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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一天他来我家,没有往日的欢乐,很少说话。到了晚上九点钟才起身告辞。“你送我一下,行么?”他突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一愣,看着他。他的眼神告诉我有话要对我说。我点了一下头。  平日无事我很少出门,也从没和一个青年男子同行过。我家住在一个背僻的小巷,却也不时地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他显然是为了照顾我,走得很慢,我拄着拐杖,和他保持着一尺远的距离。路灯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分离,时面重合。  大街还很远,但辉煌的灯火却格外耀眼,无数用各种颜色组成的霓红灯有节奏地复明、熄灭;熄灭、复明。人群攘攘,汽车川流不息,过节似的热闹。我从来晚上都没出过门,想不到夜晚的大街竟比白天还充满活力!  我们默默地走着,闪闪烁烁的灯海渐渐近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说话了:“我妈妈要我和一个陌生的姑娘去结婚,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心一震,但立刻平静下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问我怎么办。他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是非要我回答不可。  “你该结婚了。”我只能这么说。  “可我不喜欢她。”  “她不漂亮?”  “不,她很漂亮。”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就是喜欢不起来。”  “你有点怪。”  “不,我一点也不怪!”他好像在喊。我不禁一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灼我的心。多年养成的本能使我慌乱起来。我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抬眼往远看去。那片灯海辉煌迷人,却又为什么闪闪烁烁,扑朔迷离?我问自己。  开步走了,都在沉默,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笃笃的拐杖声,显得很不和谐。  突然,他又站住了脚,看定我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我一愣,随即淡然一笑:“你真会开玩笑。”  他急了:“谁和你开玩笑!我真的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任他握着,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却翻江倒海般地翻腾着……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我永远感激你!你回家吧,我不送你了。”人应该有自知之明。我抽回手,转身走开了。  “林琳!”他追上来,大声喊叫。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我怕他看见我的泪水。我知道我只能在心里爱他!  十二  “林琳!你真是的!”  星期天一大早,李亚萍来到我家,一进门就是这句话,我实在莫名其妙。  “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拒绝郭远?”她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哦,是这事。我笑了笑想搪塞过去。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她手插在裤兜里,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倒有临战前地图面前将军的派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告诉你说,他在小学时就喜欢上了你!”  “你瞎说什么呀,那时能懂得这个。”  “是你不懂,还是人家不懂?亏你还是个诗人!那叫朦胧的爱情!”  “朦胧的爱情……”我喃喃自语,心儿飞向遥远的过去……  李亚萍也许说的对,是我不懂。我相信他是喜欢我的。我嘴上没说,但心里不也是喜欢他吗?这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我想到了他孩童的背,少年的理想……  “跟我说实话。”李亚萍扳着我的肩膀,声音很柔和,“你喜欢不喜欢他?”  “……”我垂下眼皮,脸皮在发烧,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林琳,别自个折磨自个了。  “我配不上他…”我呆呆地望着放在身边的拐杖。  李亚萍挨着我坐下:“别这么说,他真心喜欢你。他的为人你难道不清楚?他绝对不会骗你的。  我知道他不会骗我的,可他的妈妈……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到他,我不由得就想到了他那我从没见过面的妈妈。他妈妈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并不光辉。他很早就告诉过我,他怕他的妈妈。现在他还怕他的妈妈吗?  李亚萍告诉我:“他把这事给他妈说了,他妈听说你腿脚不利索不愿意。为这个他们母子吵过几架。——你怎么了?”  可能是我的眼睛有点发直,李亚萍打住了话。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  “嗐,你又多心了。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只要你们俩相亲相爱,谁能管得了!”  什么年头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延续了两千多年!牛郎和织女不是相亲相爱么?梁山伯和祝英台不是相亲相爱么?到头来又怎么样了呢?况且我一个跛足人,哪敢和织女、祝英台去相比!  李亚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我心里又烦又乱又闷,便想出去散散心。  外边的世界永远充满着活力。街道两旁摆满着各种小吃摊:甑糕、油条、麻花、豆腐脑、凉粉、面皮……应有尽有。人流熙熙攘攘,各人干各人要干的事。然而,当我出现在他们的中间,他们的脚步不免要迟疑一下,或多或少地看我一眼,我意识到这是我的相貌和腋下的拐杖搭配不当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果然,我的意识从几位青年男性公民的嘴里得到了证实。  “瞧,那位怎么样?”  “啧啧!盖了帽了!”  “咦,怎么是个瘸子!”  “可惜!看着让人倒胃口……”  这就是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么!一股寒流侵袭了我的整个心头,全身一阵哆嗦。我险些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逃也似地回了家……  十三  我好像是病了,浑身觉着不得劲,却又明显地感觉不出哪儿不舒服。好像是心里吧。我没心思去糊纸盒,也不想去看书。我蒙头盖被地躺在床上,其实这样也并不觉得舒服。  “你病了?”姥姥着了慌,摸着我的额头。  “我犯困,想迷糊一会。”我只能这么说。我知道我不是发烧,而是发冷。  姥姥给我掖好被子,关好窗子,又轻轻带上门。可我哪能睡着。  笃笃笃……  有人敲门。真讨厌!  我没好气地说:“进来!”  门推开了,来人是位陌生的女人。她大约有五十年纪吧,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模样不讨人嫌,反而招人喜欢,面带微笑,慈祥可亲。  “你是林琳吧?”  我坐起身,发呆地看着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找我干什么?我并不认识她呀。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不认识我,我是郭远的妈妈。”  我不由一怔,说:”请坐。“下了床,拿起拐杖,为她倒了一杯茶。不知为什么,她似乎有点神情不安,但坐了下来,也接住了茶杯。  我想,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可是,是什么事呢?  我看着她,她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她也在看我。上上下下仔细察看着,好像要在我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来。哦,明白了,她是来审察我的。我突然想来点恶作剧。我来回不停地在她面前走动着,故意把拐杖敲得笃笃响。我也弄不清这是嘲弄她,还是自我嘲弄?  “可惜了这么聪明伶俐的姑娘。”半天,她喃喃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可怜我吗?笑话!我不需要什么可怜!  “你和郭远的事,他都跟我说了。”她垂下了眼皮,不知是不愿看我的眼睛,还是不好意思或者是不敢看我的眼睛。她有点口吃,像是小学生在课堂上口头造句:“可是,可是他已经有了女朋友,而且……而且是我一个工友的女儿……”  还用她往下讲吗?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说了。”我不知道我的口气是否是冰冷的,可我的心在发抖。  “我知道你喜欢郭远,可……”  “不,你说错了。我从来就没说过我喜欢你的儿子,当然,更谈不上什么爱了。告诉你,我早已经有了对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真的!”她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神情。  “我还没学会撒谎。”上帝让我和爱情无缘,事实已经证明这个。我为什么要撒谎呢?“你真是个好姑娘。谢谢,谢谢你!”她不仅恭维起了我,竟然连连道谢。难道我帮了她的什么忙?  她走了。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像是经历了一场浴血奋战。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模糊。怎么,我哭了?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真是没出息!我拳打着没有出息的自己!然而,泪水却哗哗流个不停。心泉的苦汁是无论怎样也抑制不住的呵!  十四  我站在月台上,只有姥姥为我送行。我应该暂时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天气很明朗,蔚蓝的天空只有几朵白莲花似的云彩在浮动。进站时的一阵紧张,旅客们都热汗涔涔。可我却一直在发冷。  姥姥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为我理着头发,眼里蒙着泪花,依依不舍,好像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永远不会回来似的。其实我不过是去乡下姑妈家住几天,而且征得了她老人家的同意。  那天她在门外听到了我和郭远的妈妈的全部谈话。我在床上痛哭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我身边默默地为我擦泪。流干了泪,我说我要去乡下姑妈家住几天,她便又默默地为我收拾行李。  “小琳,你千万可要想开点。”姥姥看着我的眼睛,恳求似地说。  我点着头,看着她老人家。她老人家瘦了许多,白发添了几根,深陷的眼窝里闪着泪光。我真想扑进她老人家的怀中痛哭一场,用泪水去洗涤心灵上的创伤。可我不愿让她老人再伤心。她已经为我操碎了心。  “您说哪里的话。”我努力做着笑脸。“您看您的小琳是小心眼的人吗?要是他来找我,您就说我旅行结婚去了。”说这句话时我觉得鼻子直发酸。  姥姥点着头,老泪却夺眶而出。我急忙转过头去。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做出蠢事来……  我在靠窗窗口的座位坐下。车厢里很挤,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雁。望着窗外站台上一棵正在怒放却叫不上名的花树,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生活中既然有鲜花,鲜花为什么又要凋零?看见一对恋人依依惜别,我不禁又问:爱情充满着甜蜜,为什么又充满着苦痛?……  上帝呵,我诅咒你!既然你给了我一个残缺的肢体,为什么又要把健全的神经强加在我的身上?我不要思想!不要懂得这么多!不要什么都知道!我宁愿是一个傻子!甚至是一头猪!……  呜——  一声汽笛长鸣,列车徐徐开动了,愈来愈快。姥姥在向我招手,慢慢地变得一团模糊了。姥姥离我而去了,故乡离我而去了,往事离我而去了,成为一个遥远的梦。我知  道我人生的旅途正在走向新的一站……  十五  几个月后我回到了古城。李亚萍告诉我郭远已经结了婚。她把我狠狠埋怨了一顿,又骂了一通郭远。我心里一沉,但这在意料之中,随即心情恢复了平静。一切原本应该是这样,何须为此苦痛终生?  我像一只受伤的小鸟,终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想在这片雨檐下得到栖息,无所顾忌地舔一舔伤口,理一理羽毛,做一些心的滋养,身的修固工作,以便继续完成生活的旅程。然而,没有平静的港湾。树欲静,而风不止。亲朋好友陆续登门为我当红娘,盛情甚浓,若不搭理,有点不近人情。不能得道成仙,就需食人间烟火。为了不拂亲友的美意,为了安慰年迈的姥姥,我随着牵线人去约会。  没想到的是和我约会的几位都是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先是惊讶,随后便明白了。原来亲友们是想用“合并同类项”的手段来解决我的婚姻问题。我心里感到一阵刺痛。苍天在上,我绝不是轻视他们!我有什么理由去轻视他们呢?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呵!我只是为我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而伤心,为我们的共同命运而悲哀。当然,也有几位敢闯“红灯”的勇敢者,他们也许在寻找生活中真正的爱情。我真诚地感谢他们。然而,我却坚决地拒绝了他们的求爱。是我太清高了吗?是我择偶的条件高吗?还是我想独身终生?不,绝不!我爱过一次,尽管我从来不肯承认,对我的姥姥都不好意思说出。爱在我的心中太神圣了,我不愿将她袒露于众,她只属我一个人,深深藏在我心中。我不愿去再尝失去后的苦痛。  上帝可以作证,我不是虔诚的独身者,也绝对不是一些人所说的强者。我的的确确是个弱者,没有力量,也没有能力去与命运抗争。我只是命运的俘虏。  谁能想得到呢?我的姥姥突然去世了!临终时,姥姥拉着我的手,不住地说:“姥姥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爸……”至死也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傻了,连泪水也不会流了……  我真真正正成了一只孤雁,孤独地、悲哀地、却又坚持不懈地去继续完成人生的旅程。时间的抹布会抹去一切痛苦。我默默地生活着。也许,今生就这样走下去了。但愿能够如此。  十六  完全是偶然,我和郭远的母亲邂逅了。真的,我是永远不想再见到她的,可命运却偏偏做了这样的安排。那天我在菜市买菜,是她先认出了我。这可能是我的形象太惹人注目了。  “林琳,买菜呀。”她满脸带笑地朝我走来。  我一怔,好半天才认出了她。她没有以前发福了,两鬓见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添了许多。我点了一下头算是作答。  她并没有因为我的态度冷淡而扫兴,反而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像是遇见了久别的亲人,问长问短。我不能不讲一点礼貌:“你也来买菜。”  她脸上的笑纹没有了,叹了口气说:“唉,可不是嘛。那个挨刀子的和郭远离了婚,害得我们好苦……”  我的心不禁一沉。怎么,郭远离了婚?是他抛弃她了?还是她抛弃了他?  “都怨我瞎了眼,看错了人…。那个挨刀子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心眼可不善。结婚两年了,都怀了孩子,却偏偏起了邪心,跟一个唱歌的勾搭上了……”她说着眼圈红了。  “你要想开些,不要太伤心。”我想我是脱口而出的。我同情郭远的遭遇,但不冷悯  她。  “我倒能想得开,可郭远他……”  郭远怎么了?我的心不由一紧。我这是怎么了?人家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整天价不言不语,还喝酒。我知道他肚里窝着气,可没办法……他对我老没好声气。我真怕把他憋出毛病来……”她掉泪了。  我心里深处感到一阵隐隐作痛。  “他爸前年去世时再三叮咛,要我照管好孩子。如今他成了这模样,让我死后怎样给他爸交待……”她声泪俱下。  “你别伤心……”我这样安慰她是怕她把我的泪水也引导下来。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你看我真是的,怎么一见面就跟你说这些。”  我还能给她说些什么呢?只有无言地陪伴着她。临别时,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抽空来我家玩。你和郭远是老同学了,你来安慰安慰他,他一定会好点的。我家你知道吧,青年路二十五号。”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一定来呵!”她一双眼睛恳求地看着我。我想我只有点头了。她走了,给我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块石头。  十七  我去了郭远家,为了少年的友谊,为了逝去的梦,为了心中的爱。  我的到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先是一愣,好半天才说:“你来了,你来了。”一副十分惊喜的模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变老了,不修边幅,额上有三道明显的皱纹,没了他应有的风度和男性魅力,眼光呆呆的有点发痴。  “那天我妈见到了你,回家对我说了,我想你不会来的。”他说。  我笑着说:“怎么,你不欢迎。”“请都请不来的稀客,还能不欢迎。”可能是我的情绪感染了他,他开始有了笑模样。  “这两年日子过得苦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能一见面就这么说话!姥姥在世时老埋怨我不会说话,可能是吧。  他倒没有因为我这么问他而见怪,点了一下头,问:“你呢?”  “我还好。”  他沉吟了一下,说:“那年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淡然一笑,算是作答。心灵的创伤已经结疤,为什么要去揭它?  “你姥姥好吗?”  感谢他,还记着我的姥姥。  “她,不在人世了。”  “哦!………”他低下了头。  半天,他又问:“你还是独身?”  我点了一下头。“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伴侣?”我又付之一笑。  “你不觉得苦?”  “习惯了。”  “习惯了……”他喃喃自语。“也就是,那年我要不结婚,一个人过不也就习惯了。“我这人看着刚强,实际上很软弱………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开些。生活有甜也有苦,都尝尝也不一定是坏事。”  这时,他母亲端来了茶水,又冲了麦乳精,又忙着拿糖果,亲热得让我感到十分拘束,又非常不好意思。  “妈,你真是的!”我的不安使他对他的母亲发了火,“你让我安静会好不好!”他的母亲却平和地一笑,出了屋。  我想起来了,他小时候是怕他母亲的,现在看来他母亲有点怕他。这个关系是什么时候颠倒过来的?  “你不该对老人这样的态度。”我说。  “都是她害得我走到了这步田地。”他不无怨恨地说。  我们都不说话了。沉默,难熬的沉默。突然,我意识到今日来不是重温旧梦的。我的情绪应该热烈些,至少也得把这问显得空气沉闷的屋子活跃活跃。我开口说话了:“你最近见到何小刚没有?没想到他当上了业余相声演员!没看出他还是个活宝,把侯宝林的《关公战秦琼》演得惟妙惟肖……”我说着模仿起侯宝林的声调说起了相声。  其实何小刚说相声我只是听李亚萍说过,并未目睹。我不知我是模仿得好,还是在出洋相,反正郭远哈哈大笑起来。  “我你也能当相声演员。”他笑着说。  “是吗?只怕卖不出票去。”我自然也在笑。屋里开始有了生气。我忽然发现郭远的母亲从厨房探进头来,那多皱纹的脸上也布满了笑意。我感到一阵欣慰。  我要回家了,他们母子俩却一定要我吃顿饭,如果执意离去,他们母子一定会伤心的。我只能答应了。  饭后小憩,郭远送我出门。我再三要他留步,他才站住了脚步,伸出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  “欢迎你常来玩。”  “只要你不嫌烦。”我笑着说。  他也笑了。  没走多远,忽然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定眼神一看,是郭远的母亲。她有什么事?  “小琳。”她改变了对我的称呼,口气十分亲呢。“以后你可要常来我家玩。郭远他好长时间都没这样高兴过,我也是……”她的眼圈红了,却在笑。  “我一定常来玩。”  “太谢谢你了……”  这用得着谢么?我走了很远,回过头来,她还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我。  十八  我不能不时常去看望郭远。不仅仅只是为了少年的友谊、逝去的梦、心中的爱,我开始可怜郭远的母亲了。  是的,他的母亲有点可怜。儿子的不幸遭遇使她过早地衰老了。而且,儿子还时常折腾她那颗已经后悔莫及的心。一次,我去他家,刚到门口。就听见他们母子在吵嘴。  “小远,不要喝了。”是母亲的声音。  “就要喝,就要喝”儿子的声音很凶。  “小祖宗,我求求你了……”“我不要听你的!”“……”  “不是听你的,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母亲哭了。  我不能再站在门口了。进了屋,我一把抢下郭远手中的酒瓶,扯着嗓子喊:“喝酒、对妈妈发凶,算什么男子汉!”  他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我,半天,说“你知道么?她把我的孩子打掉了,打掉了!……呜……呜……”他趴在桌上哭了起来。他怎么窝囊成了这副模样?我有点恨他了:“哭什么?哭就能哭出孩子来?有能耐就活出个人样让她看看!”  他的肩头停止了抽动。他的母亲给他递上手帕:“别这样,听小琳的话吧。”  “要是把你换成我,还活不活?亏你还是男子汉!”我突然钳住了口。我怎么能这么说话!我算是他的什么人?我真是的!  他却没有发火,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泪水开始在他的脸颊上干涸……  几天后我又去看望他。一进门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这个举动使我吃了一惊。  “谢谢你!”  我感到诧异:“谢我什么呀?”  “你让我知道该怎样去做一个男子汉。  我笑了:“我有这么伟大吗?,,  “比这还伟大。”他比我笑得更响。我突然发现他变了,胡子刮了,长发剪了,乌亮的皮夹克把腰板裹直了,增添了几分英气,呆板的脸上挂上了笑纹,呆滞的目光透出了久违的欢乐气息。呵,我又看到了充满朝气的郭远!  这时,他的母亲摆上了饭菜。我一瞧,好家伙,这么丰盛!鸡鸭鹅、鱼蟹虾,全都有!  “今天请什么客?”我问。  “就请你。”他们母子笑着,异口同声。  “哎哟,我可不敢担当。”我抽身要走。他们母子俩一齐拦住了我。母亲说:“今天一是请你,二是小远的生日。你可千万不能走。”  “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礼物也没带呀。”  “你只要带嘴就行。”郭远笑着,把我按倒在椅子上。  盛情难却,我反客为主,举起酒杯:“祝你生日快乐!干杯!”  “干杯!”  十九  我惊讶地发现,我是他们最欢迎的客人。渐渐地又发现,我在他们家的地位在不断上升,似乎不再是他们家的客人了。这个级别是郭远的母亲给我升上去的。  一天我上街去办点事,路过郭远的家,便想进去看看,谁知他家“铁将军”守着门。我有点扫兴,刚要走开,郭远的母亲匆匆赶了回来。  “是小琳呵,”她气喘嘘嘘,“大老远看着就像是你。”  “你买菜去了?”我看着她的菜篮子,心里说:“不必这么急急忙忙。”  “嗯。”她拿出钥匙打开门:“让你久等了吧,快到屋里坐吧。”  我突然不想进屋了:“不了,我没什么事,是路过这里的,顺便想看看你,你忙吧,我还有点事去办。”  她见我执意不肯进屋,便拿出一把钥匙给我:“这把钥匙你拿着。”  我诧异地看着她,没接钥匙。  “拿着,以后来家别老在门口站着。”她把钥匙塞到我的手里。我的心里不禁一热,凝望着她。她含笑地看着我,目光中闪跃一种别样的东西,爱抚?信任?似乎都不是。  她拉着我的手,很久,说:“以前的事都怨我糊涂,你能原谅我吗?”她泪水盈盈的。  刹那间,我明白了她目中闪跃的是什么东西,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猛然,我的心一缩,慢慢抽回了手。  我衷心地感激她对我改变了看法。然而,我对她流露出春的气息不能乐观。记得前不久,我帮郭远收拾东西,从一本书中掉下一幅照片。那是一张女子在游泳池边的生活照:漂亮的脸蛋如同出水的芙蓉,优美的曲线溢满着青春的朝气,两条匀称修长的腿健美得令人嫉妒。  “这就是那个挨刀子的!”他的母亲告诉我,“把它烧了,看着它我就心口疼!”  当然不能烧,我默默地把照片夹进书中……  一想起这件事,我心里就不好受起来。是悲伤?还是嫉妒?也许都有。尽管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表露过,但心灵告诉我,我对他的衷情一如既往。然而,我能代替他以前健康、漂亮的妻子吗?  我告别了郭远的母亲,心里并没有因为她的有意接纳而高兴,反而有点沉重。  “看见了吗,就是她!”忽然有声音传进耳朵。用眼角一瞥,胡同口有几个女人朝我指指点点,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我的脚步不由迟疑了一下,听觉神经立刻高度紧张起来。“模样挺不错的。”  “赶得上先前那个。”  “往清楚看,是个瘸子!”  “他一个二婚头还能找个啥?”  “处理品配次品,蛮搭配的嘛。”  “嘻嘻!……”  我身子一晃,打了个趔趄。她们是在议论我和郭远吗?是的!就是的!  “处理品配次品……”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恶毒的语言了!我真想扑过去唾她们的面,扯她们的嘴!可我没有勇气……  “不许侮辱我!更不许侮辱他的人格!”我只能在心中大声怒斥。  泪水打湿了胸前………  二十  几天后我偶遇李亚萍。她快人快语,一见面就问:“你和郭远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我一怔,红了脸面:“你说什么呀!”  她却笑了:“都三十大几的人了,提这事还害羞。”  “别胡说了,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事。”  “真的?”  我认真地点点头。她急了:“你真是的,这次千万不能错过!”我无言地摇摇头。  “你还怕什么?他母亲这回绝对不会反对的。她跟我说了,她很喜欢你。”  这个我知道,问题现在不在这儿。  “郭远现在是个二婚头,天平平衡了。再说,他还能找个什么样的?”  我的心一缩,呆呆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她一怔。我什么也没说,撇下她走了。别人的说长道短我可以不去理会。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都这么说,我的心好象挨了一锥子!  我意识到,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是无法改变的,尽管我一直在努力。我是一片残缺的落叶,我是一棵受伤的小草,尽管这个世界允许我生存,但我不可能得到我所想得到的一切。  我不愿让他或我再遭任何诽议。我想,我应该悄悄撤离了。我便不再去他家了。  然而他却记着我。他到我家来了。  我在床上躺着,身、心都不大舒服。  “你病了?”他挨着床边坐下,关切地问。我点点头。  “哪儿不舒服?”  “头晕。”我想应该是头吧。  “看过没有?”  “看过了,大夫说不要紧。”  “你瘦多了。”“是吗?”我摸摸脸颊,好象他的话是对的。他从提包拿出许多滋补品,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书,说:“好好休息休息,别把自己搞得太紧张。”  “谢谢你。”  “你怎么跟我说这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见到的那种东西,充满着热情,充满着友谊。  我们是朋友,仅仅只是朋友!我感到悲哀,同时也感到欢乐。  “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我痛哭了一场。泪水干了,心胸也开阔了。生活本应这样,何必怨天尤人,痛苦终生。  过去我是一泊浅浅的清湖,我怕托浮不起他去摘取幸福之星的三角帆。现在我依然是一泊清湖,尽管我对他衷情如初,可他已不再是当年的他了。我十分清楚,正像当年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一样,今天我仍不能做他的妻子。他有过健康、漂亮的妻子,这个我永远无法,也无力取代。  让我们做个好朋友吧。生活不会因此而失色的.  前些日子,他来家告诉我,有人给他介绍了对象。这尽管在意料之中,但我的内心深处还是一阵酸痛。我衷心地祝愿他幸福。他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快慰。  前天他来告诉我,十号——也就是明天,他要结婚了,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盛情邀请,我去不去呢?  0  最后一片白色三角帆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抬起头来,已是万家灯火了。古城的夜景比白日更有一番风韵。  我该回家了。  人如流,车如龙,霓红灯在闪闪烁烁。生活的色彩在大街上流淌……  不知谁家的收录机响了,歌声压倒了吵杂声。  问候你,朋友  桃花已开透  一年一年  消息遥远  你是否依旧  问候你朋友  黄叶满枝头  一年一年  春去又是秋  匆匆的时光如梭  岁月如流  淡淡的回忆如梦  往事不回头  问候你朋友  不见已长久  祝福你快乐无忧……  明天去不去参加他的婚礼?  我想是要去的,送什么礼物呢?就送这首《问候你,朋友》吧。  原载2008年《延安文学》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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