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奥麦哟——!奥麦哟——!”  一只拖着火红的长尾巴的多丽鸟,欢快地鸣叫着,从那薄雾笼罩的凤尾竹林里钻出来,拍打着五彩斑斓的翅膀,低擦过一座镶满露珠的茅草窝棚的尖顶,呼悠悠地朝远处的野芭蕉丛飞去。它隐进宽大肥硕的芭蕉叶里,寂静的晨空中仍回荡着悠扬的鸣声:“奥麦哟——!奥麦哟——!”  茅草窝棚里熟睡的娥玛惊醒了:怎么,是在喊我吗?娥玛使劲揉开眼睛,一看,哟,晨光早已从那散发着新竹清香的篾笆墙缝里挤进来,明晃晃地跳跃在她胸前的银质圆扣上啦。天亮啦,准是德龙和威拉喊我出发呐。“哎,来啦,天女马上就飞出来啦!”娥玛这么连声回答着,手脚利索地穿好镶着红布边的黑色短褶裙,戴上缀满小圆银泡的尖帽子,又急忙冲挂在棚杆上的半块破镜片照了一照——时间再紧张,姑娘家也少不了这一道工序。当然了,这块恩翁爷爷特意买给孙女娥玛的小镜,本来是一枚圆圆的满月,昨天却被鲁莽的威拉用砍刀背敲掉了半边。那是威拉在讲述他和阿达莫威在一次打猎中与野猪搏斗的紧张场面时,威拉激动地举起手中的长刀,对准他想象中的那头因受伤而更加凶猛的野猪砍将下去的时候,当啷一声,长刀背无情地敲碎了身后的圆镜。威拉的故事因此中断了,而娥玛还在一边瞪着眼睛直叫:“后来呢?后来呢?野猪是怎么向你们投降的?”此刻,月芽儿状的镜片上出现了娥玛那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两只黑宝石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连转了两圈。娥玛把额前一绺乌黑的头发塞进小尖帽里,满意地笑了笑,面颊上立刻旋出两个酒窝。娥玛把双臂一扬,就象她想象中的飞翔的天女一样,飞出了窝棚。  娥玛飞出窝棚,才发觉哪儿有什么德龙和威拉在喊她啊。离她不远的另一座茅草窝棚,象一个蒙着棉毯打瞌睡的赶马人,静静地坐在开满野花的草丛中,一声也不吭。几只刚出窝的金色的小蜜蜂,嗡嗡嘤嘤地在草丛中飞起又落下。嗨,这两个家伙还在睡呐,真是的,难道他们忘记了今天要进野蜂箐砍蜂桶的事啦?娥玛心里嘟嚷着,顺手捡起丢在被夜露打熄的火塘边的吹火竹筒,走到德龙和威拉合睡的窝棚前,把吹火竹筒的一头杵进篾笆墙缝里,用嘴巴对准竹筒的另一头,冲德龙和威拉喊起话来:“躲在洞里睡懒觉的老熊,快起来吧,蜜蜂都出窝采蜜啦!”  回答娥玛的却是恩翁爷爷响亮的笑声:“嗬嗬嗬!嗬嗬嗬!……”  娥玛一愣,扭头朝蜂场望去。只见正蹲在蜂箱旁检查蜂群活动的恩翁爷爷仰脸笑着,眼角的鱼尾皱纹深深地钻进斑白的鬓发里:“嗬嗬嗬,我的天女,箐鸡倒要笑孔雀的羽毛不美丽。你没看见,草叶上的露珠早掉啦!”  噢,原来德龙和威拉象两只最勤快的马鹿,等不得茶花鸡啼落晨星,就钻进了野蜂箐。  “他们怎么不喊我呢?怕吵醒树上的鸟吗?”娥玛撅起了嘴,“爷爷,你说话呀。”  “哟,哟,传说中的天女可不会把嘴巴鼓成大石榴的。德龙说啦,半夜里你们爬起来捉蛤蟆,你困得直把脑袋往石头上碰。他们要让你好好补补瞌睡,就捏起鼻子捂起嘴,不出声气地溜罗。”  嗬,这两个家伙真会嘲笑人!昨天晚上捉蛤蟆,天黑路滑,自己是让藤子绊倒一跤,可对天发誓,脑袋绝没有与石头相碰。娥玛这么在心里解释和发誓着,不由得又想起昨晚的情景来:当德龙和威拉小声地把娥玛叫醒,三个孩子手牵着手朝黑暗笼罩的蜂场走去时,不知怎么的,娥玛只觉得蜂场完全不是白天的模样了:那山坡上黑黝黝的大石头,象神话传说中的雄狮,横卧在路边,准备向过路的人提出问题。可谁又能猜到它会提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呢?恩翁爷爷讲过,如果你回答不了它的问题,它就要让你知道一下它的牙齿的厉害;那高高矮矮的灌木丛里,不时闪出幽蓝的萤光,娥玛明知道那是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在赶路,可不免也使她联想起野兽的眼睛。恩翁爷爷讲过,虎啦,豹啦,老熊啦,一到晚上,眼珠子都足闪光发亮的。娥玛的两腿有点发硬了。威拉一面紧拽着娥玛的手,拉着她扑腾扑腾地朝前闯,一面粗声粗气地说:“塔古!塔古!”连这话,娥玛都听成了“老虎!老虎!”心情真够紧张的。直到走进蜂场,提起蛤蟆来的时候,娥玛的心情才平静了一些。这些蛤蟆真狡猾,悄悄地躲在蜂箱底下,专门捕食守在巢门口的蜜蜂。一只大肚子蛤蟆,每天晚上可以吞吃八、九十只蜜蜂呢!你想想,如果不把它们捉住、赶走,蜂场受得了吗?德龙、威拉和娥玛在蜂场里忙了大半夜,可提了不少蛤蟆。后来,临走时,威拉还用蛤蟆在箐河里下了两个鱼钩呢。箐河里的乌棒鱼可多啦,这种性情凶猛的鱼最喜欢吃活的蛤蟆。威拉小心地把鱼钩从蛤蟆的屁股里钩进去,在它的两眼中间露出一点钩尖来。蛤蟆的命可大啦,仍旧活蹦乱跳的。威拉就这样把带钩的蛤蟆丢进水里,然后把鱼线拴死在岸边的树根上。乌捧鱼只要一吃蛤蟆,就再也跑不脱啦。……  想到这里,娥玛自语起来:“嘿,看看去,乌棒鱼是不是上钩罗。”  娥玛飞快地穿越树丛,朝箐河奔去。她记得,威拉的鱼钩是下在一棵弯了腰的黑心树下。在娥玛的身后,恩翁爷爷从蜂箱边站起身子,又是摆手又是喊:“别追啦,娥玛,你就是插上云雀的翅膀,也赶不上远飞的山鹰。快别追他们啦,小心箐里钻出红舌头老豹子!”  “这是白天,我不怕!”娥玛调皮地留给恩翁爷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眼间,就扑进了树丛里。  水花喧闹的箐河顺着一堵长满青苔和藤蔓的岩石流过来,在蜂场附近连拐两个大弯子,又钻进野蜂箐的密林中,一直流出国境。箐河并不宽。威拉说过,如果他腿再长点,十几步就跨过去了。可河底的情况却挺复杂的:水响得哗哗啦啦的地方,浅得没不了小腿,连胆子最小的娥玛也敢蹚过去。铺满河床的鹅卵石随着河水的跳跃而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形状,这里那里不时闪现出点点银色的鳞光,象夏夜天空中眨眼的繁星,那是小箭鱼在抢水奋游呢。欢快得象娃娃似的河水唱着,闹着,流着,淌着,突然间会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变得闷声闷气的。这时候,要注意,水变深啦,河底也许是个大石头坑吧,坑里也许不断喷出墨绿色的染料吧,白亮白亮的河水一下子被染得又黑又绿,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水面上还会张开一张大嘴,把上游流下来的枯枝啦,败叶啦,全吞下去。在好几次关于野蜂箐的恐怖的故事中,恩翁爷爷都把这张嘴说成是河妖的血口,但也有两次,说成是水怪的魔爪。不管是血口还是魔爪,娥玛都相信,河水变得沉默的地方,是最可怕的地方。  娥玛追着喧闹的浪花,在岸边的草丛中不停脚地奔跑着。清晨的河面上,蒸腾着烟似的水雾。迎面的河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突然,扑啦啦!水草里飞起一只受惊的野鸭,吓得娥玛浑身一哆嗦。她停住步子,侧耳一听,哎哟,河水没响声啦,已经变成老头子啦。不用往水里看,准是墨绿墨绿的,准有张开的大嘴巴。娥玛回头看看,蜂场早已隐没在树丛中了,连嗡嗡嘤嘤的蜜蜂叫也听不见了;再往前看看,离那棵弯了腰的黑心树还远着呢!怎么办?娥玛真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自己不听爷爷的话,要跑到这里来呢?往回走吗?她这样自问着,两眼不住打量着把她包围起来的灌木丛。灌木的绿叶上闪烁着晶莹的露珠。刹那间,这些露珠仿佛化成无数只眼睛,冲她直眨巴。其中有一双细眯眯的眼睛,是德龙的。德龙好象在说:“射出去的竹箭只能往前飞啊!”还有一对圆鼓鼓的,是威拉瞪起的眼珠:“还是天女呢,胆子小得不如树上的小松鼠!”娥玛一咬嘴唇:哼,说我不如小松鼠?我今年都十四岁了,跟你威拉是同岁,你凭什么小看人?哼,瞧着吧!  就这样,娥玛来了劲,腾腾几步,跑到了黑心树前。她寻找一阵,摸到了拴在树脚上的两根鱼线。她兴奋地抓住一根鱼线,使力往岸上拽。哟,轻飘得一点劲也没有。不用瞧,准是没钩到鱼呗。娥玛把鱼线拉上岸来一看,哎呀,不但没钩到鱼,连鱼钩都不见了。线头上毛刺刺的,一看就知道是让乌棒鱼给咬断的。乌棒鱼的牙齿可真厉害呀,连蛤蟆带鱼钩一日就给咬走啦。娥玛又去拽第二根鱼线。嗬,这根可不轻,拽起来直勒手。不会拽起恩翁爷爷讲的那种满身都长着眼睛的河妖来吧?娥玛一面担心地想着,一面用力朝岸上拽着鱼线,拽着,拽着,忽然,一个奇怪的现象,惊得她叫了起来——鱼线上竟挂着两条乌棒鱼,一条咬着另一条的肚子。这是怎么回事呢?没看花眼吧?娥玛使劲揉揉眼睛,下细一看,可不是真的嘛!两条猴子尾巴长的乌棒鱼都象野山芋那么圆滚圆滚的,带棕色花斑的无鳞皮乌黑油亮,微微张开的尖嘴巴里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乌棒鱼的脾气可大啦,一旦被钩住,几下子挣不脱,马上就会气死。这两条鱼虽然都死了,但四只小圆眼依旧闪着凶光。  回到蜂场后,恩翁爷爷一面帮助娥玛把鱼钩从乌棒鱼的嘴巴里退出来,一面连说带比划地告诉娥玛:“不贪嘴不丧生啊。头一条乌棒鱼大嘴巴一张,就把蛤蟆和鱼钩都吞进肚子里啦,可好,这下子走不开啦。第二条寻食吃的乌棒鱼就扑上来,吃这条鱼,一嘴先咬破肚子吃肚杂,嘿,味儿挺美;再吃第二嘴呀……”  “就咬住鱼钩啦!”娥玛高兴地叫起来。  “是啊,它还以为咬着了一个半开呢。这么着,你就一钩钓两鱼罗。”恩翁爷爷笑眯眯地抚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娥玛跟爷爷要了牛角尖刀,准备收拾乌棒鱼:“我真是一睁眼就有福气。等德龙和威拉从管里回来,叫他们尝尝我的手艺,保准香得他俩舔鼻尖!小馋猫们。”  恩翁爷爷叨叨着:“小心啊,我的天女,刺猬闻不得黄鼠狼的屁臭,蜜蜂闻不得鱼虾的腥臭。你收拾鱼,可得离蜂场远点,不然,蜂子闻见鱼腥,要咬人的。你到箐河边去收拾吧。小心啊,那牛角尖刀也是会咬人的,我的天女。”你可不要嫌恩翁爷爷的嘴太碎。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更何况象恩翁爷爷常说的,花蕾般的娥玛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呢!  娥玛拎起沉甸甸的两条乌棒鱼去河边打整。小一会,在她的身后,在德龙和威拉合睡的茅草窝棚前,草从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恩翁爷爷帮助娥玛点燃了孩子们设在露天的火塘,准备烧鱼啦。薄雾似的炊烟随风荡漾,和炊烟似的薄雾融成一体,象一块X尼姑娘用棉线织成的纱帕,被晨风任意吹拂着,戏弄着,越升越高,越飘越淡,飞越过勐朗山寨小小的蜂场上空,消失在野蜂箐那密密的原始森林中…  勐朗山寨小小的蜂场建在野蜂箐一个入口处的半山坡下。这里背风向阳,倚山傍水,是个幽静的养蜂良地。站存半坡上翘首向南遥望,隔十多里山路,可以望见翠绿的槟榔树和秀美的棕树环抱着一幢幢尖顶矮脚的金色竹楼,那就是X尼勐朗山寨。站在半坡上向北望,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亚热带密林,那就是连接边境的富有神话色彩的野蜂箐。野蜂箐里有着取之不尽的蜜源。勐朗山寨的蜂场办了五、六个年头了。一九五六年初秋,芒果树上成熟了的累累硕果散发出醉倒人的香甜,翻身解放了的X尼人民组织起来,成立了农业社,象高山上连根竞长的龙竹,挽臂搭肩,走上了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为了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得象天堂一样美丽富饶,勐朗山寨的X尼社员们起早睡晚,改土造田,把谷苗的碧毯披上了山山岭岭。同时,他们还大力发展多种副业生产,开设了这个养蜂场。织袋鸟的金丝窝是辛勤的鸟儿一趟又一趟衔草织成的,勐朗山寨的蜂场是社员们把自己私养的蜂子捐献出来建成的。嘿,说起来真有意思,由于每家每户养蜂用的家什不同,凑合到一起,简直就象开办了一个养蜂展览会。你看吧,有四四方方的箱子,有圆箍笼敦的木桶,有树皮疤拉的空心树段,有编织精巧的竹篾蜂笼,还有涂着牛粪的大土瓦罐。这些五花八门的养蜂家什,三三两两地布置在半山坡下的岩石旁和草丛中,形成了这个十分别致的小蜂场。你可别小瞧这个简陋的蜂场,蜡烛虽短光不短,在本约大叔和恩翁爷爷的辛勤饲养下,经过几年的繁殖扩充,由八、九十窝蜂,发展成四百多窝蜂。饲来养去,蜂子不但直接为田里的庄稼传授花粉,让那些水牛角长的包谷一棵秧上三、两个歪歪着,油菜菜子滴哩嘟噜结得象辣椒串子;而且还向国家交售了大量的蜜和蜡,增加了社员收入,壮大了集体经济。最近,山寨里添的两台打谷机,就是靠养蜂收入购置的。照朗帅支书在迎接打谷机的社员大会上讲的:“这蜂子嘴劲可真足,给我们叼来大机器喽!”在那次大会上,在芒锣和鹿皮鼓的激动人心的敲击声中,乡亲们喝采着,都抢着把竹酒筒往恩翁爷爷和本约大叔面前高举。一时间,酒筒碰撞,美酒泼洒,香甜的酒气把娥玛都熏醉了。她冲爷爷高兴地拍着巴掌,一双眼笑成了两个小弯月芽儿。  娥玛可爱她的爷爷啦。她听爷爷讲过,自己的阿达、阿妈都被魔鬼一样的旧社会吞吃了。自己从小跟着爷爷象野人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靠爷爷养蜂、打兽过日子。后来,无家的杜鹃找到了栖身的暖窝,是解放大军把他们爷孙俩救出苦海,搬到勐朗山寨落了户。爷爷养了一辈子的蜂,跟蜂有了感情,就和本约大叔一起为山寨辛勤养蜂。娥玛和德龙、威拉一道上学,他们住在离勐朗山寨很远的一个有缅寺的傣族大寨子里,只有学校放假的时候才回家来。今年夏天,当牛心状的芭蕉花张开了一片片紫红色的花瓣,翻露出包在花瓣里的一排排乳黄色的小芭蕉芽儿的时候,乡亲们送本约大叔去内地学习先进的养蜂技术,并且准备为遥远的勐朗山寨引进一批优良的意大利蜂。蜂场里,只剩下恩翁爷爷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忙活了。朗帅支书和卡布热老队长,多次提出队里派个人来帮助恩翁爷爷。恩翁爷爷总是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要给山山水水披红挂绿,地里的活计忙得大伙小腿肚子朝前转。眼看着人手紧得拉不开锯了,你们还要为我抽人添丁?哼,你们是不是看我人老背驼啦?咱这胳膊腿是石头疙瘩凿的,不是糯米饭团捏的!”听,话说得多脆,硬是一口谢绝了。可你想想吧,四百多窝蜂子,喂蜂啦,割蜜啦,检查蜂病啦,准备分群啦,除害虫啦,扫卫生啦,真够恩翁爷爷一个人扑腾的。正是瓜重需要竹竿撑的时候,七月中旬,出笼鹦鹉似地飞回来了德龙、威拉和娥玛。他们要跟恩翁爷爷学养蜂,在蜂场里度过一个有意义的暑假。这其中,孩子们还有一个最美好的心愿呢!朗帅支书高兴地领着孩子们去见恩翁爷爷。恩翁爷爷轻轻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头顶,笑眯眯地说:“你们都是穷人树上结的橄榄果,如今识文断字了,还不忘庄稼人要凭劳动过日子,这好。不过——”他的眉头拧起疙瘩了,“一头钻进蜂场,耳朵里整天嗡嗡嗡嗡的,怕要吵昏头脑,误了学问呢。我们老辈子扁担横地不识一,吃尽世上苦中苦;如今是虫蛀老梁无指望,全盼着你们象雨浇春笋天天长。依我看呀,你们还是不要放松了学习。有时间,好好写写念念,莫要来这野地里听蜂叫,看蜂飞,荒了满脑子的文章 吧。”朗帅支书笑着告诉恩翁爷爷,请他放心,孩子们已经安排好每日读书做功课的时间啦。莲花并蒂藕成双,应该让他们在暑假里来个学习劳动双丰收。恩翁爷爷听罢,连连点头。你可别以为点头就是欣然同意了,你听,他又发话了:“养蜂养峰,十养九叮。这活计可不好盘弄,要是把你们都叮咬得青头肿眼的,那可把人的心肝都疼碎啦。再说,箐里的老熊啦,豹子啦,麻蛇啦……”还不等恩翁爷爷掐着指头数完这些吓唬人的猛兽,孩子们就乱开啦,又是扯他的袖子,又是抱他的后腰,死说活说,赌咒发誓什么也不怕,要求好歹收留他们。最后,恩翁爷爷终于松了口,他对朗帅支书说:“小小山雀五个脏,小小田螺三道弯。我早猜出娃娃们的心事了。这不是,大军的节日马上就要到啦,他们是想用自己参加劳动而收割的最甜最甜的蜂蜜,去慰问179军械库的大军同志呐!”一句话,剥开笋叶露青竹,挑明了孩子们的心愿,直逗得孩子们象清晨的林中鸟儿一样,又是跳又是叫。恩翁爷爷抽出腰间的砍刀:“走,砍竹子搭窝棚!这回呀,吃瓜的摘瓢的,都想到一根葫芦藤上啦。我老恩翁早盘算好了,把这半个月割的蜜都送给大军同志,好好慰问慰问他们。”  就这样,蝴蝶飞进了花丛中,孩子们搬进了养蜂场。在恩翁爷爷那简陋的矮脚竹楼旁边,搭起了两座小窝棚。孩子们为什么不可以和好说好笑的恩翁爷爷,合住在一个竹楼里呢?恩翁爷爷说,牛老瞌睡多,人老瞌睡少。每天晚上,直到喜欢对着月光唱歌的桑洛洛鸟都疲倦得闭紧了嘴巴,恩翁爷爷才爬上地铺;睡不到剥出两只麂子的工夫,又要爬起来,抱起大竹烟筒,向着若明若暗的火塘,咕噜噜,咕噜噜,抽一阵子昔辣辣的老烟叶,直抽得鼻子、嘴巴,竹烟筒口一起朝外冒白烟。抽饱烟,还要喝饱茶,这才摸回地铺上睡。可是,每天清早,等不得昼伏夜出的懒猴卷起长尾巴躲进竹林里,恩翁爷爷的宽裤脚,就要把蜂场里的含羞草都扫得低下头。孩子们如果跟他睡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睡不好觉,影响身体健康呢。因为,竹笋般的孩子们,正是瞌睡最好的时候,应该象大白天倒吊在山洞里的蝙蝠一样,尽量睡足睡够才好。你看,恩翁爷爷想得多么周到啊!  娥玛在箐河边把两条乌棒鱼收拾干净转来,恩翁爷爷已经把火塘燃红,又到蜂场忙活去了。娥玛把烤麂子干巴用的竹篾架子架在火塘上,又用牛角尖刀把肉滚滚的乌棒鱼切成一片一片的,铺在篾架上烘烤着。雪白的鱼片嗞嗞地冒着油,不多一会儿,就烤得焦黄了。娥玛咽着口水,在鱼片上精心地撒了一层细盐末和辣椒面,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嗬,又酥又脆,嚼了个满口香。她打开扁圆的竹篾饭盒,把昨晚蒸好的糯米饭,揉成四个饭团,丢进炭灰里捂着。其中,有两个饭团特别大,象两个牛心果似的,不用问,那是为德龙和威拉准备的。  “我的天女,爷爷的眼力不好,你快来看看,这蜂是不是要分窝啦?”蜂场那边,传来恩翁爷爷的喊声,“你快来吧!”  娥玛知道,爷爷可不是眼力不好,而是有心要考考自己学到的养蜂知识。娥玛连声应着,象只小野兔子,三步两步蹦跳到恩翁爷爷身旁。恩翁爷爷的面前并排躺着一大一小两个蜂箱,娥玛看看大蜂箱,只见辛勤的工蜂正在忙碌着:有的在空蜂房里打扫卫生,用嘴把里面的蜂粪和灰尘衔出来,叼出蜂窝;有的咬开封着蜡盖的装满花蜜和花粉的小仓库,取出里面的甜食,给那些刚刚会蠕动的幼蜂送去早餐;有的不停地挥舞着头上的两根触角,在巢脾上比比划划,准备建造新的六角形房间;还有几只工蜂,正一拥而上,与钻进蜂窝里的一只大红蚂蚁搏斗着,将红蚂蚁咬死,拖出巢门外面。大肚子的母蜂在一群工蜂的簇拥下,神气地在巢脾上爬着,不时把尾巴伸进打扫干净的空蜂房里产卵。要知道,一窝蜂能儿孙满堂,兴旺红火,全靠它啦。所以,工蜂对大母蜂照顾得特别周到。它热了,工蜂用翅膀给它扇风;它渴了,工蜂就飞出去吸水给它喝;它要从一块巢脾到另一块巢脾去,工蜂就手拉手地给它架一个梯子。这时,外出采蜜的工蜂飞回来了,它们都是有功之臣,肚子里吸满了蜜汁,两条后腿上,吊着两颗金黄色的圆球,那是采来的花粉。它们在蜂箱外得意地转两个圈,一只跟着一只钻进巢门。回到家之后,它们就互相比开啦,从嘴里吐出蜜汁,用中腿扫落花粉,看看谁的收获大。比了一阵,仿佛谁也不服气,又都嗡嗡嗡地飞出去了。嗬,多带劲的一窝蜂啊,一切都正常。再看小蜂箱,情况就不同了:数量过多的工蜂挤来挤去,谁也不出去采蜜。大肚子母蜂懒洋洋地睡在房子里。还有一些蜂,一只咬着一只后腿,结成一大串,从巢门里悬挂出来,风一吹,还摇来摆去的,象岩羊的胡子一样。  “哎哟!”娥玛惊叫起来,“长胡子罗,长胡子罗,要分蜂啦!”  恩翁爷爷笑了:“树大要分杈,子多要分家。这窝里容不下这么多蜂啦。如果我们不赶快把蜂桶准备好,它们自己可就要分家啦。分出来的那窝蜂,就会轰的一声离开蜂场,飞到野蜂箐老林里去过日子。”  娥玛望望小蜂箱里拥挤的蜜蜂,忽然觉得它们怪可怜的:“爷爷,它们在老林里过日子,风吹,雨打,它们受得了吗?”  “到了那份苦命上,受得了也得受,受不了也得受啊。唉,蜂进老林,就变成了野蜂;人进老林,就变成了野人啊……”说到这里,恩翁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连眼圈都红啦。  娥玛猜得出,爷爷一定是又想起了他在老林里度过的苦日子。每当想起过去的事,爷爷就会心酸。娥玛赶忙闭紧了嘴巴,抬头望望野蜂箐那茫茫的密林,心里一个劲地叨念:德龙,威拉,你们快把蜂桶砍回来吧,好让分家的蜂有个温暖的窝……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野蜂箐的密林里震响着时急时缓的伐木声。这声音,惊动了林中的飞禽走兽。钻洞捉虫的啄木鸟收住锥似的尖嘴,瞪圆眼睛望着伐木的两个少年;外出采食的长臂猿怀里抱着一串黄橙橙的野芭蕉,攀着麻栗树那曲扭的树杈,左顾右盼,找寻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早忘记了儿女们还等着吃早餐;觅水润喉的马鹿停下细长的脚杆,摇晃着金色的茸角,支楞起尖尖的耳朵,欣赏着这如同戛当阿酒节的鼓声似的伐木声。  德龙和威拉放倒了一棵空心的大叶子树,把它砍成四段。嘿,把它们扛回去,每段两头一堵,就是四个满不错的蜂桶。可是,每段树桶子都象一大串香蕉那么长,象老象腿那么粗,胳膊夹不往,手也不好提,怎么拿回蜂场呢?德龙抓抓后脑壳,好象他的主意都藏在后脑壳里似的。威拉连想都没想,手背一抹脸上的大汗珠子,粗声粗气地说:“嗨,德龙,别费心思想了。咱俩一人先扛走一个,剩下两个丢在这里,反正老熊也不会把它们搬走的。”  “可我们不能象老熊一样笨啊。”德龙还在抓脑壳。忽然,他那秀气的瓜子脸上露出了笑容,长长的睫毛一扑闪,“有啦,拴成马驮子!”  嗬,蜜蜂盘窝眼眼多,德龙的心眼更比蜂窝多。德龙给威拉讲解着:象赶马人用的马驮子一样,用藤条把两个树桶拴好,从中间连接起来,往肩上那么一搭,胸前吊一个,背后吊一个,两个人不就可以把四个树桶一次全都扛回蜂场啦?  威拉高兴地杵了德龙一拳:“那我们俩都变成马啦?”  德龙说:“你脑袋大,就叫大脑袋马吧!”  威拉说:“你鼻子长,就叫长鼻子马吧!”  可不是,德龙的鼻梁本来就显得又高又长,再配上有些深陷的眼窝和浓黑的粗眉,更显得鼻梁高大了。德龙今年十五岁啦,出落得象一只健壮的马鹿。高原上的太阳,给了他黝黑红亮的脸色;箐沟里的山风,给了他粗糙结实的肌肤;虎豹出没的老林,给了他智慧和胆量。勐朗山寨的乡亲们都说,德龙和他的阿达——179军械库的木萨德连长,是一个臼窝里舂出来的粑粑,一个老林里飞出来的山鹰。德龙身着X尼人自己织染的黑色粗布衣裤,紧身的短衫上缀着一排耀眼的银扣,宽大的裤脚高吊在小腿之上,头裹一块红色的头帕,头帕上缠着一条银链,银链的两端一左一右垂下来,刚齐耳根。银链两端焊接着几个银质的小刀、小枪和小盾牌,走起路来,叮当直响。这银链象征着佩带人的英勇善战。德龙懂事,主意又多,所以,威拉和娥玛都愿意听他的。这三个孩子呀,好得象藤缠树,分都分不开。  “好啊,咱们蜂场一下子就添了两匹大马,真够阔气的!”德龙伸手捏住威拉的鼻子,“来,学一声马叫吧。”  “你也得叫!”威拉也伸手捏住德龙的鼻子。  两个人互相捏住鼻子,脸对着脸学起了马叫。叫了一阵,笑了一阵,这才接着干起来。  威拉提着长刀,绕过一棵横躺在草丛里的粗大的断树,去树林里寻找拴树桶用的藤条。德龙用刀把树桶外面的枝杈削平,一面削,他心里一面盘算着:今天扛回去,用洗米水泡一泡,去掉蜂子不喜欢的朽木头味,就可以做成四个漂亮的蜂桶,准备分蜂用啦……  突然,林子里传来威拉的惊叫:“哎呀,蛇!”  德龙抬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一条尾巴盘在树杈上的灰斑蛇,正从草丛里昂起头,左右扭动着脖子,不断吐着黑色的毒须,张开毒牙闪亮的尖嘴,直冲威拉的脸上咬过去。德龙喊了一声。“威拉,快砍断它的脖子!”喊罢,拔腿跑了过去。  原来,粗心的威拉把从树杈上垂吊到草丛里的灰斑蛇看成了藤条,伸手就去拽,一拽,“藤条”竟蠕动起来,才发觉那是肉滚滚的蛇身子。紧接着,灰斑蛇向威拉发起了进攻。大胆的威拉唰地抡圆长刀,对准灰斑蛇的脖子砍去。谁知那蛇一甩脖子,竟让开了长刀。威拉砍了个空,长刀脱了手,飞出去几尺远,落在草丛里。灰斑蛇趁威拉没站稳脚,又要朝他肩头上咬去。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威拉突然从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尖叫声:“啊呜——!啊呜——!”接着,居然冲灰斑蛇手舞足蹈地扭跳起来,边扭跳嘴里边不住地尖叫着,“啊呜——!啊呜——!”天知道他这是什么战术。说来也真是怪,灰斑蛇竞一下子变得僵硬了,一动也不动地瞧着威拉“跳舞”。威拉却瞅准这空子,迅速扑将上去,抓住灰斑蛇的尾巴,拖着就跑,边跑边抖。灰斑蛇被拖抖得骨节都散了,怎么扭动,也回不过身来咬威拉。威拉就这么倒拖着灰斑蛇拚命地奔跑,跑了好一阵才将灰斑蛇扔在地上喊:“长鼻子马,快打呀!”  德龙赶上来,抡起砍刀背,直朝着灰斑蛇的七寸打下去,两下子,就打得灰斑蛇一命上了西天,永远不能再动了。  威拉把灰斑蛇拾起来,象扎皮带一样,往腰里一缠:“拿回去做一顿美餐,还可以先吓唬吓唬娥玛!”  “啊,真没想到,你这匹大脑袋马还是个出色的舞蹈家呢,跳得美极了!”德龙耸耸肩头对威拉说。  “是吗?”威拉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这招是阿达教的,叫精神战术。”说着,他又朝灰斑蛇盘过的大树下走去,嘴里嘟囔着,“刚才我都走到它面前了,它还把头扎在草丛里干什么呢?”  威拉来到树下,拨开草丛一看,哟,好大一窝箐鸡蛋!原来灰斑蛇正在吞吃这窝蛋呐。哈,这下又有了意外的收获。威拉忙扯了几把野草,裹好了箐鸡蛋。  德龙和威拉找到藤条,拴好树桶,背上弓弩长刀,“马驮子”上“马”了。两个人“长鼻子马”“大脑袋马”地互相称呼着,说笑着,捏着鼻子学着马叫,往回走去。  野蜂箐里百花竞放,各种各样的花树也在争红斗绿,散发幽香。德龙和威拉闯进了花的世界,陷入了花的包围:高高的板栗树和石栎树,把随风摇落的淡黄的、粉红的花瓣,洒向他们的肩头;灰黑色的枝条上披着白粉状绒毛的野坝蒿灌木,把淡紫色的花粉涂抹在他们的袖口上;而草丛中那数不清的紫苑花、萱草花、金丝桃花、龙舌兰花,更是把扑鼻的花香染透了他们宽大的裤脚。野蜂箐里花多蜂更多,有蜂场里的密蜂,也有林子里的野蜂。嗡嗡嘤嘤的蜂子在花丛中飞起又落下,有的把头钻进花蕊里,贪婪地吸着花儿沁出的甜汁蜜液,直吸得肚子圆鼓鼓地发亮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有的在花瓣上尽情地翻滚戏耍,直到毛绒绒的身子和腿上都粘满了花粉,这才振翅回窝。  德龙和威拉正走着,忽然,嗡嗡嗡,头上传来一阵轰鸣,就象飞来一架大飞机。德龙忙拉着威拉躲进草丛里。“快趴下,蜂群来啦!”  威拉使力扒开德龙遮拦着自已的胳膊,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瞪大眼睛朝前望去。只见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蜂子,擦着灌木丛飞来,象一团金色的雾,飘向林中。忽然,蜂群收拢了,坠落在一棵白蜡树的树枝上,形成一个好大的蜂包。  “长鼻子马,这是怎么回事呢?”威拉眨巴着眼睛问德龙。威拉从前没有养过蜂,蜂的活动啦,蜂的脾气啦,蜂的一切一切,对他都是谜。可是德龙就不同了。德龙懂事的时候,他的阿妈不幸害病死了。木萨德连长就把他安顿在朗帅支书家里。德龙曾经跟朗帅支书在野蜂箐里收过五窝野蜂,挂在竹楼下饲养。德龙天天和蜂打交道,对蜂可熟啦。后来,队里办起蜂场,他和朗帅支书第一个把蜂箱搬进了蜂场。所以,在威拉的眼睛里,德龙可是个养蜂专家。  德龙不眨眼皮,紧盯着挂在树枝上的蜂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是刚刚分群的一窝野蜂啊!你看,多可惜,好大的一窝呢……”  威拉啧喷微微有些向外翻起的厚嘴唇:“林子里的老象屎,大也没有用。它们往树枝上飞,也不往咱们的蜂桶里飞啊!”  “你再给跳个舞吧,再喊几声‘啊呜’吧,蜂子准听你的。”  威拉给了德龙肩头一拳:“那是对付麻蛇的办法。我现在跑出去跳几下,还不让蜂子把我螫得鼻青脸肿的,你好看热闹啊?”  德龙笑了:“你有对付麻蛇的办法,我有对付蜂子的办法。我会把蜂子收进蜂桶里,你信不?”  “你会收蜂?怎么收?你快收一个给我看看!”威拉连连摇着德龙的肩头。  “怎么,你不相信吗?”德龙左右看看,摇摇头,“不过,现在可收不成,就象你现在不能马上给我变出一个糯米饭团来一样,最好还有一条腌黄瓜,我真感到肚皮有点锇了。大脑袋马,要收野蜂,先得准备好家什,还得找到它们的窝才行。”  “嘿呀,要是能收野蜂,那可真是太好啦!我们把箐里的野蜂都收回蜂场,生产队的蜂就象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割的蜜就象箐河里的水一样多啦。长鼻子马,咱们干吧,一边养蜂,一边收蜂,把蜂场这塘火烧得旺旺的,让它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威拉激动得圆脸盘上喷放着红光。  德龙点点头:“大脑袋马,你这话真比黄莺唱歌还动人。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回去跟恩翁爷爷讲讲,他准会高兴的!”  正在这当儿,挂在树枝上的蜂包又嗡的一声散开了。蜂群在母蜂的带领下,继续朝前飞去,寻找它们认为可以安身的好地方。  “你们最好还是飞到蜂场去吧!”威拉冲远飞的蜂群扬手招唤着,“亏待不了你们!”  “走,我们变成快脚的麂子,跟上去,看它们把家安在什么地方,以后好来收。”德龙拉起威拉的手,追赶着蜂群。  蜂群飞过一片红果果林,又飞向一片铺满了正开放着淡蓝色花朵的星花草的开阔地。在草地上空,闪烁着两排银线。山风吹过,银线还嗡嗡直响呢。这就是通往179军械库的军用电话线。德龙知道,这两条银线可重要啦,它连接着上级机关,还连接着边境的哨所和村村寨寨的民兵联防指挥部。有一次,德龙去军械库给阿达送麂子干巴,他象一只快活的鹦鹉,唱着歌在山路上飞跑,不大一会儿就走完了二十多里山路,来到军械库。一进去,正碰上电话铃响。阿达拿起电话,德龙听到听筒里有一只蜜蜂在叫。可是阿达的表情却一下子严肃起来,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象凿子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样。结果,听筒里不是蜜蜂在叫,而是上级传来了紧急的敌情,境外的蒋残匪要在当夜搞什么“三大步”。在那个不平静的夜里,阿达带着部队出发了,军械库只留下少数人看守。德龙和一个叫杨家兆的排长挤在一个铺上睡。杨排长一脸都是胡茬子,黑乎乎的,又粗又硬。他们两个人躺在铺上,谁也睡不着,都睁大眼睛,静听着边境上的动静。不一会儿,只听噼噼啪啪的枪声响得很急,交上火啦。德龙弹坐起来道:“排长叔叔,让我也去参战吧!”杨排长也坐了起来,说:“让你去还不如让我去呢!我手心里早捏出汗了。可这是命令啊,命令!懂吗?”德龙连忙点点头。那时候,德龙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命令”,只在心里猜着:这位“命令”一定是个大首长,谁都能管,谁都得听他的。既然是这样,再说也没用啦,反正两人谁也不能去了,都得服“命令”的管。德龙只好又躺下来听着。后来,天快亮的时候,德龙看到阿达和战士们押着三个挺奇怪的“野人”走来了。他们都穿着被树枝挂破的黄衣服,有两个人的胡子和头发都挺长,连鼻孔里都伸出了黑毛,怪吓人的。阿达告诉德龙:“这伙蟊贼妄想趁黑夜三大步跨过边境,抢劫寨子,糟害人民。等我们闻声赶到,他们又三大步逃出边境,使我们扑空。这帮狠毒的家伙,一个个鬼得象花面狐。可是他们没想到,我们有挺长挺长的耳朵,他们要干什么,我们都能知道。这个长耳朵呀,就是电话线!”打那以后,德龙就十分佩服电话线,并且揪着自己的耳朵,把这件事告诉了威拉和娥玛。孩子们都认为,这条“长耳朵”能知道这么多事,这么重要,可不能让它断了,就象人的耳朵不能让泥巴堵住一样。他们一有空闲,就跟着查线的战士叔叔们一道,钻进密林,沿着线路走一遭。遇到线路旁的树枝伸长了胳膊,藤蔓儿攀上了电杆,就挥刀截断它们,以保证线路畅通无阻。  此刻,德龙和威拉追着蜂群,来到了电线下,一个奇异的情景使他们停下了脚步。那群蜂飞呀飞呀,竟飞到电线上去了,在离电杆不远的两股电线之间落下来,迅速结成一大团,远远看去,好象电线上长了一个大牛肚子果。这是怎么回事呢?两个孩子再一细看,噢,原来有一根被风吹断的大粗树杈,斜勾在两股电线之间,蜂群飞累了,就聚在树杈上结成团,歇口气。树杈和蜂团坠得电线打了弯,风一吹,电线呼悠呼悠的直闪。这怎么能容忍?要是把电线弄断了怎么办?  威拉嗖地拔出长刀,砍断了身边的一棵小树,削光枝杈,虎愣愣地攥着树杆就要冲过去。  德龙一把揪住他:“干什么?”  威拉一抡手中的树杆:“捅掉蜂包,把树杈子挑下来!”  德龙一把夺过树杆:“吃了豹子胆啦?偷蜜的老熊都惹不起蜂群呢!”  威拉说:“我一捅掉蜂包,撒腿就跑,蜂子保险追不着。”  “哼!恰恰相反。你一跑带起一股风,蜂子顺着风追,非把你螫得嗷嗷叫不可。”  “就象挨了蜂子螫的老熊一样叫吗?”威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那……那你说怎么办?”  德龙没出声,他在草丛里拔了几朵金色的野花,扯了一根茅草叶子,然后,解下肩头的弓弩,从鹿皮箭囊里抽出一支竹箭。德龙把耀眼的黄花用茅草叶子紧紧地捆在竹箭头上,搭箭上弦,瞄准电线上的蜂包,嗖的一声,射了出去。带着黄花的竹箭,直冲蜂包扎过去。嗡的一声,蜂包惊散了。你说怪不怪,惊散的蜂群并没有四处乱飞,而是嗡嗡嘤嘤地吵闹着,一齐向箭头飞去的方向猛追。竹箭带着黄花飞不快,蜂群一直追过去,被竹箭引得远远的了。  威拉眨眨眼睛;“蜂子为什么要追竹箭呢?”  德龙说:“它们挨了欺负,就要反抗呗!蜂子头上的一对大眼睛,看黄色最清楚啦,它们突然发现一大团黄乎乎的东西,飞来向它们开了战,一生气,就群起反抗,追着不放!只可惜呀,那个黄乎乎的东西不是威拉的大脑袋。”  威拉笑了:“也不是德龙的长鼻子。哈哈,咬住苦瓜当芒果,这回蜂子可上当啦。”  “我也上过蜂子的当。有一次,我砍柴砍累了,坐在山坡上吃菠萝,一只蜂子围着我的手直打转。我想,它一定是想吃我手上粘着的菠萝水,就好心好意张开手掌,让它落在上面吃。好家伙,它一落下来,X地就是一针,一家伙把我的手掌扎成熊掌啦!”说着,德龙收好弓弩,“走,威拉,我们去把大树杈子弄下来。不能站在下面乱捅,当心捅断了电线。得爬上电杆,用棍子把它轻轻挑下来。”  威拉点点头,把手里的树杆杵给了德龙:“我有保险带,我爬上去,你在下面递给我棍子。”说罢,他几大步跑到电杆旁,双手一抱电杆,两脚一夹,几下子就蹿到了电杆顶端,解开缠在腰间的灰斑蛇,象查线的大军叔叔拴保险带一样,用长长的灰斑蛇把自己拴在电杆上,然后,低头冲德龙喊道,“喂,保险罗,快给我棍子!”  德龙笑着把手中的树杆递上去。威拉伸手接住,把勾挂在电线上的树杈子轻轻挑了下来。  德龙说:“威拉,你爬得高,看得远,大脑袋马已经变成长脖子鹿啦。你伸长脖子朝远处看看,前面的电线上还有没有挂着树枝子。”  “好罗!”威拉丢下树杆,手打遮阳,眯缝着眼睛,朝前方望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线越过开阔的草地,钻进了密林,在那葱翠的繁枝密叶间时隐时现。突然,威拉那眯缝起来的眼睛瞪圆了,他看见,从一棵高大的龙果树旁转弯的银线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亮,又一闪亮,仿佛是一把割旱谷用的带牙齿的锯镰。啊?是谁在用锯镰割电线?电线又不是旱谷,这难道是开玩笑的事吗?威拉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再下细一看,龙果树附近的电杆上又没有爬着人啊。电杆下面呢?电杆下面被层层绿树吞没了,根本看不到下面有没有人。这个情景,马上使威拉想起摘芒果的时候,有人把铁丝钩拴在长竹竿上,举着竹竿钩落芒果的情景,难道有人把锯镰捆在竹竿上,举着竹竿在割电线吗?威拉着急了,连忙对德龙说;“快!德龙,快!有人用锯镰在割电线啦!”  “啊?”德龙一听,嗖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竹箭,“在哪儿?在哪儿?你没看花了眼吧?”  “我发誓,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就在前面的龙果树底下!”威拉一面伸手指着,一面从电杆上往下梭。  德龙撒腿就朝龙果树跑去。威拉慌慌忙忙地从电杆上梭下来,离地面还老远就往下跳,扑通!摔了个老熊打滚。他连哎呀都没叫一声,抽出长刀,拍拍屁股就去追德龙。那条本来可以做一餐好菜并能把娥玛吓得吱哇乱叫的灰斑蛇,也甩落在草丛里了。  可是,当德龙和威拉拔刀搭箭地赶到龙果树下时,一齐傻了眼;哪里有什么人在割电线呢?仰脖看看,银线上粘着一大片尖尖的竹子叶,叶面上铺满一层露珠。阳光一照,露珠一晃一闪地反射着银光。难道这就是威拉说的那把带牙齿的锯镰吗?  德龙一抓后脑壳:“我说,大脑袋马,刚才你说你的眼睛比什么还亮来着?”  威拉收起长刀,嘟囔着:“是说比星星还亮。不过,要知道,星星,星星还是比我的眼睛亮……”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