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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长眼呀!连当兵的也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的天啊!这个日子还叫我们怎么过啊!……”  清晨,狄家大娘清亮悠扬的哭唱打破了小岛的宁静,随着那哭唱声从西坡那边朝东坡这边响亮过来,小竹岛排营房里骚动起来。  狄家大娘一边哭号一边还要看着脚下的山路,因为弄不好会滚将下来,狄德龙手里拿着根木棍,嘻嘻地跟在他娘身后。  狄家大娘哭走两不误地下得坡来,来到排长宿舍门口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开喉咙前俯后仰左摇右晃地哭唱起来。狄德龙嘿嘿地挥动手里的木棍,一扇窗户的玻璃发出了清脆的破碎声。  全排士兵闻声围过来。  几个战士夺下了狄德龙手里的木棍。  “老天爷你睁开眼呀!他们当兵的打人啦!我的天呀!我们没法过啦!我不活啦——”  狄家大娘哭唱着爬将起来,一头朝旁边手臂粗细的一棵柳树撞去。两个战士将她接住。  “你们让我死吧!家都让人家破啦,我还活着受罪干什么!老头子你来领我去吧!我的天啊!”  “大娘,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毫无道理的哭闹,能解决问题吗?你要觉得这样闹能闹出好事来,那你就闹下去,我们什么都不管了!”  排长的话止住了狄大娘的哭声!  “你把我媳妇交出来!”  “大娘,你可要搞清楚,我们一直是把你当长辈来尊敬的,你媳妇在你家里,你也没有交代我们帮你看守媳妇,如果你想要我们帮助的话,哪咱们到屋里好好谈谈,如果你……不想要我们帮助的话,你愿意去找谁就去找谁,我不是吓唬你,秀春她是完全自由的。”  不知狄家大娘被吓住了还是觉得排长说得有道理,她跟着排长进了屋。  狄家大娘带着失败者的沮丧回到家,晕晕乎乎打开了多年不用的东厢房,里面有铺小炕,炕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必须打扫出来,儿子今晚就要在里面睡觉,这是谈判的结果。  开始狄家大娘是很硬气的。当兵的敢拐带人口!敢夺人妻子!非闹它个天翻地覆不可,但只一个回合,她就软了。因为自己的人不硬气,她自然就不能来硬的。在排长的开导下,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要保住这个家,要叫狄家不绝后,只有保住这个媳妇。她要一走,这辈子再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走进她的家门。要保住媳妇就不能不依她。  再说排长他们也不想让秀春现在离开狄家,他们也担心秀春一走狄家闹起来影响魏仁民转志愿兵。  他们就这样达成了协议:狄德龙的病没有治好之前,不能跟秀春同房。  十七  排长接完电话,手拿话筒站那里半天忘了要扣死。  在电话里他跟指导员磨了好半天,指导员说他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指导员还说他跟军务股长在电话里也磨了半天,军务股长说他也闹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是团首长决定的,好像是对他有反映。指导员说为这事又不便直接打电话找团首长询问,山高水远的问也问不清,反正魏仁民转不了志愿兵是肯定了,名额还给不给小竹岛排说还要研究。  反映?会是他闹的?  排长想到了炊事班的老兵大马,他也是五年兵了。上次他跟踪魏仁民以后,第二天就报告了排长。他说得极认真极神秘。他是郑重其事在告状。排长当时对他就没好气,他讨厌那种在别人背后郑重其事地说别人短处的人,这种人就希望别人有点什么事,于是他就乘机下一块石头。于是排长就给他挑明了这事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并且说明是他安排注意保护秀春的安全的。他嘴上是答应了,可眼睛里对排长也添了想法。排长干脆就点名将此事说个明白,这才算免了许多背后的胡乱议论。这回会不会是他直接往团首长那里捅了?弄不好连他也一块捅了,要不指导员怎么会这样跟他说呢?大马当然也没大错。可全团一年就这么几个名额……  魏仁民从排长那里出来心乱如麻。他没有回炊事班,也没有回他那间小屋,而上了望娘石。  排长给了他许多安慰,今年不能转但也不一定要复员,如果真要复员,秀春的事倒可以打个正经主意。  魏仁民已经不是新兵了。今年不能转志愿兵等于说他这一辈子就失去了转志愿兵的机会。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满五年当年转,超期一律不转,不能转再在这里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打正经主意,能打什么正经主意呢?  魏仁民仰躺在望娘石上,让思维像野马一样飞奔。五年哪!不惜命地干为的就是靠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把部队当自己的家,把领导当自己的父母、兄长,可他们又把他当什么呢?拒绝秀舂,这要忍受多大的痛苦,这么一个电话把一切就交待了。他还是五年前的他,他成不了龙,他还是山沟沟里的土娃子。  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战友一场。天南海北凑到一起,热也罢,冷也罢,大家把自己最珍贵的年华合在一起过,情谊却水一样的清淡,平时你好我好,到了与自己的利益相矛盾的时候,一个个竟成乌眼鸡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是人心难测啊!  秀春的事他已经千遍万遍地想过了。他毕竟吃了五年军粮,明白一些世故道理,只要感情好,讨饭也幸福,半间草屋做新房,那都是空话,都是写书的人编造的故事。她现在实际是自由的人,再说她们海岛渔民享受的是城镇居民的供应标准,大岛上那些渔民富得流油。跟他家的山沟沟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打她的主意,等于领她往火坑里跳……  魏仁民躺在望娘石上愁绪满腹,炊事班里气氛也十分紧张。志愿兵名额轮不到小竹岛排的消息像风一样即刻刮遍小竹岛。新兵小张带着气愤从猪舍回到炊事班的时候,老兵大马正在闷着头抽烟。  咣当!新兵小张把扁担扔得山响,老兵大马心里一哆嗦。  “哎,你到底做了没?”新兵小张实在憋不住了,一挺身子坐了起来,一脸郑重其事。  “……”老兵大马还是没反应。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而且被一个老乡呛了一顿,肚子里有气没处出,哪有工夫理会新兵。他纹丝不动还是抽他的烟。  “你把他弄下来,与你有啥好处,人家也没有把名额给你呀!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做人呢!”  “你够了没有?”老兵大马的眼瞪得牛蛋一般。  他正为这件事窝火伤脑筋呢!转志愿兵他本来没抱任何念头,哪方面讲,他自量不能与魏仁民竞争,他之所以愿意超期服役是家境不好,在炊事班多待几年学点手艺,复员回家好添门挣钱的本事。排里伙房的面菜活他都是抢着干,魏仁民又主动让他参加了团岛办的烹饪培训班,搞到一张内部三级厨师的证书。他心满意足地等待复员回家另谋生路。  那天晚上发现了魏仁民这一秘密后,他好长时间没睡着。他想了许多,他想得最多的是万一魏仁民要不转了,自己能不能转?于是他跟团修理所的同乡打了电话商量此事,同乡说还要送红包,可他哪来钱呢?说了也就罢了。没承想同乡这么仗义,说给他借了五百元给参谋长烧上了香。  魏仁民果真下来了,他却没能上去,害了人又没利己,失了财未得好处,还让全排人耻笑。他不知道该谢同乡还是该骂同乡,心里的火没处出,只能闷头抽烟。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新兵小张一肚子失望。  “你别烦我好不好?”  老兵大马出门把门带得天棚直掉石灰。  十八  魏仁民使劲晃了晃脑袋,他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今天耳边老是响着《国际歌》悲壮的旋律。  尽管席上摆的全是海珍品,鲍鱼、海参、对虾、扇贝、甲鱼、螃蟹……应有尽有,尽管排长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家高兴,但退伍老兵的欢送宴始终笼罩在沉闷的气氛之中。  他意识到是时候了。他沉重地走到军容风纪镜前,耳边的《国际歌》旋律更加悲壮。  他再一次整好军容,定定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庄重地摘下军帽,慢慢地拧下螺丝,摘下闪光的八一帽徽,再脱下军衣取下肩章和领章,当他再穿上除去肩章和领章的军衣,戴上没有帽徽的军帽,再次看到镜中的自己的时候,眼泪涌满了眼眶。  五年哪!他记起了班长第一次教他钉领章帽徽,他弄断了两根针,扎破了手,鲜血染到了崭新的领章上;他想起了劈山填沟建菜园,他的手心里打了五个泡,鲜血染红了镐把;他想起了建海带田,下海探定下桩的位置,钢缆丝划破了他的腿,鲜血顺着腿往下流;他想到上大陆采购,为一斤菜便宜几分钱,他租自行车直接到菜园去买,自行车摔到沟里,膝盖上胳膊上摔破四五处,鲜血染在衬衣衬裤上;他想起了秀春温情脉脉的杏眼,他跳窗户双脚踩在破碗上,利口割破胶鞋刺伤脚底,鲜血染红鞋垫……这都是他的热血,为的是做一个真正的军人,为的是自己的前途。他觉得这些血流得很光荣,很自豪,很痛快,可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一种委屈,一种被遗弃的委屈。  “我,我对不起你。”  悄悄地来到身后的是老兵大马。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了,可明天咱们都要上路分别了,这一去一个在山东,一个去河南,不知哪一天能见面。咱们在一起五年,你一直很照顾我,可我却……那件事不是我跟团里说的,是我那王八蛋老乡耍了我,我想,你要是真跟秀春好,你肯定不会在这里转志愿兵,我把他当人跟他说了,谁知让这王八蛋钻了空子,还骗我给我借钱上香,结果他自己填表了,我真昏了头,我对不起你……”老兵大马扑通跪下抱住了魏仁民的双腿哭了起来。  魏仁民蹲下扶起他,不知怎么,他也流着无声的泪。  十九  魏仁民抱着颗痛得裂开来的头一脚高一脚低地踏着漆黑的小路朝那块望娘石走去。  下午新兵小张捎过话来,晚上秀春一定要见他,地点:望娘石。  此时此刻,他真不知该怎么跟她见面。  夜色中,她坐在望娘石上。  他的心怦怦剧跳,自从那次跳窗逃走后他俩再没单独在一起待过。  “你来了?”魏仁民走到跟前。尽管在夜色中,他还是习坝地勾下了头。  “你就这样走吗?”  “我,我不忍心连累你。”  “你曾经告诉过我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你说的话都忘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配,你现在完全是自由的人,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找一个合适的。”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吗?那你为什么要戏弄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说爱我?”  “我是说我家乡条件太——”  “这么说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是吧?照你这么说,我在狄家是在享福,所以我舍不得离开?天下的男人原来都是这个样,好了,你走吧,你走吧!”  “不,秀春,”魏仁民情不自禁地捉住了秀春的两条胳膊,“我是真心的,自从那天走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忍不住半夜跑到你家门口想看你一眼,狄德龙回来那天,我真想……还有,我是怕你到我家受苦。”  秀春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下抱住了魏仁民,滚烫的双唇吞去了他的话,随着是滚烫的眼泪流在她的脸上,又流到他的脸上。  “秀春,你别,我有话……”  秀春仍是怕失去他一般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起伏的胸脯紧紧地贴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秀春,别,你冷静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秀春终于抬起头来,像个可爱的小姑娘似的说:“你说啊。”  “既然我们真心相爱,那我就要郑重其事名正言顺地娶你。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你同意,我先回去,把家里安顿好,我再回来,通过正当的途径,办好一切手续,然后我就带你走。”  “那要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为了避免狄家节外生枝胡搅蛮缠,你仍住在他家,明天你也不要来送,等我回来,你再离开狄家,然后我再来具体交涉,你说好吗?”  “你要快点啊!”  “我比你还急。好了,不早了,别让他们生疑,回去吧。”  二十  “说!你到哪去了?”  秀春的前脚刚踏进狄家的院门,婆婆就凶神一般站在了屋门口,她每分钟都盯着她,她在寻找制服她的机会和武器。  “好啊!你不让自己的男人近身,却偷着去会野汉子!”  秀春只想与他们和平共处,她没理会婆婆的张狂,径直朝屋里走。  “哎,你这不要脸的,你聋啦?我问你哪!”  秀春的平静更伤害了婆婆的自尊和权威。她越来越看不惯她那不冷不热不露声色的样。今儿个她知道她去会了魏仁民,这个机会不能放过,她非得把她那个邪劲整过来不可,要不她再没有机会制服她。  其实,是她那块心病在作怪。自己的错处在儿媳手里捏着,她怎么也觉得自己治不了她,她连正眼看一眼儿子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做了一件辱没祖宗伤风败俗的丑事,秀春的神气就是她的罪证,儿子就是法官,她每时每刻陷入被审判之中。  “随便走走。”秀春不愿纠缠。  “站住!你这婊子还有脸说,随便走走,你怎么走到魏仁民跟前去了?”婆婆知道魏仁民明天就复员要离开小岛,她再也不怕他帮了,于是她今天必须乘机制服她。  秀春被婆婆的无赖激怒,她望着她那泼样怒火从心底升起。  “你还有脸跟我说这,德龙你出来!你娘骂我婊子,你问问她,是谁想让我做婊子?你说呀!你的狂劲到哪去啦?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有脸当着娘娘的面把你所干的事统统对你儿子说出来!说呀!”  婆婆被秀春的怒吼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被逼得步步退缩,无地自容。她看着傻在一边的儿子,意识到如此失败,这个家也就完了。但她绝不允许这个家在她手里完,神气又附到了她身上。  “德龙,你死啦!你老婆偷汉子你还不管,给我打!”  “这、这……打,打她?”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j老婆偷人你都不敢管!”  “偷、偷人?”  “对。她不愿跟你睡觉,她跟别的人睡觉!”  “跟谁睡啦?”  “跟魏仁民。你问她呀!”  “秀、秀,是真的?”  “是你娘逼我,我……”  “你还不打啊!你老婆跟别人睡觉还不打,你不打,我死给你看。”婆婆佯装找绳子上吊。  “你、你真跟魏仁民睡觉?”狄德龙顺手操起一张锨,他的两眼像饿狼一样闪着绿光,“不、不跟我睡,跟魏仁民睡,我打死你!”  狄德龙手中的铁锨在空中抡出一道闪光的弧。  美丽的秀春优雅地应声倒下。  二十一  二十天后一个平淡的中午,排长接到了魏仁民的电话。他无法告诉他真情,他让他直接上岛。  魏仁民冲进狄家,狄家大娘如老鼠见着了猫,狄德龙席地坐在院子里,两只手在捧土堆堆,一边堆嘴里一边念:土包包,土包包,秀秀睡大觉……  “秀春——!”  魏仁民一听到这个令人心碎的名字,人已没有了气力。  谁想害她呀!是这傻子……老天报应啊,鸡鸭都瘟了!  “你们满意了吗?你这个家保住了吧?狄家也不绝后啦?你就这样守着这傻子活着吧!”  魏仁民随船走了。  魏仁民又随班船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块很重很重六个人才抬得动的石碑。魏仁民用山石为秀春垒起了一座漂亮的坟,坟前立了那块碑。碑上刻:爱人竺秀春之墓。魏仁民立于公元一九八八年冬。  小竹岛上,新兵小张他们又在竭尽全力想办法帮助狄家母子。  《西南军事文学》1992年第4期  分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和电影文学剧本《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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