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一  狄老大瞪着两眼半夜没能合上,天亮倒鼾声如雷做起了梦。花轿、太阳、龙船、娘娘、云山雾海……  “还睡!人家上士水都挑来了。”  老伴在他屁股上一巴掌赶走了他的梦。  狄老大一个鲤鱼翻身下坑,没系死裤腰带就冲出大门,见日头在东海面那水天相接处笑眯眯地露出脸,乐得一拍屁股颠进了门,顺手在老伴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老伴噘他一句:“都要做公公爹了还没个正经样。”  日子是狄老大翻破一本皇历择定的。  狄家香火不旺,三代都是单传,这日子马虎不得,责任重大,要不对先祖列宗没法交代。  狄老大在屋里乐滋滋地忙着张罗喜宴,没承想外边老天爷变了卦。一袋烟工夫,日头不知钻哪跟谁偷情去了。天阴下脸来,煞是难看;海接着也阴了,一副沉闷;小竹岛自然阴沉沉的。狄老大心里阴得更厉害,活像全家积蓄猛一下丢了一般,说不出有多难受。  “上士,行了行了。”  魏仁民第二担水挑进了院子。  魏仁民是小竹岛排的炊事班长兼给养员,过去没衔的时候就称他上士,现在肩上一粗三细四道杠,叫上士就更名副其实了。  小竹岛就只狄家一户居民。岛上只营房底下一眼井,狄家男人一出海,挑水、家里的油盐酱醋肉蛋菜蔬全由魏仁民包了。狄家老两口对魏仁民比对儿子狄德龙还钟爱。魏仁民对狄家的帮助是实心实意的,并没有把这些当拥政爱民的事迹来创造,也没有把它当作个人的先进事迹,为他转志愿兵铺路。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何况排长又是他同乡,这也算排里的一件工作。  “上士,你放下。”  魏仁民放下水担又抄起扫帚,被狄家大娘拦住,“这里的事都齐了,你回去洗洗脸,换身新衣服,待会儿你到码头接新娘去。”  “我?”  “对呀!你不去还让谁去呢?”  狄家在岛上无亲无眷,公婆不好降低身份到码头迎媳妇,儿子去又不放心,怕他做出不得体的事,这事只能请部队请魏仁民,从新房的布置到迎新的爆竹、喜宴的菜肴,全是魏仁民一手操办的,倒像是给他娶媳妇。  狄德龙没事大爷一般,他只知道扳着手指算日子,嘴里整日念叨要做新郎官了,那身膘油厚实的肉疙瘩里没有几个心眼儿。此刻他已经换上那套早就闹着要穿的西装,嘿嘿嘿翻过坡去跑到小竹岛排一个不漏地去见每一个官兵,让别人看他的新衣服,还腼腼腆腆地别着那朵鲜红的大红花。听人夸他,德龙今天要做新郎官了,穿西衣真帅,他就乐得嘿嘿笑一阵。要不夸他,就噘着嘴老大不高兴。  早饭后,老天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那时疏时密不紧不慢的雨点似乎在向人们提醒着什么。  直到后来的故事发生,小竹岛排班以上干部才想起那天狄老大这酒坛子没喝几盅酒。此时此刻他们没功夫顾及这种没影儿的事,这是小岛排进驻小竹岛二十多年来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喜事。狄家是小竹岛唯一的一户居民,狄家的事就是小竹岛的事,小竹岛的事自然便是小竹岛排的事,狄家娶媳妇也如同小竹岛排娶媳妇。  排长命全排出动,一拨人去把狄家通向码头的路打扫一遍,一拨人把大红喜字从码头一直贴到洞房的门上。除了这,他还让他们修修头发,换换衣裳,说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迎新娘子。  “哎呀!老头子啊,你看看,上士换上这套新军装,真像个新郎官了!”狄家大娘说得魏仁民脸红了。  “大娘,到时候怎么接呀?”  “你到码头把新娘子接下船,再招呼那些送亲的亲戚一起来,让其他同志抬嫁妆,你们一上坡,这边就放鞭炮。”  “哎”。  海上的运输艇减速驰向小竹岛的时候,岛上的激动便无法抑制。小竹岛驻军最高长官守岛排长的口令立即失去了权威,他已无力把面前这帮兵的灵魂统一到口令里。他宣布了新娘子上岛后只允许魏仁民单独出入狄家;接着宣布参加喜筵的名单,狄老大要求全排都去,考虑到战备问题,排长还是只选了部分人参加;最后派出一、三班协助魏仁民到码头迎接新娘搬运嫁妆,二班放鞭炮。领受到任务的继续激动,没领到任务的暗地沮丧。  运输艇亲昵地和小竹岛紧紧地拥抱成一体,当那一簇鲜红出现在甲板上的那一刻,小岛上那一双双骨碌碌的眼睛一齐从各个方位射向码头。  魏仁民在码头边朝船上那簇鲜红伸出了手,他先感觉到的是一只柔软、润滑的小手,接着再把目光与那一簇鲜红送来的目光相接,那一瞬间,他身子似遭了电击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对新娘子说了什么,又怎样把她拉上码头。在他脑子里心底里除了那一簇鲜红和那双不敢再与之相望的杏眼外,其余全是空白。  这样的姑娘为什么嫁给他?  他不知道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更不知道身后的那簇鲜红竟一直抬着头盯着他的后背。  码头到狄家这一段小路,今天在魏仁民脚下走得特别细腻特别秀气。他身边的人似乎也需要这样的细腻和秀气,他们走得都很耐心,以致狄德龙在门口急得团团乱转。  新娘还没进门,狄德龙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拉住新娘子看,送亲的亲戚们都皱上了眉头。要不是狄老大一声喝唬,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  喜宴的气氛不好是肯定的。送嫁的亲戚们都阴着脸。他们眼睁睁地把自家天仙一般的人儿送来嫁给这么一个傻女婿。  狄老大始终未能激起情绪敬大家一盅酒。狄德龙却置母亲的叮嘱不顾,人家敬他他干杯,别人不敬他也干杯,菜刚上了一半他就醉得不认识爹和娘,让几个战士架进了新房。新娘子坐在桌子旁未动一下筷子,一直陷在她不想醒来的梦里。  二  浓重的夜雾遮没了小竹岛,小竹岛在黑暗中叹息。  “唉,好端端的一个姑娘白白给糟蹋了,真可惜!”新兵小张在上铺哀叹。  “红颜历来薄命,这就叫命,痴人有痴福,谁知……”老兵大马在下铺打诨。  “南山岛是县城,什么样的人不好找。”  “难说,说不准是烂肚子黄鱼搁不住哪。”  “吵什么!睡觉”魏仁民居然火了。  屋子里一片宁静,空气中却显得有些沉闷。魏仁民的火发得让另外两位感到莫名其妙,他们从来没见他发过火,再说这事本身也用不着火,他们躺在床上谈女人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们感觉魏仁民是真发了火,而且很火,他们只是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尽管在黑暗之中,还是表现出了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屋子里的沉闷渐渐消散,显出一片沉寂。  三张床上的三个人谁也没入睡,眼前的事引发出来的各种疑惑让他们失去睡觉的兴致。  老兵大马触景生情,浮想联翩,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狄德龙这小子连学校门是方的圆的都不知道,居然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听说还是高中毕业。自己呢?共产党员,说起来也是高中生,可连个对象都没有,还一门心思镇守天涯自命不凡。  新兵小张在想自己的上士,他究竟为啥要发这无名火?一天没见他有个笑模样,动啥肝火呢!说不定人家这会儿两口儿正搂着亲不够呢。是转志愿兵的事挠心?这也用不着急呀l还有大半年呢,论条件一切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急也抢不了先,不急也落不了后。是和尚看花轿,触景生情有心事?那也用不着发这火呀!真让人不明白。  魏仁民更无睡意。他心里很烦躁。假如他不去迎她,去迎她不到码头边伸手去拉她,拉她不跟她对视这一眼,也许他不会如此失魂落魄。可是他去了也拉了她,而且还跟她实实在在对视了一眼,对得差点灵魂出窍。他不气狄德龙,他气她,什么年月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听命安排,却又心里痛苦;他气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美貌却又对她这样残酷。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是……不!她绝不会是这种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个高傲而纯洁的姑娘。他发火是因为他们不明白真相而看轻她,他不允许别人随便看轻她。可她究竟为什么要嫁到这儿来呢?他心里很苦闷。  “哈哈哈,听说了吗?夜班岗传出来,夜里狄家传出了新娘子杀猪似的哭叫,这么娇嫩的小娘们怎经得住狄德龙这头猪折腾。”老兵大马担水回来兴致十足地报告新闻。  魏仁民心里似让谁捅了一刀。  “嘿嘿,怪不得呢,是二手货,在娘家就有相好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怎么得罪你啦?”魏仁民停住手中的菜刀,两眼冒着火。  “嘿,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妹子,是她自己亲戚们说的。住在咱们俱乐部里的那些送亲的人议论来着,说她爹娘太狠心,什么填房就填房呗,那边是教师,总比嫁到这孤岛上跟这么个呆子强,一万块钱就舍得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唉,蛤命难测哟!”老兵大马挑起水桶出了厨房。魏仁民像被老兵大马带走了魂,切菜的节奏立即像电压不稳的留声机,时断时续。填房?呆子?一万元钱?她究竟遇到了什么呢?难道她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上士,上士!”狄德龙来到炊事班。  “大清早到处乱窜干什么?”一夜间魏仁民失去了以往那种热情。  “我,我是来找我老婆的,我醒过来她不见了。”  “她怎么啦?”  “我,我……”  “你欺负她啦?”  “我,我夜里把她弄痛了……”  说者没有心,听者却红了脸。  “她不跟我说话,不让我碰她,我就弄了她。我不知道她会这么痛,都出血了,出了好多,床单上都是,要知道她这么痛,我就不弄了……”  “你是头猪!”魏仁民从来没这样咬牙切齿地骂过人,“老天爷怎么没长眼,你知道你娶到的是什么人?她是天仙,是白玉——”  “不不,她不叫天仙,也不叫白玉,她叫秀春。”  “你……我告诉你,你要不好好待她,你要再欺负她,小心雷劈了你!”  “我憋不住呀,后来又强弄她两回,她不理我了,你说我还弄不弄她?”  “你给我滚!”  狄德龙吓得一哆嗦。  三  鬼使神差,是责任感的驱使?是情感的觉醒?还是潜藏在心底的私欲的膨胀?他说不上。反正他听了狄德龙的话后,他无法在屋里坐着,身不由己地绕着小竹岛转悠起来,两条腿好像不由他大脑指挥。此时要是有人碰上,只需问他句:你在干什么?他可能会无地自容。  夜里他想了许多,后来告诫自己:算了,不要管这闲事。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谁也没要求你去改变什么,弄不好反惹一身骚。年底就要转志愿兵了,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年。志愿兵虽不是什么官,也发不了什么财,可这是他改变自己命运,摆脱贫困的农村唯一的机会和出路。不能为了她葬送自己已经付出的努力。再说她也不是没有头脑,她既然听凭命运摆布,愿意如此,你又操的哪门子心呢?这样一想,他心里平静了许多,天亮前才睡了一小觉。可刚才听狄德龙这么一说,他的心里又乱了方寸。  转到南坡,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半山腰那块平滑如台的山石上坐着那簇鲜红。战士们每当思念故乡亲人或心里有了委屈都到这块石头上来坐着,遥望大陆,诉说心声。战士们称它望娘石。此刻,她坐在望娘石上,凝视着她的故乡——南山岛。  魏仁民立即停住了脚步,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在找她。现在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接新娘的任务昨天已经完成,他是个战士,她是新媳妇,他没有权利也没有任何理由找她跟她说话。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拿不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那簇鲜红纹丝不动。他无法让自己如此僵持下去,便移步转身离去。  他忍不住扭头朝她看去,恰巧又与那对美丽的杏眼相接,他只能回避低下了头。那簇鲜红却没有吝啬自己美丽的目光。牢牢地看定了他。他没抬头,感觉到是这样。虽则一瞬,可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睛里没有一滴泪,他原以为她在哭,在想她的家,或者心上的人……  “家里人在找你,刚打春,石头上凉,这样坐着会凉着身子,事情已经这样了,自己要保重。”  魏仁民远远地打摆子一般轻轻地说出了这些。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这些话是他说的还是天上飘下来的。  就这么几句话,那对美丽的杏眼竟流下了一串晶莹如珠的眼泪,他是用余光扫到的。  魏仁民见到这串泪,心里竟不是那么难受,反而浑身有种舒坦,我这是怎么了?  “回家吧,他在找你。”魏仁民还是勾着头,说完他先一步一步离去。  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那簇鲜红果真站了起来,而且也回眸看了他一眼,虽然他们已相隔一段距离,但他们似乎都感受到了目光的相接。他自然立即又勾下头。他觉得那射过来的目光对他充满着真诚和坦率。这是他有生来第一次与女人这样说话这样相看。他似乎想却又怕这样和女人看下去。  四  鱼汛到了,渔业队要出海远征。  “娘,娘,跟爹说,你跟爹说呀!”狄德龙在东屋缠着他娘。  “日子长着哪,去吧。”  “不,我不想去,要去让她也一起去。”  “傻!女人哪能出海!”  “你在屋里磨蹭啥?船在等着呢!拿着铺盖走!”狄老大在院子里发了令。这事他跟老伴反复商量的结果是不能让儿子不出海在家里闲着陪媳妇,这样天理难容。  “老头子啊!你头里走,我帮他料理一下就来。”  “嘁!就让你惯得没个人样!”狄老大扛起自己的铺盖卷儿出了门。  “快,去跟秀春说会话。”娘给他使了个眼色。狄德龙如获圣旨向西屋窜去。  “你干什么?大白天,不!”  “娘说了,你就让让我……”  “我身子不干净……”  “秀啊!他这一出海,五月半载回不来,你就……”当娘的给儿子求情。  “你就不怕海神娘给你报应!”  衣服被撕裂声让门外的娘心里打颤。她转身跑到海神娘娘面前,请求宽恕。  这边屋里一阵乱七八糟,码头那边船上等得有点烦。  “这小子看样子是叫老婆的裤腰带拴住了”。  “狄老大你心也太狠了。”  “刚吃上奶就要卡,不好受啊!”  渔老大们你一言我一语逗起乐来。  “你小子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想当初你是怎么搂着老婆在码头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来着?”  “嘿嘿,是啊,常言道,有女莫嫁打鱼郎,夜对明月守空房,提心吊胆几十载,十有八九寡妇娘,苦命啊!”  不知是几袋烟功夫,狄德龙终于扛着铺盖摇摇晃晃走下山来。秀春头发蓬松在婆婆的搀扶下,跟着狄德龙来到码头,算是送船。  “哎哟!德龙这小子艳福不浅呀,媳妇是龙王女投胎转世呀!”  “德龙,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老婆,砍我头我也不去!”  “德龙,你不怕老婆被那帮当兵的偷啦?”  秀春没有羞涩,反而昂起了头,那股劲似乎在吼叫:我还有什么可羞涩的!  “爹……”狄德龙眼泪巴巴地看着父亲。  “辱没祖宗的东西,右满舵,后退一。”  “走了,媳妇们在家好好守着!”  “秀——春!”狄德龙咧嗓门吼叫。  船上一番热烈。  码头上一片冷清。  五  “我去狄家一趟,看他们有什么要捎的。”魏仁民向新兵和老兵说了这句话,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今日来班船,他要出岛去大陆,自然要到狄家问一问有什么要办的事。这几年都是如此,这是排长交给他的一项任务,是件极平常极自然的事情,从来不需要跟谁请假和向谁说明。他这么一说,别人反倒觉得有点奇怪。  这件极平常极自然的事情,今天在魏仁民心里怎么也不能跟以往那样平常,那样自然,一种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的意念像只小兔子在心里面乱拱,就因为狄家多了个新媳妇一早晨弄得他坐不是,立不是,东摸摸这,西找找那,那神经兮兮的样让旁人见了真想笑。  自从那天在南坡望娘石上找到她,她在他心里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眼以后的每一个夜,他没能与他的床板安安稳稳合过拍,一合上眼,那对美丽而满含痛苦的杏眼就出现在他眼前;睁开眼,面前还是那对美丽而满含痛苦的杏眼。美丽并没啥,让他不能安宁的是那美丽中含着的痛苦。他认为他有责任弄清这美丽之中的痛苦的原委,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弄清。他确信他没有误解她的眼神所表达的她不愿意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向别人诉说而愿意向他倾吐的意愿,可至今他再没有见到她更无法从她嘴里听到一个他渴望听到的字。探人隐私的欲望折磨着他,高压电一般的纪律又直接制约着他找到实现这种欲望的机会和勇气。他不能置个人的前途而不顾,团、营、连三级领导都答应为他争取一个转志愿兵的名额,他不能在关键时刻走错半步。于是无法说出口也无法消除的煎熬和折磨就紧紧地缠着他。就因为这些,他上狄家无法从容。无法自然。  “大娘,今日有班船。”  这样的话他说过千遍百遍,今天说出来却心怀鬼胎一般。  “哎,上士啊,这些日子忙啥去啦?我有日子没见你了,出岛啦?”  “没,没,一直在岛上来着。”  “那咋不来耍?”  “进屋里呀!德龙娶了媳妇生分啦?”  “不,不,”心里巴不得要听这样的话,“船一会儿就到,看要捎什么?”说话的同时两眼偷空扫了一圈,不见他想要看到的颜色,心里有点凉。  “噢,开春了,有新鲜菜捎点来,再买点酱油醋,买袋味精,我给你拿家什拿钱。”  “哎,哎。”他又迅速搜寻一遍仍不见她。  魏仁民接过钱和桶,两条胳膊软软的。来狄家要办的事已经办了,没有理由再尴尬地待下去,可心里还不免有些失望。  “哎,大娘,”尽管他知道想自己想做和能做的都是毫无意义的傻事,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前途,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见她一面的机会,“那个,她要捎什么吗?”  “哎哟,你看我差点忘了,要过日子啊,总不能坐着吃闲饭啊,他爹跟村长说好了,你回来船靠大竹岛时去村里领些尼龙线和花边线,下次出岛你再把织好的扇贝笼和花边交回去。”  “哎,哎,”他又有些窘困,现在该离开了。婆婆一点也不解他意,魏仁民有苦难言。  “秀春,上士出岛,你要捎什么东西吗?”婆婆的话让他顿时精神振奋。  该回话的时间白白地过去了,留给他的是更彻底的失望,他没趣地转身朝外走去。  “捎点卫生纸。”  姗姗来迟的回答让他心里一热,可她没出来,话是在房里说的。尽管如此,他还是神气了许多。  “哎……”  就在他将要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令他心醉的声音。  “是那,那样……”  他看见了,是回头的一刹那看到的,他不敢堂堂正正与她面对面地对视。她卸去了红装,上紫下蓝,亭亭玉立在屋门口;他似乎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也是他今生今世头一回看到一位美丽的女人对他脸红。他没敢把内心那股从脚底油然而生的抑制不住的激动表现出来的,只是勾着头说:  “我知道,我明白。”  出了狄家的门他才痛痛快快地蹦了三步。  六  立春以来第一个富有春意的日子。和风、丽日、青天、碧海,还有草木枝头上那些绿芽,一齐向人间撒着情和爱。这天气诱发人想做一些美好的事情。可谁也没料到这竟会是小竹岛悲痛的日子。  电话是大竹岛村长打来的,排长脸上顿时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和笑容。排长带着魏仁民沉重地走进狄家院子,眼前,春光下婆婆除下头巾,含着甜蜜编织着美好的心愿,新媳妇换上了火红的毛衣,充满向往地勾织着属于她自己的梦。  面对这样的情景,排长他找不到开口的话。  “排长,你可是稀客,屋里坐屋里坐。”大娘十分客气地招呼着。  排长心里有话难言地搭讪着,魏仁民再没有那样的心思偷眼察看秀春,头勾得低低的。“大娘吃了吗?”排长完全忘记了时间空间。  “吃了,早吃了。”好在国人习惯了这样的问候。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都能应付回答上话。  “今日几时了?”排长仍在打转。  “四月七日,农历……”魏仁民勾着头记不起来。  “三月十二。”  “大娘今年多少年纪了?”  “大娘今年五十六了。”  “一点看不出。”  “排长你今天怎么啦?有什么事吧?”  “没,没什么事。”  面对这样一位饱经风霜的渔家妇女,实在开不了口。几十年风风雨雨,数以万计的日日夜夜,望船礁上磨下了她的脚印;那丝丝白发,条条皱纹记载着她历经的千百次提心吊胆、忧愁焦虑的折磨。好容易盼到熬到今天儿子娶了妻老头仍健在的幸福美满的日子,可……  “排长,你准有事,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有事,德龙和他爹总不会出事吧?”大娘的眼神发了直,她家还能有什么事惊动别人呢?几十年悬在她心头的就这么件事。  “大伯他们的船在东海出事了。”魏仁民替排长解除了为难,他认为在这事上磨蹭没有实际意义。  “他们——?”  “他们在海上遇上了台风,船翻了……”  魏仁民没说完,大娘就晕了过去。他俩手忙脚乱地呼唤着大娘。秀春却表情麻木地坐在院子里。  除了劝慰,他俩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眼巴巴地坐在那里等她宣泄内心的悲痛。  葬礼没能得到老天爷的同情,天晴得叫人生气,没有遗体,只能用衣冠下葬。婆婆哭得没了人样。老年丧夫又丧子,人世间没有比这更悲痛的事。她在问天为什么要降给她这样的灾难?她在问地为什么要把她逼上绝路?哭塌天哭沉地也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哀痛和悲愤,那一声声带血的哭诉揪得小竹岛排的士兵个个潸然泪下。儿媳内心的话语似乎都让婆婆喊完了,她始终无声无息默默地流着源源不断的泪,好像任何悲哀的语言任何惊天的哭喊都无法表达她内心的痛苦。她在为遇难的亲人悲泣,或许在为自己的悲惨命运哭泣,那无声而平静的悲痛包含了更多更复杂的内容,令人心碎!  魏仁民已经在心里数十遍诅咒痛骂自己,他居然对狄家的灾难已不是那么……尽管他至今仍然对她那对杏眼里表现的痛苦的真实内容一无所知,他还是为她死去丈夫获得解脱而暗暗庆幸。在背地里为自己产生这毫无人性的意念狠狠地抽了自己的耳光,结果毫无作用,他内心仍是为她庆幸,甚至……他还为自己的心理行为找到了依据,不容置疑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要不结婚那天就不会是阴沉沉的天,阴沉沉的海;要不葬礼也不会是阳光灿烂,碧海清风。这么一想他有时还五音不全地哼起歌来。一切都是天意,还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不知别人包括她婆婆和她本人关心不关心她以后的命运,魏仁民可是时时刻刻在注意着她的反应。  在某种虚无缥缈捉摸不定的潜意识作用下,他鬼使神差般来到南坡。事情也恰恰就这么让人难以排除唯心意识的袭扰,那天傍晚他再次上南坡时她真的一身青素坐在望娘石上,遥遥地凝视着她的南山岛。  其他人也许没在意,他却发现出事后,她几乎天天如此,每日都要到这望娘石上静坐凝望,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要不他才不犯神经天天上南坡呢!婆婆被痛苦撕碎了心肺,没有精神顾及她的这些,也没有想到要问她想些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问她冷暖,更没有人给她安慰,一切都由她自己承受。  他远远地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他一直是这样,他只能这样,他不明白,这样一位秀美而纯净的女子竟会落得如此命运,无法解释。他真想跑上前去哪怕是一句问候,一句劝慰,恐怕也会给她一点温暖。可他不能接近她。她现在是寡妇,他是战士,而且是年底就要转志愿兵的战士,是爹娘乡亲们盼望成龙也真将成龙的战士,即使是成了龙也不能拥有对她投以爱慕的权利的战士。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她,不让她发生意外,这是排长交代全排士兵都知道的任务和特权。  不知是他下意识要让她知道他的存在,还是她第六感的作用,她发现了他。  “你过来。”像是召唤又像是命令。  尽管他俩相距较远,她的声音也如此轻柔,他还是非常迅速准确地听到了。他不假思考毫无顾忌如同奉了圣旨般来到她的跟前,但仍是勾着头。平日他日日夜夜想着她的眼睛,如今立在她跟前,却没有看她一眼的胆量。  “我用不着你监护,我这条命还不是那么不值钱,我不会轻易地去结束它。”她女王一般在给臣仆下旨。  “不过,应该谢谢你的好心。”  他的手和腿情不自禁地微颤起来,额和手心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是头一次站在这样美的女人面前听她谢他。  “我求你一件事,我要回南山岛一趟,我婆婆怕我一去不回,你去跟她说说,三两天就行,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准回来,你去吧。”没有征询和商量的意思。  他点了点本来就勾着的头,停立着。平日有多少话想问她,想对她说,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竟出现空白,当他意识到自己再无须在这里立下去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可她已经转身走向山下。  “想开点!”他斗胆朝下面扔了这么一句。  七  登陆艇离开了小竹岛码头在海面抛下了一串接一串的疑问,疑问中只有一个核心,这漂亮的小寡妇回去了是否还回来?艇上的胜利者秀春没有流露胜利的喜悦,凝视前方的杏眼里更多的仍是忧郁。  协助她的魏仁民试图以自己的效劳作为探究她内心秘密的资本,请求她坐到甲板上,但她没有理睬,他只好默默地坐到一边看着船边飞溅的水花。  她和他在船上各自沉默的时候,她婆婆满腹忧愁却又十分虔诚地跪倒在海神娘娘面前。那场灾难降临后,她中止了给娘娘上香,数十个春秋寒暑,数千个朝朝暮暮,没掺一丝杂念,没塞半点虚情,换来的却是如此灾难,她因被欺骗而委屈,她因被戏弄而愤怒,她把娘娘的脸转向了墙壁。家破了仍是家,死去的无牵无挂地去,活着的却要背着死者留下的无法选择的痛苦遗憾地活下去,她去求谁?她又去跟谁诉说心中的痛苦和忧伤?  头一件要祈求娘娘保佑的是愿儿媳平安回来。她要为先祖列宗保住这个家,她要竭尽全力保全狄家的名声,为老头子和儿子恪守妇道。出事后她一口拒绝村长要他俩迁去大竹岛的安排,她说,生是狄家人死是狄家鬼,不能舍弃祖宗违背祖宗的遗愿。村长的好意可以拒绝,可对儿媳她没有一点把握,没有儿媳这个家哪能算家!  她提出要回娘家一趟,那夜她一夜没合眼。原来就听说跟她村上的一个教师说不明道不清,想去做人家的填房。怨只怨自己的人不硬,也就无法挑剔别人,没想到还是个黄花闺女,她从心里敬她三分。如今人去了,她这样年轻美貌,叫她守一辈子寡肯定办不到,可怎么也得守完三年大孝啊!要不怎么对得起老头子和儿子。一说回娘家,她心里就打鼓。准是没忘旧情。可要不让她回,理上说不过去,经上士一说,(这孩子不会有假话)也就只好如此了,不过,隔一趟班船必须回来,要给先人做“五七”。  该说的不管好听不好听,愿听不愿听,话,她说到了。人真一走,家里空了,她心里更空了。万一她要真跟那相好的重又好上,真不再回来,她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心里的苦水搅得她心口一阵一阵绞痛,她无力抚慰自己的疼痛,亦无力解脱,只能再以更多的响头更虔诚的祷告来祈求娘娘的保佑!  八  魏仁民明明知道秀春要下趟班船才回小竹岛,但船未靠定南山岛码头他还是忍不住走出了船舱。南山岛是县城所在地,上下的乘客很多。他两眼下意识地在码头上的人群里寻觅,他抱着侥幸期望那对美丽的杏眼能出现在人群之中。他的两眼突然定了神,那对熟悉的美丽杏眼果真在繁星般的眼睛堆里闪着独特的光彩。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双眼,没错,他和那对杏眼对上了光。或许她有什么事,或许她要捎什么东西。他急忙迎向码头,让她发现他。  令他神经更高程度兴奋的是她居然上了船。码头上一位大娘抹着泪呼唤她,肯定是她妈。见她上船他心里生出一种激动。当他进一步发现她那对杏眼里透出的比以前更甚的冰冷和淡漠时,那股子热情全褪到脚后跟底下去了。  她为何迫不及待地要回南山岛?如今又因何心灰意冷地提前返回小竹岛?她为什么要真诚地求他游说婆婆?现在又为啥对他这样冷淡、消沉?他脑子里的问号一串串往外冒。  照例问候一下完全是合乎礼仪的,更何况由此而产生的满肚子话早在肚子里作祟,可是一看那冰块一般的面孔全部热情统统冷却凝固,唯一能做的便是悄悄地坐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她在心里探究着她。  蓝蓝的大海诱人生情,想唱想吟想动。登陆艇欢快地拍击着海面带着节奏分明的欢畅乘风击浪丢下一个个小岛。海越行越蓝,大陆越去越远,乘客也越来越少。班船离开大竹岛的码头时,他和她成了这条船上仅有的乘客。  几个小时的时光在魏仁民忍耐和骚动不安中消磨。一路上他在不安中窥测出她那神如观音心如止水的神情下掩盖着痛苦,这痛苦跟狄德龙的遇难所带来的痛苦大不一样。它似乎更牵动她的心肠以致显露出某种绝望。不知她回家究竟干了什么。  “怎么提前回来了?”语气是平淡的,内心却很复杂。  “……”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似乎她根本不认识他,这话也不是对她而言。  “既然一切事情都已经发生,那就没有必要硬把自己圈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或许是身边没有需要顾忌的人,他头一次对一位女性说出这么动情的话。  她仍没有回话,连头都没回,那深邃的目光里流溢的是一言难尽的痛苦。  九  婆婆对儿媳提前归来喜出望外。儿媳信守诺言使她阴暗的褊狭心理遭到了良心的谴责。她以出事以来最丰盛的晚餐表示歉意,以寻求自己心理上的平衡。  婆婆因儿媳的归来心情畅亮,一气啃了三个馒头,天刚擦黑她就进了东屋,给娘娘上完香,躺到炕上就打起了呼噜,灾难降临后她头一次睡得这样香。  月光下的小岛,沉静而又美妙,大海如一只宽大的摇篮,小岛如同摇篮中的娇儿,海浪轻轻地摇着拍着,希望小岛能有一个香甜的梦。  西屋炕上的秀春在这里温暖的仲春之夜并未入睡,她和衣躺在炕上睁着两眼定神看着无字的天棚。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轻轻地翻身下了炕,轻轻地点亮油灯,轻轻地打开衣柜,轻轻地拿出那一套新娘的红装,一切都在轻轻中进行,显得那么有条不紊。她换好衣服,端过油灯,在穿衣镜前站着,轻轻抚平散乱的秀发,扣好每一个扣子,静静地睁大杏眼呆呆地把自己端详。她吹灭油灯,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门,迈着轻轻的脚步走出狄家大门,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踏着婆婆的梦走向海边。  她站在水际的一块礁石上,面对一片铺满碎银的海。  一切都该结束了。她没有说,但那对杏眼里清清楚楚闪出了这个念头。作为女人,她一生的全部意义和最高理想无非是完成恋人、妻子、母亲这三件伟大而神圣的使命。恋人,她做过,她把自己最纯洁最珍贵的初恋献给了真诚所爱的人,可她看错了人,他原来是一个只拘泥形式而毫不懂感情的人,可悲的是这假象竟蒙骗了她整整三年,直到前天她才发现;妻子,她做了,她履行了作为妻子应尽的一切义务,可她一点都不爱他;母亲,恋人已成路人,丈夫已为故人,三个使命两件已彻底惨败,她已经无法追回自己的青春,也无法再从头开始,她再没有一点信心去完成这个使命。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她留恋值得她牵挂的了。  她没有孤独,天上有这么多星星,海面有这么多碎银;她没有眼泪,上帝给了她作为姑娘所应有的自豪和比别人更多的骄傲,却又为她安排了作为女人难以承受的命运,这无法理喻的错位让她流尽了全部泪水;她没有遗言,她不想对这个世界说什么。  她优美地抬起了她那秀美的右腿庄严地进入宽厚的大海,一步一步融入她的温柔。  “站住!”如同晴天霹雳,她浑身一颤。是海神?是上帝?是心理错觉?她一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喊声发自一只猛虎,一只午夜下山的虎!他那对不大的眼睛闪着灿烂的光,带着呼啸冲下山坡,冲进大海,他神勇地连跑带游接近她,一把阻止了她下沉,她还没弄清他是谁,也没弄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随着那两条钢管般强有力的手臂离了水面;她的思维还未回到体内,她就被他捧在温暖的胸膛前上了岸。好宽阔好温暖的胸膛,她真愿意就此依靠在这里睡下去永远睡下去不再醒来,她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依靠。可她的意识很快回到了体内。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似惊骇,似恐怖,叫喊的威力是巨大的。它立即使那两条钢管软下来让她的双脚从虚幻的空间回到了实地。她双脚落地瞬间确确实实清清楚楚感觉到了那两条软将下来的钢管般的手臂在颤抖。  “一个人怎么能随便忘记自己对别人的承诺呢l你以为这样一走什么都了了吗?”他的话让她感触到了嚼碎钢筋头的力量。她看清了,原来是他,是那个魂一般老盯着她的上士魏仁民,她脑子里一片茫然。  是他。在船上他以男子汉的勇气和热忱向她伸出了友谊之手,可她拒绝了。他没有怨她更没有恨她,他谅解她忍受的打击太大,痛苦太深,但他不了解她的内心。回岛后,他心神不宁,他总觉得她提前回岛显得反常,她的情绪更显反常。他想给大娘暗示和提醒,但他无法让她心领神会。晚饭后,他借故三次到西坡狄家附近察看反应,狄家的平静更让他感到不安。他无法让自己安静地躺到床上,他避过岗哨,偷偷来到西坡的树丛里暗暗监视着狄家看护着她,他觉得这样比躺在床上担心要好得多。  “是不是那杂种负了你?”  她旋过头来满脸惊疑:“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我是没有管你的权利,可我认为你做得太没有价值了,为一个不仁不义的人,白白地牺牲自己珍贵的生命,值得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听清楚了,只要我在这岛上一天,我就绝不会让你用自己的生命去作这样毫无价值的牺牲!天很凉,别凉病了,你先回。”  上岛后,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说话,这完全不是那个整天勾着头连句话都不敢说的上士。她,傻了。  她的娇小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能找到任何合适的一个字,身下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如同士兵听到长官的命令一般向山上走去。走出十几步她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可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言词,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两条钢管一般的手臂的力量和宽阔的胸膛的温暖又回到她身上。她若有所思一步一步走回狄家。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