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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夏天,北方的气温骤然升高,连素有盛名的避暑山庄也不避暑了。山城人被热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我家的居室设备简陋,根本没有淋浴,只是临时在小厕里安了一个喷头,一旦汗流浃背、燠热难挨时,就跑进厕所里拧开龙头冲一冲,一天不知要跑多少遍。  后来,林区的一位朋友来我家做客。我看他热得不行,也叫他去厕所里冲一冲。不料他“噗”的一声笑了,不无戏谑地说:“亏你还是个舞文弄墨的人,这么大热的天,光用水冲管啥用?为啥不到我们坝上做一次森林浴呢?那可是个消暑解热、强健身体的好浴场。你要不去,可要后悔一辈子的呀!”经他这一说,使我忽然想了起来:在当今的世界上,早已开辟了众多的森林医院和浴场,利用暑天假日,到林海里一游,确实是个难得的享受。这样的美差,何乐而不为呢?我遵从朋友的劝告,决定到森林里走一趟,以解暑热之苦。  从承德坐车北上,气温逐渐变凉。每向北走一段,时令就要朝回推迟十几天,那条越盘越高的山乡公路,好像是温度计上的水银柱,随着地势的升高,水银的刻度不断下降。刚出城时,热得人们只能穿背心裤衩,可到了木兰围场,就不得不换上秋衣和长袖的衣褂了。当汽车加大油门,终于爬上河北与内蒙古接壤的一条山坝时,立时出现一种凉风习习、花香扑鼻、千山披秀、万树吐翠的境地。真没想到,姗姗而去的春姑娘,直到6月天才来到了这里!看到这一片春色,我们都纷纷跳下车,跑上附近的一座山岗,举目环眺,只见一片绿色的海浪,奔来眼底;浩渺无根的绿色,直铺天际。面对这样一个碧波荡漾的绿海,心潮立刻搏动起来,我恨不能马上就脱掉衣服,跳进那绿波翠浪之中,去游泳、去奔腾、去淋浴,去把浑身的污渍和暑热全部洗净。  我的朋友是林区负责人,他非要陪我一同来做“森林浴”。他见我神情激动,忙凑上来说:“怎么样?这‘林浴’虽没有经过整理和挂牌营业,但光是看一下,也不知要比你家的水龙头强多少倍!走,咱们‘下水’里看看,体会一下森林浴的滋味”。说罢,他领着我走下山头,慢慢地进入了林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甜爽和惬意,一齐向我袭来,顿感心旷神怡,如同躺在平静的水面上,任凭水的轻波把我荡来荡去……  这里的树木,大多是混交林。白桦、杨树、樟子松和沙榆,各显神姿,互相竞秀,呈现着一种多色调的美。林中的落叶有半尺多厚,人走在上面,像踩在海绵上一样松软。那些在树上栖息的画眉、鹦鹉、鹧鸪和山鸡等,见了我们不停地在头上翻飞,发着叽叽喳喳的鸣啭,好像是在合唱着一首歌,欢迎客人们的到来。  老友说,自从林子长起来以后,各种珍奇的禽兽都陆续迁来落户,森林里不但有猢狲、野鹿、金钱豹之类的稀有动物,还来了如天鹅、地鹃、黄鹂等早已绝迹的珍禽。它们像是也来这里建别墅、搭高楼,每天好进行森林浴。正说着,忽听林中“刷刷”一阵山响,抬头一看,一群带着虬枝一样犄角的野狍,从眼前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根本不怕人。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傻狍子。老友说,这几年被打死的可多了,每年都有数千只,有一个放牛的老头儿,不用枪,不用药,光用绳子套,一年就能逮住几百只。  “这样下去还了得,你们得想法子制止住呀!”我吃惊地说。  “林子大,谁看得住呢。尤其是北京、承德等城市的一些人,他们经常骑着摩托来,说是旅游,可每人都带着一支小口径步枪,猫在密林里,谁也看不见,不到半天的工夫,野鸡、松鸡就装了一麻袋,骑上摩托就跑了,谁也追不上。”  这时,忽然觉着身边嗡嗡嘤嘤,像有许多小蜜蜂。我感到有些纳闷。老友笑着说,走出这片森林,就是坝上有名的花地了。这些蜜蜂是刚采花回来,在这里稍作小憩后,就要向远方飞去了。  我笑着说:“许是这些小蜜蜂也累出了汗,来这里进行森林浴吧。”  他望了我一眼,不以为然地说:“绿色是生命的象征,森林,是整个陆地生态系统的主体,是人类和其他动物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离开绿色,也就没有什么生物了……”他的这些鞭辟人里的见地,使我顿开茅塞,深受教益。这时,不但蜜蜂增多,连成群的蝴蝶也漫天飞来,如同进了一个正在落红的樱花世界。他告诉我:“花地到了。”我赶紧“撒目”,只见一片姹紫嫣红、彩色纷呈的花海已出现在眼前。  其实这花地,不过是森林与森林之间的一块空旷的地方,主要是为防火而隔开的空地。因为这地方原来就是草原,当森林起来以后,气候温和,雨水充足,没有风沙,各种野花就繁繁茂茂地生长起来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群芳荟萃、色彩缤纷的花地,有鲜红娇艳的石柱子;有金黄欲滴的大烟花;也有淡紫泛红的柳兰和洁白如雪的野芍药……这里是花的聚会,美的展览,香的奉献……  在这片神奇而又美丽的土地上,根本看不到其他植物,完全被一幅花的锦簇所铺满。而且这些花很有层次,形成立体感。有高高的金莲花,也有矮小的只罩在地皮上的苔藓花;有碗口般大小的野菊花;也有指甲盖般小巧玲珑的石竹子花,千姿百态,争芳斗艳。这些花各有特色,无不呈现自己天赋的美。它们开得热烈、奔放,毫无人工雕琢之意。每朵花都浮着一层细密的露珠,亮晶晶的,有的则还有一层薄薄的脂粉,像一个个刚出浴的仙女,亭亭玉立,正捧着喷香的美酒和香露向我们频频举来。我的心开始震颤了,我想即使再狂暴的人,到了这里,他的心灵,也会被这迷人的花香和玉液所迷醉、所感化的。人的一切美好良知和天性,都会被这遍地的鲜花所唤起和复苏的。我已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在我的心中,只能反复重复着这样几个字:美!美!美!……  我听不见老友絮絮叨叨的话语,只想把自己也融化在这花海里。我情不由己地倒下身,趴在花丛里,欣赏着一朵朵花的倩姿和丽影。在我的视网膜里,映现着的不再是单纯的花,而是一片彩色的春水,奇香无比,奔流而去。于是,我在这花海里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游泳,自由地死去……啊,那些肮脏的心灵哪能与这纯洁无瑕的花海相比呢?我想,只有此时,我才真正属于自己,因为我也变成花中的一粟,香海中的一滴了。啊啊,我醉了,我痴了,我在这花地上自由地打起滚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友终于把我从花地上拉了起来,动情地说:“我从东北林学院一毕业就到这里,并与当地一位不识字的农村姑娘结了婚,如今我的孩子都二十五岁了,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可我不后悔和惋惜,我虽然失去了很多,但这大森林和这美丽的花地,却给予我人生中最淳朴、最自然、最高尚的美,这种享受是其他人所求之不得的。”  听了老友的话,我想起在林区招待所时,曾和一群在坝上生的青年人举行过座谈,有一个小女孩,老家是天津的,奶奶经常来信叫她回去,可她却说:“在天津我呆不住,觉得那里的空气不够用,总憋得慌,花草也蔫不唧唧,满面灰尘,没有生气。哪有我们这林区好,空气随便吸,花草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水灵灵的,叫人爱不够。”是啊,人,本来就是大自然中的一员,如果寻根的话,是应该再回到这纯净幽美的绿色中去的。  下山时,见道边上生出两朵奇异的花,我想看个究竟,走到跟前,天呀,原来是一对情侣,正在花伞下亲昵。男的戴着一副进口墨镜,穿着花衬衫,牛仔裤;女的穿一身像柳兰一样鲜艳的连衣裙,倩姿翩翩,绰约动人,宛如两朵并蒂莲,正在碧波中开放。  我很羡慕这对青年人,他们才真正配得上这花的称号,才真正能与这花相媲美。经过攀谈,知道这对青年是北京人,正在旅行结婚。本来双方的老人已在家里为他们筹备好了婚礼,可他(她)们却忍受不了今年的暑热,才慕名来到坝上度过他们的蜜月生活。  我说:“那北戴河不是更好吗?还可以天天洗海澡,做淋浴。”  青年人笑了,他立起身来很有礼貌地对我说:“森林是世界上最好的淋浴,一公顷阔叶林每年能向空中蒸发数千吨水。强烈的阳光有35%被树吸收,其余的20%-25%被反射到空中,实际上森林里是没有暑天的。”  那位新娘忙抢着补充:“人在林中散步,满目皆绿,对人的神经系统、大脑皮层及视网膜组织有调节作用,树叶能减少紫外线对眼睛的刺激。树还能分泌一种大气‘维生素’——萜烯类气态物质,有消炎利尿、促进呼吸器官纤毛运动的功效。”  原来,这对青年是林学院的大学毕业生,他们对森林的作用,有更深的了解和体会,难怪他们千里迢迢赶到坝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们此行,一定有很多收获。我也从一些书上得知,如今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已建了森林医院,绿色能制造一种维他命,专治人的慢性病。我们和那对青年聊了一阵,衷心祝贺他们新婚幸福,使我对森林浴又增加了理性认识。  这次去坝上做森林浴,共七天,回来后一称,体重增加两斤半,精神爽朗,心情舒畅;更重要的是,我这个从不养花种草的人,也跑到花店,买来文竹、君子兰、月季和其他长青的草木,在我那五尺长的阳台上,也泛出一股淡淡的绿色和浓郁的花气了。虽然这点绿,远不能跟林海相比,但它起码是寄托了我一种深深的向往,那丛丛的绿色,不也是一个森林浴的喷头吗?假如我们的楼群、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乡村,家家都能栽点花,种点草,多一片绿色,那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将从这不断扩大的绿色中得到多少好处啊……  《中国乡镇企业报》1988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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