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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腊月,人们都在忙着准备过春节,我却还在坝上林海中徜徉。虽然穿着厚厚的皮大衣和大头鞋,但一到室外,那刀子般锋利的西风,很快穿透衣裤,刺割着肌肤,全身立时颤栗起来。我只好学着老坝上人的样儿,在林中迅跑。  这里是高寒区,经常在零下四十五摄氏度左右。即使是晴天丽日,天空中也纷纷扬扬地飘着瑞雪。因为挂在树梢上的积雪,经风一吹,便都飞舞起来。冬日的林海,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冰清玉洁的世界。那积在地上一米多深的白雪,晶莹得连一根草叶了一粒微尘都没有。  我愈蕴绊绊地向前走着。林中静极、美极,甚至连风儿的声音都听不到。无论灵魂和肉体,都正在经受着这至纯至美的净化。但是,当我爬上一座山岗时,从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种琢木鸟似的梆梆响声。  于无法想象的静谧中能听到一种声音,这无异于在大海中看到航标灯,是那么地令人心神向往。我不知被绊了多少跤,滚了多少个滚,当我气喘吁吁、再也无力爬行时,终于见到高山顶上正有一群忙碌的身影。他们把在林中间伐下来的圆木,都扛上一个除去柴草的光山坡,搭成木头垛,然后喊着号子,一起将这些木垛推下。在那光滑的坡面上,早已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像滑梯一样,一直把圆木送到山底。  迎着木材滚下的响声,我第一次见到了伐木工。这是一群与众不同的地道“山民”。他们穿着臃肿的衣服,头戴狗皮帽,脚蹬带“钉齿”的爬山鞋,走起路来,像披着铠甲的武士,叮当作响。尤其让人不解的是,这些只有二十几岁的青年,都留着胡须和蓬乱的长发。原来,他们一进山就是几十天,风雪阻隔,根本不能回家,更没有时间和条件去洗脸和理发。  这塞罕坝机械林场,是我国北方最大的人造林海。从1962年建场至今,全场数百名干部和工人,用去了一代人的青春和心血,才把这荒原染成绿色,有效地阻挡了由蒙古高原上吹来的风沙和寒流,大大地改善了京、津地区的生态环境和气候,它像一座功德无量的绿色丰碑,屹立在北国的大地上。  伐木队长小韩告诉我,三分造林七分管,营林抚育是最大的难题。这绵亘一千多平方公里的莽莽森林,得一棵一棵地去修剪间伐。他说夏天的林子更难钻,人一进去,那些一寸来长的大蚊子,像汲血的针头,畠立时爬满全身叮得人疼痛难忍、叫苦不迭。没法儿,越热越得穿厚衣裳,把脸和手脚都用纱布包上,不一会儿,汗水就会如注般地从裤脚里流淌出来。至于冬天,说到这儿,他捡起一根木棍,叫我朝他背上敲。我一时不知其意,就真的使劲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呀!这分明是一面大鼓的响声。小韩笑了:“你看,我们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一张大锅盖,敲起来咚咚响。”  我的眼睛湿润了。这些细皮嫩肉的毛孩子,为了祖国的大林海,正在经历着何等的艰难和困苦啊!他们每天冒着奇寒,趟着一米多深的大雪,在密林里爬来滚去。身上的汗,很快结成冰,把衣服冻成像铁甲一样坚挺。  小韩说:“冬天日照短,每天只能吃两顿饭,还没上到山顶,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但先辈们创建这个场不容易,不久就可以进人轮伐期。那时每年全场产木材两万立方米,价值两千万,一年就能收回几十年建场的投资。而且是永续作业,年年收回两千万,真是价值连城,想到这些,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了。”  他执意叫我到他们的伐木小屋去坐一会儿。翻过几道山梁,两间红砖砌成的小屋,在林海中飘逸着袅袅炊烟,像是一条小船,正停泊在冰雪的港湾里。  刚要进屋,我的两条腿却停住了。原来在这烟熏火燎的门框上,已经贴好了准备过年的对联儿,那七歪八扭的大字,虽不如书法家写的苍劲有力,但却力透着豪爽和侠义。上联写道:一日两餐有味无味无所谓;下联是:爬冰卧雪苦乎累乎不在乎。横批是:志在林海。  我的两眼又一次湿润了,望着那副对联,我仿佛看到了这群年轻伐木者的心灵……  《人民日报》1992年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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