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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凄冷而又寂寞的季节,我们到木兰围场去打猎。当大家迎着寒流,冒着风雪,终于爬上海拔一千九百多米的坝上雪原时,眉毛和胡须已结出好看的冰凌。  “真美!真美!”一串惊奇的叫声,首先从两位外国客人的口中冒了出来。一座雄奇壮丽有如水晶宫般的殿堂,忽然出现在眼前。那细长如带的公路,结着一层厚厚的、怕是永远也不会融化的坚冰,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彩。那些挺拔高大的云杉树和樟子松,肩挨着肩,手牵着手,硬是凭着彼此的肢体,顶起一个沉甸甸的冰雪世界。就连那些几乎是倒伏在地上的纤纤细草,也吃力地弓起腰,拼命地支撑着一串串闪烁的冰凌……我的两眼看呆了。此时的天空,像玻璃一样透明;此时的山野,像池水一样宁静;此时的林海,像梦幻一样空灵;此时的大漠雪国,是宇宙间最富有魅力的圣宫!是的,大自然是永恒的,就像那些处在妙龄年华的少女一样,无论春夏秋冬,无论身着什么样的衣裙,都是丰姿翩翩,妩媚动人,似有一种天赋的、和谐的、自然的美,如瀑布般地流泻出来,就像这个曾被人们视为在冬季绝不可问津的寒上林海一样,即使在风雪中也是如此的神奇美丽,因为这是大自然在不同季节里向人们展露的风采和馈赠。  两位外国朋友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在雪地上奔跑着,呼叫着,连声地说:“太美了!想不到中国的皇帝竟有如此的慧眼,选中了这么一块极好的狩猎名苑,不但风景秀丽,而且地形地貌、山川谷地,也都布局得天然合理。”  这两位国际友人,身材高大者为施泰因豪森,是联邦德国奥林匹亚旅行社总裁;另一位叫布鲁克曼,是狩猎专家。他们是应国家旅游局局长韩克华的邀请,来围场坝上考察昔日皇家猎苑的。  因为坝上气候太冷,司机怕长时间停车冻坏水箱,就一再催我们赶快上车,大家只好恋恋不舍地告别这块幽美的去处而上路了。汽车沿着那条“镜面路”向前奔驰,不一会儿就冲进密林深处了。这时,向导老张忽然用手拍了一下司机的肩头,急切地说:“快停车,前边的草丛里有一条大狐狸!”我没有打过猎,一听说有野兽,尽管身边的人都荷枪实弹,但我仍感到非常紧张,像真的发现了什么敌情一样。  噢!看见了。在前边不远的地方,一条红色的狐狸正蹲在草丛里觅食。那长长的绒毛,像火焰一样闪亮。不要说猎手见到它欣喜异常,就连我这样看到兽类就害怕的人,望着那条红毛大狐狸也想跃跃欲擒了。  老猎手施泰因豪森本能地端起猎枪,把身体稳稳地靠在车轮上,迅速地把枪口瞄准那头野兽,连我都能从瞄准器上的小镜里看到狐狸的整个身体。我捂住耳朵,屏住呼吸,等待着听那砰然一响,好跑去捡那条野狐狸。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时隔很久,也听不到响声,急得我大声地喊着:“快开枪呀!”  老猎手继续用心瞄着,那长长的食指,总也不肯扣动扳机。这时,奇迹发生了。那狐狸好像看到了周围发生的一切,它朝着那位黄头发蓝眼睛的陌生来客转过身,举起两只前爪,上下不停地摇动着,像哈巴狗耍乖那样,故意在向人们作着揖,以讨人的喜欢。施泰因豪森先生的手动了一下,仍目不转睛望着,最后,他终于收回枪身,摇摇头,眼巴巴地看着那条肥大的狐狸向远山逃去了……  我们都默默无言地回到车上,只有施泰因豪森先生非常高兴。他说这是条雄性狐狸,长得很美。他已多年没有看到这样毛色好、个头大的狐狸了。向导老张是当地有名的神枪手,他见到这样好的猎物失掉,感到很沮丧,不无蔑视地望了“老外”一眼,悻悻地说:“要知道你不打,我早就开枪了。”  施泰因豪森摊开双手,诙谐地说:“它长得太美了,看着它,我的枪直发抖,对这么好的动物,怎么能下得去手呢?何况,它还举起前爪,像在求饶似的直作揖,对这样的弱者”是不能不产生怜悯之心的。”  车子继续前行,我们已进入茫茫的林海,这里是獐狍野鹿出没的地方。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扛枪猎人走过。他们用枪梢挑着山鸡,用绳子拖着刚打的公狍,洋洋得意地往回走。两位外国朋友见到那么多同行,不但不打招呼,反而一个劲地直摇头:“太可惜了,这哪里是打猎,分明是在掠夺!这样下去,怎么能保护住动物资源呢?”他们认为这个皇家猎场非常可观,动物也不少,要在这里建个国际狩猎场完全可行。但若是动物资源保护不好,像现在这样,随便到林区捕杀,再丰富的资源也会被破坏殆尽的。在他们看来,狩猎不是为了吃肉,更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一种高雅的精神享受。比如刚才对那条美丽的狐狸,虽未开枪,但能看一眼那样漂亮的动物就足矣!  在路过天桥梁时,又见从树林中跑出一头像毛驴般大小的马鹿来,而且这头“傻大个儿”,根本没想到它所遇到的是最出色的猎手。按照我们事先的规定,他们进猎区后可以打一头马鹿。布鲁克曼这回真的把枪举起来了,那黑洞洞的枪口,立时对准了马鹿的头。见这情景,我又闭上眼睛,胆战心惊地等待着那“砰”的一声巨响。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手也没有扣动扳机。那头胆大的马鹿高高地扬起头,向我们望望,呦呦两声,好像是在打招呼那样,说声再见就悠闲地向山林深处跑去了。  这下我们都愣住了。如果说不打那条狐狸,因为它长得太美;可对这头粗陋不堪的长毛马鹿又为啥不开枪呢?惟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的枪法不好。  布鲁克曼是这样回答的:“这是一头鹿,按照狩猎规定,对雌性动物不能打;正处繁殖期的不能打;年幼的不能打……”好家伙!他一连气说了七八个不能打,终于使这头马鹿也得救了。  我望着眼前这两位真正的猎人,心里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我们许多人狩猎目的就是为了吃野味,根本想不到有什么选择和保护。就拿这个皇家猎苑来说,从公元1681年建围至今,不知道捕杀了多少动物,这与无情的掠夺和屠杀没有什么两样。据史书记载,每年秋天,康熙皇帝都要带领一万多人马,分三班赴木兰围场狩猎,连青海、甘肃等地的蒙古贵族,都要赶来参加皇家的秋称。每天黎明,满、汉管围的大臣,率蒙族骑兵、满洲八旗、虎枪营士卒、各部落的射击手出营,分左右两翼,绕过向导选定的围场,合围靠拢,形成一个方圆几十公里的大包围圈,然后逐渐缩小。待到日出前,皇帝从行营环视围内形势,带好弓箭佩刀,然后率大臣、侍卫、亲随、射击手和虎枪手入围。由皇帝、皇太子先射,以显示封建皇帝的无限权威和绝对尊严。当围猎圈缩到很小时,满蒙王公诸部落射击手们都大显神通,只见矢上弦,剑出鞘,旌旗飘飘,战马啸啸,听军中一声号令,急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立刻震撼山野。围中的各种禽兽都发出绝望的哀鸣,即使有的野兽侥幸逃出包围圈,也要被遍布在外围的一些虎枪手们所击中。一天的行围,如短兵相接,十分激烈。然后,“陈牲数获”,论功行赏。随即点起千百堆篝火,在夜幕里举行盛大的野餐。据不完全统计,光康熙皇帝就亲自去围场狩猎四十八次之多,射死老虎一百三十五只、熊二十只、豹二十五只、猞猁狲十只、麋鹿十四只、狼九十六只、野猪一百三十二只、野鹿数百只,并且在一日之内,射兔三百一十八只……可见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家猎苑,竟是一个令人惨不忍睹的野生动物的屠宰场。难怪我们的森林和动物越来越少,这也楚从封建社会流传下来的一种弊端所致,即只知猎取,不知保护,才造成今天的恶果。  其实,这座皇家猎苑,到了50年代年初,已是一片荒野了。不要说老虎、野鹿绝迹,连一只小毛兔都很少见了6幸亏从1962年开始,国家在这里建了一座大林场,长出了绿色,才又恢复了生态平衡,野生动物逐渐繁衍了起来。如今在这里除了老虎、糜鹿以外,几乎所有从前有过的动物,现在又都出现了。尤其是狍子和黄羊/更是成群结队,到处可见。  “我们要向韩克华先生建议,一定要有一个严格制度,再也不能随意捕杀动物了。”两位联邦德国客人不时地向我们发出瞥告。他们先后两次上坝共十多天时间,只捕获了一对大松鸡,说是第一次到中国的猎场来,要带回去做标本,以作纪念。  临别时,当地政府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为招待好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宴席上的名菜,几乎全是当地产的山珍野味,什么爆炒山鸡丁啦,特制梅花菜啦,鹿肉丸子译啦……真是数不胜数。陪同的人吃得津津有味,两位猎手却&坐针毡,窘不可言。每上一道菜,他们都要发出“呀一一”的一声嘘叹,连连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们认为,这样大吃大嚼野生动物,简直是二种罪孽。一桌普通的宴席,起码要宰杀十几种野生动物,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啊!  他们紧紧地拉着当地官员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一座美丽无比的皇家猎苑,一定要保护好野生动物,否则,将来即使向国际开放,也挣不了多少钱。”  他们的话是很有道理的。我国狩猎活动才刚刚开始,非常缺乏狩猎方面的知识和训练。我觉得像施泰因豪森和布鲁克曼这样的人,才称得起是真正的猎手,我想,我们会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的。  (《中国旅游报》1987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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