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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巧遇国父,立志追随中山革命;  一诺千金,留下联络暗号ABCDE  一祭悼先烈  他想推动历史,却难觅历史滚动的车轮。他又一次感到苍天不公和命运的捉弄,坚韧豪迈的心又陡生许多苦痛。  他伫立甲板快两个小时了,默默地注视着平静的海面。  碧蓝无垠的海,像光滑的大理石,在他眼光所及的海面,与蔚蓝色的云天相连。涟波映射着融化的太阳,现出鳞次的火焰。远处连绵的群山,像蜿蜒的巨龙在缓缓地挪动。  他穿着考究的蓝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深邃的目光,穿过镜片一刻也不离这伟丽壮阔的水的世界。他瘦削的脸庞上尽管显得平淡无奇: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长吁短叹,没有歇斯底里的哀嚎,没有捶胸顿足的怨怒,但内心深处却波涛汹涌,翻江倒海……他性格内向,有着超常的冷静和自制,即使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也能处变不惊,竭力地自持。  海不扬波,微风轻拂。他的目光定格在若即若离的水天相接处,陈天华刚毅不屈的脸庞在眼前闪现,他的耳畔轰响着《狮子吼》铿锵有力的声音,每个字就像一排巨浪,汇成怒海狂潮,扑击着他的心灵之岸:  无论是做君的,做官的,做百姓的,都要时时刻刻以替民族出力为要,不可仅顾一己。倘若做皇帝的,做官府的,实在于国家不利,做百姓的即要行那国民的权利,把那皇帝官府杀了,另建一个好好的官府,这才算尽了国民的责任……  这是一种正义的呼吁和酣畅的呐喊。“杀了皇帝官府”已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再加上“另建一个政府”,更是惊人之语。他从心底里佩服只比他年长两岁的陈天华。两年前,当他在《民报》上看到陈天华的章回小说《狮子吼》时,激动得彻夜未眠,仿佛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中国的未来!然而,这位血气方刚、抱负远大的青年革命作家过早地以身殉国。去年底,当他听到这一不幸消息时,悲恸不已。他含泪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讨伐清政府。他在讨伐书中写道:“卖国政府的又一笔血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血债一定要偿还!”  “天华,您死得悲壮,死得伟大,死得重于泰山!”他在心里念叨着。  一位年轻的仆人走到他的身后,提醒说:“二先生,您站得太久了。快进客舱歇歇。”  他没有搭理仆人,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仆人一眼说:“拿酒来。”  “二先生,还是回客舱去喝吧。”  他又瞪了仆人一眼。  仆人讨了个没趣,抿了抿嘴,走进客舱,拿来了茅台酒,递给他。  他斟了一杯酒,郑重地缓缓地洒向大海:“天华,安息吧!您的血不会白流,您的精神永在,您的呐喊始终在我们心中涌动!”  他动情地说着,泪水簌簌地落下来,他抬起左手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珠,又斟了一杯酒,边洒向大海边说:“天华,您放心地走吧!后来者会步您后尘,完成您未竟的事业。”  他斟满第三杯酒,又洒向大海:“华夏子孙是有骨气的,会组成您所倡导的‘流血党’,把那些卖国求荣的狗奴才杀尽斩绝,让华夏一片光明。孙逸仙先生已为之奋斗了十余年。我相信革命一定会成功的。”  “二先生,阿根不孝。”肃立一旁虔诚地看着他做完祭奠仪式的仆人,面带愧色地轻声道,“今天是哪位先人的忌日,我怎么会忘记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轻轻地摇了摇头,对阿根说:“噢!不怪你,我在祭奠革命先驱陈天华。前一阵子因为忙着回国,无暇祭奠他的‘百日’,今天权作弥补。”  “陈天华是谁?我怎么从没听先生提起过呀?!”阿根见主人语气和缓,又追问道。  阿根的问话,又一次牵动了他的思绪。他缓缓地走到甲板的栏杆边,面向东方,向阿根讲述了陈天华的身世。  陈天华,原名显宿,字星台,一字思黄,号过庭子,湖南新化县人,出生于贫苦家庭。1903年在上海《民报》上发表章回体小说《狮子吼》,宣传革命的政治主张和革命派的理想,同年赴日本留学,曾参加抗俄义勇队和军国民教育会。1904年与黄兴等人组织“华兴会”,1905年担任同盟会书记部成员,同年11月,在反对日本颁布清国留学生入学规则,即对中国留学生的政治运动和人身自由作了种种限制的斗争中,慷慨发表告同胞书后,投海自尽以示抗敌,用蹈海牺牲的方式,唤醒中国人民的觉悟。陈天华牺牲后,留日学生们群情激奋,主张全体罢课回国。秋瑾带领留日学生,组织敢死队,自任指挥同日本当局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迫使日本政府作出让步,没有执行这一“规则”。陈天华用生命的代价换取了这一斗争的胜利。  这是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阳春3月4日。他从巴黎乘法国客轮回上海,办理中国通运公司的有关商务。在这艘客轮上,他巧遇了孙中山先生。从此,他成为孙中山的左右手,蒋介石的领路人。在孙中山抱撼而去、国民革命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支撑危局,力挽狂澜,有力地领导了北伐革命,成为国民党的中流砥柱。他就是被孙中山称为“中华奇人”的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的张静江。  二海上奇遇  大海像个诡谲多变的怪物,刚才还烟波荡荡,巨浪滚滚,瞬间却变得风平浪静。海水略呈暗绿色,恰似一块墨绿的地毯无边无垠,偶尔掠过一阵微风,水面上荡起银白的小花。海鸥贴着水面追逐着浪花,乌贼像一把把肉伞在水中探头探脑地漂浮着。  张静江沉重地转过身,从甲板缓缓地走向客舱。  “莱克,我没认错,刚才要点心的那位中年人,就是孙逸仙先生。”  轮船上的两位侍者迎面走来,其中一位手捧托盆说。  “是啊,是他!一位中国革命的领袖,这么平易近人,真没想到!”莱克钦佩地说。  张静江只觉得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两位侍者已擦身过去颇远了,张静江如梦初醒,赶快反身追了过去。他因腿疾行走不便,追赶时脚下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这反倒使两位远去的侍者停步回过头来。  “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莱克惊讶地望着赶得气喘的张静江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张静江咽下了一口唾沫,这才歉意地说:“对不起,打扰两位了,我想问,你们刚才见到孙逸仙了?”  两位侍者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莱克点头道:“是的,我们刚才见到的是孙逸仙先生。”  “那……”张静江迟疑了一下,“能告诉我,他住在几号客舱吗?”  两位侍者均愣了一愣,仔细地将张静江打量了一番,那黑高个摆了摆头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泄露客人的住舱号,”边说边拉了莱克一把,“我们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说完,两位侍者掉头而去。  张静江木然地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侍者,心里竟一时茫然。  海风轻轻,软绵绵地吹来,张静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了望烟波浩渺的大海,甩开步子,开始在轮船上东找西觅。  张静江走了一遭又一遭,却始终未能见到那张在报纸上熟悉的面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否过于幼稚。仅凭书报所载孙中山先生的照片,何能识得孙中山?再说,即使认识,他是否愿意见我呢?  张静江有点沮丧地回到客舱,搬出随身携带的小皮箱,打了开来。他将箱内物件一股脑儿倒在床上,然后小心地解开箱底夹层,从那里面摸出一沓纸来。除去面上那说明自己身份的清政府公文及使馆的几份简单材料,里面抖出来的是一份发黄的报纸。这是一份1896年11月7日的《时务报》,该报头版头条转载有美国《纽约时报》的有关孙中山伦敦蒙难的消息。面对着这张保存多年的报纸,张静江思潮起伏,渐渐地陷入了沉思。  1896年9月30日,孙中山乘坐白星轮船公司的“麦竭斯的”号轮船抵达英国利物浦,次日到达伦敦,住进赫胥旅馆,旋即去拜访了住在覃文省街46号的康德黎博士及夫人。康德黎是西医书院的教务长,孙中山1892年在此以优异成绩取得医学硕士学位。康德黎十分器重孙中山的才华,而孙中山对这位恩师也十分敬仰与尊重。康德黎曾高薪聘请孙中山留院工作,但被孙中山婉言拒绝。他立志拯救祖国,此举更为康德黎所看重,之后两人交往频繁,友谊日笃。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孙中山在英国的行踪,早已被清政府获悉。原来,自孙中山于1895年11月初离国赴日本起,清政府就一直在暗中追捕他,到了旧金山之后,他的一举一动已完全掌握在清政府派出的密探罗网之中。待孙中山赶赴英国伦敦时,清政府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通过驻英公使同英外交部接洽,要求英方协助逮捕,引渡孙中山,但遭到对方拒绝。清政府便决定自己动手,先将孙中山抓到手再说。  是年10月11日,一个天气晴好的星期天,孙中山吃罢早饭便去了覃文省街,打算邀约康德黎夫妇去教堂做礼拜。走到半路,突见对面走来一位穿中式便服的男子。那人面相和善,微胖,看上去三十岁不到。他一见孙中山,便停住了脚步,用地道的广东香山口音问道:“你是从中国来的吧?”  身处他乡,骤闻乡音,孙中山当时便很自然地收住了脚步,也用香山口音答道:“哦,你是香山人?”  那男子显然兴奋起来,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溢于言表。短短的几句交谈,便表露了自己不满清政府的许多情绪,并说明自己是因此才愤然而出国,来到伦敦的。  孙中山生性豪爽,昔年同学对他的评价便是刚直、活泼、幽默。这时见这位“同乡”喋喋不休地一番自我表白,觉得此人胸无城府,甚是滑稽。孙中山不忍拂对方的意,便捺着性子站了一会儿。就在此时,从路旁一家店铺里又走出一位男子,瘦身材,高个儿,年龄似乎略大于刚才的那位。他一出门便用香山话高喊那人的名字,那人连忙指着孙中山道:“老哥,咱们遇见乡亲啦!”  于是,那瘦高个儿顿时热情澎湃起来,拉着孙中山的手,非要请他去就近的寓所,喝杯茶,一叙乡谊。  孙中山连忙道:“喝茶我就不去了,我还要赶去做礼拜,已经约好了朋友。”  那胖青年表现出十分的热情和诚意,一边拉着孙中山的手,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说道:“耽搁不了你的,才十点半哩,走吧,喝杯茶要多少工夫呢?”  孙中山拗不过对方的热情,抬脚上了路,没走多远,又一个男子尾随而来。直到这时,孙中山才觉得有些蹊跷,第六感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圈套。他停住脚,笑眯眯地对胖青年说:“小伙子,我约好的朋友都在等我,不能失约啊!下回我一定同你们喝茶。”  胖青年哪肯放走孙中山,一边拉着孙中山的手往前走,一边说:“海外遇故人,是天公恩赐,不要再客气啦!”  孙中山在胖青年一伙的前拉后推下走进了一道大门,后面那人“嘭”一声就将门给关上了。面前是一间大厅,孙中山抬眼一看,便瞧见了几位身着清官服的男人坐在大厅内。他转身想走,那门边已闪出了两个全副武装的清兵……  孙中山被骗入彀后,被囚禁在清政府驻英使馆三楼的一间房间里,连日遭到审讯。他向审问者提出抗议,同时又向他们宣传革命的道理,但这一切均无济于事。入夜,孙中山躺在床上,反复地想:“我有可能被害,但我决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失去生命,中国的革命在期待着我,我必须设法逃出去。”  孙中山在使馆内被囚禁了七天,终于用自己的真诚和有关中国必须进行革命的道理,打动了一位名叫柯尔的英国男仆。10月17日晚上11点多钟,柯尔终于设法让一位使馆的女清洁工将孙中山交给他的纸条送到了康德黎手中。之后,康德黎联络了一批正直人士设法营救孙中山。他们一方面通过苏格兰场警署和外交部施加压力,防止清使馆突然加害孙中山,另一方面组织数批记者反复到清使馆采访,还有数千名正直、善良的英国人主动到清使馆门前聚会,发表抗议演说。一时舆论大哗,英伦三岛家喻户晓:清使馆在大英帝国土地上绑架了“支那革命党领袖孙逸仙”。  终于,英国政府出面向清政府发出了照会,要求放人。  10月23日下午4时30分,孙中山走出了囚禁他近半个月之久的清政府驻英使馆大门。街道两旁挤满了关心他、爱护他的英国各界人士和当地群众,孙中山激动地向大家招手致意。那一段时期中,英国各地报纸均以主要版面报道孙中山伦敦蒙难和恢复自由的消息以及他的各种事迹,美国著名的《纽约时报》也以显著版面登载了他在伦敦的经历。经过这次蒙难,孙中山在世界舆论中影响骤增,他成了国际公认的中国革命的领导者。  张静江正是在那段时期中,从梁启超主编的《时务报》上,初步了解了孙中山这位民族革命的先驱者。在之后的数年里,他一直关注着孙中山的有关事迹,心中徐徐地产生了对这位革命伟人的敬仰之情。  “我一定要见到他,我不能错过这千载良机,一定要见到他!”他“腾”地站起来,喃喃地自语道。  张静江收起了手中的旧报纸,整了整衣襟,理了理头发,信心十足地重新出舱而去。  这次,张静江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轮船上到处乱钻,而是选定了晚饭后的时刻,去游客散步时喜欢去的前甲板上寻找。他希望好运气能够光顾自己。  张静江走向前甲板时,发现船舱已有不少游客出来散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找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于是便想到自己毕竟没见过孙中山,怎么可能在人丛中寻出他来?正自苦恼不已,忽见那位名叫莱克的侍者出现了!这时,莱克也看见了他,目光直直地射了过来,张静江机械地笑了一笑,向莱克点了点头。  莱克很礼貌地回了一笑,从张静江身边走过,转向左舷过道。这时,张静江脑中掠过一道灵光,急起身,跟了过去,唤道:“莱克!”  莱克停步转过身来。  “你可知道孙逸仙先生在哪儿吗?”张静江一边问,一边递过去一枚法郎。  莱克迟疑了一下。  张静江立即心中有数,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已转移到这枚法郎上。于是,他又摸出几枚法郎叠加在一起,一边塞到莱克的手里,一边说:“一点小忙……”  “不,不,不!”莱克推让着,“我帮不了这个忙。孙先生他——”  “没别的事,只是请你去给孙先生捎句话。”  “捎句话?”  “是的,就一句话,说我想见见他。”  听罢此言,莱克脸上的神情一松,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那一小叠法郎,说:“好吧。”  张静江心中一乐,便见莱克反回身向前甲板走去。  张静江跟着莱克走了几步,便停住了身子,让目光随着莱克继续前行。只见莱克径直往前船舱栏走去,走近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了。  那位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转过了身来。  就在这一刻,张静江顿觉眼前一亮,心跳骤然加快了。因为那张脸是那样的熟悉,他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革命领袖孙逸仙!  张静江快步赶了过去。  孙中山是趁着海风趋于平静之时到舱外来散步的。将近一天,他都在舱内思考编制《革命方略》一事,拟由同盟会总部颁发至各省会员执行。因“方略”牵涉到革命性质、军政府宣言、军队编制、军纪、对外宣言等,内容广泛,尤其必须对同盟会章程中有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十六字纲领进一步作出详尽合理的诠释,颇费踌躇。因此,一天的点心吃食,都是由侍者送来,他根本无暇抽时间去吃晚饭了。  孙中山翻出随身带来的《民报》,这份在日本东京正式发行的《民报》乃是去年11月底由同盟会机关报《二十世纪之支那》改版而成。在《民报》的创刊号上,有他亲手撰写的“发刊词”,这是他首次通过报纸向全世界公开阐述他的三民主义主张:  ……三大主义,曰民族、曰民权、曰民生。罗马之亡,民主主义兴,而欧洲各国以独立。自帝其国,威行专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则民权主义起。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专制仆而立宪政体殖焉。世界开化,人智益增,物质发舒,百年锐于千载,经济问题继政治问题之后,则民生主义跃跃然动。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滥觞时代也……  孙中山重温这一政治主张,用以对照检讨《革命方略》的行文逐句,提笔写下了“所谓国民革命者,一国主人皆有自由平等博爱之精神,即皆负革命之责任!”这样一段话。写毕,他抬头从舷窗看了看海,只见波光万顷,浪匿风平,于是起身舒了舒双臂,决定到舱外走走,松散松散筋骨。  孙中山刚到舱外,莱克就告诉他身后甲板上有位中国青年要见他。  孙中山转过身来,只见一位从未谋面的青年男子正朝自己走来。来人腿脚似乎不太利索,但脚步却迈得很急迫,清瘦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欣喜与激动交织的神情。“看来,又是一位有志革命的青年。”孙中山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不禁微微露出笑容。  “孙先生——”  孙中山点了点头,认可了这次见面。  张静江紧跨一步,紧紧地握住了孙中山的手,语声微微颤抖地说道:“孙先生,真高兴能见到你。”他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激动,自我介绍道,“我叫张人杰,字静江,浙江吴兴南浔人氏。久仰孙先生的伟名,在下十分敬佩,不知孙先生——”说到这里,张静江打住了话,扭头留意了一下甲板上的其他旅客,然后继续道,“我很想同孙先生谈谈,聆听您的教诲。不知先生方便否?”  孙中山望着张静江那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线条坚毅的脸,点了点头道:“人杰先生关心孙文,孙文十分感激,教诲不敢,有话咱们到船舱去谈吧。”  就因为孙中山这一声“人杰先生”,以后在国民党内,几乎凡有身份的要人,均称张静江为“人杰先生”。  孙中山说罢,领身朝船舱走去。孙中山走路向来坚定有力,节奏较快,走了几步,他发现张静江跟得有些吃力,便放慢了步子等了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孙中山住的船舱。  双方坐定之后,孙中山开口问道:“人杰先生在哪里高就?”  “巴黎驻法使馆,”张静江答道,“职处使馆商务随员。”  “哦。”孙中山有点意外地应了一声。  张静江突然想起自己在比利时列日城博览会因身份问题被革命青年追打的遭遇,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在下虽身为清廷官员,但那官是父亲花钱买来的。在下入朝为官,原也想以经济救国,殊料事与愿违。在下早对清廷失望,乃至深恶痛绝,然虽有一颗革命之心,却不知何以才能革命!孙先生致力倡导革命,不屈不挠,在下深为敬服。孙先生领导的革命,确实是划时代的,我本人亦深信,中国是被腐败无能的满清政府拖垮了,除了革命,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救中国!”  张静江连珠炮似的说着,神情益显激奋。孙中山看在眼里,心想:这位张人杰看来不像是在做戏,我信还是不信他呢?  孙中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方所说的一番话,—边伸手示意,请张静江喝茶。张静江见孙中山如此客气,不由得信心大增,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随后又说道:“在下虽为巴黎使馆随员,却没有给政府做一天事,将近五年,倒是开辟了一条中国对外贸易的渠道,至少在法国市场上,遏制了日本对中国对外贸易的垄断。”  他见孙中山赞许地点了点头,便又继续说道:“家父定甫先生,一世经商,主要经营丝业。”  “南浔那地方,自古丝业比较发达。”孙中山插了一句。  “家父经商,一在谋利,二在公益。”张静江见孙中山听得认真,便把自己的话往正题上提,“家父薄有资财,他出资资助在下在巴黎开设了中国通运公司,而后又在伦敦、纽约开设了两家公司。这些年来,所幸天助,确也赚了些钱。在下对生意一道,同样遵循父训,既谋利,亦重公益。孙先生为革命奔波多年,革命事业必须要有庞大的经费支撑,因此,在下愿竭尽全力资助革命工作,不知孙先生以为然否?”  孙中山一直静听对方的自我表白,未料对方话锋一转,突然谈到了革命经费这个敏感话题。他陡感愕然,两眼紧紧地盯着张静江,调动所有的神经,搜索回答面前这位青年人的正确答案。  同盟会于去年8月20日成立以来,各处会员积极的工作使革命形势有了快速的发展,革命党组织已由海外逐步转入内地。同盟会员中留学生和学生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在革命进入艰难危急时期所表现的英勇大义的献身精神。他这次重返东南亚和祖国,除了完成革命的纲领性文件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筹集革命经费,策划和准备粤、桂、滇各地的武装起义。而眼前这位身为清吏的青年,居然转弯抹角地提出了有关革命经费的问题,是他察悉了我们的计划,还是确有为革命助一臂之力之心?  孙中山想起了伦敦蒙难的前车之鉴,觉得对这位素昧平生的青年,还是以婉拒为好,于是开口道:“人杰先生的一番话,令孙文耳目一新。人杰先生对革命的一番诚意,也确实令孙文感动。不过……”  “孙先生!”张静江有点急了,打断了孙中山的话。他从对方异样的眼神中,发现对方还不信任自己,便直截了当地说:“孙先生,你还是怀疑在下的身份吧?在下决不会骗你的!”  孙中山将身子靠向椅背,微笑着看着张静江,一语不发。  张静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说道:“孙先生,您是否还记得前年冬天在法国,您的一批文件失而复得之事?”  孙中山一愣,旋即道:“你清楚这件事?”  张静江点点头道:“是的,不瞒先生说,在下不仅清楚,而且参与了对此事的处理!”  “哦?”孙中山倒是有点吃惊了。  原来,在光绪三十年(1904年)秋天,孙中山到美国宣讲革命,但每到一处,均遭到保皇党的蓄意破坏,收效甚微。当时,兴中会美国分会的同志便建议他到欧洲去。因为法国、比利时、德国都有一批当地的开明人士对中国革命抱有同情之心,法国政府甚至有一些政要人物也同情中国革命。  孙中山同意了美国分会同志的建议,随后由留学比利时的贺之才等人凑集了8000法郎的旅费。这年冬天,孙中山来到了法国,住在巴黎利俟尼街的瓦克拉旅馆。出入意料的是法国分会中出了几名叛盟者,他们乘孙中山外出之机,潜入孙的卧室,用利刃割开了孙中山摆放同盟会盟书等重要文件的皮箱。窃得这批文件之后,他们便赶到清政府驻法公使馆,向孙宝琦公使告密。  说来也巧,那时张静江正好同孙宝琦在商讨一桩有关中国对法贸易的事情。告密者被下人带进来的时候,孙宝琦显得非常不耐烦,但一听是乱党案,便也不敢怠慢。而张静江闻听是有关革命党的事,内心便紧张起来。反正公使大人也没有明示要他回避,他也就正襟危坐地听着,将事情经过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脑子里。一边暗暗思忖:如若按大清律法追究,孙中山免不了再次蒙难,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件事拖住!  待那几个告密者走后,张静江便对孙宝琦说:“公使大人,这件事在下觉得应该慎重为好。”  “咱们够慎重了!”孙宝琦头也不抬地说,“法国人的胃口不比日本人小,再慎重,咱们肯定得吃大亏。”  “不,大人,在下说的是这件事。”张静江指着对方正在埋头收拾的那批文件。  “哦?”孙宝琦抬起头来,颇有点诧异地看着张静江。  张静江定了定神,道:“在下以为,对这批文件如何处理,关系非同一般。”  “你说说看!”孙宝琦停下了手中的活,示意张静江在对面坐下。  “孙逸仙是国际公认的中国革命领袖,”张静江注意了一下对方的脸色,斟酌着词句,“虽然这个革命是针对我们政府的,但法国乃至英美等国,除了大批民众不说,尚有不少政府人士同情和倾向孙先生革命。按这批文件论,逮捕和引渡孙逸仙均不为过,但这一来,你就成了致死孙逸仙、扼杀中国革命的罪魁祸首,成了国际唾弃的历史罪人了。”  孙宝琦认真地看了一眼张静江,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咝咝地吸着。  孙宝琦是清末一位相当开明的官员,对于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他历历在目,深为痛心,曾用良知想唤醒清政府。这年春天,他曾上书慈禧太后,要求仿效西方立宪政府,“以政务处为上议院,都察院为下议院”,并要求清廷派遣亲贵大臣分赴西方各国考察政情,实行变革图强。但遗憾的是书沉大海,杳无音信。孙宝琦不仅思想上企求进步,顺应时代潮流,而且为人一贯随和、笃厚。在驻法使馆众公仆中,口碑甚佳。正因为这样,张静江才敢大胆陈述己见,但孙公使究竟会否采纳上述意见,却又是一个未知数了。  张静江手中攥着一把汗,静待这位公使大人对此事的发落。而孙宝琦呢?听了张静江一番陈述之后,内心也是斗争不已。法国政府对中国革命的态度,他是清楚的。至于法国政府打的是什么算盘,却没人说得清楚。然而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现时的法国政府,对大清国的前途是完全抱蔑视和绝望态度的。更何况,在法国的军政界内,不少要人都与孙逸仙有不浅的交情,那位法国驻越南总督韬美氏公爵,就曾特别邀请孙逸仙去越南,与其共叙机宜。  孙宝琦想到了孙逸仙在国际上的声望及其对中华民族的责任心,觉得自己的确不应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孙宝琦这样考虑是对的,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进一步证实了法政府对孙中山的态度。1905年10月7日,孙中山从横滨乘法国邮轮前往越南,途中在上海吴淞口停了一天。清政府接到密报,立即派员到法国领事馆,要求逮捕孙中山,当即遭到法方断然拒绝。非但如此,法方在事发次日便由时在上海的天津驻军参谋长布加少校亲赴邮轮会见孙中山,告知其此来系奉法国陆军部长的命令,转达法国政府对中国革命的同情之意,并表示法国政府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助中国的革命。布加同孙中山在邮轮上会谈了整整八个小时,当时便决定从天津的法军参谋部抽派七名军官供孙中山调遣。后孙中山派廖仲恺前往法国军营,将此事办妥。  话说回来。孙宝琦经过一番细细斟酌,最终决定将这批文件退还给孙中山。  张静江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再说孙中山,当晚回到住所,见屋内一片狼藉,不由得大吃一惊。及至发现那批文件不翼而飞,着实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召集有关人员,急商对策,并派人四处寻找,整整折腾了一夜,毫无所获。由于此事非同小可,孙中山旋即采取了紧急措施,准备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事变。一时间,巴黎的革命党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谁料次日,竟有清政府使馆差人前来瓦克拉旅馆,将文件完璧归赵。来人二话不说,将文件放下就走。孙中山诧异之余,赶紧复核,所有文件居然一页不少!  孙中山大感蹊跷,心想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文章呢?他不敢大意,布置在法革命党时刻保持警惕。可是,一直到他离开法国,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这件事,遂成了革命党中的一件疑案。虽然在后来,经多方查证,文件失窃之事系留欧学生中的汤芗铭等人所为(1912年,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后,仍然原谅了汤芗铭在七年前的这次错误,在组阁时准其担任政府海军部次长一职,可见孙中山对下属既往不咎的宽广胸襟),但是文件如何能够失而复得,却始终不得而知。  此刻,孙中山听罢张静江的描述,顿时哈哈大笑道:“呀呀呀,原来是你在其中巧施援手!”他再也不怀疑张静江了,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人杰先生,孙文热诚欢迎你的革命行动!”  “那么,您答应我的要求了?”  “这个——”孙中山迟疑了一下,“捐资一事,容日后再议吧。”  “不,孙先生,”张静江笃诚地说,“天涯海角,静江我不知何日能再见孙先生。此事我早有计划,务必请孙先生依在下所行。”说着,他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孙中山道:“这上面有我在巴黎的地址,我必当尽其所能。孙先生需要多少,我就付多少!”  孙中山定定地看着张静江,明白在自己艰难的奋斗生涯中,又多了一名志同道合者。他终于点头同意了。  当下两人约定了电报的暗号:孙中山需要经费时,即给张静江发去含有“ABCDE”五个英文字母中任何一个字母的电文。A代表法郎10000元,B代表20000元,C代表30000元,D代表40000元,E代表50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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