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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故事在婆婆的不知不觉中发生着。  “大娘,大娘!”魏仁民的叫声里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兴奋。尽管那夜海边分别后两人至今一直未见面,但秀春再没走出狄家的院门,这让他十分满足,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做的许多事情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他为她接受他的帮助,按他的意愿改变自己的人生观念而兴奋,他似乎读到了生活的新的内容,情感世界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于是他便那样充满生气和信心,富有想象和创造。  “唉哟,上士你又要出岛啊!”  “哎,大娘,有件事要与你商量。”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样大声说话,大娘就在他面前,耳不聋,眼不花。  “啥事尽管说,只要大娘能做到的。”  “我想你们光靠织网勾花边不行,应该再搞一点副业。”  “想是想啊,可我们娘俩在这儿能搞啥呢?”  “我想了,可以养鸡养鸭。我们岛子虽小,做养鸡场可是太富余了,山坡上有草有虫,用不着喂多少饲料,就是到大陆饲料厂去买也是很便宜的;再说鸭子,海滩上的螺丝、小蟹是用不完的天然饲料,根本用不着喂。小鸭可以保证公母,赊账到分出雌雄才收款。我想捉五十只鸡,三十只鸭。公鸡长大了卖给部队吃,鸡鸭下的蛋我们按市价收购,排里用不了可以卖到连里,也省得我们到大陆采购,而且是天然的土鸡土鸭。我算了一笔账,公鸡算一半,可卖二百多元;鸡鸭蛋少说一天也有三斤,一月就可收入一百五十元。再说这也用不着花多少功夫,你说行吧?”魏仁民这一笔熟背如流的细账算得大娘滚出了热泪。“孩子啊,真让你费心了,你叫我怎么说呢?”就是自己的亲儿子还能怎么着,“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去给你拿钱。”  “大娘,别,话还没说完呢,饲料我负责买,鸡窝我叫排里来帮着搭。垒几个窝,打几根桩,用破渔网一围就成。钱,你先别去拿,我积攒了一点钱,放着也是放着,先垫上,等我要用的时候再还我。”  “孩子啊,这个家你就当吧,大娘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大娘撩起衣襟抹着泪。  “大娘你言重了,这都是应该的,我们不帮你们谁来帮你们呢?我走了。”  “哎你等着,秀春啊,你来。”  “哎。”  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自然期望见到她。门帘掀处,她一身素淡移步门前。他又成了原来的他,自然又勾下了头。  “上士要帮咱买鸡鸭办养鸡场,你说好吗?”  “他想帮咱,那他一定是想好了的。”  秀春没有激动没有客套也没有奉承。魏仁民却觉得一股甜甜的温暖流进了心田。  婆婆发现儿媳的变化是那些可爱的小鸡小鸭们上岛的那天。  婆婆心诚地在给海神娘娘上香,西屋里射过来的一缕红光扰乱了她的心境,这红光弄得她不得不中止上香而把目光和思想从神圣的事情中超脱出来。儿媳突然清除了冬季的残痕,让秀美的身材散发出青春的气息,那条火红的绣有洁白的牡丹的衬衣映衬得那张白皙娇嫩的脸蛋放出异样的光彩,那丰满的胸脯委屈了一冬赌气般显示着它迷人的优美,松了绑的两条辫子黑色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自打她过门上岛来,她从来没见她这样精心打扮过。她知道,女人只有当她心里有了明确的欣赏她的对象而又企望他的欣赏的时候才这么用心装扮自己,她这般为的谁?这一惊诧让她的思维频率数十倍数百倍地提高,她心头悬了个大问号。  “大娘!”  当魏仁民清亮又富有人情味的叫声响在狄家院墙外边时,婆婆悬在心口的那个疑问得到了解答。  这叫声响过,在院子里钩花边的秀春轻捷敏快地站了起来,但她不是去开门,而是跑进西屋,在大衣柜穿衣镜前快速地修正检查面部和头部的装饰,突然又打开大衣柜,在火红的衬衣外面套上了一件洁白的她自己钩织的镂花背心。婆婆清楚而又详尽地看到了这一幕的每一个细节。  小鸡小鸭们裹着一身黄黄的绒毛,娇气而又亲昵地叽叽喳喳朝主人叫唤着。  “秀春啊,快来,上士把小鸡小鸭买回来了。”  婆婆知道秀春在西屋等着她这句话。  “哎。”  秀春的应声第一次这么清亮。  当秀春跑出门来出现在魏仁民面前时,魏仁民的惊异是带着激动的,接着他便勾下了头,把目光移到小鸡小鸭们身上。  小鸡小鸭们对秀春似乎有特殊的情感,当她来到它们跟前便一齐撒娇地欢闹起来,任何女性在它们面前都会被唤起母亲的天性,连男性的有着两条钢管似的手臂的魏仁民伸出去捧鸡鸭的手都显得那么温柔,小鸡小鸭们在他们三人的分配下很快分别到六个纸木箱里去安置第一个新家。  “哎呀!”  秀春捧小鸡时不慎将一只小鸡掉在了箱外,几乎是同时魏仁民和她急忙心疼地伸出温暖的手去捧那只上帝赋予它特殊使命的小鸡。在同一时刻秀春的温柔的小手捧住了那只小鸡,魏仁民温暖的大手捧住了秀春的温柔的小手;也是同一时刻他俩都抬起头来,各自把对方的眼睛和目光完整地不予遗漏地映到自己的眼睛里,同时两个人的手又轻轻地一颤一缩,小鸡又落到地上;两个人又再次同时迅速伸出双手,结果是那双温暖的大手捧住了小鸡,那双温柔的小手捧住了温暖的大手;于是两个人浑身的血液全部涌到了脸上、脖子上……  婆婆看到了这一切,在一时说不清理不平的心绪的驱使下,拥挤到脸上的是一堆难以名状的笑,心里几天来的喜气被赶得干干净净。  更深人静,婆婆在东屋的炕上烙着烧饼,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现在是一家之主,这个家的日子怎么过下去,不由她不考虑。如今这年代要儿媳终身守寡保节除非日头从西天出来。她能为德龙戴完孝就算是他的福分。改嫁离家是早晚的事。按说上士这孩子倒是无可挑剔。她打心里喜欢这孩子,要是她有女儿,不用讲价钱她会毫不犹豫地招他做女婿。可如今他要夺走的是她的儿媳妇。无法接受啊!但她又无法制止干涉,她们的生活离不开上士,况且他们也没做什么,让他们继续下去叫她忧愁的是他是个兵,当兵的战士是不允许在当地找对象的,除非他复员回老家。那她就要跟他远走高飞,要真到了这一步她便只剩孤身一人囚在这小岛的死屋里,狄家也就在她儿子这一代断了香火绝了根,小竹岛上从此再没有狄家的骨血支撑门面,先祖列宗老头子儿子在阴曹地府只能像奴才一般被人鄙视。想到这一层一阵撕肝裂胆的痛苦从心底无边地向浑身扩散……  十一  这些日子婆婆常常在海神娘娘面前发愣。  大中午儿媳又换了件衬衣,又梳了回头,搅得她心乱如麻,她知道今天班船又要回来了。她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可她是迎接自己的丈夫,而她呢?  她朝儿媳看去,那件衬衣让她本来就扎眼的胸脯更扎眼,新梳的头型故意挽了个髻显得更媚气。  她心里自从滋生了那块病以后,这个家、儿媳和上士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和色彩全部变了样。  过去上士每次出岛前上家里来,他的叫喊声如儿子一般令她产生许多做母亲的自豪和激动;他的笑脸和勤快的手脚让她情不自禁地付出许多母亲的慈爱和温暖。前天他来后一切就都跟从前不一样。尽管他还是叫得那么甜手脚还是那么勤快,然而她从他的喊声里听出其中有虚情假意,他那眼睛里闪着的不再是单纯、厚道、热情,而是狡猾、自私和冷酷;她觉得他的一抬手一投足都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儿媳不再像狄家的人了,狄家在她心里已经不再存有一丝一毫的东西,她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和喜怒哀乐与狄家已没有半点缘分。以往上士来捎东西每次都是她叫了她她才走出房门,前天听到他的声音她竟像燕子一样抢先迎到他的跟前,两个人围着那群小鸡小鸭们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高兴。  婆婆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  “嗯,真可爱。”  “等它们长大了,这天地不知是啥样了。”  “你想离开这儿?”  “我能上哪去呢!别人就说不准了。”  “连里说今年弄个指标。”  “转了志愿兵就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  “喏,这是我要捎的东西。”  秀春把一个小纸包塞给了魏仁民。  “别看,到船上再……”秀春脸上飘起一朵红云。  听到这些,婆婆的心揪得酸痛。她像只关在玻璃罩里的苍蝇乱转乱撞却找不到一条出路。  儿媳已是第六次抬头盯住那院子的大门,哪一次也没能躲过婆婆的眼睛。她忧伤地凝神看着窗外椿树枝上的那只小鸟感慨万千,飞是早晚的事了。  上士的叫声打断了婆婆的胡思乱想。上士肩扛手提弄了好几包,没等她站起身,儿媳已冲出门去迎接。  “看你,不会做两趟。”  秀春嗔怪地抢下魏仁民肩上的一只提包。  婆婆心里酸酸的接过上士买来的油盐酱醋和蔬菜,然后她见他提给儿媳一个包,居然还红了脸。  “这就走啊?喝口水吧。”这话照例是由婆婆说的,现在由秀春代替了。声音虽是细细的,却充满了温情。  婆婆意识到儿媳在进攻了。  “坐一会儿,这儿也没人吃你,我还要跟你算账呢!”  “嗯,够了够了。”  “你要这样,我们家的事你以后就不要管了,来,我给你倒口水喝。”  秀春提着包,魏仁民俘虏一般跟她进了西屋。  婆婆放慢了收拾菜蔬的速度,两眼不失时机地监视着西屋里他俩的一切。啊!绣花衬衣、套裙、啧啧,还有女人用的不能让外人见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能让他捎!魏仁民在一边喝着水,满脸羞涩地看她清点。  “你还挺会买东西,都挺好,你那女朋友真有福气。”儿媳白皙的脸上飞上了一片淡淡的红霞。  他躲避开她的眼睛:“别开我玩笑,我们那穷山沟,哪交得起朋友。”  “穷怕什么?只要过得舒心。”  秀春说这句话竟低下了头。  婆婆此时再无法平静,一走神惊动了脚边的椅子,椅子自然就向西屋里的那对男女提醒这屋里还有婆婆存在,她是这屋子的主人,是他们的长辈。  夜色以极大的宽容笼罩了人间,包围了小岛,遮掩着一切。那些在光天化日下难以进行的行为和不宜表露的情感如春光下的冬虫在夜色的掩护下纷纷在各个角落里动作起来。  西屋的油灯羞怯地闪着微弱的光,在那蜡黄柔和的灯光里秀春拿出了上士给她捎来的全部衣饰。她站到大衣柜的镜子面前羞涩地试着衣服,衬衣下面是背心,背心里面是羊脂一般的细嫩的肌肤,那胴体毫无保留地奉献给面前的镜子的时候,她那白皙的脸上又飞上了一片红霞。她怕被人窥视般迅速套上新买的柔软的真丝内裤,戴上洁白的乳罩,穿上藕荷色电脑绣花的真丝套裙,她这是第一次穿这样高档的衣裙。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活好吗?她的两只温柔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怜悯爱抚起自己光洁白嫩而又红润的两臂、胸脯、双腿,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青春光彩和美。她盯着镜子里秀美的自己,忽然一颗一颗晶莹透亮的泪珠似断线的珍珠从杏眼里滚落下来。  敲门声。她浑身一颤。她万万没料到会有一双眼睛没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婆婆胸有成竹地走了进来。  “你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语气十分平静又十分威严,似乎上帝突然把秀春的生杀大权秘密地交给了她一样,她们之间的关系突然改变了,而秀春像做了对不起狄家的事一样显得那样愧疚和没有脾气。  婆婆跟儿媳各怀心事对峙般坐到炕上。  “这衣服真好看,他比你男人聪明能干。”婆婆像在试探。“你喜欢他吗?”  婆婆的单刀直入让毫无准备的儿媳一下乱了阵脚,她只有惊愕。  “说心里话。除了你和我,没有外人,我也不是那么封建,我也不能让你守一辈子寡。你是我的儿媳,即便是嫁人,也要嫁个好人。你要跟我说真话,是真心喜欢他还是只想闹着玩?”  这事在她心里早就想过上百遍上千遍了,可如今要在婆婆面前,在这样一种气氛中说出自己心中的秘密她有点畏难,或许几千年来如同枷锁一般的观念在她意识里有深深的根底,她被人揭穿了隐秘捏住了把柄一样羞怯和恐惧;或许是她那份爱是那么纯洁那么娇嫩,在突然到来的无情的暴风骤雨面前显得那么孱弱。她不容别人对它轻视或玷污,可她又缺乏足够的信心和力量来保护它,她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只要你说真话,我不会为难你们。”  儿媳抬起疑虑的目光,她婆婆的眼睛里没有找到恶意的踪迹。  “我是喜欢他,可我不配。”她像对自己认真地说。  “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  “他没跟你提过?”  “没有,我也没对他说过什么。”  “当兵的在当地找对象是犯纪律的。”婆婆试探她的反应。  “所以我不能对他说什么。我不能害他,他年底要转志愿兵了。”  “转了志愿兵也不允许在当地娶媳妇呀!”  “我宁愿在这里守一辈子寡也不能耽误他。”  “孩子,既然你是真心,我成全你们,上士这孩子人不错,你俩也很般配,我也中意。我有个主意能让你俩如愿。我让你回娘家,反正你的户口还没有迁来,这样他就不算是在当地找对象了。不过先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先给我生个孙子,就在今年,生下孩子后,我才同意这桩婚事。”  “妈!这……”她头脑嗡的一声响。  婆婆却如大将一样坦然若定。“一切由我来安排,你是狄家的媳妇,你能眼看着狄家绝后?你要想如愿就听我的,你要不依我的,我就……我想部队不会不管他的。”  “不不……妈……我求你了,千万别,今年他要转志愿兵,部队最忌讳这事,你要乱说,会毁他的前途的。”婆婆的话一下抽了她的筋,她差不多要给婆婆跪下了。  十二  一个真正的春日。南坡竹林里新竹不甘享受同类的庇荫而使自己的欲望被压抑,奋力为争夺属于自己的空间而拔节;东坡一枝枝芦苇在温暖的阳光下寻求着自己的梦,似强弩待发的箭镞;西坡的花草果木都以自己的勃勃新姿充分炫耀宣泄着青春的灿烂。蓝的天,碧的海,白的云,柔的风,一个十足的诱发怂恿各种念头滋长泛滥的中午,具体时间是小竹岛排开饭过后一个小时十分钟,这春光这海风终于孕育制造出令魏仁民难以对付的故事。  魏仁民同往常一样朝狄家的小院走去时,狄家小院里在婆婆的策划下一场决定性的战斗部署已经完成。魏仁民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将是决定他命运的抉择。狄家小院人心里的小兔子已经蹦了快两个钟头。西屋炕上的秀春手中的花边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时而凝神窗外,时而呆视炕头,心神难安。  “大娘。”  婆婆平缓地放下手中的网线。  “哎!孩子,又出岛?我都准备好了,你先把这只小缸给我搬到西屋里,我把它刷了好盛小米。”  “哎,我这就搬。”  魏仁民感觉到婆婆今天格外热情,却意想不到她的用心。他搬着缸进了西屋。手中的缸还没找到落脚的位置,身后的房门迫不及待给关上了。待他转过身来,婆婆已将房门牢牢地锁上了锁。  “大娘,你这是……”魏仁民感到莫名其妙。  “孩子,你别急,大娘我有句话要问你,你要照实说,要有半句假话别怨大娘我不讲情面。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心喜欢秀春?”  “大娘我……”  “没关系,没外人,你说实话大娘不会为难你,说不定我会帮你,你说,是不是真心?”  “她是个好人,可我没有……”  “你不计较她结过婚?”  “那不是她的过错。”  “你不忌讳她是寡妇?”  “这是命运对她的不公。”  “好,你是真心。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们,现在就做夫妻,免得你日后变心。你要不听我的话,我现在就去叫你们排长。”  “大娘你——”  婆婆默默地立在房门口。  炕上心如乱麻的秀春抬起了头。自从婆婆跟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她们之间就再没有话可说了。她把事情反反复复想了个透,如果不按婆婆的意思办,事情闹出去,要直接影响到他的前途。按婆婆的意愿行事她没有把握,魏仁民是自己钟爱的人,用自己的整个身心来爱他把一切奉献给他是自己的心愿,然而他是否真爱自己?如果他也是真心,只要不耽误他的前途,什么她都愿意为他做。刚才听了魏仁民一番发自内心的表白,让她激动不已,她想听到的心声终于在这种场合下听到了。秀春眼看着满脸赤红头上冒汗的魏仁民便下了炕,移步来到他的面前。  她没有急于把一腔的情和爱奉献给他,她看到他在颤栗。她那美丽的充满柔情带着热情的杏眼对着他的眼睛,娇嫩而又温柔的小手轻轻地为他拭去额上脸上的冷汗。她感觉到了,她的温柔驱去了他身上的寒气唤起了他心中的热火。  “你真不嫌弃我?”她深情地望着他。  “正是因为真心,我才不敢爱你……”  “如果你是真的,不是勉强,你就照她说的做吧,要不事情会闹坏的……”  她那两只滚热的小手指引着他心中的热火全身扩散。如同她的双手给他全身注入了葡萄糖酸钙,嘴里干热得要着火。眼前一片眼花缭乱,他不知道他的胸部是如何敞开的,那片温情香软的脸颊在轻轻的呼唤着他的血液沸腾。颤栗又一次出现,这不是开头那种胆寒的恐惧,而是高烧中的狂热。  “秀春……我,我……”  “……”  婆婆完成使命似的庄重稳健地离开房门走进东屋。  她双手合十默默地双膝跪在海神娘娘面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在祷告是在忏悔还是在祈求。她完全处于矛盾之中,她心里是苦的。她一次也没看到儿媳把那温柔甜美的眼神和笑脸给过她儿子却加倍地给了别人,儿子夭折尸首难收坟头上还没长出草来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而且是那样的真情那样的倾心,这完全是一种不贞和背叛。作为狄家唯一的家长,作为婆婆她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都无法容忍。可是,当这桩倒霉的婚事不可避免地将灾难带给狄家,她意识到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报复,老头子在娶亲那天就摸到了魔鬼冰冷的鼻子,派魏仁民去接新娘似乎也是老天爷在作祟。狄家的香火就要灭绝,她深感责任重大。她只能期待儿媳和他相好,而且越快越好,最好在年内给她生一个孙子,人不知鬼不晓,然后让他们成亲远离小竹岛、狄家从此就后继有人。  她是这样想了,也让那不甘寂寞的心得到了一些宽慰,可她还是拿不准。她孤独得很,没有人可以商量,尽管她认为这是她余年为狄家能做的唯一一件大事,但她无法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作出判断,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的先祖列宗是赞成还是反对,更不知道老头子和儿子是怎样想的。想到这一层,两行热泪就悄悄地从两只迷茫的老眼里流出,流得迟迟疑疑断断续续。  西屋里的魏仁民此时此刻也流下了泪:  “不、不,我求求你,我不能……”  他突然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他用力推开秀春。  秀春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我们真要这样,就真把我俩都毁了!”  秀春从震惊中冷却下来。  “秀春,我爱你,可我得走,也必须走!”  魏仁民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秀春一头伏到炕上痛哭起来。  十三  秀春又一次坐到望娘石上,两眼不时地朝那条通往营房的羊肠小道张望。  那天魏仁民逃走后,走得像远离了小竹岛。而她知道他没有离开小竹岛,就在几十米外的东坡。两个多月没有他的一点音讯,帮助捎买东西也换成了新兵小张。是他害怕闹出事来?是因为这事他改变了对她的看法?是讨厌婆婆?是因为这事已经闹出了事?无边的忧郁、担心、痛苦困扰着她。她想问那个小张又不敢问,她想去营房找他又不敢去。她忍受不了心理上的折磨,她只好又一次来到这块当初老天作主般让他们见过面的望娘石上。  晚霞抹去了落日的余晖同时也抹去她心中的那个强烈的期望。秀春含着眼泪回到家,进屋就散架一般趴到炕上哭了起来。这次她竟哭出了声,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淋漓尽致。  儿媳的哭声揪乱了婆婆的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虽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可毕竟在一口锅里摸勺子,而且她现在成为她唯一的一个亲人。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件荒唐的事,坑害了儿媳,让她在男人面前丢了脸。这哭声似鞭子,像老头子、儿子举着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她的身心,她无法忍受,走进了西屋。  “秀秀,别哭了,是娘害了你。”婆婆这句话是出于真心。  婆婆的抚慰只能让她更感伤心。  “不能让他这样自在,我去找他排长!”  “行了!你还嫌丢得不够吗?”秀春呼地坐起身来。  婆婆一愣。过门来,她还没听她高声说过一句话,更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厉害。  “你……你多积些德吧!你也不怕辱没了祖宗!”  婆婆像被点中了死穴,顿时就失去了以往的威严。  “你要是把这事漏出去一点风声,我就死给你看。”  秀春的话说得婆婆一哆嗦。她信,她不能不信,眼前的秀春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儿媳。她一下子矮了半截,两人前些日子的位置正好来个颠倒。她屈身为她铺炕,端水洗脸,晚饭特意为她炒了两个鸡蛋。  婆婆的关心不能减轻她心头一点忧郁,她再次陷入了绝望和痛苦,从此秀春在小竹岛排的官兵眼前消失了。  十四  魏仁民瘦了,不光是排里的人说他瘦了,他自己也发现自己真瘦了,腰带已经收进了两个眼。  这些日子是累。抢收海带,排里人手少,天一天一天热起来,不抢时间收起海带,海水温度一上来就全烂海里了。这几十亩海带全是他一手钉的桩、放的缆、下的苗。这些日子都是顶着星星出海,披着月光收工。  累是事实,但真正让他消瘦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天,自己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小竹岛排最后一排营房西头第一个门里的。当他的肉体、血液和思维在燃烧中冷却下来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面临的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即找了排长。  排长比他大不了几岁,两人面对着面地闷头抽烟。魏仁民把事情和盘倒给了排长“你真没跟她那个?”“没”“你小子行,要我还不准能拿住自己。”部队在这个问题上历来是“宁左勿右”,纪律如同高压电,谁要是有不怕葬送自己的前途的胆量敢去触摸,它就敢宣判谁政治生命的死刑,没有半点可原谅的。照例处理这事简单得很,表扬一下魏仁民的优秀品质,换个人接替魏仁民帮助狄家就结了。可排长不能也不愿意这么办,他想的是如何在既不违反纪律又成全这事,还要不造成其他影响。  他这样不仅仅因为魏仁民为小竹岛排做了很大贡献。贡献是事实。海带田,是他春寒未尽下海探定下桩的位置;猪舍,是他打眼放炮弄石头垒成;菜地,是他领头劈山填沟整出。排长考虑的不是这些,他被秀春的悲惨命运和他俩纯洁的爱情所感动。可他又感到束手无策,除非做通狄大娘的工作,让秀春脱离与狄家的关系回自己的娘家,而魏仁民又如期地转志愿兵。可这样狄大娘又似乎太可怜一点,这不是一句两句话所能办成的事情。  事情并不像排长想得那么简单,就连魏仁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理这件事。说心里话,他是真心爱慕秀春,而且真诚热烈。狄德龙在的时候,有时他真想豁出去,哪怕脱掉这身军装,葬送自己的前途,能让她解脱痛苦,他也心甘。可他没让这种情感狂放,理智保护了他军人的形象。这倒不单单是一条军纪的制约,他想得更多的是自己是否真能给她解脱痛苦。自己是一名军人,即使转了志愿兵,他爱她也必然身败名裂,然后他只能把她带回那个穷山沟沟,难道这是她想得到的也就是他想给她的幸福吗?一想到这一层,他就格外的冷静。如今狄德龙不在了,他更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再去打扰她的生活,可以说她已经是个自由的人了,生活在她面前重新展现了它的色彩,她可以重新获得一切。  可人就是这么个有情感的坏东西,道理尽管明白,然而情感有时根本就不承认理智,以致弄得人无法自制。  出一天牛马力,手脚累得没处安放,可他无法让自己不想她。他是人,而且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那种时候能够自我控制,那是五年军旅生活给他注进了属于军人的血液。空闲下来,他无法不想她那双温柔小手,无法不想她那充满情和爱的温馨的面颊。一想到这些他就无法抑制地兴奋起来,以致做出那种憎恨自己的事情。他开始害怕夜的到来,害怕躺到那张硬板床上,他唯一能惩罚自己的就是豁出命地干活,他想把自己累死,累得没有思维,累得一倒床上就沉睡。  结果还是没用,已是深夜,他仍未能入睡。他决心与自己那脆弱的意志抗争,他再不愿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干脆披衣下床,走出小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竟会走到这里来,当他抬头见是狄家的院门时,他才如梦初醒。他狠狠地揍了自己一记耳光。扭头往回走去。爬上山坡,他忍不住扭头朝狄家院子望了一眼。  他的心不禁一惊,狄家的西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他停住脚步,在路旁的山石上坐下,两眼凝望着那令他心跳的灯光。他下意识抬腕看了看表,已是午夜十二点三刻了。她为什么还不睡?她在做什么呢?她恨我吗?那该死的灯光弄得他心神不安。  他在坡上移动自己的角度,企图从那模糊的窗户上发现些什么,他已有三个月没见她了,一种想见她一面的欲望折磨着他,只远远地看她一眼,哪怕是不让她知道,一句话也不说。  他梦游一般又向狄家院子走去。院墙高了一点,他无法攀登。他又十分耐心地寻找石头。当他双手趴住院墙,他的视线超越院墙时,西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  一阵透心的失望使他双手无力,他摔下墙来,一块石头咯在屁股上,痛得他流下了眼泪。  他沮丧地往回走去。  他只是懊丧却万万没想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老兵大马。晚上吃了个不太新鲜的螃蟹,夜里闹起肚子来,于是他就发现了这一秘密。  十五  潮涨潮落,星逝月移,日子一天一天在小竹岛官兵的脑子里平淡地过去。  魏仁民把出岛的采办工作移交给新兵小张是自然的,他要转志愿兵了,万一转不成十月底就要复员,这人人都清楚;兵士们看不到秀春也是自然的,本来排长就不允许他们随便见到她。倒是那帮小鸡小鸭们已经退去了绒毛长成了大鸭大鸡了,山坡上海滩边到处是它们的踪迹,给小岛添了许多热闹。  小岛的秋日是凉爽的,那一天却格外闷。  秀春走出房门连打了三个喷嚏。这些日子她憔悴了许多。她没有离开狄家,一来不忍心撇下婆婆孤苦伶仃,二来这岛上有魏仁民,他已经不能在她心里消失。  她始终未能单独见魏仁民一面,对已经过去的事情做一些解释和安慰。然而她在背地里看到了他的身影,那些收海带的日日夜夜夜她看到他划舢板,看到他在海滩收晒海带,看到他推的小车。看到他忙碌的情景,她心里就满足了。她理解他,她也希望他不要为了她影响自己的前途。她在暗地里为他祈祷。  班船在人们对天闷热发着这样那样的议论中靠上了小竹岛码头。当码头上的人看清站在新兵小张和大竹岛村长中间的那个人的模样时,码头上的人全呆了!  婆婆正全心全意在给鸡鸭们拌饲料。  “大娘,大娘,你看谁来了!”新兵小张领着狄德龙走进院子,“德龙,这是你娘。”  “娘,嘿嘿,娘。”  听到这似乎来自地狱的声音,她站起来扭头朝发出声音的人这边一看,手中的鸡饲盆连同那把锅铲共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婆婆眼前出现的人和脚下发生的事让她的脸部器官组成一个可怖的惊叹号,以致这表情凝固般持续到秀春闻声从西屋跑出。接着是秀春的脸部器官也同样组成一个可怖的惊叹号,也同样凝固般持续到新兵小张拽着狄德龙喘着活人的气息说着活人的话踏着活人的脚步走到她们跟前用活人的手握住她们的手,她们竟恐怖地发抖退缩,直至狄德龙伸手拽住秀春嘿嘿不停时,她们才从漫游地府般的梦幻中回到人间。  村长接到浙江省公安厅收容所去接人的信函时,他没有把这事告诉狄家。信上说他们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问出个大竹岛来,然后又从地图上找,才不能肯定地来信联系,为了保险稳妥,村长就没通知狄家,直接派人去领人再说。  狄德龙的活着归来给他母亲带来的喜悦和痛苦是同等的,人是活着回来了,可他因海难已经完全傻了。秀春内心的痛苦比他当初的噩耗所带给她的震惊和苦恼更难以想象。他的归来使这个家庭面临着一次真正的灾难。  狄德龙的历险记是村长告诉大家的。死亡吓得他精神完全错乱了,他看不得船,听不得惊涛。唯独见了秀春就想动手动脚。  秀春满脸愁容。  “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这头蠢猪糟蹋她!”魏仁民沉闷地说。  “可你又如何阻止呢?”一向聪明的排长也没了主意。  “他们根本没有履行任何法律手续,连结婚证都没有,秀春的户口还在南山岛,最多不过是事实婚姻。”  “可人们是承认事实婚姻的,再说你现在又有什么法律权利呢?你又如何阻止他不当秀春的丈夫?具体点,今晚你又如何阻止他不进秀春的房呢?”  “唉……那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  “你要考虑后果。”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难道你一切都不要了?”  “难道为了我的所谓的前途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受罪?”  “你别冲动,我不反对你去保护她,甚至爱她,可我们还是尽量要通过正当的合法途径。”  “有吗?我是没有资格爱她,我现在是军人,即使复员,我也没有资格爱她。我只是想,她可以获得自由,她完全可以解除那种口头婚约,名正言顺地追求自己的爱。然而她需要帮助,她自己不行,那么现在除了我们,还有谁能给她这种帮助呢?”  “你说的都对,可现在要做的是怎么先稳住狄德龙。”  “我现在就到狄家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别出面,一切由我来,你去了又要搅进个军民关系。”  “你千万别莽撞。”  “不会的,我有数。”  魏仁民的出现让狄家立即笼罩在一片尴尬的气氛中。狄德龙只是一味地傻笑。秀春就很不坦然,她内心的反应是喜,可在婆婆面前又无法流露。好在婆婆没工夫顾及她的神态。她比她更难堪。在儿子面前面对自己强迫儿媳找的情人,她的良心无法沉默。  在婆婆难堪的搭讪中魏仁民用眼睛给秀春传过去一个明确的信号.秀春心领神会同样用杏眼给了他回答。  “你们坐。”秀春借故离开东屋。  “嘿嘿,你们坐。”狄德龙跟孩子似的拽住秀春的手也站了起来。  “人家上茅房你也去?”秀春厌恶地用力打掉他的手。  “我也去上茅房、上茅房。”狄德龙兴致十足。  屋里剩下魏仁民和婆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上士,这几年叫你受累了,你的恩德我一辈子忘不了。”婆婆转身打开五斗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袋,“喏,这是你给我们垫的钱,这三百元算是给你的利钱,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一直想给你,可老碰不到你。”  魏仁民把另外三百元钱放到柜上。  “上士,那事是我糊涂,你别往心里记,我求你了。德龙回来了,你就可怜可怜他。可怜可怜我们狄家,你再不要来找秀春了,我给你跪下了。”婆婆真的跪到了魏仁民面前。  “你起来,你家的事是不用我管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告诉你,狄德龙这病……你也应替秀春想想。她有权随时离开你家,他们原来的关系是得不到法律保护的,他们没有履行任何法律手续。你应该尊重秀春,一切应该按秀春的意愿办。”  “……”婆婆被魏仁民的话镇住了,但她那种没文化的愚昧不允许她这样失败,她愣睁着双眼站了起来,“秀春是德龙的老婆,你凭什么来吓唬人,你不要管得太宽了!”几年来鱼水般的情谊处于危机中。  魏仁民出得门来,一把拽着早在门口等候的秀春就朝院门外走。  “站住!秀春你要上哪去?”  门框里一个漆黑的婆婆的身影威严地立在那里。家族、母亲、婆婆的权威!限止了秀春的行动。  “我不是要带她走,我只想跟她说句话。”  “不行!黑灯瞎火的,媳妇家跟一个当兵的出去算哪门子正经事,不准出这院子。”在这小天地里,长辈的话是至高无上的,如果秀春真跟魏仁民走出这个大门,第二天降临给他们的绝不会是幸福。  “秀春,你别怕,你有权利保护自己,谁也不能侵犯你的人权,你们的婚约没有任何法律手续。”魏仁民扔给秀春这些话,大步走了出去。  秀春试图以德龙的病作为自己的保护神,可请求被婆婆的冷笑撕得粉碎。  “嘿嘿,投了猪就别怕刀,做人家老婆就得让人家受用。德龙跟你老婆睡觉去,给我生个孙子。”  “嘿嘿,我倒要看看魏仁民的法律怎么保护你。”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秀春在婆婆阴冷的目光下愤怒了。可她已经晚了。狄德龙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急促的敲门声,把排长从睡梦中惊醒。面前站着的人,让排长惊异得有一刻未能说出话来。  排长又去叫醒了魏仁民。  排长和魏仁民一致意识到,无论理由何等充分,军营是无法藏匿秀春的。班船一个礼拜只来一趟。秀春已经走出一这一步,他们无法叫她退回去,他们也不愿意叫她退回去,可她的第二步该怎么走,他们又都束手无策。  魏仁民捉来的那些公鸡们一遍又一遍催逼他们拿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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