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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杰第一次见到伊果,是在大赛报名的最后截止日。他顿时被那副纯真的少女仪容吸引住,惊慑住了!  那样的青春勃发,美丽光泽,不加修饰,但却暗含渴望,又正是如花似玉的季节,像林珊当年一样的芳龄!席杰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心里酸痛不已。这是跨越了二十年时空的猛击。周围的人潮和语声都变得淡弱,逐渐退远,只剩下被岁月荡涤过的生命空白。  豪华气派的大堂像在举办什么盛会,摩肩接踵的人群时时遮住他的视线,席杰在这个瞬间里陡感疲惫。饭店总经理连值几个夜班不过是寻常事,今天他却感到好累,好累……  有人直接踩到他的脚背上,然后语笑详焉地跟他道歉:“对不起……”  席杰转过身来,眼前是另一张妩媚柔嫩的脸,像一朵花似地娇艳欲滴,单单缺少那股令人扼腕的清纯。可能是脂粉涂得太浓的缘故。他的心情急剧变坏。见鬼!怎么现在的妙龄女郎都不知道如何爱美,还得靠这类赛事来推出楷模,领袖群伦?  他眼神分明溢出一丝冷漠,那女郎道歉之后却不离开:“先生,请问在哪儿量身高体重?”  席杰在大赛中扮演的角色,使他不能对这类提问装聋作哑。但缘于刚才那种情绪的导引,便没好气地把球踢开广不是有大赛组委会么?请上那边打听去!”  他想赶快绕开这个女孩子,走向乱哄哄闹嚷嚷的报名处,去寻觅那张心中久巳失远的面影,偏又被另一个人拽住胳膊席总,正好在这儿碰上你!”  大赛组委会主任、“佳城商报”副总编徐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五短身材,鹤发童颜,脸上洋溢着足以告慰的典型神情。旁边捧一叠表格的却是席杰的属下、佳城饭店公关部经理小孙。此刻这年轻人的嘴角也向腮边滑开去,可见还真有不少爱美的追梦人,因而乐坏了这帮护花使者。  “席总,足有上千人报名呢!”小孙扶了扶金边眼镜,表格递过来。  “不足为奇。”席杰淡淡一笑,顺手翻了翻报名表深圳的广告新星大赛,共有六千人报名。何况咱们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  “那是沿海城市,咱这儿是内陆地区,没有可比性呀!”徐克高高扬起疏淡的眉梢说实话,当初我真捏着一把汗呢!你想想,商报是本市第二大报,花这么多精力,辟出这么大版面,来搞这种活动,我这个副总编身上的压力不轻呵!本想给佳城人民办点好事,至少,也是丰富市民的文化生活,提高人们的审美情趣。但若是办砸了搞糟了,我头上的顶带花翎还要不要?如果根本没人来报名,弄得冷冷清清,那你们这帮赞助人还不把我给生吞活剥啦?!”  席杰把报名表还给小孙,仍是付之一笑。他和新闻界人士不熟,跟这位大名鼎鼎的副总编也没有私交,因而听不出这番话的用意。他也懒得去猜测。反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也甭想懵谁,谁也别想说谁。倘若较起真来,他还怕徐克发难,反倒指责佳城饭店只提供报名场地和初赛、复赛场地,竟跻身于赞助者之列是太过划算呢!  小孙深知他的心思,复又托起徐克的手臂走走走,徐总编,我们再到那边去看看……”顿时把个老头子脚不颠地撮走了。  席杰才松了口气,就见报名处又是一阵骚动,几乎人人都把脖子扭向旋转门,去看那批刚进来的显赫人物。所谓显赫,是因为这拨男人实在扎眼。才不过阳春三月,就清一色地换上了白衬衫、黑西装,而且都不打领带,敞着怀。为首的大汉足有一米八高,手里提着大哥大,一副硕大的墨镜足足遮去了半边脸。身上那件名牌衬衫更显得雪白,镀金钮扣闪闪发光。他不仅没系领带,大幅度敞开的衣领里还晃动着一根宽宽的金项链,系在过粗的脖子上让人联想起宠物的模样。  度杰此刻的心情,最怕跟不伦不类的人打交道。何况这彪人马故意把自己弄得气度非凡的样子,非但没让人肃然起敬,反倒顿生厌恶。可他想躲开却来不及了,那为首的大汉已经摘下墨镜,满面春风地朝他走来,不容抗拒地在他肩膀上又是拍又是捏的。  “席总,了不得,你这儿真是门庭若市呀!好家伙,把报名地点弄到你的地盘上来,这一招很厉害嘛!我是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啦!”  席杰把自己的胳膊从这阵拍打中轻轻抽出来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好意思。”那大汉俯下身躯,狡黠地眨眨眼这次大赛如果有什么轰动效应,你可是近水楼台,最先得利啊!”  “大家都得利,谁也不会吃亏。”席杰随口敷衍着:“刘总,你这彪人马好不整齐,好不威风,是要去拍广告片吧?”  广告公司总经理刘成仰天大笑广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绝妙的广告词呀!”  席杰故作不解哦?你老弟改做化妆品了?”  刘成豪迈地举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你老兄不像是这里缺根弦的人啊!那不是杨佳英的专利么?告诉你,我刘成绝不跟女人抢生意!至于要借这次大赛搞什么,恕我暂时保密……哎,难道你就没想法?大家心照不宣就是啦!”  这帮人旋风般地扫过大堂,居中的刘成把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席杰心里很生自己的气,怎么一念之差,竟和这帮个体户大款搅和到一块儿?哪怕是饭店揭不开锅了,也该保持国营企业的气节嘛!  就这么一阵工夫,大堂里更加热闹和喧哗了。又有几个报社记者赶来,凭着自己的感觉采访报名的姑娘。电视台更是不甘寂寞,架好摄影机选准角度,不停地捕捉有价值的镜头。等席杰转过身来,从人头攒动的空隙里看过去,那个长着熟稔面孔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今天林珊从一大早就气不顺,分管销售的副厂长来问何时装货,被她一个钉子硬生生地碰回去广不是你职权范围内的事儿么?怎么倒来问我?”  副厂长吓得不敢作声,一溜烟跑去派车。  林珊所领导的“梦丽时装厂”,曾占尽了佳城的风流。她作为本城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和优秀企业家,也在妇女界中声誉鹊起。昨晚的电视节目里,还播出了采访她的专题片。虽只十分钟的时间,却是不花钱白打广告呵!“梦丽”牌时装的销售数字,可能因此而窜上去一大截!  但林厂长心里很清楚,由她领衔主演的那个美好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几年前,佳城还未受到京、津、沪、广服装的冲击,港、日、台、韩的进口货也还没登上大陆。专做女装的“梦丽”名牌曾风靡全市,堪称妇女追逐潮流的时尚领袖:林珊本人由于多次在全省乃至全国的时装大赛中得奖,更是成为名媛淑女们效仿的揩模。那是林珊生命里最辉煌的时光。可惜美景不长,好花不再。随着商品经济大潮的袭来,佳城妇女不再对“梦丽”情有独钟。更新潮的女性,也不再保持陈旧的消费观点和理性的潮流意识,而是想穿什么穿什么,完全由着性子来。  舶来品和进口时装对地方轻工业的冲击,也只有林珊这种饱经风霜的企业家,才能真。正品出滋味。从生产量和销售额来看,“梦丽”时装在本市仍然独占鳌头,但年底核算的利润却不容乐观,瞻望前景更是黯淡无比。好端端一条引进的成衣生产线,如今沦落为外贸出口的加工点。幸亏厂子里的硬件设备和技术力量尚属一流,否则,堂堂林厂长,大设计师,也只能领着上千的工人去喝西北风了!  正是在这种服装业每况愈下,工厂生死存亡的关头,林珊才接受了好友杨佳英的建议,加盟“佳城小姐首届青春风采大奖赛”,想重振昔日的辉煌。从广告效益上看,只需出资一笔不大的款子,便能赢得全市的美女回眸,还是相当划算的。  但林珊没想到,自己会和独生女儿高丽跳进同一条战壕。今早她和往常一样准时七点起床。那是她坚持了十数年的习惯,以便利用做早饭的间隙,在脑海里盘算和料理一下当曰的事务。她把早餐端上餐厅的小圆桌,丈夫高文强也起床进入卫生间洗漱。守时已成为这一对夫妻的最后共同点,林珊感叹着去卧室装扮自己。每天换一套时装,持之以恒,这做法给四平八稳的生活带来了一种日新月异的感觉。服装这一行,“新”就几乎概括了一切。  林珊从衣橱里拿出一条米色长袖连衣裙,是纯羊毛织物,细软、飘逸,小尖领,大裙摆,紧腰窄臀,勾勒出中年女性丰满的身肢。胸前缀着一片疏淡的同色绣饰,映衬得脸庞明丽光泽。四十五岁的林珊依然有一张姣好的面容,时光似乎对她格外青睐,还未在她前额刻下沧桑的痕迹。但那双盈盈妙目里却种植着异样的情绪:某种失落,某种渴求,某种不得慰藉的东西……  穿好衣裙,时间已经不多了,林珊从椭圆型的梳妆台上抓起一把木梳,飞快地梳理着原本就柔软烫贴的卷发。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变得爽心悦目。镜子里又出现了另一张脸庞,比她更为年轻,更为娇媚,也更为冰清玉洁。  “妈!”那张曲线柔润的樱唇轻启妙合,溢出令她醉心的仙音广我要生您的气了!那件事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林珊回头搂住了女儿的腰身,仿佛这一刻才发现,高丽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了!一米七的身高,宽肩,丰乳,窄臀,长胳膊长腿的,天生一个时装模特儿的料!虽然继承了母亲白皙的肤色,却因袭了高文强的眉眼和脸庞,从而长成另一个极品。林珊每每失落在女儿那双漆黑晶亮的眸子里,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告慰。  林珊自己的眼睛也是一般明亮清澈,却是细纹单眼皮。  丹凤眼。席杰袅年如此戏称。  林珊猛然感到一阵揪心的酸痛,眼睛里顿时涌出隔世的惶悚和悲哀。  “妈,您怎么啦?”女儿扶着神思恍惚的母亲坐下,娇嗔地跺了跺脚,“我说的是青春风采大赛!您怎么不告诉我,您就是评委?”  林珊的身体抖了一下,思绪才从二十年的漫长时空里返同。“怎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女儿风摆柳一般扭动着腰肢,想以此引起母亲的注意我已经报名了。您要是评委,我俩就得避嫌。那该谁退出呀?”  “这问题我们还没有研究过。”林珊沉吟着,“不过丽丽,你应该知道妈去当这评委,可不是为了自个儿出风头,而是想宣传企业呀!”  “那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生存而竞争嘛!”高丽不悦地鼓着花朵一般的小嘴,“妈,您也应该知道,人家都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能老千时装模特儿呀!”  “那就干点别的,或者进修学习。”这是母女俩常争论的问题,林珊的语调也不大高兴。“一个人呀,最重要的是心灵美。”  “哎呀,妈!您又在说教了!”高丽从背后搂抱住母亲,把自己的脸贴在林珊脸颊上您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说教!都是老掉牙的那一套!”  “那你的意思,就该我退出了?”林珊真有点生气了。  女儿格格格地娇笑着谁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呗!”  这个问题突兀地摆在面前,林珊到了工厂仍然不快。唉!  女儿大了,正是花朵一般的年龄,哪还记得住绿叶与根的情意?一个虚荣的愿望,竟凌驾于上千工人的温饱之上!可她们这一代,不就只知道爱自己么?  林珊突然对这个被称之为大众传媒的活动失去了兴趣。就在这时,杨佳英的电话来了广喂,在干什么呢?”  既不询问姓名,也不自报家门,活脱脱一个女强人的嘴脸。林珊想象着女友正坐在豪华、宽大的办公桌前,一面手捧着电话,一面批阅各种营销计划和开支方案的情景,不由地抿唇失笑和你一样呗!”  杨佳英快活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有几分失真。“哎,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了,你这个大评委,还没去看过吧?”  林珊叹了口气,心里实在羡慕这位朋友的福气。上亿资产的大百货公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交椅,总揽全市化妆品的销售数字,再加上一个坚强后盾的老干部丈夫,和一个其貌不扬因而便懂得埋头读书的女儿,省了多少闲气!  杨佳英听了她的烦恼却不动心。“嗨!第一次搞这种活动,又是你我的赞助人,还不让小丽去闯一闯?不是要去掉一个最高分吗?”  林珊忍俊不禁。“瞧你这评委主任说的!咱们都是搞数字的,还不知道去掉一个怎样的最高分,对总成绩会有什么影响?”“喂!别把数字看得那么重好不好?我发起举办这次大赛,就是想推出咱们佳城的美女!”杨佳英的语调里增添了一丝揶揄,“我们商家每到一处,总是听得别人说,佳城的姑娘如何漂亮如何美……这就是这方土地最吸引人的特点,所以,才有人想把货币、商品和资金投到这里来,这座城市也因之而兴旺发达。  “哈!这下不打自招了吧?”林珊抢过话头,似乎在跟女友斗嘴、抬杠。“我看了你登在报上的答记者问,大谈特谈此举是为了启发妇女们爱美的意识,引导正确的消费观,树立现代化城市的精神文明典范……原来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只有提高化妆品的销售数字,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还有服装的销售额呢?”话筒另一端也是反唇相讥,“我也看了昨晚的电视节目呀!”  两个女强人在一阵善意的嘲讽中结束了通话。林珊放下电话,环视着自己的办公室。  这栋八十年代才盖起来的新厂房,曾经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现在却时常在客户与主顾的睨视下显得灰头土脸。厂长办公室本该有最豪华的景观,但也抹不掉一种遗世的苍凉。生锈退漆的铁皮柜,磨去毛边的沙发圈椅,缺角少盖的茶具,都在默默倾诉着企业的窘况。只有玻璃板下压着的当年荣获全服装大奖时,部领导们接见的彩照,仍然映现出昔日的辉煌……  林珊心里陡然萌发出一阵冲动,也想到那众美荟萃的佳城饭店去瞧瞧热闹!  伊果在阿芒山下度过了人生最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时光。那也是一段最没功利思想,和最没理想负担的日子。她和阿爸相濡以沫,默默耕耘着希望的原野,一个在抽象一个在具体的意义上。苍天不负有心人,阿芒山下终于传开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伊果要上大学啦!而且是去遥远的省城。  在阿芒山下,谁都不否认伊果是最漂亮的姑娘。她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就像一只快乐飞翔的吉祥鸟。但老一辈的当地人却常用神秘的眼光打量着伊果,说她根本就不像个彝族姑娘。  于是从懂事起,有关自己的身世之谜就时时缠绕着她,困惑着她  临离开阿芒山的那一晚,火塘的火烤红了屋里漆黑的四壁,阿爸“吧达吧达”抽了大半夜的叶子烟,才取出一件小小的“百纳衣”交给她。说那千针万线密密实实缝出的心意,出自二十年前来过阿芒山的一群汉族青年,伊果的生身父母也在其中。后来他们理所当然地离开了,因为阿芒山不属于他们,他们也不属于阿芒山,而属于一个美丽的城市,就是伊果现在要去读书的省城。  至于生身父母离开阿芒山时,为什么没有带走伊果?不识一字的阿爸木讷了半天,也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说法。他只是说,只要她有诚心,苍天一定会使她们骨肉团圆。  震惊和迷茫中,伊果哭倒在火塘边,泪水浸湿了阿爸的衣襟。  在后来的凄风苦雨的心路历程上,在芸芸众生的闲言碎语中,在对前生后世的渺茫认识里,伊果完成了一个年轻女性最初的自我塑造。她就是生命的本色形象,要多完美有多完美,要多清纯有多清纯。或许美也是大自然的宠物,必须经过秀丽山水的雕塑,纯朴风物的点染,和艰难时世的特殊处理,才能洗净铅华,陶冶出夺人心魄的万种风情。  伊果带着对美的最为简朴因而也是唯一正确的认识,从民族学院的课堂走进“佳城小姐”的报名处。她此时的念头新鲜而大胆,被希望的光芒刺激出一派辉煌。但报名地点却被人世间的红男绿女所点缀,色彩杂乱并且毫无诗意。  伊果拿着一张报名表看了又看,迟疑不决。如果不是遇上位热心肠的姑娘,她的举动不堪设想,很可能就是偃旗息鼓,  无功而返。因为报名表上规定得严格,必须填上父系母系的全部情况,恨不得是在向她要一份无从得知的家谱。  “哎,在填报名表之前,先要去量身高、体重,还有三围尺寸。”  说话的少女也是容貌秀丽,体态轻盈,言谈举止利落大方,处处流露出一种涉世颇深的风韵。此时她那一双盈盈秋波,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伊果。  伊果红了脸,把表格叠起来放进兜里。“谢谢你,我不报名了。”  “不报名,还把表格带回去干什么?”  那少女的目光好敏锐,伊果的心评评直跳,好像做了贼被人抓住,又像手被烫了一样,连忙抖出报名表,扔回桌上。“哦,对不起……”  “对不起谁?”那少女格格地笑起来,“我又不是大赛组委会,是跟你一样来报名的!这儿乱糟糟的,没人管。因为是最后一天,好多尺度都放开了。也不目测了。来的都是些勇敢者,自我感觉良好就行。”  “我刚才看见一个胖女人报名,好像是来比赛掷铁饼的!”少女笑得有几分做作与轻狂,但却不让人讨厌。伊果甚至觉得这笑容很新鲜,很够味儿。她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开怀畅笑。  “干吗?你不开心?”少女一眼便看穿了她我刚才就在观察你。你的气质很忧郁,也很清纯。是那种具有高贵血统的美,有点贵族的味道……哎,可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城里人哪!”这般直爽地袒露胸臆,不像是在嘲弄乡下人。伊果叹了口气,温和宽容地低下头去:“我叫伊果,是民族学院的大学生。”  “哦,我明白了!”那少女撮起嘴唇,像男人那样吹了一声口哨是少数民族,对吧?那你可就大沾便宜了!告诉你,这种比赛最适合你们少数民族,可能会格外加分的!”  “不!我不参加了!”伊果脱口而出,决断地转身离去。  那少女直眉竖眼地看着她,愣了愣神,随即追上去,亲热地搂住她的肩嗨!怎么,要打退堂鼓,临阵逃脱?难道你还不如那个胖女人?拿不拿名次倒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伊果好生感动。虽然报名的人数已逾上千,怛挽留一个人就等于挽留了一个竞争对手。她为对方的气度和胆识所折服。当这个叫汪华的姑娘自愿带她上楼去量三围时,便再没勇气拒绝了。  “这家饭店勉强够上星级,在本市只能算中档。你瞧,连个宽余的地方都没有,报名在大堂,量身高、体重又在三楼——多讨厌,还得爬楼!哎,正好电梯下来了,咱们坐电梯吧!能省一步是一步。”  汪华一路绕舌,伊果只是微笑着不搭腔。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姑娘头脑灵活,点子很多,感觉也是良好。有这种感觉的人都会拥抱成功,而伊果就缺少这份自信,只能跟着感觉走啦!  她跟着感觉走进电梯,陷入一阵不大不小的麻烦之中。  席杰正是年富力强的那一拨企业家。属于这个年龄阶层的男人,如今几乎主宰了中国的半个经济领域。席杰从未去描摹过自己的前景,但他知道应该一步步走向辉煌。时代和社会有这个要求,女人和家庭也有这个要求。而男人却要在历史划定的圈子里,按照一定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所以男人们都感到很累。  席杰从旅游局调来接管这家中档饭店时,说好了只干两年,两年后就放他出国与妻子团聚。谁知一干就是四年,花了整一倍的时间,也没能把佳城饭店理顺。无论是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是简单的资金问题,全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栋大楼是八年前贷款修建的,整一个抗日战争的艰苦阶段都过去了,还没赚到足够的美元来偿还债务。因为贷款是外汇,八年来汇率翻了好几番。总经理恐怕得变成孙悟空,才有可能把跟斗翻得那么高。再加上饭店地处市郊,门岸也不大理想,逢上旅游淡季,利润就直线下跌。席杰走马上任之际,满心也想大刀阔斧地干一场。谁料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为了偿还基建贷款,已是殚精竭虑,再想施展其他的拳脚,却是难上加难了。为此,他才接受了公关部经理的提议,参与举办“佳城小姐首届青春风采大赛”,指望通过一个大动作来力挽狂澜。  报名前曾开过预备会,席杰只跟主要人物徐克、杨佳英、刘成见了见,就放手让小孙去当全权代表。反正评委都是滥竽充数,比赛结果也与他毫不相干。但今天看大堂乱哄哄的样子,他的眉头又皱紧了。回到办公室,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似地腻味。便把小孙叫来,训斥一通:  “这儿是饭店!你怎么把报名处设在大堂?搞得到处乱哄哄,影响了饭店的业务怎么办?还有,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像什么?赶集赶场?开交流会展销会?还是派对?”  小孙深感委屈,涨红了脸申辩:“前几天没这样,都是在公关部的办公室里,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人来得太多了,办公室里挤不下,才移到大堂……你不是说,要把咱们佳城饭店的招牌打出去,要把这事儿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轰轰烈烈,以便扩大影响,招徕顾客,提高客房使用率吗?”  席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好一阵才吐出两个字。“愚蠢!”见小孙怔了怔,他犹自不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孙不敢顶嘴,取下金边眼镜,又掏出一张手巾纸慢慢擦着。他面部呈现明显的睡眠不足状,眼睛四周有一圈青晕,衬衣领子也黑了一溜边,皱巴巴地搭拉着。席杰的心软下来,反倒诧异自己今天为何如此反常?为何这般不体恤下情?参与这项活动,确实经过自己同意、批准,理由也就是刚才小孙说的那些。为何到大堂里走了一遭,便底气不足,虚火上升了?就因为瞥见那张熟悉得令人心悸的面影,勾起了深藏已久的满腔心事?  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空气,被匆匆走进来的客房部经理打破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也是紧锁着。“席总,这封信是消费者协会寄来的。有在饭店住过的顾客去投诉,说我们这儿的电梯经常出问题,反映了多次都得不到修理……”  席杰接过去匆匆一瞥,眼神显得更加冷峻:“人家反映属实嘛!”  “不但是电梯。卫生间、餐厅和其他公共设施,还有客房,都应该修缮。”客房部经理不会察颜观色,管自喋喋不休,“一般的大饭店,过了这么八九年,早该重新装修了!”  席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广可钱呢?钱在哪儿?你就是把我这个总经理拉到自由市场去卖了,也筹不出这笔钱来!”  客房部经理诧异不解找银行贷款呀!他们正该为企业解决这种难题!”  “哼!银行贷款?”席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不平之气,“我上任这四年,哪年不给银行上交几百万?我算了算账,最初的基建贷款也就是两千五百万。八年的时间,咱们还给银行的钱,都够盖一个同等星级的饭店了,可咱们呢?还差着人家两千万!”  “当初旅游局真不该借外汇!那是利滚利的高息呀!这倒好,借的时候是一比二点八,还的时候是一比八点二,还到哪一年才是个头呀!”客房部经理连声叹气,“唉!上级领导也不管,咱们算是背上高利贷了!”  小孙刚戴上眼镜,立刻喷笑出声,又觉得不妥,连忙想逃开:“席总,没事我先告退了!”  “回来!”席杰喝住他,低头寻思了一阵,“你这公关部经理,也别陷到那场大赛里去,其他的关系都该打点打点,银行那里你还是再想想办法吧!这恐怕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了!”  “我明白。”小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明天我就安排一场宴会,把银行的几个头头请来。地点呢?还是咱们饭店?”  “当然。”席杰不解地抬起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小孙嗫嚅了半晌,“他们说,这年头都不想吃肉  “那好办。”客房部经理抢着说让餐厅多弄几个青菜。”“你懂什么?”小孙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人家是要吃海鲜,海鲜!”  客房部经理瞠目结舌;席杰用手指弹了弹那封“消费者来信”,幽了一默:“用飞机空运海鲜,从沿海运过来,如果咱们有飞机的话!”  “得令!”小孙快活地朝客房部经理眨眨眼。  后者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像是倏地想起来广席总,我倒有个主意。咱们的餐厅和歌舞厅经营情况都不大理想,还不如承包出去呢!”  席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沉思地说我正在想,我们国营企  业的职工智商也不低,个个都是能人,怎么就做不过个体户?”  “因为体制不同,还有经营手段。”客房部经理肯定地说,“你知道那些小饭店是怎么招徕顾客的?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若是敢那么做,非侮你要撤我的职,公安局还得把我请进去!”  “对啦!”小孙又活跃起来,“我倒是想承包餐厅和歌舞厅,问题是收入和个人利益没法儿挂钩。席总你敢给我发高工资,或者高额提成吗?你就是敢那么做,咱们内部也搁不平!”  “你们这问题提得好,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只是无法在职权范围内解决。”席杰揶揄地扬手指天,“看来,咱们只有矛盾上交,找旅游局去!”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大作,席杰一接听,立刻变了脸色,甩下话筒就走。电话里的“嗡嗡”声还在响个不停,客房部经理抓过来听了听,原来担心的事儿还真在这节骨眼儿上发生了。  汪华和伊果跟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客人后面,挤进了电梯。两个姑娘心怀同一目的,但从外表上看却恰成对比。  像伊果这样的女孩子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之中,都显得宁静而自然。她也有一米七的身高,一件乳白色的棉质套头衫,把身材衬托得格外匀称,露出纤细的脖颈。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使两条长腿显得更加修长。脚下是一双穿了几水的运动鞋,绝非名牌。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她将那条黑油油的发辫盘在头顶,只在耳旁垂下一缕青丝,给自己增添了几分绰约的风姿。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那些东西对于这么清纯的姑娘来说,实在是太多余了。她的肤色是那种令人浑然动心的白皙,但又泛着健康的润泽。她的眼睛不大,而且是单眼皮,有点细长,但眸子极黑,眼睫毛也很长,清波流转时好像荡漾着两汪清泉。她的唇线丰满而又迷人,腮边还缀着两个小小的酒涡。她的脸颊总是停留着那种淡雅的微笑,使整副面容看上去,就像是经过甘露浸润的美丽花瓣。  和伊果相比,汪华个儿矮一点,也略为丰满一点,尚属匀称动人的身型。尤其是当她挺起乳峰高耸的胸部,伸直流线优美的腰肢时,更是平添了一股难以抗拒的性感的魅力。她的皮肤应该属于奶油蜜,略略发黄但光泽柔和。她长着一副典型的瓜子脸,五官轮廓都恰到好处,一双眸子水灵灵的,属于越看越耐看的姑娘。但所有的风光就到此为止了,再要挖掘出更多的美感,就非天然而要靠人工修饰了。包括她身上那Y牛黑色的风衣,也是长短不一、筋筋吊吊,极尽风流时款之能事。  有人闻到汪华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儿,偏过脸来瞅了她几眼,她立刻报之以甜蜜的笑容。那笑容不能说是故作天真,可也绝非质朴自然,倒有点像商家对待顾客的笑容,成熟老练,带着几分职业化,几分心机。伊果在心里揣摸着汪华的职业,刚才早该问个明白。又想没关系,这些情况都反映在报名表上,待会儿一看便知。  就在这时,她发现头顶的红灯已指示到三楼,沉重的铁门却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开启的迹象。汪华置身于一群男人中像个发电的闪光体,频频接受电波和传达信息。但伊果拉了她一把,她却没醒过神,还是其他人先叫起来:  “哟,这电梯门怎么不开呀?”  “是不是有毛病啊?”  “怎么搞得?快打电话,去叫饭店的人来!”  汪华这才慌了神,伸手在各种开关上瞎摸胡按一气,所有的指示灯都亮了,红光闪闪的一片,唯有电梯门仍没动静。有几个人沉不住气,早用拳头在四壁上乱砸开了。方寸之间挤挤挨挨了大约十来个人,倒腾到后来,头顶上的排气扇也不转了,空气似乎也凝结了。  “真倒霉!”汪华揉着红肿的指掌,气喘吁吁地说,“早知这样,咱们还不如爬楼呢!”  “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吧!”伊果静静地靠在一壁,闭目养神,“电梯停止运行,饭店会想办法的。”  其实饭店的人早来了,在外面锲而不舍地折腾却未奏效。半小时过去后,电梯间里的空气似乎不够用了,人们的呼吸也开始困难。汪华花容失色,汗水淋淋,那几个客人又急又气,破口大骂。  “请大家不要着急,饭店正在想办法,很快就会把我们弄出去的。越是心里着急,烦躁不安,越会觉得憋闷、难受。还不如静下心来,养养神……”  伊果一气说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声音清亮,微笑甜美。客人听得有理,纷纷侧目,问你是这家饭店的服务小姐?”“不是,我们是来报名参赛的!”汪华抢答,像似怕伊果一个人占尽风头。  “参赛?参什么赛?”  “嗨,听说是选美,饭店也跟着瞎忙乎!”  “拉倒吧!有那工夫,不如把这破电梯修修好!”  在一阵激烈的抨击声中,电梯门无声无息地滑向两边。新鲜的空气大量涌进来,支撑了半天的伊果却觉得一阵恶心,刚走出电梯,就开始翻肠倒胃,连忙跑向最近的痰盂。  席杰在外面亲自督阵,叫部下又是撬又是砸的,总算让里面的人重见天光。他瞥见这个熟悉的面影,心里一动,立刻跟上  去小姐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伊果摇摇头,手扶住墙壁干呕一阵,又没吐出名堂来,只是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人们还围在电梯旁抱怨不休,只有汪华在一旁接茬,她也是柳眉倒竖,气愤难抑:  “还不是你们的电梯!都快把人给憋死啦!”  席杰认出是刚才打过交道的姑娘,却顾不上搭理她,一门心思扶住伊果的腰,祈盼着她能回过头来,让他一睹芳容。  正在这时,小孙带着个女人匆匆走来:“席总,组委会有人要见你!”  席杰抬起头来,在惊悸之中看到了一张逝去那么久远,却又那么切近,谙熟的面孔。  颠倒乾坤的一瞬间,林珊同样被震慑住了,她带着尖锐的痛苦从席杰身边跑开,一直跑到大堂的拱廊门外才驻足。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仿佛刚才看见的是一个幽灵,一个从地狱里返回的魔鬼。  大赛召开预备会,林珊因厂里的事务脱不开身而缺席,席杰尽地主之谊时他们连个照面都没打上。“梦丽”时装厂厂长大名鼎鼎,席杰当然有所耳闻,因此瞥见伊果时竟浮想联翩。但佳城饭店总经理名不见经传,林珊绝不可能将之与她生命中曾有过的男人联系起来。现在这种不期的相遇,这种莫名的震痛意味着什么?难道冥冥中真有上苍在安排着人们的命运?  时光在这一刻凝固了,往事不堪回首。  十几年来,两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却始终无缘相见。否则,他们的生活有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她也曾在心里产生过类似的幻觉,幻想过他们重逢的那一刻。事实上她既渴望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从她茫然失措、落荒而逃的情形来看,害怕的成份似乎超过了渴望的成份。  故人重逢总是人生的一大景观。除非在这种赏心乐事背后,埋伏着令人无法接受的残酷具象。林珊从席杰身边跑到饭店门外,仿佛重又经历了二十年的岁月,仿佛跑进了这世界某个未知的时空里。她和他之前确实隔着二十年的时空,她脑子里飞速掠过属于他们的那些故事。她还以为他的微笑如白马过隙,已经湮没在如烟的往事里,没想到他从时间与空间的交叉点上凸现出来,却是这般清晰。  她生命中曾有过席杰这一事实,也从未像今天这般清晰。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是不是感觉有些老?  不知什么地方飘出的这首歌子,竟是那么的贴切、真实,如泣如诉,林珊内心大恸,滚滚热泪刹时间便涌出眼眶。  “哎,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风地里,还哭天抹泪的?”  林珊在神思迷离中被杨佳英拉进桑塔纳轿车,仍未从往事的凄风惨雨中抽回身来。直到好朋友抓住她使劲摇撼着,怀疑她脑子出了毛病似地,把眼珠子都快落到她的脸上,她才停止抽泣,强自镇定下来。  “不是泰山压顶不弯腰吗?什么人什么事把咱们的女强人都给压倒了?”杨佳英困惑不解。  “不是,刚才猛地吹来一阵风,沙子迷了眼睛。”林珊勉强笑笑,用明显的谎话支吾过去。  杨佳英仍觉有几分古怪。她和林珊是小学同学,两人中隔着很长一段时空的距离,也就会发现一种陌生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的同龄人。  杨佳英读书晚,实际上比林珊大了两岁。但她总觉得林珊身上有一种自己缺乏的东西:柔韧、刚强、沉着、含蓄,心思缜密,感情深邃。与她相比倒像是长了几岁。杨佳英也很欣赏林珊那种活得十分真实与坦诚的性格。但她又时常觉得,林珊还有什么事瞒着她,那些巳经过去,或许将永远封存起来的记忆。杨佳英认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该允许别人保留自己的隐私。她尊重这种隐私,因为她自己的过去是袒露着的一片空地。生活太风平浪静的人,往往也就没有精神财富可言。  她瞅着女友被泪水浸润过的面庞,幽默地笑了笑了女人也是有泪不轻弹呵!哭得太多,百分之百死细胞,损伤红颜。瞧你这阵工夫,脸上的皱纹又增添了几根!”  林珊的眉宇逐渐松展开来,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小包纸巾,轻轻擦拭眼角和脸颊。这样做时,又瞟了前座的司机一眼。显然是在暗示对方,她不想在车里继续谈这件事。  杨佳英也打开了自己的手提包,摸出一盒装璜精美的化妆品递过去:“还是使用佳佳化妆品吧!它能减少你面部的皱纹,使你的肌肤变得更加白嫩。”  “成天说这些累不累?看你都快成推销员了!”林珊恢复常态,打趣了一句。  杨佳英无可奈何地拍了拍手有什么办法?现在商业竞争太厉害,大商场斗不过个体户呀!”  “有些个体户,实力也够强的,比如那个刘老板。”林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这次大赛的赞助,他和你也是平分秋色吧?”“那可不一样!”杨佳英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他这冤大头是拿现钱,我们呢,一半现款一半实物。就这样,还怕咱们那财务通不过呢!”  林珊似乎不想就此深人地谈下去,杨佳英却兴致勃勃,“哎,你知道吗?那个刘老板和罗兰搞到一块儿了!”  “在这座城市里,真是没有秘密可言哪!”林珊淡淡一笑,“我跟罗兰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对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杨佳英知道她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这正是林珊的处理方式,也代表了她的禀陚与个性。杨佳英不由地想,她这位女友永远是那么独立不羁,卓尔不群。而杨佳英自己则喜欢循规蹈矩,亦步亦趋。她还认为,搞服装设计的人未免太标新立异,想法太。浪漫,也太不着边际。但这点认同,并不妨碍两个有着独立思维能力的女人成为至交好友。  “刚才我去报名处看了看,姑娘们挺踊跃呀!”林珊装作漠不关心地打听,“那个佳城饭店的总经理,是不是叫席杰?”  “是呀!一个头脑精明的企业家。”杨佳英若有所思你们俩认识?我记得在这儿开预备会那天,你有事没来呀!”  “哦,也认识也不认识。都在一个城市里嘛,谁没听说过谁呀!”林珊嘴边的笑意有几分勉强我只是想知道,他们饭店赞助些什么?”  “不就是出个报名地点和比赛场地嘛!”身为组委会主任的杨佳英点评道:“所以我说那个席总很精明!他这场地也是不用白不用,倒干捡个赞助单位的名义!话又说回来,我们另外去租地方,也得花不少钱。”  林珊笑了笑,不再作声。杨佳英也识趣地转移话题你们厂呢?打算赞助些什么?”  “还没考虑好呢……”林珊看了看表,“哎,我还有事,不跟你说了!让司机把车开到我们厂里去。”  “都快下班了,你还回厂干什么?”杨佳英急忙提议:“不如到我们商场去转转,看你的时装柜上又卖出去多少货。”  林珊常做这个例行检查,乐得顺水推舟。轿车飞快地驶向市区,驶向高耸在市中心的百货大楼。坐在车里的人谁也没发觉,在这辆桑塔纳的后面,还紧紧跟随着一大一小两部车。  作为一个身家不过几百万的私人企业老板来说,刘成的外形、打扮、气质都太张扬,太招摇。但不能就此看低了他的才气与智商。这个因举止的摆动幅度太大而显得有几分夸张,又长着一幅脸谱化形象的款爷,其实是个有心计,有决断且思维敏捷的人。佳城的不少花边新闻,新奇逸事,都是经他一手策划、炮制出。比如这个什么小姐的什么大赛。  十年前,刘成不过是画院里的一名普通电工,经常无故旷工,和领导闹别扭,跟人斗殴吵架。有次宿舍大楼的电源跳闸,虽只烧断了根保险丝,众多著名的书法家和画家却都束手无策,单等电工来解决。偏巧他那晚喝了点酒,一位省内知名的老画家不过提点了几句,说他喝了黄汤恐不能摆弄那要命的事,刘成就大发脾气,抡起工具箱里的铁锒头朝着电源箱一阵猛砸。事过之后,公用事业局、画院保卫科和当地派出所同时找他,人已跑到了天涯海角。又不能为这么点事动用国家机器发布通缉令,借酒撒疯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三年前刘成卷土重来,已是腰缠万贯,脑满肠肥。在海南创业发家的历史不难考证,无非是从打零工卖苦力到做生意炒股票再到买卖地皮折腾房产的循序渐进过程。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当了“还乡团”之后的一系列大动作。  先是弄了个“甶孔雀礼仪公司”,搜罗了全市的漂亮小姐还不算,愣有本事从俄罗斯搞来几个金发碧眼的姑娘,为中国的改革披红挂彩,扯旗放炮。接着又在市中心竖起千人瞻万人望的巨幅广告,开口闭口“P基”、“彩稿”“电分”。再后来成立了“海星广告策划总公司”,成天价把个“。!”挂在嘴边。从这再往下发展,他好像成心要改变自己的老粗形象,让画院里的那拨文人心里更不平衡,搞得皆是与文化沾边的事儿:印挂历、搞出版、承揽大型文艺演出、拍广告乃至拍电视专题片……这次由他参与举办的“佳城小姐首届青春风采大奖赛”,也属于万众瞻召的大手笔。  这几年的热门话题太多,最为火爆的就是“大众传播”这四个字。人们的衣食住行和喜闻乐见,似乎样样离不开它。但老百姓最关心,最爱看什么?一定是最新奇最古怪的事。国人都不喜欢土特产,而青睐西方文明。既然“选美”是另一种社会的产物,离国人眼界最远因之不得而见,那么它一定是标新立异最能吸引人的。中国最不难搞的是活动,最容易搞的是“首届”。只要搞出一个老百姓爱看企业愿掏钱的大举动,“海星广告策划公司”就会身价倍增。真正意义上的“选美”肯定批不准,那就搞一个变相仿真。“青春风采”这四个字别出心裁佳城小姐”又响亮又具诱惑力,在徐克的赞同和支持下,轻而易举便得到有关部门的通过。刘成相信这举措不但能改变一大批小姐的命运,也会造就一个非同凡响的“海星”。  此刻他见杨佳英那辆桑塔纳驶离了佳城饭店,便跟坐在身旁的女友罗兰炫耀自己:  “怎么样,还是我有办法吧?一个大赛,就把你的宿敌都招揽过来啦!”  刚才他正把车停在饭店外面等罗兰,无意中瞥见了林珊悲痛欲绝的那一幕。这会儿俩人虽还没搞清事情的原委,但他们都属于爱幸灾乐祸的那一类。何况罗兰和林珊还真有“宿仇”  呢!  这个城市盛产美人,罗兰也是花容月貌。虽然她已过了女人最娇嫩的季节,却照样笑靥如花,柔唇似水,皮肤也仍然吹弹得破。时光若能倒转回去十年,准是她本人亲自上台占尽春色,蟾宫折桂,而不像现在这样,凭昔日风流才挂上艺术总监之名。既是艺术总监,那么决赛晚会的莺歌燕舞全靠她一手策划。这对于身兼歌舞团副团长之职的台柱子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完全用不着报名伊始就深入下层,到佳城饭店来凑这份热闹。但背靠刘老板的经济实力,罗兰总有一种当家作主的感觉,非但常常拋头露面,而且走过人前时总要骄傲地扬起雪白的脖颈,活像芭蕾舞“天鹅湖”里那个美丽的公主。  至于她和刘成是什么关系,两个人还没达成共识,内心的想法恐怕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多年辉煌的舞台生涯,使罗兰见够了世面也提高了眼界,不少好姻缘便与她失之交臂。她自己也没想到时至今日,却被一个衣锦还乡的风云人物迷住了。但他们在一起同床共枕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罗兰却没找准婚姻的感觉。干脆地说,刘成对此毫不在意。罗兰那头已经在考虑购买多少克拉的结婚戒指,刘成这边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承诺,也没有离掉糟糠之妻的念头。往常他们一见面,便要就此制造磨擦。今天多亏刘成开了个好头,把话题从婚姻大事引到人生的成败之上。  罗兰一侧身,把刚剥好的口香糖塞进刘成嘴里。“你是说林珊吧?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不过她跟我,原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刘成一把挂上档,轻抬离合器,轰了一脚油,座下的这辆车便像它的俗称“子弹头”一样地射出去。他喜欢这车,主要是喜欢它的车型和吨位。能装人,跑起来带劲,看上去也很神气。现代男人最提劲的就是香车、美女,他两者都不缺,只是还不够档次,还想上级别。他随着前面那辆桑塔纳逶逦而行,一面漫不经心地说:  “你说你和林珊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但你们确实在一个锅里舀过饭吃——那个什么模特表演团,不就是你们共同创办的吗?”  “应该说是我一手创办,林珊只不过出了点主意,给了点资金支持。”罗兰撅起嘴来作不高兴状,但这副表情并不适合她,因为她已经过了撒娇的年龄,任何故作天真的神态,都会带上表演的痕迹。“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毕竟分手了,现在谁也不欠谁!”“账可不能这么算!”刘成嘴边浮起一丝阴冷的笑纹对于你们那次合作,我不敢妄加评论,我也不认识那个女厂长。但你本人有几斤几两,我还是能掂量得出!”  罗兰变了脸色,似乎就要发难,但秋波一转,腮边又浮起了盈盈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点僵硬。“这么说,你对那个女裁缝倒颇有好感喽?”  刘成把脸扭向窗外,看着马路边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这座脏兮兮的城市需要美化。听说,她是个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哼!我还是著名的舞蹈家呢!”罗兰不服气地说。  “和著名的时装表演教练!”刘成紧跟着揶揄,“只是你的队伍目前资金不足,正面临着被我收购的危险。”  罗兰含笑带嗔地问:“告诉我,你打算如何重整旗鼓?”刘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目前还没什么高招。你那群小姐素质太低而且人心涣散,我可能得移花接木。”  罗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才对这个大赛如此积极?”  刘成伸手拧了罗兰的脸蛋一把告诉你,男人都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这就是你不肯跟那个黄脸婆离婚的原因?”罗兰也冷笑了一声。  刘成哈哈大笑,一手掌方向盘,一手搂过罗兰亲了亲别生气,我们这样不也挺好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罗兰怒气冲冲地地推开他我真是想不通,你有什么把柄捏在她手里?是在外地杀了人?抢了银行?还是走过私、贩过毒品?”  见她又绕到往常争执不休的话题上,刘成倏地收住笑容,慢吞吞地说:“这几件事,我还真都干过!”  说完他就像撒野一般,把车开得飞快如箭。不料还有人想超车,在后面急不可耐地摁着喇叭。从反光镜里看去,是辆黑色的“奔驰”。刘成自负地笑笑,也摁了摁喇叭。哼!想赶上我?比我快的人本城还没诞生呢!  杨佳英每次走进市百货公司的大楼,总是精神为之一振。百货商场就是整座城市的缩影。当对面电讯大楼顶上的巨型座钟,指向一个沸腾的钟点,商场营业大厅就开始热闹非凡。物质对人的刺激,远不如精神对人的刺激来得深刻,但却同样地令人满足。人们争先恐后地到这儿来拋掷钞票,就是为了获得购物的快感。到底是金钱让人产生快感?还是快感驱使着人们去追逐金钱?在人流如潮的商品海洋中,谁又能为这些抽象的观念划分出是非界限?  杨佳英跨入商业行当已近二十年,她的勤奋为自己换来了一顶顶桂冠:售货员标兵,“三八”红旗手,优秀企业家、省劳动模范……时至今日,她已坐上了公司里的头几把交椅。但她并不满足一般意义上的发号施令。她了解自己的潜质,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她更明白在现行制度下,一个副总经理的权力会受到什么样的制约。简单一句话,要想把自己的主张与意志贯彻始终,就得不遗余力再上一步台阶。为此她才泼出心血,参与策划了“佳城小姐首届青春风采大奖赛”。这个活动如能在全市打响,杨佳英就将成为一颗商业巨星,在佳城上空冉冉升起……她挽着林珊的手走进商场,想用这里的热闹气氛影响郁郁寡欢的女友。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也清楚每一架货柜上陈设的商品。七拐八弯的,就把林珊引到化妆品销售处,叫来售货员说:  “哎,把我们刚进的那一组魅丽化妆品拿来,给这位女士看看。美颜霜、面膜、磨砂膏、紧肤水都要配齐呵!”  售货员答应着,转身去货架上取,林珊连忙敲了敲玻璃柜台广先别忙。佳英,你这是干什么?要把家底抖出来呀?你是知道的,我从不使用这些东西。”  “我当然知道。梦丽时装厂的厂长从不使用化妆品,而且所穿的每一件衣服,也都是自己生产的。”杨佳英揶揄地扯了扯林珊的衣裙摆,“都像你这样小生产意识,自给自足,我们商家还活不活呀?”  “你别急,有你忙的时候。等我上了五十岁,天天拉着你进美容院。”林珊拿起精美的化妆品盒,一个个拧开来看看、嗔嗔。“听徐总编说,你这套系列产品,也将作为大赛的赞助项目之一,由大会指定给入选的小姐们使用?”  “评委可以先沾光嘛!你那些女工见厂长都用这个,还不紧跟?”杨佳英笑嘻嘻地说,“大赛的奖品也包括它。进入决赛的姑娘,都能得到一套纪念品,夺冠的小姐就终身使用……”  “杨副总,我不同意你这个方案。一套化妆品就上百元,你这不是慷国家之慨呜!”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猛然间响起,带着它固有的熟悉的声调,急促地伍迫着林珊的耳膜。她没有回头,而是与杨佳英交换了一道眼光,后者仍是笑颜不改:  “哟,原来是咱的红管家呀!正好尊夫人也在这里,一道听听你的意见吧?”  高文强脸上不带一点笑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事跟她没关系。我现在是以财务部经理的身份,在给商场的领导提意见。”  林珊无可奈何地笑笑,把脸转向丈夫:“文强呵,你这是对领导的态度吗?我看你这固执又认真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高文强瞥了妻子一眼,正色道广办事认真,是一个财务管理人员的优秀禀性。固执己见,更是干我们这一行必须具备的品德。凡是违反财经制度的人和事,我们都要坚决地和它作斗争!”  此言一出,两个女企业家也不免尴尬。她们的友谊已维持了很长时间,这样不留情面的事儿为数不少。但在公众场合,杨佳英脸上的笑容便有点儿挂不住。  她努力控制住不快,对林珊说瞧你这位老公,还是那么好激动,那么爱提意见。我制定的这个公关计划,总经理都通过了,就是他不同意,说三十万的赞助款不是个小数字,要靠多少销售额才来赚取。但算盘珠子不能只朝一面拨,我们这个商场,年利润都是两个亿,就算用百分之一来搞广告宣传,也是两百万哪!”  林珊附和地笑笑,瞥见一旁的售货员都支楞着眼睛往这边瞅,明知这场战争不会烟消云散,只有赶快躲开这是非之地。“哎,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应该避嫌吧?”  “别走啊,正要请你评评这个理。”  杨佳英还想拉住她,高文强不高兴了这又不是家务事,轮不到她发言。”  林珊急忙抛下一句话作烟幕弹,掩护自己撤退:“今晚回家吃什么,总该我说了算吧?”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夫妻关系很紧张。按林珊对杨佳英所说,就是革命处于低潮。跟一个认准了理便死不回头的人生活在一起,确实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但那毕竟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在家庭的港湾里,相互都有包容的空间。然而高文强在工作上,优点和缺点就更为突出。他熟谙财经业务,在全市同行会考中拿过第三名,也是商场里人人称道的红管家、金钥匙。但这位财务主管对工作的兢兢业业,却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敢于直言不讳地“谏上”,不切实际地指望上司跟他一样励精图治。这违反趋势不合潮流的做法也不是没人欣赏,因为当领导的都希望麾下是忠臣。问题是高文强较起真来六亲不认,很难把他往哪条路线上靠。反正是谁违反了财经制度,或者谁大手大脚毫不心疼地花国家的钱,他就跟谁过不去。这样的人在经济改革时期,反倒成了人人憎嫌的刺儿头,也当真是商品社会的一大奇观。  林珊一边走一边逐磨丈夫的为人,不知不觉已来到服装自选厅。这里有本厂的时装专销柜,林珊常来检查销售情况,顺便听听顾客的意见,今天可谓公私两便。她还像每次来时那样,先不忙着去柜台查账,而是走进铺天盖地的服装阵地,一排排的验看价格,品味款式,面暗暗感叹。这个世界上的商品货物,有一多半是为女人生产的,因而面对女人的购物欲,就相当于面对了整个市场。“梦丽”时装之所以撇开男装不做,只在女装上狠下功夫,也是这个道理。  正这么低头想着,柜台上的售货员已发现了她,有人说:“哎,那不是咱们的林厂长吗?你可以去问问她。”  林珊远远地抬起头来,看着斜倚在柜台旁的男人。那身躯,那体魄,那副眉眼表情,都是她十分熟悉的。熟悉得令人心痛,又令人忿懑。林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急剧地抖动开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竟然从饭店追到商场里来!  男人站直身子,远远地朝她笑笑,却不开口,任凭售货员上前说端详厂长,那位先生想买一件男装。我告诉他,我们厂只做女装,不做男装。他听了还不走,说早就认准了梦丽这块牌子,非要跟你谈谈。”  林珊咬紧牙关,握紧拳头,目视着那个魁伟的身形一步一步走近。呵!他没有改变,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或许,是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梦境里,因而形成了固有的模式: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初春的黑夜来得迅速而又无声无息。浓郁的梧桐树下,忽明忽暗的人行道上,只见一簇簇形影在晃动,仿佛全市的人顷刻间都闲散到大街上来了。  席杰心绪万千地开着车,黑色奔驰箭一般驶过市区。坐在他身边的女人神情凝重,脸庞一会儿袒露在路灯下,一会儿遮掩在夜色中。这是张依然风采魅力不减的面容,它曾长久地占据了他心中的位置,后来他却鬼使神差地失去了它。  席杰永远不可能忘记当年那个不施脂粉,但却光彩照人的年轻姑娘。  现在他们又重逢了,重逢在对美好事物的认识中,也重逢在一个恼人的局面里。因为属于他们的美好事物已经变异了。但席杰坚信,某些隐藏在事物内核的东西,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包括他年轻的情愫,他生命中最贵重的感觉,他们的身体彼此接触时曾弓!起过的战栗,还有刚才两个人互相凝视对方时,眸子里重新燃烧起来的火焰……  同样的感受也在林珊心中激荡。为什么?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出现?为什么没有见到他时,所有的时光都被回忆充斥了?为什么见到他时,对往事的怀念更加强烈?这么多年的奋斗,人们所渴望的她似乎都已经得到了。为什么一见到他,过去关于生活的种种努力,立刻变得虚无飘渺起来?  她无法透视自己的内心,但她清楚自己曾强烈地思念过这个男人。确切地说,她一直就在祈望着这个重逢的日子。她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否则,她的一生将被回忆所淹没,她的自我也会迷失在往事里。谁知见到他时,她又被卷进新一轮的痛苦和失落之中……  那么她所希求的这个重逢,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呢?她自己也无法分说。  在沉思默想和备受熬煎中,席杰已把车开到一条小胡同口。远远看去,只见胡同里灯火通明,沿街面一溜排着好几家火锅店。在缠绵的春夜里,围定热气腾腾的汤锅真是别有情趣,所以佳城的火锅店每到夜晚就生意兴隆。袅袅由烟散发在夜色中,烘托出幅市井平民的夜生活景象。  席杰停稳车,熄了火,静静地肴着林珊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火锅。”  “现在我没胃口,也没心情。”林珊摇了摇头,眸子在黑暗里隐隐闪光,“你有什么话,就在车里说吧!”  席杰俯下身来,微笑着广二十年没见啦,还是那个老脾气!就算我求你了,难道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  林珊了解这个男人的刚强性格,也熟稔他这略含恳求的语气。在过去的岁月里,在阿芒山下,在青水河边,在面对他或她牛命中的障碍时,席杰也曾以这种俯就的方式,处理过些堪称为困难的事。何况他看着她的眼神中,还分明透出某种强烈的饥渴……  她发出一声叹息,或者,更像一道呻吟。然后下车随他走进那片灯火辉煌的喧哗之中。  殷勤的服务小姐先送上两杯热腾腾的茶,又端来两小碗搁了蒜泥的芝麻香油,磁后呈日—份油腻腻的菜单。席杰同样没心情大快朵颐,无非是借这闹闹嚷嚷的场合,把气氛搞得热烈一点罢了。菜单在两人之间来冋推让,最后胡乱点儿样了事。服务小姐还不走,又问要什么饮料。  “问她吧!”席杰指指林珊,“女士都喜欢甜品。”  谁知林珊绷着个脸儿说,“来瓶矿泉水,甜的东西跟我无缘。  席杰点点头,“也好,无昧的东西可能更冇味道,只要你会品尝。”  服务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林珊挥挥手才走开。这边席杰掏出一支烟,点上,苦笑了笑广看来,你还是没有忘掉过去?”  林珊正言厉色地看着他:“刚才在商场里咱们说好了,今天只谈与大赛有关的事。过去的一切,已经在我心中死亡了,希望你不要再提!”  轮到席杰感叹万分,不知怎么往下说才好。火锅旁围坐的人形形色色,嘈杂喧闹,他此刻的感觉却是又孤单又落寞又伤感。千百种滋味袭上心头,就像刚端上来的红白两色、五味俱全、滚烫翻腾的沸汤。  柜台里的录音机似乎很陈旧,磁头也破损了,因而放出的歌曲也嘶哑得不成声调,但却混合了隔世的沧桑和人生的悲喜,回肠荡气地飘浮在胡同上空谢谢你对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席杰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做这样的咏叹?因为他的生命中也有过同样的痛失。回想起来,当时觉得很悲惨很黯淡的日子,恰好是人生最富有光泽,最值得回味的一段时光。就像保存久远的一张黑白照片,虽然不辉煌,不华丽,但无论什么时候取出来,都能印现出欢乐与完整的一刻。  放在林珊包里的BP机突然叫起来,她急忙打开,取出一部小巧的手提电话,对着话筒讲了一气。席杰很注意地看着这一幕,随即联想到林珊的身份,和自己从饭店追到商场的借口。心里动了一下,神态也从容起来,端起茶杯不急不徐地喝着。待林珊搁回电话,便笑道:  “我一看组委会名单,就知道这个林珊是谁。事实上,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关心着你,你所取得的成就,我也略有耳闻。”  大赛的组委会和评委会实际上是一回事,就这么几个人在唱主角。林珊想起名单上只印着佳城饭店公关部经理的名字,便更加生气。似乎席杰比她先知道对方的存在,也是一桩无法平衡的事。  “恰好相反,这些年我从没听说过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发展你的宏图大业。我记得在农村插队时,你就雄心勃勃,而且自命不凡嘛!”  席杰重重地叹了口气广林珊,我们不要一见面就唇枪舌剑的好不好?过去的事巳难挽回,但我相信那是个误会,等你心情好一点,我们再好好聊聊。目前我们共同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把这次大赛搞好?你我都是为了自己的企业,为了共同的目标坐到一块儿,至少我可以希望,不要因为过去的事而影响了今天的合作,影响大局吧?”  林珊浑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又在四肢百骸里奔腾。往日的耻辱与痛苦也如野马闯上心头。她咬紧嘴唇,为了不让自己淹没在情感的潮水中,便把脸扭过去看着别处,看着身遭四周:旋转不停的景象,色彩缤纷的画面,语笑喧嗔的人物,似乎都与她无关,但又像是在以其欢乐加浓着她的悲哀,并且用一种虚假的喧嚣,表达出真正意义上的痛苦。  席杰知道自己的率直与坦荡,已经揭开了事物最残酷的一面,他清楚人性的极大部分,就隐藏在这一面,也知道再往下揭露,就等于毁灭了大半人性。或许他最终不得不这样做,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他只能沿着自己规划好的路线走,按自己设计的角色去扮演。  各式生菜一盘盘地端上来了,席杰扭开矿泉水的瓶口,用餐巾纸仔细地擦干净后,再递给林珊。他假装没看见她那副悲痛难抑的神情,故意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调说:  “别用玻璃杯啦,直接对着嘴喝反而卫生……哎,你们厂确实只生产女装吗?我们饭店要做一批制服,春秋装,1套,你接不接?别看数量少,档次可是很高,连布带料包给你,利润也就不小!只要你把这条路子趟开,我敢打赌,全市的饭店都会找上门来!”  林珊的眸子闪丫闪,虽然仍是寒眉冷眼,嘴角紧闭,但整个面部的表情已变得柔和。席杰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啤酒,趁热打铁:“我这么做,可不是拿着公事调剂私人关系,而是因为你们厂的信誉很好。再说你这个人我也很了解,哪怕再小的货单交给你,你也会当做头等大事来做。”  林珊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正欲抬起眼帘说什么,身后响起一道甜腻腻的女声哟,席总,你也在这儿吃火锅?……哦,还有位女十!”  林珊以为遇见了他的熟人,忙把脸扭向一旁。席杰却认得那位已见过两面的女孩子,便笑笑说你也来吃火锅,看人都坐满了,赶紧找个地方吧!”  原本是想把这自来熟的姑娘支开,谁知她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反倒在他身边坐下来。席杰不安地看了林珊一眼,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汪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吃惊不小:  “我才不需要找地方呢!我就是这家火锅店的老板。”  “什么?”席杰问:“这店……是你自己开的?”  “是啊!”汪华调皮地看着他怎么?火锅店的女老板,就不可以去报名参赛吗?”  “没什么……只是感到意外而已。”他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女孩子,就是关在电梯里不舒服的那个,她现在怎么样了?”  “哦,她是民族学院的,叫伊果。刚才我叫了辆出租,把她送回去了。”汪华学着席杰的口吻,“她也没什么,只是有点低血糖而已。”  林珊转回身来,瞥见席杰的日光突然变得朦胧、困惑,似乎在这个瞬间,他脑子里正有各种印象在融汇交流,因而反映出一种扑朔迷离的神情……  像汪华这样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就经营着一间红红火火的店面,好比拥有了一种夸财斗富的美貌,或者是找准了一种魅力四射的职业。她之所以要去报名参赛,动机也很单纯:倘若“红芙蓉”火锅店年轻的女老板,竟在这样的大赛中夺魁,顾客知道了,还不踏破了门才怪!  这美丽的憧憬对于汪华来说,不过是人生的一个序曲。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决不甘心一辈子围着火锅转。  汪华的父亲早就抛妻弃女另寻新欢,全靠开杂货铺的寡母含辛茹苦把女儿带大。汪华高中毕业后,便利用家里两间临街的房屋,办起这家火锅店。她聪明伶俐又柝商业头脑,不到一年就还清债务,三年后银行账户上已经在了六位数。寡母心想给她找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过一种平安无事的小康生活,但汪华对自己的未来却另有打算。  店内的四壁挂了几幅巨大的黑白艺术照,照片上的她明眸皓齿,美艳动人。顾客见了都要竖大拇指,说这玉照比彩色挂历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姑娘还要强。对!当摄影模特儿,甚至更进一步,当影、视、歌星!火锅店和卡拉0K文化,已经造就了一代自命不凡的准星族。汪华相信己能一举成功。从红白汤里捞出来的利润,将成为她的物质基础,一步步把她推上超级明星的宝座。  送走了席杰和林珊这两个她着意讨好的评委,汪华躲进里屋,上上下下收拾了一番。新上身的是红色呢套装:短衣短裙,作为饰件的金钮扣闪闪发光。再配上一顶红色的圆檐女士帽,看上去娇艳可人。又推出一辆红色赛车,她就这么全国山河一片红地招摇过市,直奔郊外。  大都市的夜晚真是绚丽辉煌。鳞次栉比的小商店全都灯火通明,生意兴旺,歌舞厅门前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明明灭灭,把一种浓厚的现代气息播扬到城市上空。汪华的时髦打扮果然引得不少人行注目礼。她心情良好,车速越加轻快。穿过一条路灯昏暗的小街时,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咳了一声,低头一看,街面上的两条黑影巳紧紧交织。汪华抿唇一笑。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连点刺激都谈不上。谁让她这么年轻这么帅,又是个单身女郎?  那条黑影逐渐逼近了,一道紧张得略显嘶哑的男声问:“小姐,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往常她不是骂声“臭流氓”!就是爱答不理,或者干脆一蹬脚轮,甩掉这些马路天使。但今天她心情特别好,忍不住打了个哈哈怎么交法?”  那人来了劲儿,又紧追两步,急速地说:“去前边的小酒吧喝杯咖啡好不好?我请客。”  小气鬼!连顿火锅都请不起,两杯咖啡就想成事!汪华暗骂。  汪华的满腔愉悦化为乌有。骑进“女子特种技艺学校”的院子,尤在愤愤不已。妈的!真该到这种地方来练练,再遇上那种事,也好大显身手。  顾名思义,这里是培养女保安和女警官的地方,虽然设在郊外,地痞流氓却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摸上门来。都以为女学员个个是虎背熊腰,没想到这里仍有沉鱼落雁。这一期公推的校花叫赵芸,汪华走进宿舍时,她正独自躺在床上看报,见了好朋友进来,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汪华重重地咳了一声,就迈开时装模特儿的那种“猫步”,在房间里扭了几个间。  “好了!好了!别来烦我了!”赵芸扔下报纸,翻了个身索性脸朝里。  汪华取下红呢帽,摆出个顾盼神飞的“亮相”姿势,说:“艾,你转过头来看看,后天我就穿这一身参赛,怎么样?”  赵芸斜眼瞅了瞅,不无恶意地说:“红色太俗,只怕评委给你最低分。”  “为什么?雅俗共赏不好吗?”汪华仍是采用丁字步站立不动广‘红色是我的吉祥色,我一穿上就精神十足。”  “那就省点劲,到时候表演给评委看吧!”赵芸说完,仍以背对着她。  汪华走过去,拿起那张报纸看了看,头版上正好登载着有关大赛报名的消息。心里顿时明白了。便坐在好朋友身边,推了她一把哎,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块儿去报名。怎么你今天没来?害我好等了半天!”  “我又不想去了!”赵芸懒洋洋地坐起身,手肘抱着两个膝盖,双目无神,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为什么?”汪华倒有些急了。“从小学到中学,老师和同学们都说,不知道我们俩谁比谁更美。这次正好由评委来打分,够公正的了,怎么你倒临阵泄气啦?难道是怕输给我?”  从小学到中学,她们都坐同桌,也是大家公认的美人胎子。  美这个说法对于少男少女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天性聪慧、心理健康的女孩子,人们的赞美眼光和鼓励言词,就像阳光和水份一样,有助于她们的正常生长。但如果领悟力稍有偏差,也可能因此而长成一棵歪脖子树。比如眼前的两位姑娘,如果不是童年时期有着太多的苦难和贫寒,也就很难想象她们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和汪华的身世有相同之处,赵芸也是由踏三轮的老爸独自抚养大。所不同的是她母亲死于肺病,因而直到今天,仍然以最美丽的形象活在父女两人心中。老爸除了爱喝几杯,没有任何恶习。但缺少女性关照的赵芸,却长成个男孩子性格。包括她的名字,也是父亲从茶馆里听说书时得来的灵感。  有着男孩子性格的赵芸,偏偏生了一副俊美的面容。她五官长得很精致,分布也很均匀,肤色白里透红,两眼晶亮有神。最为出色的是两道漆黑修长的眉毛,形状优美,向两旁鬓角飞扬出去,显得神采非凡。小巧的嘴唇也搭配得很妙,给整副面孔增添了阴柔之美。这样的姑娘当然向往那辉煌的场面,但赵芸另有一番心事,不便跟好友汪华细讲,而只端出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正因为是好朋友,才十想跟你竞争呢,让你一个人去独领风骚吧!”  “那多没劲儿呀!”汪华急得直嚷嚷:“不行!我拽也得把你给拽去!”  赵芸见推辞不掉,就另找托辞不是不想去,是没法儿去。俗话说,人是桩粧,全靠衣装。没有漂亮的衣服,也就没有漂亮的小姐。我可不像你那样,有那么多时装。难道穿一身迷彩服上场?”  汪华眼珠子一转,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对,就穿迷彩服上场!”  “我跟你说心里话,你倒来取笑人家?”赵芸赌气地又想躺下。  汪华上前一把拽住她,“别别别,跟你开玩笑呢!告诉你,大赛已延长了报名时间。初赛那天,我的时装随便你挑!”  “这么说,你倒成了我的赞助人啦?”赵芸想了想,固执地昂起头来,“我可不想拿名次,无非是看在老同学、好朋友的份上,陪你走一遭吧!”  汪华不再吱声,心里却想,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啦!  一个家庭傍晚的气氛,应该是一天中最合谐的。谁知林珊回家后,又和高文强爆发了一场争吵。  她用钥匙打开门,悄没声地地走进门厅,瞥见客厅一角的小餐桌上,扣着整整齐齐的几碗菜,心里猛然一阵抽搐。糟了。!还说早点回家做晚饭,怎么跟席杰进了火锅店?一年四季中,她这个厂长倒有大半时间不在家吃饭。高文强早已戏称自己是“家庭妇男”,而且在长期的烧烤烹炸中,练就了一手好菜艺。但林珊知道,丈夫心里也早就窝着一炉火了。  高文强和林珊一起下乡插队当知青,一起上调回城进工厂。林珊迅速成为服装厂有名的技术尖子,裁料打版都和她本人一样出色。高文强从财经学校毕业回来,算盘珠子也能拨成富有节奏感的奇妙音乐。工人们都很赞赏这一对的结合。当时林珊看上的,正是高文强那份执着的精神。十几年过去后,也是这股子认真负责的劲头,令当了厂长的林珊头痛不已。因为高文强太容易得罪人,凡是对他深恶痛绝的,也决不会跟林珊好好合作。谁叫你们要开夫妻店呢?而林珊自己遇到点事想通融通融,高文强同样不给半分面子。这种互相掣肘的局面维持不下去了,林珊才找到杨佳英,请她帮忙把丈夫调过去。不料高文强到了百货公司一如既往,跟领导的关系又弄得如此之僵。好友埋怨起来,林珊也只得装作没事人了。  林珊挂好风衣和提包,轻手轻脚走进客厅。电视机的音量放得很大,高文强躺在沙发上却是无声无息,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生闷气。林珊到卧室取了条毛毯想给他盖上,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反倒吓了她一跳。  “哟,你没睡着呀?也好,免得感冒了。”  “哼!你还知道关心我呀?”高文强气咻咻地坐到餐桌旁,“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听说全城都在流行二号病,总在外面吃饭,可别传染上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应酬客户也不行?现在不像过去了,用厂长基金请客也得你批准!”这套预先编织好的谎话,竟使林珊说红了脸,她忙岔开去,问高丽呢?她也没回来?”  “唉,有其母必有其女呀!”高文强逐一揭开盖菜的碗,拿勺子去盛饭。  女儿干了时装表演那一行,也经常不回来吃晚饭。想到丈夫总是独自进餐,林珊深感内疚,急忙抢过饭勺。“饭都快凉了,我去热热。”  “算了吧!我可没这个福气!”高文强又抢回饭勺,“俗话说,不幸生在帝王家。我呢,是不幸娶了厂长妻!”  林珊这下真的生气了哎,你有完没完?在商场里就冲着佳英乱放炮,回到家里又跟我过不过。我们联手搞个公关宣传,也招你惹你啦?”  “招我惹我的不是那点广告活动费,而是你和杨佳英哗众取宠的做法。”高文强丟下饭碗,摆出一副大辩论的阵势。“我认为,你们利用这个大赛来达到商业目的,格调实在不高!”  “格调不高?”林珊把整个身子抛到沙发上,也索性拉开应战的姿态,“我明白了。招你惹你的,不是那些销售数字,而是全市爱美的姑娘们,还有她们脸上抹的那些玩艺儿。可能你压根儿就觉得,不该生产那些格调不高的商品吧?”  “商品和姑娘跟我们讨论的问题无关,我是在替你们担心。”高文强也拉了把椅子,坐到妻子身边,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整个社会正处于变型期,新生事物还找不到统一的是非标准,甚至许多说法,都不可能准确、到位。”  林珊也觉得此话有理,但大赛的序幕已经拉开,开弓哪有回头箭?只好对丈夫交底广别管人家怎么说,你我心里都很清楚。这种大赛的实质不过是一场公关战,广告战,也就是商业竞争。”高文强执拗地拧起脖子:“我不反对商业竞争,但是反对你们这种标新立异的做法。”  “想不到你这么守旧,这么传统。”  髙文强早已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别忘了,我们中国人历来有自己的传统,有固定的看法,有守旧的观念。我们的政府决不会提倡这种做法,我们的市民对美也有自己的认识,我们佳城的姑娘,更是缺乏那种勇气,站到台上去任人挑剔,任人评说。最后,我们的评委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水平去评头论足!”  林珊的最后一点耐心也快磨灭了,没好气地问广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其他不谈,对于最后一点,还用我说么?”高文强站到妻子面前,举起手来指着她,就像是要宣布结果的总裁判广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赞助的企业都会弄到一个评委的名额,对不对?你和杨佳英倒也罢了,那些没文化、低档次的大款,是不是也花钱弄了个定夺花魁的权利?这不是把咱们佳城的小姐当猴耍吗?”林珊再也不想跟他争论下去,急忙起身避到阳台上,边走还边说就算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可你也不能总跟领导唱反调啊!”  “那是唱反调吗?那是在帮助领导改正错误,那是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尽责!”  林珊“砰”地一声,把阳台门关紧,隔断了身后那道固执的声音。高文强的固执己见和善辩,也真可以上台去评比领奖了,准能中个头彩。但林珊今天烦心的不是这个。跟席杰见面的情形一直缠绕着她,令她心潮起伏,思绪不宁。埋藏了二十年的心事,终于在相逢的这一刻被触发了。  今晚,她特别想单独呆一会儿,好好理理自己的思绪。在皎洁的月色里回顾自己的一生,林珊满腹惆怅。她想起在阿芒山下度过的那些夜晚,想到了那黯淡无光的少女时期,想到了给那种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光彩的初恋,也想到了知青大返城时,与亲生骨肉生离死别时的情景……  那时她刚够当妈妈的年龄,却觉得生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独自一人拖着个孩子,在穷山恶水里呆下去,仅这个念头就让她不寒而栗。招工单位坚持要未婚青年,是高文强给她出了这个主意。那时孩子还小,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她却像剜去心头肉一样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对失去的亲人的怀念,从未像此时此刻这么强烈?甚至都有被这种回忆湮没和卷走的可能?为什么那时再痛苦,也不愿留下来跟孩子相依为命?而回到了大城市里,反倒不止一次梦见那山那水那情那景?  林珊的身体摇晃起来,她闭上眼睛,让滚烫的泪水流下面颊。她明白了,那时她拥有一种纯粹的爱——无所顾忌,无所羁绊,在她灵魂深处熊熊燃烧的生命的火焰。但当初令她欣喜若狂的,后来却让她悲痛欲绝。因而她不能留下那条生命的活证,证明她曾经被幸福托起,乂被幸福冲走。她宁肯让那一切无所依亦无所终。  但她那时太年轻,也太自私,因而从未想过这么做,对另一条无辜的生命是多么不公平!难道她自己所不能承受的,那条生命就应该承受么?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心底: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就二十岁了,正是参赛“选美”的年龄。  席杰和林珊分手后,便宵接返回饭店的办公室。今天不该他值班,但他心事重重,又没处可去,还不如回到自己的领地。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  却终于没能平静下来,因为他在办公室里心绪烦躁,坐立不安,突然想到该跟远在加拿大的妻子通一个电话。往常他打越洋电话都是去邮电局,而且严令饭店职工不准公话私用。今犬跟林珊的邂逅深深刺激了他,竟至联想到自己的婚姻。妻子比他大一岁,两人是高校同学。读英语的妻子那时是大学里的“一枝花”,却不理会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众位高材生,欣然嫁给他这个无名之辈。时光荏苒,昔日的校花已成为旅游局的外事处处长,做丈夫的还在科技部门苦苦攻关。为了把席杰调进这个油水不小的单位,夫妻俩狠狠地干了一架。因为学理工的席杰不想走仕途,更不愿利用妻子的裙带关系。  但他却没能拗过妻子,或者说,是科学技术拗不过商品经济。精通计算机软件处理的席杰,进了管理部门当然是如鱼得水。他很快在本单位脱颖而出,成为各方面的佼佼者。但做妻子的心理仍不平衡,她又在筹划着出国深造。她的专业和她的职务,都给她提供了这方面的优势与便利条件,而做丈夫的,好像永远跟不上妻子设计的进度。或许出于心理上的原因,席杰和许多男人一样,不愿做妻子的附庸。当出国研修的妻子为他办理手续时,他们又吵了一架。结果两人心平气和地分手,一个留加拿大谋职,一个继续在本国为人民服务。席杰觉得,这种分手很像球场上的“暂停”,最多给对方一个时间上的休整,接下来,两人还会为道路与目标的不同而产生矛盾。席杰感到很累,那时他刚调到这座饭店任职,不想把精力放在家务纠纷上。再重大的家务事,和事业相比也是一桩小事。这又是大多数男人的看法,也符合席杰的思想。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受到了刺激。感情上的刺激。如果当初是跟林珊结合,两人之间还会不会有这么多的不一致?她是和妻子绝不相同的女人,但他们竟然失之交臂,正像俗话所说:有缘无份。  后来席杰不得不承认,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给妻子打越洋电话,简直就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因为他把电话拨过去,加拿大那边还不见天光,妻子从被窝里惊醒,自然没好气:  “杰,你又花钱打电话干什么?”  席杰想申辩自己没花钱,但突然没有了情绪,只是简单地问声好。这使妻子更加愤懑不已广没事你还打电话?我寄的邀请书收到没有?你到底还来不来加拿大?最近去看过儿子没有?  你可别忘了自己当父亲的责任!”  一连串的迫击炮在席杰耳边轰响,他摔掉电话,痛苦地抱住头。  夜深沉了,他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还有无法言说的孤单。这时候,他突然想去一个热闹的地方,热闹喧哗,可又彼此陌生的地方。挤在一个热闹而陌生的地方,感觉可能会不同。  他开车去了城市的另一端,一座比他管理的饭店更为堂皇的地方。他上到最高一层的露天餐厅,找了个远一点、静一点的座位,要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到平台的栏杆处,俯瞰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城市的轮廓是一团澄明,但无限延伸的却是更为广袤的苍穹。巨大的黑影笼罩着一束巨大的光明。席杰在天和地的依托中得到了安抚。  再回到座位上,原来的位置已被两个年轻人占据。高大而英俊,一看便知是情侣。两个人的岁数加起来,恐怕跟他的年龄差不多。衣着光鲜、气度昂扬的小伙子和姑娘,却不懂得社会规矩,不懂得做人的礼数。要在往常,席杰会很有风度地点点头,步态潇洒地离开,另找个餐桌了事。但今晚不,今晚他正巧心情苦闷,没处发泄。这两个年轻人算是碰在刀口上。  他们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早该教训教训了!  而他席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成功人士,更不是佳城饭店的总经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百姓,有血有肉有情有欲。一个不难侍候的顾客,可也是一个不容欺负的男人。  “先生,对不起,这是我的座位。”一开始,席杰尽量压低音量,说得也很客气请你们另找个地方吧!”  “这是你的座位?你叫它,它会答应吗?”小伙子不慌不忙地抽着烟,抽一口朝夜空中喷一口,“如果你能把它叫答应,我就让你!”  席杰腮帮上的肌肉跳了跳,这会一张嘴,准会蹦出句粗话来。他可是好久没骂人了,骂那种令人解气又兴奋的粗话。但不行,那样做失水准,欠风度。还是再沉一沉,看那姑娘怎么说。  那姑娘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裙摆长及脚面,胸前缀着一片银光闪闪的亮饰,背景衬着漆黑的夜幕,看上去风姿绰约,宛如天人。现在席杰想起来了,他刚走进餐厅时,这两个青年正倚在栏杆边上卿卿我我,旁若无人。后来这姑娘又在平台上摆出许多姿式,让那小伙子拍照。闪光灯时时划过空中,倒给这不夜城增添了几分情趣。当时他还想:这姑娘挺美,不知去没去报名参赛?她长得也确实漂亮,如果说有什么缺陷,就是稍稍丰满了一点,但却不失为一种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美。这会儿她正不紧不慢地喧着瓜子儿,瓜子皮井然有序地从那张曲线优美的嘴唇里翻出来,倒是破坏了那大度那富态,反而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算啦!亮子,咱们另换个地方吧!何必跟他争这个?”  “丽丽,你别管!我让他,谁让我呀?”那小伙子伸手拉过一条空着的椅子,顺势把腿架上去,满不在乎地对席杰说,“喂,我说你呀,也别先生先生的了,还是赶紧另找个座吧!这儿很舒服,所以我不打算让给你。”  “是呀,算起来,你们还是我的后生晚辈呢!”席杰仍是和言悦色,“这个位置确实很舒服,正好挨着平台栏杆,又僻静又惬意。可惜我比你们早来了一步,因此它就该属于我。你瞧,我的咖啡杯还放在这桌上呢!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对不对?”  “嗨,你这人有完没完?”那个叫亮子的男青年缩间脚,挺起胸,直起腰,意在让席杰看看他肩膊上发达的肌肉。“跟你说过了,我喜欢这座位,说不让就不让!什么先来后到的,我管不到那么多!我只知道刚才这儿没人!谁知你他妈的是哪路货色?安没安好心?没准儿是看见一个漂亮姐儿坐在这儿,想来过把瘾呢!”  “你他妈的才不是好货色!就欠挨揍!”  席杰道出声来,自己也吃了一惊。这是他吗?堂堂饭店的总经理,成天价教育员工们说话轻言细语,做事彬彬有礼,而且永远信奉顾客是上帝。不过没关系,这儿不是佳城饭店,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他。席杰突然想在这陌生的地方放松放松自己,就跟这蛮不讲理的小伙子打一架,怎么样?  小伙子看出他眼里的怒意,也站起来挽袖捋胳膊的。他穿着一身休闲服,肩宽体阔,脸方鼻直,蓬松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个儿足足比席杰高了半个头。  “怎么着,想跟我比试比试?你他妈的有种就上啊!”  小伙子几次抡起拳头又放下,似乎被面前这个人的风度震慑住了。席杰的气度是有些特别,尤其当他怒火满腔的时候。别人骂出那句粗话,早已涨红了脸,扭歪了嘴,他却面不改色,自然平和,沉着冷静,只是把自己的拳头也捏得咯咯响。  那姑娘不安地站起身,拉了小伙子一把,“算啦!不就为了一个破座位吗?打这么一架多不值得!”  小伙子显然不愿在女友面前丢份,还在不依不饶地喊着:“不行!我今天跟他没完!凭什么该我们让呀!我就要教训教训他!”  “还是让我教训教训你吧!”席杰话到拳到,早已抡圆了胳膊。  中国人都爱看热闹,任何场合都不例外,这会儿便在四周围了一圈。有叫好的也有指责的。在他们刚开战之际,那个穿红背心的侍者就来劝过架,一叠声地说:“对不起,我另给你们找个座。”可是没人理会他。现在眼看打起来了,连忙叫来餐厅经理。  席杰这一巴掌抡过去,便找准了“发泄”的感觉,真是又超脱又痛快。做个普通人好愉快!可以伸手就打,张嘴就骂。没有职位的约束,也没有身份的妨碍。他这才体会到,自己平时活得太累了!这二十年来,压抑在心中的东西太多了!  小伙子毫无防备地应声倒下,嘴角淌开了血,眼珠子不敢置信地圆瞪着,似乎不相信自己这么容易被人打倒。那姑娘惊叫着去扶他,雪白的衣裙铺满一地。  “同志,你怎么随便打人呀?”餐厅部经理神色严肃地走上前,“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经理身旁有人惊叫了一声:“席总,是你?!”  原来是自己饭店的人,公关部经理小孙。席杰也吃了一惊,蓦然觉得手掌火烧火燦地痛,脸也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痛快之后的溶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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