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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坝上林海漫游时,我望着滔滔的绿浪,绵绵的森林,曾产生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这茂密的树林起了火该怎么办呀?那一定是风助火威,势不可挡,毁灭性的破坏不堪想象!不料,林场的老丁却毫不在意地说:“不怕,森林有自己的眼睛。”  这可太“神”了,我几乎惊叫起来。  “你不信?”丁场长仰起头,朝天上一指。我搜索了一阵,终于在峭拔的峰顶上发现了一个小红点,再细瞧,红点的下面还有一角小屋顶,似神话中描绘的“天宫”。  “瞧见了吧?那就是森林的眼睛。它叫望火楼,海拔一千九百多米,是坝上的制高点。防火员就日夜地守候在那里。”  我实在没有想到,在如此美丽迷人的地方,却还有那样荒僻寂寞的角落:“这样艰苦的岗位,怕是没有人愿意去吧?”  老丁扫了我一眼,感慨地说:“你们城里人是无法理解我们林业工人的心的。不但有人愿意去,而且还有夫妻双双报名同去的。现在咱们看到的这座望火楼,就是由一对小夫妻承包的,他们已经快一年没下山了……”  “啊?……”我望着那高高的望火楼,像有一座丰碑在心中升起,一种寻幽探险的欲望,油然而生……  冬天到了,我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又想起了望火楼。我终于冒着风雪来到塞罕坝林场,向丁场长说明了我的来意。丁场长嘴巴张得老大:“你疯了?不是说着玩吧?那上面与人间的联系只有一部电话机。山上的雪有半人深,根本上不去。”  但老丁拗不过我的决心,不得不派一辆吉普车,找技术最娴熟的师傅开车,又叫几个小伙子带着锨镐跟着,边走边扒雪开道,好不容易把车开到了山脚下,司机怕水箱冻坏,赶紧掉过头把车开回去了。我独自立在半山腰,瞥一眼头顶上的望火楼,还有六七里远,都是直上直下的大雪坡,像镜面一样光滑。我立不住身,站不稳脚,每前进一步,全靠攀着树干或紧拉着树枝朝前爬,一步一跌,浑身是雪。当我终于爬上山顶回头望时,见我所走过的路上,歪歪扭扭,被趟出一条“雪胡同”厂像战壕一样漫长而又深邃。  望火楼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了望台,楼下住着人。我怀着一股既新奇又喜的心情,推开主人的房门时,并排趴在炕上教女儿认字的小两口全愣住了。他们既不说话,也不叫我进门,时间、感情、意识好像顿时全停在一条休止线上……  过了好久,那男人的一对呆滞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我,上下不住地翕动着嘴唇,就是说不出话来。幸好那个只有五六岁光景的小女孩,迅速地溜下炕,抱住我的腿说:“叔叔,快屋里来呀!”这时,那男的才如梦方醒,惊讶地说:“同志,你是走迷路了吧?从秋天到现在,还没有人上过山来。”我告诉他是专程来看望他们的。小两口对视一下,两眼立时都湿润了,妻子拿起一个小盆,忙到外边征了一盆雪,放在锅里烧开,然后放了半把茶叶,给我沏了一杯水,那酽酽的浓茶,像粥一样浑浊。我刚抿了一口,一股强烈的松脂味,呛得我差点吐出来。  那女人笑了。  “你们就是用这样的雪水做饭吃吗?”  “不吃这样的雪又能吃啥呢?从9月开始,一直要吃到第二年5月,然后才能有点雨水喝。”  “粮食和蔬菜怎么办呢?”  “春天一化冻,就从山下朝上背粮食,都是一步一滑的‘登天路’,每次只能背十五六斤,还得我们两个人替换着打接力,一直背到够一年吃的为止。至于蔬菜,大都是夏天采的山蕨菜和野蒜苗,晒干后储存起来,更多的时候是吃咸菜。”  这一家人,男的叫陈锐军,女的叫初景梅,六岁的女儿叫陈艳艳。夫妻俩都是知识青年,小陈高中毕业后被招聘到这里,再也没有回去。他们从条件比较优越的城镇,一头扎进这与世隔绝的大森林,开始的确有点受不了,有时寂寞得几乎要发疯。没办法,就对着大山林喊,听一听自己的回声,算是说了话。后来时间久了,一听那呜呜的林涛声,就像在听一场美妙的大合唱。直到今年春天,才把小艳艳从老家接来,给他们胃带来些欢乐。  这时,小艳艳忽然拿起电话,对话筒喊了起来:“你是石姑姑吧?我给你唱支歌好吗?”说罢,她踩着小凳,跷起脚,开始奶声奶气地唱《十五的月亮》。在海拔一千九百多米的高山顶上,飘出这样亲切悦耳的歌声,着实地让人感奋不已。她刚唱完,可能是因为受到对方的鼓励,咯咯地笑个没完,末了又高兴地说:“我再给你唱一支《妈妈的吻》。”,就这样,她对着电话机,一气唱了三支歌,才爬上了炕。小艳艳到了这高寒坝上,也感到寂寞了,常常望着山下出神,叫嚷着要回去找奶奶。林场的领导知道这件事,便出了这个主意,叫她给山下的女电话员打电话唱几首歌,以便意识到又回到了人们的怀抱。  “你们的生活太清苦了,我和领导说一下,换换班吧?”  他们夫妻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用,让谁来也是吃苦。作为林业工人,只要能和森林在一起,就会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到了夏天,各种鲜艳的野花竞相开放,比城市里的大花园还要好看。再看那流云,有的像骏马、有的像骑士、有的像高楼、有的像灯塔,就在脚下奔走。那雪白的晨雾,一清早就从门缝里钻进来……”  一家人住在这深山老林,我真替他们害怕。  “怕什么?这里每一棵树都是我们亲手栽的,瞅着它,就像看着自己孩子一天天长大。到了春秋季节,我们两个人昼夜轮流着去楼上观哨,吃饭都得换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森林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小陈说。  这时,小初红着脸,有些激动地对我说:“说不怕是假。这里时常有狼拱门;有成群的野猪在房后转。有天夜里,听楼上好像有人跺地板,我们爬起来摸到了楼上,突然打开手电筒一照,妈呀!原来是只黄鼠狼直立着后腿,用前爪托着一块兔肉,正朝楼下走。它见了我们,吓得扔掉肉就逃,把我撞个大跟头。”  “你们不会用枪打或下套子套吗?”  小初说,它们好歹也是个伴儿,何况,林里的野兽特别多,还是少招惹的好,夫妻俩都嘿嘿地笑了。  我让小陈领着我登上楼顶。那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在刺割着我们的脸,我摇摇晃晃,真有些站住。我用望远镜朝四下眺望,只觉得这观察哨附近,仍是一片碧绿的春色,像是在冰雪中,出现一个不冻的海。  回场的时间到了,当我戴上皮帽手套准备下山时,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哇”的一下哭了,她抽抽噎噎地抱住我的腿不叫走,想不到不长时间的相处,竟使我们产生了一种难离难舍的感情。他们一家三口,踏着深深的积雪,一直把我送到半山坡。当我回头望时,一抹灿烂的晚霞,照耀着山顶,望火楼上的小红旗,在夕阳的辉映下,显得更加绚丽夺目了。  (《散文》1987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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