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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拂晓。  常安民醒来,大声命令起床,准备上路。  出发前,他让杨胡子给每人喝一口水,发放半块锅盔。在大伙儿分锅盔时,他将三个女俘带到一旁。  他扫视三个女俘一眼,拿出一块锅盔,说道:“谁说出了走出戈壁滩的路,这块锅盔就归谁!”  三个女俘都冷眼看着他手中的锅盔。他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早就听说,徐老大有个妹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匪,人称徐大脚,她的手下有不少女匪。这三个女俘一定是徐大脚的部下,从衣着来看,她们八成还是徐大脚的亲随。这股土匪经常在这一带出没,不可能不知道路径。  二号和三号女俘很快转过脸去,似乎不屑一顾。一号看了常安民一眼,眼里闪出一丝别样的东西,但稍纵即逝。  常安民还想再说点儿啥,但意识到昨晚杨胡子的行为肯定使这三个女俘更加仇视他们了,便钳了口。他转过身,黑着脸大声命令道:“出发!”  队伍逶迤前行。休息了一夜,又喝了口水、吃了点儿干粮,加之早晨天气凉爽,初始的行军速度还是较快的。然而,随着太阳的渐渐升高,速度又是越来越慢。太阳升到了中天,脚下的鹅卵石和黄沙好像经铁锅炒过似的,隔着鞋也觉烫得慌。  杨胡子光着膀子,阿拉伯人似的将衣服裹在头上,黝黑的脊背上滚动着闪亮的油汗珠子。他不时抬头看看钉在头顶的太阳,边走边骂:“他娘的脚!这是个啥鬼地方!怕比孙猴子过的火焰山还热!”走了几步又嚷嚷,“连长,让弟兄们喝口水吧?”他虽然背着几壶水,此时还知道请示长官。  没等常安民发话,队伍就停了下来。大伙儿看了看连长,目光最后全落在杨胡子腰间的水壶上,舌头不住舔着早已干裂起泡的嘴唇。  常安民扫视了队伍一眼,半晌,方点了点头。  大伙儿立刻围住了杨胡子。  杨胡子摘下水壶,威严地说:“每人只许喝一小口!连长,你先喝吧。”说着,将水壶递给了常安民。  常安民接过水壶,迟疑了一下,举起水壶喝了一口,顿觉浑身清爽起来,可立刻又感到更加干渴,恨不能连水壶也倒进肚里去。但他还是立即将水壶递给了身边的士兵,他明白此时此地不能搞半点儿特殊。  这口水还是没有给女俘喝。常安民只是让人给她们松了绑。三个女俘都像霜打了的黄花,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到了这种境地,估计她们逃跑的可能性很小了。  终于熬过了最难熬的午间时刻。太阳斜到了西天,温度有所减退,但整个队伍疲惫不堪,如蚯蚓蠕动。  常安民万分焦急,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大戈壁。假如明天还走不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昨晚还有巴掌大的胡杨林可以宿营,今天该上哪里去歇息一晚呢?他手搭凉棚,举目远眺,沙丘似阔人家祭亡人供桌上的馒头,一个挨着一个,直到看不见的天边。他不由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刘万仁赶上来,喘着粗气说:“连长,大伙儿都不行了,几个挂彩的弟兄口鼻都出血了,是不是让弟兄们喝点儿水、吃点儿干粮?”  常安民看着刘万仁,这个原本精瘦的汉子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一双眼睛出奇的大,眼珠子黑白分明,让人瞅着害怕。他点了一下头。刘万仁刚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让胡子也给俘虏一口水喝吧。”  刘万仁一怔,有点儿不解地看着他。  “别把她们渴死了,我们的命也许在她们手里攥着呢。”  刘万仁有点儿迟疑地说:“只怕胡子不肯……”  常安民摆了一下手,说:“你先给弟兄们分干粮吧,水的事我跟胡子说。”  一听要给俘虏水喝,杨胡子果然瞪起了眼:“连长,水可是咱们的命啊。依我看,把她们都宰了算了,带着是个累赘!”  常安民咧嘴笑了一下,说:“胡子,把一号宰了你能舍得?”  杨胡子转眼去看一号。一号头发蓬乱,面相憔悴,已花容尽失。衣衫昨晚被杨胡子撕烂了,大半个乳房裸露在外,她也不去遮掩。杨胡子收回目光,苦笑道:“大哥,不瞒你说,昨晚我还有一股子邪劲,这会儿就是她要光着身子找我睡觉,我也没一点儿心思了。”  常安民在杨胡子肩头拍了拍:“胡子,看远点儿,在紧要关头她们也许对咱们有大用呢。”  杨胡子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服从了常安民的命令。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摇了摇递给常安民。  常安民拿着水壶,来到三个女俘面前。他扫视她们一眼,没有问什么,只说了一句:“一人喝一口。”顺手将水壶给了一号。  一号疑惑地看了常安民一眼。  “喝吧。”常安民又说了一句,口气很温和。  一号不再迟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转身递给身边的三号。  三号接过水壶,并不急着喝,只是充满敌意地看着常安民。  二号却一把抢过水壶,仰脖贪婪地喝了一口,还不肯罢休地想继续喝。站在一旁的杨胡子,疾步上前去抢水壶。二号不肯松手,杨胡子掐住她的脖子才将水壶夺下,又顺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一缕鲜血从二号嘴角流出来,她伸出舌头将鲜血裹进嘴里,一脸仇恨地瞪着杨胡子。杨胡子骂骂咧咧的,不愿再给三号水喝。常安民要过水壶,拿在手上让三号喝了一口。他不想让自己的希望毁在一口水上。  喝罢水,继续出发。但行军的速度并没有快多少,队伍干渴至极、饥饿至极、疲惫至极,不是一口水、半块干粮就能解决问题的。  傍晚时分,队伍走到了一个大沙窝里。常安民看看天色,命令停止前进,就地宿营。他取出绳索,将三个女俘的手腕拴住,又串成一串,命令她们在沙窝里挤在一起。随后又让其他人睡在四周。他担心又发生类似昨晚杨胡子的事件,自己挨着女俘睡下。  大家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常安民仍是不敢放松警惕。他闭目养神,竭力不让自己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号女俘翻了个身,将半边身子压在了常安民身上。常安民睁开眼,虽是黑夜,却也看得分明。一号衣不蔽体,两个裸乳颤颤悠悠,半截肚皮也白白地露在外面。其中一个乳房整个儿搁在他的胸膛上,软绵绵的十分受用。那股原始的欲望虽在心底潮落潮起,却并不能掀起惊涛巨浪,渐渐又消失了。他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六  常安民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冒花了。他急忙爬起身来。大伙儿都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女俘挤在中间,大虾似的蜷成一堆。  “起来!”他喊了一嗓子。  没人动弹。  他又喊了几嗓子,这才有人慢慢爬起身。他发了火,挨个儿踢去,费了好半天劲,才将众人吆喝起来。  队伍又出发了。这一天的行军极为艰难困苦,前行速度如同蜗牛。  中午时分,大伙儿喝干了最后一滴水,吃尽了最后一块干粮。  开始有人掉队了。常安民时不时地命令队伍停下来,等掉队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掉队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出现了伤亡。  首先死的那个士兵叫王长胜。走着走着,他突然一头栽倒在沙窝里。紧跟在他身后的刘万仁喊叫起来:“王长胜,王长胜!”  队伍停了下来。常安民抱起王长胜大声呼唤。半晌,王长胜睁开了眼睛,干裂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常安民知道他是要水喝,高喊道:“胡子,拿水来!”  “连长,水没了。”杨胡子的声音有气无力。  常安民明白过来,心下无比懊恼,他不知该怎么安慰王长胜才好,只是喃喃道:“长胜,挺住,你要挺住啊……”  王长胜的眼睛瞪得溜圆,挣扎着似要坐起,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要喝水!”便脖子一歪,咽了气。  常安民鼻子一酸,眼里却流不出泪来。他清楚,死亡刚刚开始。大伙儿将王长胜用沙子埋了,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队伍越走越疲惫,有人趴在沙窝里不再走了,杨胡子也躺倒在沙地上不愿动弹。  常安民先是好言相劝,说沙窝里千万不能躺,躺下去渴不死也会烫死的,要鼓起精神朝前走。可没人听他的。无奈之下,他抡起皮带抽打,强令他们起身赶路。  后来,他不得不命令队伍轻装前进,每人只留一把刺刀,其余的东西全都扔掉。常安民没舍得扔他的驳壳枪,尽管现在这玩意儿吊在腰间是一个大累赘。  下午,又有两个伤员倒在大戈壁上,永远不能再起来了。  说来也奇怪,三个女俘虏的情况要好得多。尽管三天来她们每人只喝了两口水,一粒干粮未进,却都没有倒下去。当然,她们早已憔悴枯萎,身子失去了几日前的丰润。就连天生丽质的一号也大失光彩,面枯如木,一对翘翘的丰乳也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  队伍在干热的戈壁之路上苦苦挣扎。  忽然,杨胡子惊喜地叫道:“连长,快看!”  常安民急忙举目望去,前方隐隐约约有一抹绿色。突然到来的惊喜竟使他感到一阵晕眩。  “我们走出大戈壁了!”杨胡子兴奋地大声吼叫起来。  大伙儿一窝蜂似的跑上沙梁,都看到了那抹绿色,互相抱在一起狂喊:“有救了!我们有救了!”脸上淌满了喜悦的泪水。  三个女俘也看到了那抹绿色,彼此对望一眼,脸上挂上了冷笑。  常安民没有注意到女俘们的神情,他兴奋地命令道:“加速前进!”  七  众人跌跌撞撞地走近那抹绿色,才看清那是一片胡杨林。  大伙儿刚才那股欢乐劲顿时减退了。  常安民仔细察看着胡杨林,心里起了疑惑。  刘万仁走了过来,指着那棵粗壮的“丫”字形胡杨,在他耳边低声说:“连长,这好像是咱们前天晚上宿营的那个胡杨林啊!”  常安民铁青着脸,呆望着那棵大胡杨,一语不发。  这时,杨胡子见鬼似的叫了起来:“连长,咱们遇上鬼打墙了……”他一屁股坐在沙窝上,手捶沙地咒天骂地。  大伙儿这时也都明白了,虚弱无力地躺倒在沙窝里,哭着叫着哀号不已,似乎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  “哭什么!”常安民厉声喝骂,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可此时谁还听他的?常安民束手无策,瘫坐在地,一双眼睛绝望地盯着那天夜晚燃起篝火的地方。那里是一堆灰烬。  三个女俘却在窃笑。她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队伍全面崩溃了。士兵们知道他们已经身处绝境了,不再顾忌什么。平日里他们唯长官之命是从,现在他们全然不把长官放在眼里了,有几个士兵还指名道姓地骂起常安民来,骂他这个瞎熊将他们带到了绝地。  渐渐地,骂声停了。士兵们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纷纷歪在黄沙卵石上,似一堆乱七八糟的尸体。  常安民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时候,他听老人说过“鬼打墙”的事,难道今日自己真的遇上了“鬼打墙”?难道这帮人真要把命丢在这戈壁滩上了?  他歪靠在一根树干上,右手抖抖地伸进衣袋,半天才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这几天,他将这支烟摸了无数次,却因干渴不能抽。他将烟送到嘴边,嘴唇裂了很多血口子,竟然叼不住。一气之下,他将烟一把揉成了碎末儿,呆眼凝望着西天。  太阳像一个血红的火球在天边燃烧。从南边涌起的乌云,先是一小块将夕阳涂染得极为惨淡,随后的大堆乌云将这惨淡也吞没了。天地间,顿时混沌起来。  常安民呆坐片刻,忽然想起了女俘。他挣扎起身去寻找女俘。  女俘们躺在一个沙窝里,闭目喘息。她们披散着头发,形似厉鬼。她们身边,躺着一伙同样近乎半裸的汉子。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瞧谁一眼,干渴、饥饿和疲劳,已经使他们忘记了性别和男女间的欲望。  常安民的脚步声惊动了女俘。她们睁开眼睛。目光对望片刻,常安民掏出绳索去拴女俘们的手脖子。尽管已经身处绝境,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突然,起风了。戈壁的风十分强劲凶猛,吹得飞沙走石。常安民晃了几晃,跌倒在女俘身边。他已经弱不禁风了。  在狂风的呼唤下,天边的乌云野马似的奔腾而来,霎时盖过头顶。黄沙搅着乌云,遮天蔽日,提前拉上了夜幕。忽然,半空里蹿出一条银蛇,亮得令人晕眩,随后就是一声霹雳,如同炮弹在头顶炸响。大地都抖颤起来。躺倒在沙窝里的这伙人都忽地坐起身,仰脸看天。天空中,银蛇乱舞,炸雷声声。  “下雨了!”有人惊喜地叫道。  果然有雨点打在身上。  “老天爷,下大点儿吧!救救我们……”刘万仁跪在沙地上,伸出双手大声祈祷。大伙儿跟着齐刷刷跪下,祈求上苍恩赐甘霖。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可雨点却销声匿迹了。约摸一袋烟工夫,云散风止,夕阳复出在西山顶上,讥笑着地上跪着的这群可怜生灵。这群生灵眼看着希望化为泡影,起初目瞪口呆,继而呜呜大哭,接着都一摊泥似的软在沙地上。  这场雨来时,常安民没有太大的惊喜,俄顷而逝他也不感到多么失望。他心里清楚,怨天尤人只是徒费精神,于事无补。他长叹一口气,坐在沙地上,转眼去看三个女俘。  三个女俘躺在那里没挪窝,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与她们毫无关系。大戈壁上这种只打雷不下雨的自然现象,她们见多了。  常安民又去做面前要做的工作。女俘们任他去拴去绑,一脸的木然。  他动作了半天,却力不从心。他连拴绳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终于,常安民拴住了她们的手脖子,一头倒在一号身边,再也不想动弹了。  一号忽闪着眼睛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一号。四目相对,他忽然发现一号的眼神里有几分温柔。可他实在太疲惫了,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支撑自己的眼皮,探询一号的眼神。他现在最迫切的需要是,吃一顿饱饭,喝一大桶水。  他不知道,现在躺下了,明天还能不能起来?他默默记住了今天这个日子:民国二十五年八月二十四。这个日子也许是他的忌日。此时,他犯了糊涂,这个日子他不必费神去记,那应是有希望活着的人的事。  八  又是一个荒漠之夜。  四周极静。那场风雨来去匆匆,在戈壁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月亮,也没有风,只有满天的星斗眨巴着眼睛,窥视着胡杨林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个生命之泉就要干涸的生灵。  不知过了多久,常安民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东方已现鱼肚白。在戈壁滩上,这个时辰最适合行军赶路。他挣扎着想爬起身来,  吆喝大伙儿出发,告诉大伙儿不能在这个地方等死。挣扎半天,他却站不起身来,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困乏得要命。干渴和饥饿吞噬着他的神经,他已经看到了死神正朝他一步步走来。死神是个年轻的女人,并不丑陋可怕,而是长得很丰满很秀丽,她朝他微笑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他从一号眼睛里看到过的那种温柔的光芒……  忽然,一阵强烈的响动将他拉回到现实中。他转眼一看,身边躺着的女俘少了一个。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立刻意识到出了事。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他忽地爬起身朝响动的方向,一摇一晃地奔去。  走出不多远,就看见刘万仁和二号女俘扭打在一起。原来,二号挣脱了拴在手腕上的绳子准备逃跑,一不留神,踩着了躺在沙窝口的刘万仁。刘万仁惊醒过来,蒙眬中看见有人往沙窝外走,他疲惫不堪,又闭上眼睛。突然,他觉得不大对头,睁开眼细看,看清那不是起夜的弟兄而是女俘,不容多想,忙挣扎起身去追。二号女俘也疲惫至极,没走多远就摔倒在地,被刘万仁抓住。  二号不甘心再次落网,作垂死挣扎,指甲和牙齿一起使劲。刘万仁大口喘着粗气,没有力气将二号制服。  常安民想快步上前帮刘万仁一把,怎奈力不从心,只觉脚下如踏棉花,身子发飘,似在船上摇晃。情急之下,他尽着力气喊道:“胡子,快起来,有情况……”话没喊完,他就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刘万仁和二号厮打。  刘万仁力不能支,被二号用牙齿咬住了裸露的肩膀,他痛歪了脸。二号女俘死不松口。刘万仁两只手胡乱抓着,右手突然触到了腰间的刺刀。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的力气拔出刺刀,顶着二号的软肋扎了进去。  二号女俘松了口,嘴巴张得老大,却没叫出声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倒向一旁。  这时,杨胡子等人闻声奔过来,围住了已然毙命的二号女俘,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刘万仁拔出刺刀,一股蚯蚓似的鲜血从二号女俘肚皮上流淌下来。  突然,杨胡子扑在二号女俘的尸体上,嘴对着刀口拼命地吮吸起来。等他抬起头时,大伙儿看到,他的嘴角沾着斑斑血迹,一张脸好似刺猬,一对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充满着恶狼吃人时才有的凶光。  一旁的人最初都是一怔,呆眼看着,随后明白过来,七八把刺刀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捅向二号女俘尚带温热的躯体。然后,他们像一群饿极的狼扑上去,嘴对刀口,贪婪地吮吸起来。  趴在沙地上的常安民惊呆了,他一时竟弄不清那是一群人还是一群野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制止了,只是竭尽全力地呼喊:“不能啊,不能啊……”  然而,此时更没有人听他的了。这群人已经不是人了,他们变成了一群渴极饿极的野兽。极度虚弱的常安民经不起这刺激,又气又急,一下子昏了过去……  九  常安民做了个可怕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野狼,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渴极了也饿极了。他在荒漠上四处奔走,寻找水和吃食。突然,他看到了一个长着两条腿的猎物,便拼命追捕。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四条腿,猎物最终倒在了他的爪下。他刚想饱食一顿,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又钻出了七八只猴子,争先恐后地扑向他的猎物。他急了,先下手为强,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猴子们都急了眼,扑过来抓他咬他。他全然不顾,只管贪婪地吮吸猎物的鲜血。血液顺着食管流进肚里,他感到浑身有说不出的惬意和爽快,全身便生出一股力量。  “连长,连长!”  常安民听到有人呼唤他。起初,呼唤声十分遥远模糊,渐渐地越来越近。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刘万仁蹲在身旁,正在给他喂着一种腥味儿很重的红色液体。尽管那东西很不好喝,可口感十分滋润。他禁不住咂了咂嘴。  “连长醒来了!”刘万仁惊喜地喊道。  “大哥,吃点儿东西吧。”杨胡子将一块窝窝头大小的东西递到常安民嘴边。  常安民饿极了,也不管那东西如何得来,张嘴就咬了一口。那东西很有韧性,有点儿皮焦里生。可他的牙齿很好,咀嚼有力。他不等嚼烂品出味道,就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紧接着又咬了一口。他三下五除二将那东西吞进肚里,眼睛还四处搜寻。  刘万仁转脸对杨胡子说:“给连长再拿一块。”  杨胡子转身又拿来一块。  常安民这时有几分清醒了。他记得有四五天都没有吃的喝的了,怎么忽然都有了呢?难道打到了什么野兽?他环目四顾,还置身在那个胡杨林中啊,心里不禁疑惑起来。再细看杨胡子递到他嘴边的食物,那食物状若黑炭,闻着有股浓浓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这是啥东西?”常安民问。  杨胡子说:“大哥,甭管是啥,能吃就是好东西。”  常安民越发疑惑起来,举目四望,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士兵们正围着篝火用刺刀挑着什么东西烧烤。他寻思自己吃的就是他们烧烤的东西,他将那“黑炭”拿在手里再仔细看。似乎是肉?哪来的肉?他感到不对劲,四顾再看,一号女俘缩在沙窝里,双手抱住胸,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满含着恐惧和仇恨。他感到诧异,几天来一号女俘并无如此恐惧神情,是什么让她吓成了这个样子?再仔细看,不见了三号女俘!  他急忙问:“三号呢?”  刘万仁低头不语。  杨胡子扭过脸去,装聋作哑。  “三号呢?”他又问了一句,目光四处搜寻,看到附近一棵胡杨树干上印着的斑斑血迹。  还是没人回答。  他怒吼起来:“你们把她杀了?”  常安民猜得不错,三号女俘已被杀了,却不是因为逃跑。二号女俘被杀死后,有几个士兵没有喝上血,疯了似的扑向三号女俘,将她乱刀捅死,吮吸她的血。这时,刘万仁想到了常安民,拼命拦住发了疯的士兵,割断三号的大动脉,接了小半壶血液灌进常安民嘴里,救活了他。  尽管没人说什么,常安民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刚才喝的是啥、吃的是啥,他火冒三丈,大声骂道:“你们这些野兽!”将手中的黑炭似的人肉狠狠地掷到地上。  杨胡子也咆哮起来:“你他*的也是野兽!不是我们省下点儿血和肉,你他*的早就见阎王了!”骂着,他捡起地上的那块“黑炭”就往嘴里塞。  刘万仁也说:“连长,都到这田地了,再怨弟兄们就是你的不是了。”  常安民一怔,痴呆呆地望着杨、刘二人。他们早已失去了人性,状如饿狼,眼里放射出凶残的光。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再也说不出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趴在沙窝里干呕起来。  十  又坚持了两天。  一伙人又朝东南方向走了一遭,第二天下午却又转回到那片胡杨林。他们再次遇到了“鬼打墙”。  绝望之中又没了一点儿可食之物,一伙人又将凶残的目光投向了一号俘虏。  也许是见只剩下最后一个猎物,也许是还没有饿到极点、渴到极点,他们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拥而上宰杀猎物。  他们将一号女俘绑在树干上,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俘早已勾不起这伙人的性欲。在这伙人眼里,树干上绑着的只不过是一只失去肥美的奶羊而已。  后来成为常安民妻子的一号女俘,事隔六十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她说,她们几个都是徐大脚的亲兵,从被俘那一刻就想到了死。她想到,那些国军或许会枪毙她们,或许会一刀刀剐了她们,也可能将她们活埋掉,甚至轮奸了她们再将她们杀死,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会饿狼吃羊一样吃她们。当看到几个伙伴被他们宰割成碎块烧烤时,她吓得浑身筛糠。她听说过老虎吃人,见过狼吃人,却从没见过人吃人!当自己被扒光衣服绑在树上时,她惊恐万分,大喊大叫起来,她的喉咙里喊出了血……  此时,杨胡子拿起一把刀走向一号女俘,同时喝令一个士兵端好水壶准备接血。  常安民躺在沙窝里,紧闭着眼睛。他不忍心去看。这伙人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他无力制止,也明白根本制止不了。他在想:下一个是谁?  就在这时,一号女俘发出了尖厉的喊叫声:“不要杀我!”  杨胡子似乎没有听见。  一号女俘脸都变了形,冲着常安民大喊:“连长,我知道哪儿有水,不要杀我!我给你们带路!”  常安民猛地睁开眼,浑身倏地生出一股力量,高喊一声:“胡子,住手!”他挣扎起身走了过去。  可杨胡子一伙不相信一号俘虏的话,乱嚷嚷:  “她在骗人!”  “不要信她!”  “宰了她!”  ……  杨胡子持刀逼近一号女俘。  一号女俘凄惨地喊道:“别杀我,我带你们出去!”  杨胡子还在逼近。  常安民一步抢上前,用身子挡住一号女俘,喝道:“胡子,把刀放下!”  杨胡子一怔,却马上狞笑道:“你滚开!”  常安民盯着他,道:“胡子,不要胡来!”  杨胡子有点儿迟疑。  几个士兵喊道:“别听这个王八蛋的,是他把咱们带上了绝路。他再不滚开,连他一块宰了算了!”他们嚷着叫着,都端起刺刀逼了过来。  杨胡子又来了劲:“大哥,你不要逼我!”他伸手推了常安民一把。  常安民一个趔趄,靠在了一号女俘身上。  他大怒,拔出了驳壳枪,厉声喝道:“谁再往前一步,老子毙了他!”说着,朝天放了一枪。  杨胡子一伙停住了脚步。  常安民垂下枪头:“弟兄们,你们再听我一次,先不要冲动。”  刘万仁上前一步,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你能保证她能带我们出去?”  常安民一拍胸脯:“我保证!”不知为什么,他相信一号女俘没有说谎。  刘万仁和杨胡子对视一眼,迟疑不决。  常安民又说:“都到了这个地步,她为啥还要骗咱们呢?就算她骗咱,也只能骗一时。你们想想,即使现在吃了她,那又能管多久?走不出这戈壁滩,谁都别想活命!咱们为什么不让她带路,试一试呢?”  杨、刘二人垂下了手中的刺刀。  常安民从刘万仁手中要过刺刀,又说了一句:“她要把咱们带不出去,你们就连我一块宰了!”说着,给一号女俘割断绑绳。  一号女俘身子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将她扶起坐到地上,又拿来衣服帮她穿上。  一号女俘穿好衣服,满怀感激地看着常安民。  杨胡子在一旁催促道:“快走吧!”  这时已红日西坠。经过刚才一番惊吓,一号女俘有气无力,坐在沙地上喘作一团。  常安民紧皱眉头,用商量的口吻跟杨、刘二人说:“眼看就要黑了,歇息一晚,明天再走吧?”  刘万仁看看天色,道:“连长说得对,夜不辨路,明天一早咱就上路。”  杨胡子也表示同意:“那就明天再走。”  十一  常安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天边燃烧着朝霞,预示着又一个艳阳高照。  他急忙爬起身,伸手摇醒睡在身边的一号女俘。昨天晚上,他怕发生意外,让一号女俘挨着他躺下,用绳子将两个人的手腕拴在一起。  一号女俘坐起身,竟望着他笑了笑,露出一脸的天真无邪。  他也笑了笑,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常安民解开手腕上的绳索,吆喝大伙儿起身赶路。大伙儿都明白今天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日子,尽管疲惫至极,却仍是纷纷挣扎站起,准备出发。  常安民看了一号女俘一眼,说:“走吧。”  一号女俘点点头,起身带路。常安民随后,杨胡子他们紧紧跟着。  未走多远,刘万仁突然喝道:“站住!”  常安民和一号女俘都站住了。他们困惑地望着刘万仁。  刘万仁一脸杀气,恶狠狠地扑到一号女俘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胸衣:“你这个臭匪婆,要把老子们带到哪里去?”  常安民这才发现他们是朝太阳升起的相反的方向走去的,只是偏南了一些。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望向一号女俘。  一号女俘急忙说:“你们头几回走的方向都是错的,越走越找不到水。”她一指林边那棵“丫”字形大胡杨,“顺着这棵树右边的枝丫正对的方向有一个海子,半天路程就到!”  常安民仰脸去看,右边枝丫枝繁叶茂,绿阴如伞。他略一思索,对刘万仁说:“跟她走吧。”  刘万仁看着杨胡子,杨胡子又看了看常安民。常安民转眼去看一号女俘,一号女俘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常安民重重地点点头。  队伍继续前进。  半天的路程走了一整天,一路的艰苦无须多说。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一个沙梁上。低头看去,下面是个窄长的沙谷,逶迤通向远方。谷内树木成林,芳草如茵。最惹眼的,是沙谷中嵌着个明镜般的小湖。  一伙人先是愣怔半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等揉着眼睛弄明白不是做梦时,都咧开嘴傻笑起来。有几个人笑过又呜呜哭起来。  他们连滚带爬地下到谷底,踉踉跄跄直奔小湖。  常安民呆呆地站在沙梁上,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两滴泪水涌出了眼眶。他却全然不觉,转身感激地凝视着一号女俘。  一号女俘也很激动。她见常安民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现出了少女特有的羞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常安民自觉失态,慌忙收回目光,拭去眼角的泪水。  沉默半晌。一号女俘手指谷底,说:“这湖里的鱼多得数不清,又肥又鲜,伸手就能捞到。湖东边连着一条小溪,顺着小溪东走,不到二十里地有个小镇子,叫齐家寨。”  常安民猛然记起,来时他们经过了齐家寨,还在那里宿营了一晚上。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他说:“咱们下去吧。”  两人走到谷底。  来到湖边,一伙人正一头扎在湖水里开怀畅饮。待肚里再也装不进水时,他们便开始找可食之物。果然如一号女俘所言,湖里的鱼儿成群,见人竟不躲不避,伸手就能捞到。抓捞上来的鱼儿条条几斤重,肥美无比。饿极的士兵们张嘴就啃,牙齿撕不开,便拔出刺刀,割下鱼肉,生而啖之。  一号女俘没有急着吃生鱼,她拾来许多枯树枝,燃起一堆篝火。随后,她在湖边挖来紫泥,用紫泥将鱼裹了丢进火堆。须臾,香味从火堆里飘出。大伙儿恍然大悟,如法炮制。几个生吞活食的士兵也吐出了口中的碎鱼块,挖来紫泥烧鱼吃。  烤熟的湖鱼别有一番风味,尽管少了调料,可他们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美餐。刚吃了一条鱼,一号女俘突然想起什么,忙推推常安民,急切地说:“快命令大家不要再吃了!”  常安民一怔,困惑地望着一号女俘。  “这么吃,会吃死人的!”  常安民猛然醒悟,大伙儿饿了好多天,这么暴吃下去会撑死的。他扔了手中的鱼,大声道:“弟兄们,别吃了,留着肚子明天再吃。”  一伙人将信将疑,都不肯放下手中的鱼。杨胡子正在撕咬一条大鱼,边吃边嘟哝:“怕什么,还能把人撑死?”他嘴快,已经将三条鱼填进了肚里。  一伙人又吃了起来。  一号女俘急了,尖声叫道:“真会吃死人的!”  就在这时,杨胡子突然抱着肚子叫起痛来。一伙人大惊。一号女俘飞快地跑往湖边。杨胡子在地上不住打滚,常安民抱住他,急问怎么回事。杨胡子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珠,哆嗦着说:“肚子疼……胀……”  常安民不知所措。这时,一号女俘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几棵毛英似的野草。见杨胡子白眼上翻,牙关紧咬,她吩咐常安民:“快将他的嘴撬开!”  一旁的刘万仁,递给常安民一根木棍。常安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杨胡子的嘴撬开。一号女俘将野草探进杨胡子的喉咙。杨胡子身子猛地一挺,一股腥臭之物射箭似的从嘴里喷出,弄得一号女俘满身都是。如此三番五次,杨胡子终于安静下来。  一号女俘长嘘一口气,说:“好了,他没事了。”  常安民和一伙人也都喘了一口气。此时,众人都明白了贪食的严重性,不由得纷纷向一号女俘投以感激的目光。  一号女俘谁也没看,起身去湖里洗那一身污秽。  是夜,队伍在湖边宿营。湖边燃起一堆篝火,常安民和一号女俘挨着坐在火边说话,不时给火堆里添些树枝。那夜的篝火一直燃到天明,可常安民和一号女俘说了些什么话,无人知道。其他人都睡得死猪一样。  次日清晨,队伍有节制地吃了一顿烤鱼,准备出发。  常安民拿出地图给杨、刘二人看:“这里是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顺着小溪东去二十里就是齐家寨。到齐家寨休整一天,再有两天就能回到驻地。你们俩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  常安民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连同地图一并递给刘万仁。  刘万仁困惑地看着他。  常安民在刘万仁肩上拍了一掌,道:“老刘,你和胡子把队伍带回去吧。”  刘万仁和杨胡子都诧异地瞪着他。  “回去跟团长说,常安民阵亡了!”  刘、杨二人更是愕然。  “连长,你上哪里去?”两人同声问。  常安民笑笑,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再去大戈壁的。”  刘、杨二人知道常安民的脾性,知道他决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他们俩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准备推搡一号女俘上路,却被常安民拦住了。  “把她交给我吧!”  刘、杨二人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常安民又道:“咱们兄弟生死一场,给我个人情吧。”  一号女俘冲着刘、杨二人嫣然一笑。  有吃有喝,又得到休息,加之洗了澡,尽管还远远没有得到恢复,但一号女俘已经显得光彩照人了。  刘、杨二人一时竟呆了。  半晌,刘万仁有点儿明白过来,推了杨胡子一把:“让大哥去吧。”随后冲常安民一拱手,“大哥多保重!”  常安民也朝二人抱拳拱手:“二位兄弟保重!”又扯了一下一号女俘的衣襟,“漠芳,咱们走吧。”两人牵着手,朝沙谷西面走去。  众人呆望着他们俩远去的身影。  那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苍翠之中……  原载2006年《今古传奇》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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