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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古槐死尸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三年九月七日。  与往日一样,清晨起来,杨兴建上茅厕尿了一泡憋了一夜的尿,再后开了院门,顺手在门后摸出一节尺半长,头上拧着一个大螺帽的麻花钢筋。这时天色刚放亮,街上静悄悄的,狗大个人影也没有。他是全村起得最早的人。他也想睡懒觉,可身不由己。他是生产队长,要打铃喊大伙出工。  他家门前有棵桶粗的古槐,古槐的一个大枝杈上吊挂着一个钢轨接头(那东西有些年头了,不知是谁搞来的),那就是生产队的大钟。他一手拎着钟锤(那节钢筋),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蹒跚地朝前走着。昨晚他睡得很晚,宝娃妈的老母鸡下的蛋丢了,说是同院住的二楞媳妇小凤偷了,俩人为此吵了起来,先是动口,后来动起了手,一个破了脸,另一个手里攥着一绺长发,就此还都不肯罢手,谁也拉不开。后来他去了,才硬是把俩人拖开了,又调解了大半夜,总算把警报解除了。婆媳吵架、姑嫂斗法、俩口反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找他,烦得他害头疼。  忽然,啥东西把他的脑袋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抬眼一看,撞他脑袋的是一双脚。是谁?大清早的跟他开这个玩笑。他有点恼火地说:“谁?下来!”他以为谁坐在树杈上跟他闹着玩哩。  可是没人应声,那双脚依然吊在眼前晃荡。他忽然感到不对劲,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睡意顿消。他抬眼再细看,原来树杈上吊着个人,吓得他头发竖了起来,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他醒过神来,杀猪似地嚎叫起来:“来人啦!赶快来人啦!出人命啦!”  喊叫半天,却没人出来。  其实,这没啥奇怪的。往日他敲过钟后,扯着嗓子喊叫半天,大伙才会磨磨蹭蹭地走出街门听候他的派遣。今日没敲钟,只是喊叫几声,谁能听得见。  他急了,抓起钟锤,一跃起身拼命地砸(砸字不是错别字,因为他是在砸不是敲)起钟来。往日他敲钟很有章法,紧三下,慢三下,不紧不慢三下,很有音乐节奏。可今日砸得毫无章法,一下紧似一下,边砸边扯着嗓子大喊:“死人啦!出人命啦!”  这一招还真奏效,大伙闻声慌忙跑了出来,有的还提着裤子趿拉着鞋。大伙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古槐的枝杈上吊着一个人,因为杨兴建拼命砸钟,吊着的人被震得打秋千似的晃荡着。  一个大嗓门喊了一声:“快把人落下来!”  大伙循声看去,是大队支书刘俊杰。他年近四十,身材魁梧,浓眉红脸络腮胡,不怒自威。此刻他脸色铁青,跃身上了树去解绳。大伙七手八脚帮他把吊着的人落了下来,这才看清是大队会计杨兴文。  杨兴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伙围成一圈,眼睛瞪得比牛铃铛还大,一时都惶然失措。  “快掐人中,看还有没有救。”有人低声说了句。  刘俊杰的目光威严地扫了过去。说话的是个瘦老汉,年过半百,他叫李有信,一顶“地主分子”帽子戴在头上,把他的背都压驼了,说话也跟做贼似的。他见刘俊杰看他,吓得一哆嗦,身子赶紧一缩,溜出了人群。  杨兴建急忙就去掐杨兴文的人中,掐了半天,不见有啥动静。周围的人都摇头叹气。  有人去给兴文的媳妇报信。兴文的媳妇张芳香疯了似的跑了过来,大伙给她让开一条道。她站在兴文的尸体前傻了半天,猛地扑上去嚎啕大哭:“我的你呀。。。。。。。”一声未了,就昏死过去。  刘俊杰慌了神,一边大声指派人把张芳香往屋里抬,一边让人赶快去叫大队的赤脚医生。  片刻工夫,赤脚医生来了,针刺了芳香的人中,又刺涌泉穴,好不容易才把她救醒。再后,又给她挂上了吊瓶。大队医疗站还有病人,赤脚医生要走,刘俊杰把他送出屋外,低声问:“不碍事吧?”赤脚医生说,不碍事,但不能让病人再受刺激。刘俊杰点点头。  刘俊杰再回到屋时,屋里只剩下了杨家的至亲好友。张芳香嚶嚶地哭,族里的几个女人都陪着她哭。杨兴建圪蹴在一旁,皱着眉抽闷烟。兴文是他的伯叔兄弟,比他小七八岁,和他共一个祖父。他俩秉性不同,平日里来往不多,关系说不上好。可他们的血管毕竟流着一个先人的血,兴文死了,而且死得不寻常,他心里十分难受。女人的哭声更让他心酸,他抽光了一枝烟起身要走,刘俊杰用目光拦住了他,递给他一枝烟。他接住又抽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芳香终于止住了哭声。  “咋回事?”刘俊杰沉闷地问了一句。  芳香又鼻一把泪一把地哭开了。杨兴建皱了一下眉,说:“说说吧,让刘支书给你拿拿主意。”  刘俊杰又说:“这里也没外人,兴文咋出了这事?是啥你就说啥吧。”  刘俊杰和杨兴文都是大队干部,而且杨兴文是刘俊杰提拔起来的,大伙都知道他俩关系很好。芳香对刘俊杰不仅尊敬,也十分信任。她拭了一把泪水,抽泣地诉说起来。。。。。。  原来昨晚她和兴文吵了一架。事情的起因其实很小。昨晚兴文很晚才回了家,她问兴文上哪儿去了,咋才回来。兴文说加班算帐了。她说离年底还早,算的啥帐?以前每到年终分红,兴文才加班算算帐,平日里他从不加班处理帐务。她不相信,再三追问他到底干啥去了。兴文很不高兴地说,不到年底就不算帐了?嫌她管得太宽。她近来觉得兴文不太对劲,摸了一下他的脚,是热的。她恼火了,问他是不是上了哪个婆娘的炕了?  芳香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因此在家里她是绝对的领导。平日里她一发火,兴文就偃旗息鼓不吭声了。可昨晚兴文不知吃错了啥药,火气很大,恼怒地说:“就是上了人家婆娘的炕,你能把我咋了?”  她先是一怔,随即火冒三丈,骂道:“杨兴文,你狗日的敢跟我撒歪!”  兴文还击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的气老子早就受够了!”  夫妻俩夹枪带棒地吵了起来,谁也不肯相让。也是气昏了头,芳香骂了句:“亏你还是个男人,不如拔根毬毛吊死去!”  兴文不甘示弱,骂道:“我明日儿就去上吊,让你守一辈子寡!”  “你要有那个志气,还算是个站着尿尿的!”芳香一拧身,面墙而睡,给兴文了个硬脊背。  夫妻俩一夜都没成眠。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兴文就下炕出了门。以前俩人闹别扭兴文也是如此,芳香也懒得理他。兴文出了门一整天都没回家,芳香肚里有气,没有去找,也知道饿不着他,他是大队干部,常有人请他的客。到了晚上兴文还是没有回来,她心里有点着急,可碍于脸面,还是没有去找。没想到出了天大的祸事。  听完芳香的诉说,刘俊杰捏灭了手中的烟头,说道:“芳香,不是我说你,这事就怪你了。前天晚上兴文在大队部睡着,还跟我谝了半宿。他不住的长吁短叹,我问他有啥心事,他说活着真没意思,,不如死了的好。我还骂他胡说八道。”  芳香又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刘俊杰看了她一眼,又说:“事情已经出来了,哭也把人哭不活来。你也别太难过了。”随后又叹了口气:“唉!舌头跟牙都打仗哩,过日子么,谁家夫妻还能不吵几句嘴。兴文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屋里的人都在无声地叹息。  沉默半晌,刘俊杰又开了腔:“兴文是大队干部,他的丧葬费用由大队来出。”  杨兴建说:“那就谢谢刘支书了。”屋里的人都跟着说感谢的话。刘俊杰摆了一下手:“兴文跟我共事多年,关系很好,出了这事我心里十分难受。。。。。。。。”说着红了眼圈。他抹了一把眼睛,又说:“芳香,往后有啥难处就跟我说一声。只要我当着支书,绝不让你受作难。”  刘俊杰这一番暖肠暖肚的话不禁让芳香十分感动,也感动了屋里所有的人。大伙都念他的好,他摇摇手说:“别这么说,你们都是兴文的亲朋好友,帮着把兴文的丧事料理好,让他入土为安。这就是谢我了。”  二再发命案  杨兴文的丧事料理得比较顺利。其间,有位长者说兴文死得有点蹊跷,是不是把公安请来看看。他的话刚落音,就遭到许多人的反对。反对者说,兴文脖子的绳印十分明显,瞎子都能摸到,请公安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又说,天这么热,尸体臭了咋办?那位长者不再说啥。第二天杨兴文就入土为安了。  杨兴文的死在村里引起很大的震动,街谈巷议都是这个话题。大伙都为杨兴文的死叹息,同时也赞叹刘俊杰在安葬兴文这件事上十分仗义。  日子在继续,星移斗转,不觉两年过去了。杨兴文的死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成为昨天的历史,人们把兴趣和目光都转移到刚发生的新闻事件上,没谁再对过去的事感兴趣。  这天上午收工回来,杨兴建扛着锄头途经刘俊杰家门口。刘俊杰恰好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家里拖。他先是一愣,随即问有啥事。刘俊杰笑道:“兴建哥,到屋里坐坐去。”  杨兴建对刘俊杰不感冒。三年前,大队班子改选,他和刘俊杰是大队支书的侯选人。他是个直杠子脾气,说话声高气粗,做事不曲里拐弯。刘俊杰比他年轻,也比他脑子活泛心眼稠,很会来事。后来公社党委任命刘俊杰为大队支书。为此他很是气恼,也不服气,一直跟刘俊杰面和心不和。兴文死后,刘俊杰在处理兴文的后事上十分得体,他才对刘俊杰有了些好感。此时刘俊杰拉他到屋里坐坐,他不知刘俊杰有啥话要跟他说,便跟了进去。  进了屋,杨兴建看见炕头坐着一个老汉,仔细一瞧,认得是刘俊杰的丈人爸孙二老汉。他礼节性的跟孙二老汉打了招呼,转脸问刘俊杰叫他来有啥事。刘俊杰满脸带笑地说:“没啥事,咱兄弟俩好长时间没谝了,今日儿坐在一达喝两盅。”  原来是叫他来喝酒的。杨兴建平日里喜喝点小酒,可今日儿人家请丈人爸喝酒,自己来掺和算个啥事。再者,他心里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刘俊杰凭啥请他喝酒?他嘴里说着;“不不不。”抽身要走。这时刘俊杰的老婆兰花走进来拦住了他。  兰花个头不高,长得小巧玲珑,肤色白皙,且十分丰满,就象刚出笼的白蒸馍,让人眼馋。她笑眯眯地说:“兴建哥,别走嘛。陪我老爸和俊杰喝两盅吧。”  孙二老汉也热情挽留。盛情却之实在不恭,杨兴建只好脱鞋上了炕。兰花给他们沏了茶,拿了烟,说道:“你们先喝茶抽烟,我拾掇饭菜去。”  兰花转身去厨房,浑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弄出许多诱人的韵味。杨兴建的目光直了,觉得口角有水要流出来,赶紧呷了一口茶,喝得太猛,被热茶汤得一哆嗦。刘俊杰瞥了他一眼,对着老婆的脊背说:“杀鱼时小心点,别把苦胆弄破了。”  兰花说了声:“知道了。”头也没回,似乎嫌丈夫瞎操心。  三个男人在炕头喝茶抽烟谝闲传。抽了一支烟,刘俊杰在烟灰缸按灭烟头,边下炕边说:“我到厨房看看去,兰花没杀过鱼,我怕她把苦胆弄破了。”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杨兴建给孙二老汉的茶杯续满了水,感叹道:“俊杰和兰花真是天配的一对好夫妻。”  孙二老汉是个淳朴厚道的庄稼人,不善言谈,连连点头。这时厨房传来了响动声,只听刘俊杰大声说:“鱼身子滑,手要抓紧,再动刀。。。。。。。”  杨兴建笑着对二老汉说:“我今日儿跟着你享口福哩。”  老汉说:“今日儿吃罢早饭俊杰就去接我,说他买了鸡买了鱼,请我来吃饭。”  杨兴建说:“俊杰对你很孝顺,你有福哇。”  老汉感慨地说:“俊杰是个好娃。兰花他妈前年下世了,我的两个后人都怕媳妇,没人好好管我。不瞒你说,今日儿是我的生日,俊杰年年都记着我的生日。”  杨兴建端起茶杯:“老叔,我以茶代酒,祝你老长寿。”  俩人喝干了杯中的茶。这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是刘俊杰。他边走边叮嘱:“别把调料下重了,重了就不好吃了。”说着话他进了屋。他对杨兴建和丈人爸笑道:“咱们乡下人很少吃鱼,不会做。我在部队时干过几天炊事兵,做过鱼,手艺还可以。”  杨兴建这时对他有了更多的好感,从衣兜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他,笑着说:“我刚才跟二叔说,今日儿我跟着他享口福哩。”  刘俊杰笑道:“改天我去你家咥一顿。”  杨兴建也笑着说:“我可没鱼给你吃。”  刘俊杰说:“我不吃鱼,只吃我嫂子做的臊子面。”  杨兴建笑道“那还不简单的跟一一样。”  俩人哈哈大笑起来。孙二老汉也咧着嘴跟着笑。  三人抽着、喝着、谝着、笑着,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刘俊杰放下茶杯说:“兰花咋弄的,还把饭菜没拾掇好,我去看看。”他下了炕一边穿鞋一边说:“看来今日儿这顿饭还得我动手。”  杨兴建笑道:“你一天到晚吹你炒菜的手艺咋样咋样好,我今日儿尝尝你的手艺到底咋样。”  刘俊杰哈哈笑道:“你等着,我马上就上菜。”抬腿出了屋。  孙二老汉乐呵呵地对杨兴建说:“俊杰能上厨,炒的菜好吃。”  杨兴建说:“我知道,他干过炊事兵。”话音未落,就听刘俊杰在厨房那边惊叫一声:“兰花!”声音十分怪异。杨兴建和孙二老汉都是一怔,面面相觑。  这时又听刘俊杰大喊:“兴建哥,快来!”  俩人情知出了啥事,鞋都没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奔了过去,边跑边问:“俊杰,咋了?”  他们奔到厨房,只见大水缸上边露出一双小巧白胖的脚丫子,刘俊杰抓住那双脚丫子拼命地往上拉,却怎么也拉不上来。杨兴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疾奔过去抓住兰花的腿,俩人拔萝卜似的把兰花从水缸拔了出来。兰花躺在地上似一只落汤鸡,上身的衣服卷了上去蒙住了头脸,两只白胖的乳房失去了勃勃生气,松弛地贴在身上。孙二老汉跪在女儿身边,摇着女儿的肩膀疾声呼唤:“兰花!兰花!你咋了?你说话呀!”老泪纵横。  刘俊杰俯在兰花身上,早已哭成了泪人。杨兴建上前帮兰花整好衣服,伸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转眼间就死了!他一把拽起刘俊杰,问到底是咋回事。刘俊杰抹了一把泪水,哽咽着说,他来到厨房门口不见兰花的人,仔细一看,水缸上边乍着两只脚。。。。。。。  这地方原高井深缺水,家家都有大水缸,刘俊杰家的水缸是个头号大水缸。杨兴建俯首去看水缸,水缸高有一米三左右,俩人合抱才能搂住,缸里仅有少半缸水,一个用葫芦做的水瓢在水上飘着。他明白了,身材矮小的兰花舀水时不慎栽进缸中,被水呛死了。去年杨大憨的十二岁的儿子就是这么死的。  “兰花呀,都怨我呀!老天爷呀,咋不让我去死呀。。。。。。。”孙二老汉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做梦都没想到女儿为给他过生日落了个如此下场。  “是我害了你呀!不该让你去做鱼呀。。。。。。。。”刘俊杰痛不欲生,脑袋把水缸撞得梆梆响。  杨兴建慌忙抱住了刘俊杰。刘俊杰的额头霎时肿起了一个大疱,而且汪出了一片血迹,他头一歪,昏死在杨兴建的怀里。杨兴建慌了神,急唤孙二老汉,别急着哭,先救你的女婿。  老汉顾不得抹眼泪,女儿已经死了,女婿可不能再出啥事。他拼尽力气把女婿扶到杨兴建的背上。杨兴建背着昏迷不醒的刘俊杰拔腿就往医疗站跑。。。。。。。。  三月老牵线  兰花死了,也带走了刘俊杰的精气神。往日在人前人后威威武武的刘支书不见了,村里人看到的是青着脸垂着头的刘俊杰,他如同遭了霜打的茄秧子。大伙免不了叹息:“唉,兰花把俊杰的魂带走咧。”  时光似水,不觉几个月过去了。细心的人发现昔日的刘俊杰又回来了,时间似乎疗好了他的悲痛,他一扫脸上的悲伤,又吆五喝六的成了刘支书。大伙又说:“俊杰是条汉子,没有被命运打倒。”  这天中午,刘俊杰从公社开会回来,在街上割了二斤肉。路过杨兴文家门,他脚一拐,大步走了进去。自杨兴文死后,他隔三岔五地去看看芳香,坐下拉拉闲话,帮着干干活,走时留下十块二十块钱,感动得芳香热泪盈眶。兰花死后,他好些日子没去杨家了。现在心情好了些,他觉得应该去看看芳香,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娃娃过日子不容易。  听见脚步声,芳香出了屋。见是刘俊杰,她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是俊杰哥呀,快到屋里坐。”  刘俊杰把手中的肉递过去,笑着说:“给娃娃们打打牙祭。”  芳香急忙说:“不不,你留着自个吃。”  刘俊杰把肉塞到她手里,笑道:“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芳香问:“龙龙和婷婷呢?”  龙龙和婷婷是刘俊杰的儿和女。刘俊杰说,两个娃娃在镇里的中学读书,住宿,星期天才回来。  芳香说:“我嫂子走了,你日子过得也难,可还老想着我。这叫我咋谢你才好。。。。。。”  刘俊杰说:“快别这么说了。我和兴文跟亲兄弟一样,他不在了,我帮帮你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比你好过得多。”  俩人正说着话,杨兴建挑着水进了门。他也时常过来给弟妹挑两担水或劈劈柴。家里没了男人,这些力气活他得帮一把。  杨兴建把水倒进水缸,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刘俊杰十分客气地递给他一支烟,他没客气的接住了。刘俊杰又打火给他点烟,他吸着烟,看着刘俊杰诡谲地一笑:“领导又来关心群众了。”他听别人说刘俊杰常来芳香家,今日正好让他碰上了。  刘俊杰觉察到什么,不禁红了一下脸,掩饰道:“兴文不在了,芳香日子过得不容易。听芳香说你经常帮她挑水,真谢谢你了。”  杨兴建笑道:“我们是自家人,还说啥谢字。要说谢就该谢你。你常来关心芳香,送点油呀肉呀,还有救济款,兴文泉下有知也会感谢你的。”  刘俊杰摆手说:“快别这么说了,一提起兴文我就难过。。。。。。。”说着眼圈红了。  芳香撩起衣襟擦眼睛。杨兴建心里也不是滋味,转了话题,问开会的事。俩人说着话往外走,芳香留他们吃午饭。杨兴建笑着说:“吃了你的饭把我家的饭剩下咋办?俊杰你就在这儿吃吧。”刘俊杰说他在公社吃过了。俩人相跟着出了芳香的家。。。。。。。  几天后,杨兴建有事去找刘俊杰。来到刘家,他看见芳香在院子正和刘俊杰说话。芳香把一个小布包塞到刘俊杰手中,说道:“我给你做了双鞋,不知合不合适。”  刘俊杰打开布包一看,灯芯绒鞋面,千层鞋底,做工十分精细,俨然是姑娘做的嫁妆。他喜出望外,连声说:“合适,合适。”  芳香抿嘴笑道“你没试咋就知道合适呢。”  刘俊杰笑眯眯地说:“你做的鞋肯定合适。太谢谢你了。”  芳香说:“谢啥哩,你给我帮了不少忙,就不兴我给你做双鞋。往后有啥针线活就言传一声。”  杨兴建咳嗽了一声。俩人转过头来,禁不住都红了脸面。他瞧在眼里,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刘俊杰笑着脸跟他打招呼,他看看刘俊杰,又看看芳香,嘿嘿地笑了起来。芳香被他笑红了脸,垂下头说:“你们有事,我走咧。”  刘俊杰说:“急啥哩,兴建哥不是外人,咱们到屋里坐坐。”  芳香说:“不了,我还得回去给娃们做饭。”说着转身就走。  刘俊杰望着她的背影,恋恋不舍。好半天,他才收回目光。杨兴建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笑道:“你看她咋样?”  刘俊杰赞叹道:“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我看你对她有那个意思?”  “啥意思?”刘俊杰红了脸,“你别瞎说了。”  “谁瞎说了,你脸红啥?”杨兴建嘿嘿笑着。“想不想和她过?”  刘俊杰瞪大眼睛看着杨兴建,看出不是戏弄取笑他,连忙说:“想想想。”掏出香烟赶紧递上一支,随后又打火给他点着,笑逐颜开地恳求:“兴建哥,你给我撮合撮合。”  杨兴建悠然地吐了口烟,慢吞吞地说:“你拿啥谢我哩?”  刘俊杰笑道“少不了你一顿喜酒。”  “那咱们可就说定了。”随后,杨兴建又叹了口气说:“芳香带着两个娃日子过得栖惶,你又当爹又当妈也不容易。我看她对你有那个意思,你对她也有那个意思。你们俩合在一起过是个大好事么。”  刘俊杰急忙说:“谁说不是呢。这事就拜托你了,事成之后除了喜酒,我还要重重地谢媒呢。”他掏出那包刚拆封的金丝猴香烟塞进了杨兴建的衣兜。  杨兴建有点受宠若惊:“刘支书,这可使不得。”  刘俊杰笑道:“这有啥使不得的。你是媒人么,按说我得请你吃鸡蛋油饼,鸡蛋油饼先欠着,这包烟是鼓劲烟,你可得好好给我鼓把劲。”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啥气哩,事成之后咱们可就成了一家人了。”  俩人哈哈大笑起来。  四洞房惊雷  在杨兴建的撮合下,刘俊杰和芳香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结婚的日子定在了农历八月初八。芳香不想大办,说娃们都大了,简单办一下就行了。刘俊杰却不同意,说一定要大办,办简单了对不起芳香。他订好了厨师,买好了酒肉,给亲朋好友发了请帖。  他们结婚的前一天,村里出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是日,李有信赶马车去镇上拉化肥,驾辕的是匹红儿马(劁了的公马),性情十分暴烈。解放前李有信有一辆铁轱辘大车,养着两匹马和一头骡子,赶车他是行家里手。如今他虽说年过半百,可手脚还十分麻利,赶车的技术更加成熟老到。尽管他头上戴着“地主分子”帽子,可生产队的车把式这个重要岗位还非他莫属。  有信老汉牵出红儿马去套车。红儿马扬头振鬣长嘶一声,前蹄刨着地,显得比往日更为暴烈。他在它的脖子上轻柔地挠着,边挠边说:“老伙计,甭耍脾气了,出工吧。”红儿马这才安静下来,嘴巴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温顺地跟随他走。他天天套车出工,又爱惜牲口,红儿马没有阶级斗争观念,在红儿马的眼里他就是它的主人。红儿马虽说性情暴烈,但在他的跟前温顺得和绵羊一般。  有信老汉套好了车,与往日一样坐在车辕码头上,手中的鞭子轻轻一晃,红儿马就迈开了步子。车轮辚辚有声,滚滚向前。  车出村口,迎面走来了刘俊杰,有信老汉大老远瞧见他,“吁——”的一声,喝住牲口,赶紧跳下来,躬着腰笑着脸打招呼。尽管刘俊杰比他要小二十多岁,按乡俗还得叫他一声“叔”。他可从不敢以“叔”自居。他是个聪明人,十分清楚在阶级斗争的年代里,刘支书是大爷,他是孙子。  刘俊杰板着脸问:“干啥去?”  有信老汉躬着腰回答:“去镇上拉化肥。“  “哦。”刘俊杰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厢,又看了看有信老汉,脸色缓和下来:“我正好去公社有点事,把我捎上。”说着,一跃身坐在了外手的车辕码头上。  刘支书坐他的车真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有信老汉受宠若惊,不敢再往车辕码头上坐了,徒步赶着空车。车速也因此慢了下来。刘俊杰点燃一支烟,说:“这么走走到啥时候去,坐上赶吧。”随手给他了一根烟。  有信老汉受宠若惊,赶忙接住了烟,坐上了车辕码头,挥了一下鞭子,吆喝一声:“嘚儿起——”红儿马迈开碎步小跑起来。  村子距公社驻地姜原镇有七八里地,道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乌龙沟。乌龙沟坡陡路窄弯急,路沿着坡边盘旋而上,一边是刀削般的陡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大沟。这段路常出车祸。去年正月初二,姜原镇的一个小伙娶媳妇,媳妇家在沟北边。路远,鸡叫头遍车把式就赶着车去娶亲,在新娘家多喝了几杯,回来时走到大沟天刚蒙蒙亮。车把式头发晕,糊里糊涂把车赶到了深沟,新娘和一车的人都摔死了。  那天,有信老汉犯了同样的错误,把车赶到了沟里,车上的人一死一伤,伤着是刘俊杰,死者是他,那匹红儿马在劫难逃。  事后,刘俊杰心有余悸地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说,下坡时他关照有信老汉拉紧闸慢慢下,有信老汉嘴里答应着却没当回事。也怨他掉以轻心了,他只说有信老汉是个赶车高手,这条沟少说也走了千儿八百回了,闭着眼睛都能赶过去。也该那天出事,车到半坡,突然从草丛中飞出一只野鸡,惊了红儿马。红儿马长嘶一声,狂奔起来,有信老汉咋的也拦不住。在急转弯处车翻了。幸亏他跳了车,虽说磕破了头,总算捡了条命。  有信老汉的死在村里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一个“地主分子”死了,社会主义少了一份不安定因素,这应该说是好事。如果死的是刘俊杰,活的是他,大队革命委员会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地主分子”的,会让他感到生不如死。  刘俊杰说有信老汉是因工丧命的,丧葬费由大队革委会出。他的这一举动在刘杨村赢得了一片赞誉。  刘俊杰的婚礼第二天如期举行。他的婚礼十分隆重,公社革委会的头头脑脑都请到了,酒席摆了几十桌,院子摆不下,在街门口用彩条布搭了一溜长棚。酒肉的香味飘满了村子,夜幕拉开后还没散去。  刘俊杰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斜披红绸彩带,容光焕发,只是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如同孝帽一般,煞了不少风景。他拉着芳香挨桌敬酒,芳香不胜酒力,他就替芳香喝。芳香让他少喝点,他笑道:“不碍事,今日儿我很高兴,我要喝个一醉方休。”  众人跟着起哄:“喝个一醉方休!”  刘俊杰的酒量大的惊人,他陪了一圈酒只是有了一点醉意。晚上十一点,他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这才红着眼睛迈着醉步踉踉跄跄地进了新房。他今日儿足足喝了二斤多白酒,超过了量,觉得有点头重脚轻走路好像踩在了棉花上。芳香见他如此模样,埋怨道:“让你少喝点你不听,瞧你醉成啥了。”  刘俊杰醉醺醺地说:“我没醉,我还能喝二斤。你今晚漂亮极了。。。。。。”说着扑过来搂住了芳香。  俩人都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一番云雨过后,刘俊杰意犹未尽,一手搂着芳香一手摸着她肥美的胸乳。芳香心里甜滋滋的。她不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但她以前一直在心里仰慕着刘俊杰,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今晚她和他同床共枕,肉体尝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快感。她轻轻地摸着他头上的绷带,关切地问:“伤还疼吗?”  刘俊杰嘻嘻笑道:“和你睡在一起,头割了都不疼。”  芳香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笑道:“看把你美的。昨日儿真是好险,差点你就没命了。”  刘俊杰大笑起来,浓烈的酒气直往芳香的脸上喷。芳香讶然道:“你笑啥哩?”  “我笑你太傻。”  “我咋的傻了?”  “你是我的老婆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刘俊杰说出一番话来,如同晴天霹雳,惊得芳香目瞪口呆,不寒而栗……  五新娘报案  天刚蒙蒙亮,姜原公社派出所的铁皮门被拍得震天响,值班的李西昌从梦中惊醒。他是派出所所长,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披上衣服去开门。拉开门一看,拍门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妇女,他很不高兴地喝斥道:“干啥干啥哩,大清早的你把门拍得震天响,都不嫌手疼。”  女人赶路走得太急,披散着头发,喘气如拉风箱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出……出,人……人命啦!  “你说啥?”李西昌没听清楚。  “出,出人命啦!”  这回李西昌听清楚了。他虽说很不高兴女人打搅了他的瞌睡,可心里明白没有塌天的大事,女人不会一大清早就拍派出所的门。他把女人让进办公室,从抽屉取出笔录本准备做笔录。  “你叫啥名?”  女人这时有点平静下来,说话也利索了:“张芳香。”  “哪个村的?”  “刘杨村的。”  “出了啥事?”  “刘俊杰把人杀了。”  李西昌一怔,停下笔抬眼看着芳香,惊问道:“你说谁把人杀了?”  “刘俊杰把人杀了!”芳香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李西昌瞪大了眼睛,疾问:“他把谁杀了?”  “他把我娃他爸勒死了。”  “你娃他爸叫啥名?”  “我娃他爸叫杨兴文。”  李西昌又是一怔,随后咧嘴笑了:“你瞎说啥哩,杨兴文我认得,是刘杨大队的会计,前年上吊自杀了。你咋能说是刘俊杰把他勒死了?诬陷人可是犯法的!”  芳香急忙说:“我没有诬陷他,也没有瞎说。”  李西昌收了笑,板起脸问:“你咋知道刘俊杰勒死了你娃他爸?”  芳香说:“是他亲口给我说的。他还害死了他媳妇,还李有信也是他害死的。”  李西昌又笑了:“刘俊杰亲口给你说他杀了你娃他爸和他老婆?”  芳香点头说是。李西昌又板起了脸:“你脑子好着么?他杀了人能给你说么?我再警告你一次,诬陷人可是犯法的!”  芳香急了眼:“我真的没有诬陷他。昨晚他喝醉了酒,就把啥实话都给我说了。”  李西昌哪里肯相信:“你是他的啥人?他就给你说实话?”  “我是他老婆……”  “你是他老婆?”李西昌哈哈大笑起来:“你把我都说糊涂了,我看你的脑子是进了水了。”  芳香急了,可是越急越说不明白。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自行车铃声,李西昌伸出头一看,只见刘俊杰骑着自行车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派出所。他跳下车子,顾不上锁车就喊叫:“李所长!李所长!”  李西昌跟刘俊杰是老熟人,应声起身出了办公室。他见刘俊杰慌里慌张满头大汗的样子,开玩笑说:“刘支书,瞧你这失急慌忙的样子,把啥宝贝丢了?”  刘俊杰急问:“我老婆到派出所来了么?”  李西昌笑问道“你老婆是谁?你狗日的啥时又娶了老婆?”  “我老婆叫张芳香,就是先前大队会计杨兴文的媳妇。”  李西昌讶然道:“怪不得张芳香说她是你老婆,你几时把她搞到手的?”  刘俊杰急道“这话回头我给你再说,她在你这达么?”  李西昌笑道“在哩。她说你把人杀了,勒死了杨兴文,呛死了你先前的老婆,还有李有信也是你害死的,三条人命哩。你狗日的把罪犯大了,我正准备去抓你哩,你正好送货上门来,省得我跑路。”  刘俊杰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冷汗,强笑着说:“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昨日我俩结婚,大伙拿酒灌她,她醉得不醒人事,吐了一地,说了一夜的醉话。”  李西昌哈哈大笑:“你说她喝醉了,她说你喝醉了,你让我信谁的?”  刘俊杰看出李西昌和他开玩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赶紧掏出一包烟塞到李西昌手中,笑着脸说:“李所长就爱开玩笑,让你差一点儿把我的牙吓成了骨头。”  李西昌笑道:“你这家伙娶媳妇也不请我喝喜酒,该不该罚?”  “该罚,该罚。该日我一定请你喝个够。”  李西昌收了笑,一脸严肃地说:“我看你这个老婆不光是喝多了,脑子恐怕也有问题。她在办公室哩,你把她带回去吧。”  刘俊杰疾步进了办公室。芳香看到他如同见到魔鬼一般,身子缩成一团,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他笑着脸说:“你跑到派出所来干啥,咱们回吧。”  芳香缩着身子说:“我不回。”  “回吧,别耍娃娃脾气了。”刘俊杰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芳香大喊起来:“我不回!我怕你杀了我!”  李西昌在一旁说:“俊杰,她脑子怕是有毛病吧?”  刘俊杰说:“她脑子是有点毛病。”  李西昌说:“我看她病得还不轻哩,你赶紧送她去医院吧。”  刘俊杰点了一下头,转脸对芳香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芳香喊道:“去医院干啥?我不去!”  “走吧走吧,李所长都说你病得不轻,别把你的病耽搁了。”刘俊杰说着使劲拽她的胳膊。  芳香坠着身子大喊:“我没病!我不去医院!”  李西昌在一旁劝道:“跟俊杰去医院吧,他还能害了你。”  芳香瞪圆了眼睛:“李所长,快把他抓起来,他真的杀了人!”  李西昌哪里肯相信她的话,帮着刘俊杰把她拉出了办公室。她急了眼,又抓又咬,把刘俊杰的手腕都咬出了血。刘俊杰也急了眼,面露狰狞之相,猛地出拳打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她痛叫一声,身子面条似的软了下去。  李西昌大惊:“你把她打死了!”  刘俊杰也变颜失色:“不会吧。”伸手试探了一下芳香的鼻息,感到有呼吸之气,长嘘了一口气,说:“她是昏过去了。”又说:“李所长,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她的神经出了毛病,在家里又打又闹。不把她弄昏就缚不住她。你帮我一把,我把她送到医院去。”  六“病人”出逃  在李西昌的帮助下,刘俊杰把芳香送进了县城的精神病院。他想把这个消息封锁住,可哪里封锁得住。李西昌那张嘴已经把“芳香疯了”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杨兴建是第二天中午得知这个消息的。他闻讯大惊,心里说,前天晚上芳香在新房里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疯了?难道她是被喜痰迷了心窍?他午饭都没顾上吃,就急急忙忙赶到了县城的精神病院。  他刚走进医院大门,忽听有人喊叫他。扭头一看,只见刘俊杰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问他看到芳香没有。他摇头说:“我听说芳香病了,专程来看她。她咋了?”  刘俊杰捶胸顿足地说:“她疯了!”  尽管杨兴建已知道这个消息,可他还是将信将疑。现在听刘俊杰这么一说,传言属实,他愣了半晌,问:“咋的就疯了呢?”  刘俊杰叹着气说:“唉,人吃五谷生百病,谁知道呢。”  杨兴建也叹了口气:“她在哪个病房?我去看看她。”  刘俊杰气急败坏地说:“她跑了,我正满世界寻她哩。”  “她跑了?”杨兴建大惊:“她为啥要跑?”  “她说她没病,还说我要害她。”刘俊杰跺着脚说:“你不知道,她病得可不轻哩,不光胡说八道,还又打又闹的,几个人都缚不住她。这不,我上了趟厕所她就跑得不见人影了。找不见她都快把我急死了。你来时在路上没有碰到她?”  杨兴建摇头。  “她跑到哪儿去了?”刘俊杰的眉毛拧成了两颗墨疙瘩。思忖半晌,他说:“兴建哥,你帮帮我的忙,咱俩分头寻找,我去亲戚家看看,你在县城的角角落落找找。找着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大夫说了她的病要赶紧治,千万不能耽搁。”走出两步,他又回头叫住杨兴建:“芳香现在疯疯癫癫的,满口跑火车胡说八道,你不要听信她的话,一定要把她拉到医院去。”  杨兴建点头称是。  俩人分头去找芳香。杨兴建寻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没找着芳香的踪影,看看天色将晚,自思:白天都找不着,晚上上哪儿去找?他略一思忖,决定先去医院看看刘俊杰回来没有,若是刘俊杰找到芳香最好不过,若是没找着,跟他商量商量再做定夺。  杨兴建转身去医院,这时已是万家灯火,路灯明晃晃的一片通明。走过一个小胡同,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低声叫道:“兴建哥!”他吃了一惊,扭头一看,是芳香!  “芳香!”杨兴建惊喜地叫了起来。  “嘘---------”芳香急忙示意不要出声,把他拽进了胡同。  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芳香站住了脚,他急道:“你跑到这达来干啥?快跟我回医院吧。”  芳香说:“我回医院干啥去?我没病!”  “你没病?!”杨兴建惊愕了:“俊杰咋说你病了?”  芳香愤然地说:“他杀了人!”  杨兴建惊诧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他把谁杀了?”  “他把兴文勒死了,把他媳妇淹死了,还害死了李有信。”  杨兴建一怔,想起刘俊杰的关照,说:“你别瞎说了,我送你回医院吧。”  芳香跺着脚说:“兴建哥,你咋连我都不相信了。我真的没病,是刘俊杰害我哩,他真的把人杀了!”  杨兴建瞪大眼睛把芳香看了半天,下意识感到事有跷蹊。他让芳香别着急,把事情的经过慢慢说给他听。芳香压低声音把她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直听得他目瞪口呆全身冒冷汗。好半晌,他醒过神来,急道:“你咋不去报案?”  芳香说:“昨日儿一大早我就去公社派出所报案,可那个狗屁李所长说我有神经病。后来刘俊杰来了要拉我回家,我说啥也不跟他去,他就把我打昏了弄到了精神病院。今日儿上午我趁他上茅房时跑了出来,心想派出所不行,我干脆去公安局报案。我来到公安局,大老远就瞧见刘俊杰坐在公安局传达室的台阶上,吓得我赶紧躲开。他是在那里等我。人常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兴建哥,他心里一定有鬼,不然的话他不会整天价坐在公安局门口。你说,我现在该咋办?”  芳香的一番话让杨兴建如梦初醒,他回想起兴文死时的情景觉得很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兴文不可能上吊自杀。他感到事情十分严重,一时也没了主意,一个劲的挠后脑勺。  芳香着急地说:“我这会想去公安局报案,就怕他还在公安局门口等我。”  杨兴建有了主意:“我到公安局去看看情况,你在这儿等着我,哪儿也别去。”  芳香说:“那你赶紧去吧。”  杨兴建急匆匆去了公安局。公安局距小胡同口有二百多米,大门口对面正好有一盏路灯。拐过一条街,他就瞧见了公安局门口的大牌子。他放慢了脚步,举目仔细瞧,公安局门口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而过,不见刘俊杰的影子。他心中不禁一喜,可还是不放心,想近前看个究竟。  到了门口,杨兴建伸脖往里张望,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看不见一个人影,可办公室里有说话声。刘俊杰会不会在里面?他迟疑着该不该进去看看。忽然耳边有人叫了一声:“兴建哥!”  杨兴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刘俊杰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你找着芳香了吗?”刘俊杰急急地问。  “没找着。”杨兴建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你找着了吗?”  刘俊杰摇头,又问:“你跑到这达干啥来了?”一双眼睛怪异地盯着他。  杨兴建眼珠一转,说:“我正满世界寻你哩。”  刘俊杰紧张起来:“寻我干啥?”  “我要跟你说一声芳香没寻着。”杨兴建又说:“天黑了,明日儿咱再寻吧。”  刘俊杰嘘了口气,说:“你晚上咋办?跟我到医院将就一宿吧。”  杨兴建说:“不啦,我得赶回去,队里的生产我还得安排一下。”  “那好吧。”  杨兴建转身就走。走出老远,他回头去看,刘俊杰还站在公安局门口盯着他。他在小胡同口没敢停步,怕刘俊杰跟踪他。他这时确信刘俊杰杀了人。  拐了几条街巷,杨兴建确信刘俊杰没有跟踪他,这才回到小胡同。可胡同里空荡荡的,不见芳香的人影。他傻了眼,不知该上哪儿去找芳香,想大声喊叫,却怕刘俊杰突然从啥地方钻出来。他一时不知所措,只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就在这时,黑暗处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扭脸一看,是芳香。  几经周折,芳香也多长了个心眼。杨兴建走后,她就躲到另一个黑暗角落,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胡同口。杨兴建走过胡同口时,她瞧在眼里,她想大声喊叫,却见他脚步匆匆,就意识到出了啥事。她躲到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但一直没有离开这个胡同。她在等杨兴建,相信他一定会来的。在难耐的等待中,杨兴建终于回来了。  芳香埋怨道:“你咋才回来?把人都急死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杨兴建拉了一下芳香的衣角,“跟我来!”快步往西而去。芳香紧随其后。  出了西关,杨兴建放慢了脚步。芳香紧赶两步,气喘吁吁地问:“你带我上哪儿去?”  杨兴建说“公安局去不得,刘俊杰在那里等着你哩。看样子他在那里等候了一整天。”  芳香着急起来:“那咋办呀?”  杨兴建说:“你甭着急,咱们今晚先在我挑担(连襟)家住一宿,明日儿再相机行事。我仔细想过了,这事一定得找公安局。”  芳香又提出一个新问题:“明日儿他要还守在公安局门口咋办?现在医院那伙人都信他的,认定我有病,我说啥他们都不信,你说,公安局的人能信我的话么?”  杨兴建安慰她说:“你别想得这么多,猴都有打盹的时候,我就不信他刘俊杰能老守在公安局门口。再说,公安局的人都不会是李西昌那样的糊涂蛋。”  “你挑担家在哪达?”  “西王堡,不远,离西关只有三里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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