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选苗  干部一调整,二连缺个炮排长。连里报了两个“苗子”,一个是文书刘华,一个是四班长石兴义。两人都是连里响当当硬邦邦的得力骨干。选谁呢?这个难题被干部股提交给分管干部工作的陈副政委。陈副政委二话没说,他拽着干部股的郑干事上了二连。  小吉普飞一般的向二连开去。陈副政委仰靠在车座上,两眼眯缝着,心里又把两个人掂量起来。  刘华不光长得潇洒,而且聪明能干学啥啥行。他写的字,办的事跟相貌一样漂漂亮亮,利利索索。上半年连里为了培养他,让他上炮兵集训队训练三个月,结业考核,成绩一点不次其三年两年的瞄准手。他还写一手好文章,搞个总结,报个情况,一二三四,纲目清楚,观点鲜明,在全团的文书里,算是出类拔萃的。说话嘴甜,讨人喜欢。石兴义呢?长得虎虎实实,干工作有股愣劲,扎扎实实,论军事技术在全团是数得着,几次炮兵业务考核,他都名列前茅。平时话不多,是闷葫芦,有点犟脾气。可心里有数码,爱搞点小钻研,训练上想点新道道,今年他班就培养了四个全能炮手。现在代理排长的工作,干得蛮不错。觉得美中不足的是看问题死一点,领导艺术逊点色……  正想着,车停了。已到了二连。“副政委!”跑来迎接的是刘华。他啪一个敬礼,抢过他俩的挎包,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连首长都在阵地考核,请首长先上屋里休息一下。”陈副政委和郑千事跟刘华来到“接待室”,小屋子拾掇得窗明几净。洗脸水、毛巾、肥皂都是现成的,缸子里已放上了茶叶。刘华干什么都这样;想得特别细致周到。他泡上茶就悄悄地走了。陈副政委和郑干事正喳鼓着打算,许指导员来了。一说明来意,许指导员就说;“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先提一个的话,那当然是刘华了。”陈副政委倒不是反对,笑笑说:“还是开个支委会,我们再听听意见,另外还得走走群众路线。”说完,三人一块上了连部。刚坐定,苑连长“呼”地闯进门,把手枪往桌上一扔,气鼓鼓地说:“嘿,就他本事大,有道道!”陈副政委见他气还不小,打趣说:“怎么又喝辣椒油啦?”苑连长转身见是陈副政委,笑着说:“可不。”  喝辣椒油是怎么回事?那是去年春上,陈副政委在二连蹲点。师里要搞建制班轻武器射击比赛,团里让二连九班参加。不凑巧,九班长病了。苑连长多个心眼,想让石兴义代替一下。跟陈副政委一说,副政委觉得既然缺一个人,代一下也可以。谁知正在吃晚饭的时候,石兴义来了。那晚吃馄饨,桌上摆着一碗辣椒油和酱油、醋。。石兴义闷声瓮气地说:“连长,我不同意你的做法。”当时大家都一愣,没听出个头脑来。可苑连长心里有数,没好气地说;“你又来找什么茬,决定了的事,执行就是了。”石兴义这人就是有个认死理不回头的主,他犟着脖子梗说:“副政委也在,九班长病了不假,可他们班明明还有七个人,为什么不让新战士小李参加,硬让我去顶替?”苑连长这下真火了,两眼瞪着石兴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哼哼地把调羹往碗里一挖,呼哧往嘴里一送,谁知他没转头,摸错了碗,挖了辣椒油,呛得他眼泪都掉了出来。大家憋不住地笑,气得苑连长吼了一声:“你不去就拉倒!”  那今天又是为什么?苑连长咽了咽气说:“副政委,去年的事算是我指导思想有点那个,可今天他……”还真又是石兴义惹他生的气,“上级在考核,动员时我讲的明明白白,可轮到他们四班,嘿,他又给你来个新招,让瞄准手当炮长,今年的新兵小明当瞄准手,他自己当三炮手。当时守着师长,我能说什么,成绩虽然算优秀,可改装装定比原来慢了七秒钟,这不是胡来嘛!这是逞能,还是卖功?”陈副政委一听,宽慰地说:“这不很好嘛;培养全能炮手,不给你肩上卸斤量啦!”苑连长说:“那也得分个时候,这是半年考核,万一不及格算什么?”“哎,那才看出训练的真水平味。”苑连长听陈副政委这么一说也就“染坊不接布——闷缸了”。  吃过中午饭,支委会开得很顺利。会上除副连长提出刘华当炮排长不如石兴义合适的建议外,大家都同意连长、指导员的意见,觉得石兴义不如刘华全面。刘华不光工作好,办事灵活,思想革命化标准也高,下乡后能找农村姑娘这一点就说明思想改造比较严格。开完支委会,陈副政委和郑干事又召开了战士座谈会,群众意见也说两人都可以提干。连队这一步就算走完了,陈副政委和郑干事一碰头,同意先提刘华,事情很顺利,打算明早就回团。  开完会,陈副政委来到操场,部队都在练队列。“立正l”操场南侧一个班长的口令特别洪亮清脆。老远看去,是刘华。陈副政委一下来了兴趣,对这个未来的排长,还没考察过他的军事素质呢。于是他来到了操场南侧。“立正!向右看齐!……”刘华一阵响亮的口令整理好队列,“啪”一个敬礼:“报告副政委,勤杂班正在操练,请酋长指示。”陈副政委没一点准备,急忙说:“继续练。”乖乖,不简单,口齿清楚,动作麻利,想不到他整天蹲在连部,还有这一手,真是聪明人不用多点拨。没选错,没选错。陈副政委满意地看着刘华领着全班操练。听着看着,忽然觉得刘华每喊一句口令,总要停顿一下。他转头一看,哟,正好与刘华斜瞟过来的目光相撞。那目光很复杂,包含的意思一句话说不清。接着刘华又斜眼偷瞟了好几次。这叫人讨厌的目光在陈副政委脑子里闪了个问号。  晚饭前,通信员回来了。陈副政委去连部看报纸,一进门,听通信员诡秘地说:“文书,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莲凤来信了,里面还有大照片,公开公开吧!”通信员说着就要撕信,这下把刘华急坏了,扑过来夺。两人一使劲——“哧”,信撕开了,一张姑娘的三寸半身像,正掉在陈副政委跟前。他顺手捡起来,端详着说:“不错,一对大眼,两条大辫,是个漂亮大方的农村姑娘。”刘华的脸呼地一下红到了脖根,慌里慌张说;“副政委,我没有对象,这是我妹妹。”通信员惊奇地说;“啊!副政委,他骗你,他没有妹妹,是他对象莲凤,我见过,还有张带彩的锁在抽屉里昵!”刘华急眼了,狠狠地瞪了通信员一眼,搪塞说:“我,我就没有个表妹啦,我跟莲凤早散了,这么早谈恋爱不影响工作嘛!”说完拿着相片进了里屋。这事在陈副政委心中又起了一个疑团。  晚上凑巧有电影,《铡美案》。陈副政委和郑千事溜达着到了电影场。好家伙,二十里外的群众都来了,操场上已是一片人海。二排帮助渔民卸船回来晚了,也被挤在外面没进去。只听苑连长在喇叭筒里吆喝,叫群众让条路。接着是刘华的声音:“首长进不来,电影不开演。”人实在太多了,有的好不容易占着个窝,不想动,就是想让的也没法让。石兴义老远对着连长喊:“我们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看。”喊完他来到陈副政委跟前说:“副政委,咱上营房的台阶上看吧。”陈副政委觉得不错,跟他们一块上了台阶。这下对电影场的情景看得更清楚了。只见刘华跟连长比划一下,便挤进了人群——他在开辟道路。他身后立即传出了。“哎呀!”“我的脚!”“妈!”,“奶奶!”一串男女老少的叫喊。看着刘华的举动,陈副政委很不舒服。刘华来到跟前,笑嘻嘻地说:“副政委,请你到里面去看。”“不用了,告诉连长开映吧。”刘华尴尬地说“副政委,这里太不合适了。”刘华见副政委不想去,没趣地挤了回去,跟连长比划一阵,他又在往外挤。这回身后传出来的是责备和埋怨了。刘华又要叫副政委,石兴义轻声说:“文书,你真好意思再挤出来。”刘华很不满意地说!“还说昵,都是你出的鬼主意。”没等刘华开口,陈副政委就说:“刘华,叫连长快开映,你也别再进去了。”电影开映了,可刘华屁股底下像坐着根针,怎么也不舒服,不一会,细声说:“副政委,我还是回去跟连长说一下好。”他又挤了进去。  看完电影,陈副政委心里很乱,在操场上溜达着,脑子里翻腾着:喊队列瞟我时,他想的什么呢?明明是莲凤的相片,他为什么要说早不谈了呢?他踩着群众来请我看电影又想些什么呢?走着想着,忽然从柳树下传来了两个人悄悄地说话声。一个说;“班长,今天师长站在我旁边,心里太紧张了,动作慢了七秒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连首长。”另一个说:“小明,你这样想就更不对了。咱们干工作不是要对得起哪个人,讨哪个人的喜欢。那样太狭隘了,说严重点,那是雇佣思想。咱是人民子弟兵,一切都是为了人民,今天,你要想到这些,师长站在旁边就不会紧张了……”陈副政委一听,原来是石兴义。这话说得多实在,对班里的战士要求多严,路子引的多正。谁说他缺乏领导艺术?我们需要这样扎实做事的干部。刘华和石兴义干好工作的指导思想有什么区别呢?到底该选谁呢?想啊想啊,后来只听他自言自语说:“恢复传统不能只挂在嘴上,任人唯贤得落到实处,不行,明天我不能回去,一切都要重新考察……”  《前卫文艺》1979年第4期。  鲤鱼跳龙门之喜  “哎,快来看哪!弥勒佛捉到一条大鲤鱼!”  弥勒佛用雨帽端着鱼,嘴嘿嘿嘿咧得碗口那么大,扇着两只锨一般的大脚丫,啪叭啪叭往家跑,身后调龙灯似的跟着一群孩子,一边跟着跑,一边喊。  谁叫弥勒佛?就是端着鱼的宋德明。刚才盘腿坐在船头上的时候才像呢。圆墩墩胖乎乎的脸盘,笑眯眯的嘴,弯溜溜的眼,那相貌,那姿势,那神态,除了那张咧得大了点的嘴,真是个活灵活现的弥勒佛。  大家称宋德明叫弥勒佛,依据并不光是貌,更主要的还是他的为人。就说那次邻居在自留地上打篱隔,桩定到他的垅沿上,路人见了都不平,可他呢?一咧嘴:“嘿嘿,没啥,占这点地,他发不了财,我也不会穷到要饭。占小利,屙大痢,良心不正天报应。”要说真正的起由,那还是二十年前做新郎官时,他老婆给他起的。他确实老实到家了,跟新娘子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他会羞得缩头缩脚三夜没敢翻一个身。新娘子回门给娘诉苦说:“嫁了个弥勒佛。”娘却回了女儿一句:“你自个也是个半死人。”他两口子的脾气还真是一对,就这样,一个“弥勒佛”、一个“半死人”传到现在当名叫。  “哎呀,弥勒佛,好大一条鲤鱼,哪捉到的?”路旁的人都围上来看。  “嘿嘿,嘿嘿,龙王爷送的!”  龙王爷送的?对,还真是龙王爷送的。  一场桃花雨,把水乡浇的更像三月江南。挂桨推开带着一簇簇旋涡向东流去的河水,拖着五只满载河泥的水泥船,神气地朝龙亭桥开来。农业发展到今天,下湖罱河泥也不用摇橹了,庄稼人打心眼里欢喜。弥勒佛坐船头上,见沿岸麦苗青青,柳绿桃红,迎面春风习习,菜花芬芳扑鼻,嘴又咧开了,虽没有那嘿嘿的笑声,但心里比笑出声来还高兴。  “推——梢”!我们的机械化还不够现代化,挂桨船上没有喇叭,过桥拐弯,信号全由驾驶员用嘴代替。  桃花水一涨,龙亭桥桥洞小,水流湍急。船往桥洞一堵,桥洞两边的水位能差一尺,船舷边的流水哗哗地响。弥勒佛两手攥着竹篙,瞪着眼,绷紧脸,随时准备应付突然情况。  “哗啦!”一声水响,弥勒佛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条金色艳艳的东西,啪地落在他脚边。  “哎唷,鱼!”船上的人恨不得长出两只长臂来。  弥勒佛一下醒来,扔下竹篙,呼地趴了下来。他两手哆哆嗦嗦万无一失地卡住鱼鳃,把这条龙王爷送来的鱼拿了起来。五条船,它前不跳,后不跳,单朝他这第三条船头上跳,真是运气。弥勒佛咧嘴笑了:“嘿嘿嘿,我说今早左眼皮老跳呢!”为了保险,他没敢在河水里涮一涮,立即把鱼养到船头里。  说乡下人眼浅皮薄也罢,少见多怪也罢,反正这事在三十来户的宋家浜引起的反应,非常强烈。他三十六岁得盼子时也没招这么多人围观。他的小盼子还护着缸不让人看。  “哎呀,半死人你夜里做的啥好梦?”“鲤鱼跳龙门是大喜啊,你家要发啦!”  “你看……有四五斤呢!”  “小盼子,这条鱼是我掉的,我拿走了。”  “我咬你的手!”小盼子瞪着眼看着大家。  弥勒佛和半死人两口子一直没合拢嘴。这事可真新奇喜人哩!就算四斤,市上活鲤鱼要到一块七一斤,拿到市上就是哗啦啦六、七块钱。可妙就妙在不是捡的钱,真要捡了钱,偷偷藏起来,那是昧良心的事,花了心里也不自在。而这事正大光明,没啥可笑好说,还是件吉祥的喜事。再说他家正急需这么一条大鲤鱼,可它就从天上掉到手里。  “哟嗨!这是做啥,弥勒佛在变西洋景吗?”队长顺林正好路过。  “嘿嘿,队长,捡了条鱼。”弥勒佛迎了出来。  “哟,弥勒佛还真有个口福,桃花活鲤鱼,可鲜啦!哎,德明,你家屋基地的事,我们马上就研究。”  “嗳,嘿嘿,队长,麻烦你们了,到时光我——”弥勒佛摸着后脑勺,那后半句话还没跟老婆商量过,没敢说出来,嘿嘿嘿傻笑着看队长走了。  吃罢晚饭,记完工,弥勒佛回到家里。半死人在房里做针线。要说德明的媳妇是半死人,真冤屈了她。她十八岁嫁给了弥勒佛,一连生了三个丫头,不用男人埋怨,自己先觉着比人矮一头。第四胎总算生了个盼子,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屋漏偏遭连阴雨,谁想两年前邻居又拆老屋盖新房,两家原是连基合宅的,人家一拆,剩下他的屋就不像屋了。全家勒紧裤腰带,两年谁也不添一件新衣。这太平天国时盖的老屋,再不翻盖说不定啥时就要倒。俗话说,上场搬到下场,白贴三年饭粮。拆屋盖屋,说起来不用花钱,光泥水匠、木匠工钱和开工的饭菜钱就够他们愁的了。亏半死人精明能干,她养猪、养鸡、养兔子,平日里炒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粒。日子苦虽苦,可她干稀调得匀:男人吃干的,自己喝稀的。现在总算盼到了新政策,庄稼人有了指望,再加去年大女儿毕业添了劳力,德明又老实听话,烟酒不沾,就这样牙缝里抠,身子上刮,好歹过上这略有积余的日子,全村没一个不夸她会过日子。要说她半死人,人家就是忠厚一点。说她半死人,多半也是褒她。  半死人见男人回来,急忙放下针线,给他打洗脚水。她端来水,笑模笑样说:“盼他爹,明日跟队上请个假,小妹子生儿子已经七、八天了,再不去不像话了。”  “嗯,是要去了。不过明天有事,后天去吧。”弥勒佛边洗脚边说。  “啥事不能推一天,好歹凑了三十六个鸡蛋,再说趁那条鱼——”  “啥?鱼!这条鱼你也要拿去?”弥勒佛一下抬起了头。  “不准拿!不准拿!我要吃鲤鱼!”床上的盼子没睡着,听说要拿走这条鱼,他急得爬了起来。  “别闹,明天我同你到小姨娘家去,有肉吃。”  “我不要吃肉,我要吃鱼。”  “有鱼,有鱼,还有鸡蛋。”半死人先哄乖盼子,又转身对男人说:“自家的嫡亲妹子,就这几十个鸡蛋,好意思拿出手?算老天爷有眼,送来这条鱼。我晓得孩子们馋,你也苦,等盖了房子……”  弥勒佛一听这话,皱起了眉头:“你说些啥?不是要盖房子嘛。”  “啥?屋基地还没批下来,鱼能养到那……”  “就是屋基地没定下来才不让你拿去,你没听顺林说嘛,‘桃花活鲤鱼,可鲜啦!’”  “噢,你是想……”  弥勒佛在船上就想了。小阿姨生孩子他不是不知道,孩子没生他家就开始准备积攒鸡蛋了。一捉住这条鱼,他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小阿姨坐月子。一转念,觉得这还可以缓一步,更急的还是屋基地。现在春闲不开工,一晃就要拖到秋后,那老屋恐怕撑不过雨季就要倒,可现在屋基地还没定下来!这些年,娶媳妇。嫁姑娘、盖新房、出殡,什么样的席上能拉下干部?自从他嘿嘿嘿地向顺林提出要屋基地的那时起,就担上了这桩心事——无论如何要请队长、会计他们意思意思。今天龙王爷送来这么条大鱼,真帮了他的忙!再炒上几个鸡蛋,凑上两碗素菜,不能算阔,凭心论,在这青黄不接的三春上,算是实心实意的了。他正想跟老婆商量怎么请他们,总得有个由头,怎么开口呢?活四十多岁了,他真没办过这样的事,虽说不上是多么丑的事,可他心里确实觉得这事不能算光彩的。不想老婆却另打了这条鱼的主意,你说这不尽给他出难题嘛!  “盼他娘,你先把鸡蛋送去给妹子,过些日子鸡下了,你再去送一趟。”弥勒佛劝起妻子来了,这在他是少见的事。  “陈冬里选队长时,他不是说以后谁也不要再请他吃饭了嘛,自己亲口说的话就不算数吗?”  “你这聪明人怎么也糊涂了,嘴上说了算啥,白纸黑字盖着大印的也不一定算数哩!再说,我已经透了话风啦!”弥勒佛恨不得跪下了。  “不叫他来吃,就不叫他来吃!”小盼子听清了要叫顺林来吃这条鱼,又急了。  “大人说话少插嘴,再闹我打啦!”弥勒佛火了。  “就不叫他来吃!他不识羞,专到别人家吃东西,明早我到他家门口去骂!”  “啪!”弥勒佛一步跨到床前,扬起胳膊朝盼子脸上就是一巴掌。大凡人心情不好时都好拿孩子出气。盼子哇一声哭过去再没出声。半死人扑过去,推开男人,把盼子搂在怀里,盼子哇哇地哭了起来。  “没出息,拿孩子出气。干脆来杀了我吧,我死了也用不着给谁送汤了……”半死人伤心起来。  女人和孩子一哭,弥勒佛心里乱了章程:“你寻思我要这么办?厚着脸皮请人家来吃饭,再不要脸似的求人家给地,咱老辈没做过这种事。可不这么做行吗?……咳!早知道这样,我捡它做啥?放生了还积点德。”他脱了衣服蒙上被子就睡了。他两口子闹别扭,不放在嘴上,只生闷气。两个人一夜没话。  “德明!还没翻身哪?”  弥勒佛一夜没睡好,天亮倒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一听是顺林的声音,一骨碌翻身下了床,急三火四拉开大门。  “队长,这大清早,有啥事?”  “昨晚上队委会研究了,就把我旁边的那块屋基地给你,架我的山头,料齐了就趁早开工,小工队里给你派。”  弥勒佛一下怔住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块屋基地向阳又爽水,门前自留地也好。顺林不是要留给他弟弟么?为争这块地,前年顺林跟人家还打了一仗。去年添好几家新屋,谁也没敢再提这块地。今天无缘无故,怎么给我呢?他觍着脸嘿嘿地说:“队长,这块地还是留着吧,不管哪里随便弄块给我就行了。”  “吔,这虽是我提的,可是队委会研究决定的啊!德明你还用老眼光看我啊?陈冬里社员大会上我做的检讨,表的决心,你没听哪!男子汉犬丈夫,说到做到。”  “嘿嘿……队长,我今天晚上请你和会计来坐坐,没啥东西,就是那条鱼——”  “你快给我歇着吧!别摆那个阔气了。听我老婆说,你小阿姨生了儿子,还没去送汤,快叫半死人拿这条鱼今天就去吧。省下那两块钱,盖屋也好买点钉子什么的,等你娶儿媳妇时光,我一定喝你家的喜酒。”顺林扛起铁耙,吹起了下田的哨子。  弥勒佛揉搓着两只手,一个劲嘿嘿嘿地笑。  半死人到后门外开鸡窝回来,一看他那个傻样,急了:“你这是做啥啦!”  “嘿嘿,嘿嘿,嘿嘿嘿,喜事,真变了,他真变了,怪不得鲤鱼跳龙门呢,嘿嘿嘿……”  《萌芽》1981年第6期。  新兵白骅  一班新兵白骅“失踪”的消息,像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掉进人群,把一连上下全惊了。连部里,指导员石永泉一边把毛巾递给满头大汗的赵四大,一边平声和气地问:“他请假时怎么说来着?”  “对这匹野马再不能成天价抱着捧着了。他说是到修理所去看老乡许民,我板上钉钉,连说三遍,十二点一准要回连。可他压根就没当话听,这次回来着实得好好整治整治!”赵四大是白骅的班长,本名赵春生,身高一米八,长得腰圆膀粗,是连队业余篮球队的“台柱子”。因为他个子大,力气大,嗓门大,脾气大,大伙送他个雅号“四大”,叫起来挺顺嘴,日子一长,反把他的大名给忘了。今天星期日,二连篮球队又来求战,要“捞本”。可一连的左前锋自骅请假上修理所看老乡去了,为了等这位“主力”,赵四大特意找借口把比赛时间推迟到十二点半,不想一场球打完了,还不见白骅的影,结果一连输了五分球。赵四大心里窝憋着火,急火火地赶到修理所,不但没找到自骅,反而听说连白骅的老乡许民也“失踪”了,赵四大围海岛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见自骅的下落。回来听指导员这一问,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石永泉一看赵四大的脾气又上来了,摇摇头:“现在人都丢了,你治谁去?还是转悠转悠脑筋吧,这匹小马驹子为啥好好的又脱缰了……”  “哼,那回邮雨伞来,就该狠狠剋他一顿,可你偏说……”赵四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恼地拍了一下大腿。他这一提,石永泉倒想起了十几天前的那次“雨伞”风波。  那天中午,赵四大领着全班在计算单独修正量。通信员过来塞给白骅一个长长的包裹。赵四大心里一沉,没好气地问:“怎么又叫家里捎东西来啦?”白骅歪头一笑:“自动雨伞。”说着拆开包裹,举伞一按,雨伞“腾”地开成了一朵彩色大蘑菇。赵四大的脸拉了下来:“当兵的有雨衣,你要这玩意干啥?”白骅笑眯眯地收好伞:“用处大着呢!”见全班都围上来看新鲜,赵四大不耐烦了,一把夺过雨伞上了连部。白骅一看,嘴一噘,也跟了上来。连部里,石永泉从赵四大手里接过雨伞,看了看,温和地问白骅:“这伞是别人让你买的?”“不是,是我自己要的。”赵四大斜了白骅一眼,心里话:不撒谎,就这点还像一班战士。“你要雨伞干什么?”“我用它……用它挡雨啊。”白骅笑嘻嘻地接过雨伞走了。赵四大见指导员就这么随随便便让白骅走了,又急了,“指导员,你太惯他了,这样下去,还有个改吗?”石永泉盯着走远的白骅,若有所思地说:“他既然主动把手表、收音机都寄回家了,为啥无缘无故又要把雨伞来呢?再说,这一阵他不是干得挺好吗?不要急,等等再说吧。”  想不到等出这么个结果来。石永泉踱到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一排枝叶茂盛的梧桐树。这是白骅他们上岛后栽的,树是扎根生叶了,人却“失踪”了。几个月的时间,这匹“小马”心里到底想些啥,为啥蹦来蹶去就是不上套?作为一个指导员,对自己的战士捉摸不透,他感到内疚,心里沉甸甸的。说实在话,新兵上岛那天,白骅就没给石永泉留下好印象。那天海上并没多大风浪,船靠码头,白骅是一排长和赵四大架醉汉似的架下船的。他脸白得像纸,五官还端正,但一看那快盖住衣领的大背头,加上额头上那条三、四厘米长的伤疤,石永泉脑子里一下闪出社会上那种游荡青年的形象,白骅,名字怪漂亮,可谁知道到底是匹什么样的“马”?  果不然,白骅到连队第二天就闹了洋相。早晨出操,分班练队列。赵四大精神抖擞地给全班边讲要领边纠正动作:“立正的动作,最能代表军人的仪表,基本要领是三挺一瞪:就是挺腿、挺胸、挺脖梗,瞪大眼……白骅,两腿夹紧,挺直,再挺!“班长,再挺我的血管要绷断了,你看这厚棉裤筒,能挺出个啥威风来?”白骅的话引得全班哈哈大笑。赵四大的脸色唰地成了猪肝色,要不看是刚下班的新兵,他早让白骅出列来个“单兵教练”了。  下午,上炮阵地。赵四大给全班分好工,讲完推炮要领,一声令下,在急促的嗨呀声中,火炮上了阵地。大伙正忙活,白骅却一腚坐地上。他脸色白刷刷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还试着脉哩!只听他说:“乖乖,一百二十四下!”赵四大一看火了:“白骅!磨蹭什么?训练场如同战场,快!”“班长,再快顶个啥用?现代化战争,真要用这笨家伙,早晚三秋了。”  第三天,就因为赵四大在训练讲评中点了他的名,白骅这匹“野马”就“卧槽”了。赵四大、石永泉和一排长轮流守在床边,任你怎么说,他死活不开口,可送去的病号饭从来不剩一口。他这一躺就是一个星期,甭说赵四大心火直窜,全连哪个不烦?部队就是要讲令行禁止,哪能这么随随便便。支委会上,有的干部甚至提出要给白骅打请调报告,石永泉被大伙这一吵吵,嘴上尽管还是那句老话:“等等再看嘛!”心里也有几分焦虑了。可就在白骅“卧槽”的第七天中午,一件偶然的事情倒使石永泉对白骅产生了新的希望。  那天午饭后,二连球队又来求战,老对手了,一连自然不挂免战牌。上半场打得很紧张,得分不相上下。  下半场才开始十分钟,一连的“台柱子”赵四大五次犯规被罚下场来——大凡人的心情不好,这球也打不顺手的。赵四大一下场,一连的阵脚压不住了。二连乘机打了两个漂亮的快攻,竟然超出了三分。担任场外指导的石永泉鼻尖上冒出了汗珠,他左右一瞅,全连的“主力”都在场上,身边尽是“残兵败将”。就在这时,随着“一连换人”的喊声,一个上着玫瑰红尼龙背心,下穿雪白的确良短裤的高挑个儿跃进球场。谁也没有想到,来者竟是白骅!顿时,球场上一阵惊讶的寂静,接着又是一片议论纷纷?“白骅?大概铺板让他压断了吧!”“来者不善嘛。没个三拳两脚的,他也不敢亮相!”“嘘,别说了,快瞧!”  石永泉还在恍惚,场上早又开始了激战。只见白骅接过战友一记快传,快速运球,闪过对方两道防线,身轻如燕,一个空中倒球,三大步上篮,“唰——”球儿轻轻托进篮圈。没等观众的喝彩声落地,他回头又是一个中路断球,接着一个长传,把球又快又准地传给已经跑到前方篮下的右前锋手中。“造——”又是两分!不到一分钟;场上战局大变。只听“哗——”观众的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场上场下一配合,一鼓作气灌了二连五个球!连开始白着眼珠观战的赵四大,也忘了几天来的一肚子火,第一次笑哈哈地当胸给了白骅一拳。  这匹“野马”主动上球场,石永泉敏锐地抓住了白骅心中那一丝光明,他推心置腹地跟白骅谈了两天,终于使这匹难训的“马驹子”再也没有犯“卧槽”的毛病……  石永泉还在沉思,身后的赵四大可沉不住气了:“咋办呀,指导员,上次他跑了,就算是怨俺吧!可这回俺一没训他一个字,二没动他一指头。照这样下去,俺们这个模范班是甭想过一天安稳日子了!”  是呵,上一次白骅跑了,跟今天确实是两码事。哪一次?就是那场篮球赛后的第三天,白骅又来了一次震惊全连的“出走”事件:那天晚饭后,赵四大沉着脸来喊石永泉,要他去一班看看。石永泉到一班一看,白骅正噘着嘴,坐在床沿上(这次可没压铺板),不停地摸弄着手心上的两个大血泡。两个馒头和一碗红烧豆腐凉冰冰地放在桌上,一动没动。石永泉靠到他身边坐下,和气地问:“白骅,怎么不吃饭?”没回声;“手磨疼了,等会儿用热水烫烫,我给你挑泡……”不搭理。一连问了几遍,没换出一句话来。旁边的战士都气得直翻白眼,赵四大可忍不住了:“白骅,你到底想干什么?搬几动炮架就草鸡了?谁刚当兵手上没褪过几层皮!你知道不,指导员爱人难产,团里早批了假,放心不下你,他不回家侍候月子,留在连队侍候你,年轻轻的也真好意思!、有志气拿点本事出来看看,这又压铺板又不吃饭算哪一招?”石永泉用手制止了赵四大,想了想,便端起饭菜到炊事班去了。石永泉刚一出门,白骅呼地站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上衣一脱,衬衣袖子一撸,拉开摔跤的架式:“班长,我没本事,咱试巴试巴,三局两胜,你赢了,我就服你!”  要摔跤,赵四大没料到来这一手,一下子让白骅憋了个倒呛气。倒不是赵四大怵他,他浑身肉疙瘩,站那里像尊塔,就是让一只手,恐怕白骅也不是个。赵四大是想当班长的跟新战士摔跤,这算哪门“训练课目”?正在犹豫,白骅早拽住他的手腕,全班也你推我拥地直撺掇——有的打气,有的要看热闹,有的想让赵四大治治这匹“野马”。赵四大脑瓜一热,两人便扭成了一团。不知是赵四大不好意思,还是白骅真有功夫,头局才开始两分钟,白骅一个绊腿,还真把赵四大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赵四大脸一红,来了真格的,三拽两扭,连赢了后两局。在掌声中,赵四大“嘿嘿”着弯腰去扶躺在地上的白骅,冷不防白骅腾的一脚,猛蹬在赵四大的小肚子上,只听“哎哟”一声,赵四大“呼腾”一屁股坐在地上。“白骅,你干什么?”“怎么这么坏,真是流氓行为!”周围的战士都火了。白骅的脸刷地红到耳根,把头别在一边。石永泉正好端着鸡蛋面赶来。看到这情景,他一面让人扶赵四大回去,一面把手中的饭碗塞给旁边的战士:“白骅,你知道一个人的起码品质是什么?咹?”一连战士从没见指导员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的嘴唇都哆嗦了。  “我不懂,你枪毙我吧?”白骅坐在地上,开口比他还硬。  “你现在是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这儿不是玩哥们义气的地方!”  “我根本就不想当这样的解放军战士,你让我走!”  石永泉当了五年指导员,真没见过这样的兵,他拳头攥得叭叭地响:“要走,你走吧!”  白骅忽地爬起身来,拔腿就走。班里是不能回了,牙一咬,他扭头朝西山走去。走了几步,他脚步放慢了,迟疑了。他想身后一定有人在追他,就憋不住回头瞅了一眼,啊!后面谁也没有跟来。操场上照样一阵阵笑声,连队照样一片火热,他好像正看到同志们在朝他努嘴,挤眼,冷笑……顿时,觉得脊梁沟里像被几百根针在扎一样。他第一次尝到了孤独的痛苦,这滋味比在家待业要难受得多,在家还有父母安慰,“可这里…”鼻根一酸,两串泪珠悄悄滚了下来,心一横,他咬紧嘴唇,低头向礁林湾走去。  站在一班门前的石永泉咽下两口唾沫,定过神来,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过错。说到底白骅才是个十九岁的新兵,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他拍了一下脑瓜,下意识地整理好军容,大步走了出来。  风,裹着野花的芬芳扑来,沁人心脾,大海宁静得像一匹轻轻拂动的彩缎。然而石永泉对这些却突然反感起来,这时,他多么想扑进惊涛骇浪之中,让那汹涌的浪涛冲刷去心中的烦恨。他的脚步很沉重,心里乱极了。这些天,他给白骅父母、老师写信,向白骅的老乡打听,终于弄清了白骅头上伤疤的来历和家庭情况,正想下功夫把这匹“野马”训成“良驹”;可自己刚才一冲动,却发生了……  来到礁林湾,石永泉四下里一瞧,轻轻地唤了两声,回答他的却是大海哗——哗——的叹息声。白骅哪里去了呢?白骅就坐在不远的一块礁石后面。此刻,小伙子也正在悔恨自己今天的行为,怎么能暗地伤人呢?在学校玩哥们义气时,也没发过这种坏啊!人说,人要脸,树要皮。哪个年轻人没有自尊心呢?白骅从小就有一股子大胆探新的脾性,他不知有过多少美妙的理想。前几年他蒙头晕脑地到处瞎撞。开始,他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用棍棒、眼泪来阻止他的“奋斗”。直到三年前的那次“决战”中,他额头上刻下这险些送命的一刀,才从梦中醒来。从那时起,在老师、父母的循循引导下,他决心要干出一番真正的事业。可命运却偏偏在戏弄他,大学没考上,就业没门路。他整整在家闲逛了一年半。征兵开始了,他心里升起一线希望:当一个战士,搞导弹、无线电、开汽车、军舰,学上几招拿手的,不是很浪漫的理想吗!谁知到部队一看,现实和理想的差距简直叫他没法接受。海岛这么苦,这么小,整天跟又笨又重的炮架炮弹打交道,这能干出啥名堂来,又拿什么向父母、老师汇报?真是浪费青春!痛苦在心里发作,吐出口来就是一大堆俏皮话牢骚话。又见大伙都冷淡自己,干脆破罐子破摔,混三年,回城当工人算了。没想到今天一任性,竟惹出这样一场祸来!  白骅正痛苦地想着,忽然听到指导员在喊自己。一声,两声,今天听起来,这声音格外亲切。他实在坐不住了,这样坐下去,能坐出个什么结果呢?管你剋还是训,反正比一个人坐到天黑强,他一步一步移了出来。  石永泉见到白骅,急步奔了过去,紧紧握住白骅的手;“刚才是我不对,我是领导,老兵,对同志,对新战友怎么能这样呢!你原谅我吧……”白骅盯着指导员消瘦的面孔,一股暖流“唰”地涌遍全身。他心跳了,眼模糊了。此时,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父母面前,站在班主任老师面前。他想起指导员为了自己,连爱人生孩子都不回去侍候;他想起指导员亲手端着鸡蛋面守在自己床边的情景……人,既然长着一颗跳动的心,怎么能像礁石那样没有知觉和感情呢!“指导员,你狠狠打我两巴掌吧,我真对不起你……”白骅流着眼泪,一头扑进石永泉怀中……  下午,自骅参加训练了。尽管他挺卖力气,可不知心情不好还是怎的,他的脸色老是那么难看。吃过晚饭,石永泉端着一盆热水来到一班,“白骅,来,洗洗脚。”屋里的人都不解地看着指导员,怎么突然为白骅洗起脚来?自骅一看盆里的水泛着紫红色,顿时紧张起来,一边躲闪着,一边直说:“不用,不用……”“这是山葡萄根熬的,治扭伤是特效药,有了伤可不能硬撑哪!”石永泉硬把白骅按在马扎上,轻轻替他脱了鞋,把那只红肿的左脚小心地按进温热的药水中。洗着洗着,他觉得几滴热乎乎的东西滴在脖梗上,一抬头,见白骅哭了。赵四大在一旁可窘了,怪不得训练时指导员老是跟着自骅,好尖的眼啊!兵在我班里,自己怎么就一点也没发觉!他惭愧地蹲下来,从指导员手中接过那只红肿的脚,一声不响地洗了起来。一时间,全班人都悄悄围上来,屋里只听见轻轻的撩水声,突然,白骅开口了:“指导员,明天你就回家吧,以后我保证听班长的话……”石永泉欣慰地笑了,他掏出一本《自卫还击作战英雄事迹选》给了白骅,诚恳地说:“青年人应该有理想,但这理想离开了平凡的岗位和踏实的工作,就成了空想。这些英雄的成长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你看看吧。”  “报告!”随着响亮的喊声,石永泉和赵四大都愣住了:门口,正站着满头大汗的白骅!  “指导员我犯纪律了,处分我吧!”白骅说着低下了头。  “你干啥去啦?”赵四大着急地问。  “我,我去找老乡玩了。”  “你还撒谎呀,我到修理所找了两遍!”  “……”  “白骅,有什么事不好说呢7”石永泉温和地问。  丁零零……电话铃声给白骅解了围,石永泉接完电话,转身欣喜地拍着自骅的肩膀说:“好啊,原来你偷偷摸摸在搞这个。”  “咋回事?”赵四大又沉不住气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团里张参谋来电话说,白骅在许民的帮助下,革新成功了第一代五九式爆破筒防退器。他根据自动雨伞张开的原理,在爆破筒一端装上三个铁爪,拉弦后,铁爪就会自动张开。要塞区革新办公室认为很有价值,让自骅明天带着器材到要塞区去鉴定。”  赵四大眼睛瞪得跟鸡蛋一般大,“怪不得你成天捣鼓那把宝贝雨伞,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回,白骅可不好意思了,忸怩地说:“你们都待我这么好,早就想做一件事报答你们。看了杨朝芬、陶绍文的事迹,我好几宿没睡着觉,老在想,都进入原子时代了,还让我们的战友用胸膛顶着这笨重的爆破筒去消灭敌人,太落后了,我下决心搞这个东西。今天过星期,我和许民就上公社船厂加工最后一个零件:又到革新办公室去了一趟……”  “嗨,你怎么不早说呢!”赵四大惭愧地说。  “我怕搞不成,所以一直瞒着。”  “你的玩意搞成了,”赵四大捅了白骅一拳:“篮球比赛却让二连灌了五分,多不美气!”  白骅咧嘴一乐:“班长,下星期咱们到二连,灌他们五个球,给你把面子争回来!”  “哈哈哈……”三个人一块儿放声大笑。  《前卫文艺》1980年第2期。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