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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冰封雪飘的冬日,我家书案上那盆流津滴翠的云杉树,像注了“催生剂”似的,眼瞅着它枝繁叶茂起来了。而且,愈是风寒气冷,愈是挺拔飘逸。那长长的针叶,宛如一簇簇绿色的光束,把斗室映照得清幽淡雅,春意盎然……  全家人对这株隽秀的云杉树,喜欢得几乎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无论是茶余饭后,还是上班出工之前,总要悄悄地来到树前,左右端详,美美地欣赏一番才肯离去。因为,这小小的云杉,已使人能在萧疏的氛围中,感受到春在召唤,绿在呼喊了。尤其是那蓊蓊郁郁的神态,更让你时常地想起一位鞠躬尽瘁、数十年如一日地为祖国泼洒绿色的人来。  那是在三年前的炎夏,我们到塞罕坝机械林场去避暑。这林场,共有一百多万亩森林,像碧波荡漾的海面一样宽阔。人在林中行走,真比沐浴在海滨还要新奇、甜爽和惬意。有一次,我们正走着,忽见林中出现一座小屋,红红的瓦,白白的墙,似一朵莲花在绿野中初绽,如一只小船在林海中荡桨。特别是那一扇扇明净的窗玻璃,在斑驳的阳光照射下,绚丽夺目,像是一座小巧玲珑的翡翠宫,扑朔迷离、神奇无比。  陪我来的老李,忙把我让进小屋,原来这是专供外业工人休息的。我们坐在这里小憩,就像置身于一个幸福的摇篮里那样安溢。那簌簌作响的林声,活像母亲哼过的催眠曲;那芬芳馥郁的花香,真似母亲的乳汁一样甜蜜;那丝丝凉凉的轻风,不就是母亲在抚摸和亲昵吗?……哦,我敢说,这森林,是迄今为止,人类所具有的最好净化器,它使苍穹更加明净和湛蓝;它使空气更加清新和爽朗;它使大地更加秀丽和富于幻想;它使人生更加美好和欢畅……  “多少次了,一到这儿就不想走。在这里可以触摸到大山的呼吸,谛听到森林的絮语,还可以激起你对许多往事的回忆……”  我惊讶地回过头,望着老李那发呆的样子问道:“你天天守着森林,还看不够?”  “够?这森林,是我的理想,我的寄托,我这一生一世,都毫不吝啬地献给它了。”  我茫然地低下了头,我知道这句问话已深深地触动了他。老李是这个林场的副总工程师,60年代初,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来时荒原一片,如今绿树满山,他对森林,咋会没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吗?这小屋过去是间马架子屋,我在这里被监禁了两年之久。”  “唔!这里也有监狱?”  “有,那时我头上戴着‘臭老九’、‘反动学术权威’、‘摘帽右派’三顶大帽子,被专政后就发配到这里。因为山高路远,职工不愿意来,场部就花高价雇一个临时工来当看守。那人每天炒好了酒菜,一边喝酒,一边叫我站在地上挨批斗。喝得高兴时,他干脆脱得赤条条,叫我在他那臊臭难闻的破衣服上拿虱子,一直到他鼾声如雷为止。  “造林季节到了,从东北运来的松苗全被冻死,有些人要求下马,有些人背着行李悄悄地跑回家,在那艰难的时刻,只有我们这些大学生们,一个也没有动。大家知道,国家计委决定在塞罕坝上建林场,一是为了改善京津地区的气候条件,一是为了祖国多产木材彡我那时已被剥夺搞技术的权利,可我还是趁着看守熟睡之机,偷偷地溜出草棚,在山坡上刨了一块荒地,继续进行落叶松和云杉苗的栽培试验,就这样,经过两年多的艰苦试验,终于在高寒区育出适合当地生长的松苗。”  他沉默了,两只眼在不停地眨动,那分明在抑制自己就要流泪的感情:“这莽莽的林海,每株树,都浸透着我们林场干部和工人的心血和汗水,我能不爱它们吗?”说完,他扬起右手,向山下指了指说,“你瞧——”  我顺他手指的方向一望,只见眼前层层叠叠,推推拥拥,如吞天巨浪,卷地而来,发出一种震撼山岳的响声。仔细一看,却是一处更为浩瀚和深邃的林海。其树不高,但亭亭玉立,姿容秀美,浓阴如盖,使人惊羡!  老李见我那欣喜的样儿,忙介绍说:“这就是云杉树,它是林中的美女,如今已大批运往北京,连中南海都有这种风景树了。”说着,他捡起一节木棒,扒开青草,使劲地挖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一棵幼树,连同土坨一起拔下。他用手将树根上的黑土拍实,然后脱下外罩,将树包好说,“这株树,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吧,看到它,就能想起坝上林海,会在你的心中永存一片新绿!”  我瞪大眼睛,慌忙地接过云杉,抱在怀中,沉甸甸的,仿佛我抱着的不是树,而是一位知识分子的高洁身躯。他不怕逆境奇寒,在荒凉的坝上扎根,把一片绿色洒给人间,这不正是云杉的风格吗?  从此,我便深深地爱上这云杉树了……  (《河北林业》1985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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