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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人于水火,少年即显侠义;落下终身残疾,  民国政坛出现“罗斯福”式风云人物  一少年侠义  张静江辞别孙中山回到自己的二等舱,已是夜幕四合,客舱里亮起了乳白色的灯光。他按捺不住兴奋和激动的心情,蹒跚着踱步。他已数十次乘坐过这艘法国轮船,往返巴黎、上海及东南亚各国。他每次踏上轮船,看着趾高气扬的洋人,满身媚骨的清吏,面如蒿莱的华人,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他在一次次憎恨与同情、叹息与企盼中挨过一次次旅途。  最使他刻骨铭心的是去年春天从上海赴巴黎,刚上船不久,一位华人不慎踩了一个法国佬的脚后跟。这下可闯了大祸了,那法国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这位华人,华人颤抖着连连致歉,但法国佬全然不予理会,叽咕了一声,接着就给了那位华人一个巴掌。  “不许打人!”张静江用法语猛喝一声。那位法国佬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张静江,狂妄地用法语说:“我再打,你又怎么样?”说着又给了那位华人一巴掌。张静江气愤地拄着拐杖走到法国佬面前,要跟他评理,法国佬讥笑了一声,顺手给张静江一拳,张静江一个趔趄,仰面倒了下去。回到巴黎,张静江气得病了五天。  可这次就完全不同了,这一次张静江的兴致特别好。一进船舱,他就一反常态地跟仆人阿根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阿根觉得好奇怪,一个劲儿地奉承张静江,说:“二先生今天格外开心,一定是喜事临门吧?”  “是的,喜事临门,喜事临门啊!”张静江说着,丝毫不掩兴奋之态,那晚饭后与孙中山先生会晤的一幕幕又浮现眼前。从中山先生的远见卓识、坚定信念和博大胸怀看,他肯定是中国的希望、民族的精灵,是一代难得的英雄豪杰。尽管拯救中国之路程是漫长的,充满着风霜雨雪、刀光剑影,但只要坚定地走下去,就一定能够揭风斗雨,排除万难,夺取最后的胜利!  张静江信心十足,他觉得生活的意义就在这一刻变得完全不同了。只要跟定孙中山,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革命理想和憧憬,就一定能够实现。“阿根,买酒去。”他放开嗓门喊道。  阿根尽管不清楚主人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只要主人他就高兴。他笑眯眯地走向舱外。  “等等,”张静江喊住了阿根,“不要买洋酒,买国酒。”  当晚,张静江破例地喝了三杯茅台酒。酒助兴致,直到午夜仍无睡意,他索性走到甲板上,眺望着茫茫大海,往事不时地冒出来,故乡南浔的山水草木又在眼前一一闪现。  南浔,地处浙江北部,太湖南岸,在苏州、杭州的中心点上。早在南宋以前,这里已是“水陆要冲之地”,又因京杭大运河的支流——浔溪河蜿蜒而过,而称这一带为“浔溪”,后来,由于浔溪南岸商贾云集,又名“南林”。南宋淳佑末年(1252年)建镇时,将“南林”、“浔溪”两名各取首字,改称南浔。  南浔河流纵横,密如蛛网,是江南独有的“水市”。正如古诗《南浔小泊》中写道:“水市千家聚,商渔自结邻。”民间流传着“十步一座桥”之谚。据清道光、同治和民国三本《南浔志》记载,全镇分别有七十四座大桥、一百零七座小桥,最多时总共达到一百九十五座桥。桥有石桥、木桥、竹桥;有拱桥、平桥、斜桥,各具风姿,一桥一景。最具独特风格的有清风桥、明月桥、望月桥、广惠桥、通津桥、洪济桥等八座桥,造就了“绿波三叠跨晴虹,十里桑阴水市阳”的江南特有风姿。每当春明景和之时,站在清风桥上极目远眺,能见升山、皮山挺拔巍峨,云蒸霞蔚;每当秋风送爽之际,漫步通津桥上,可见太湖水天一色,烟波浩淼,别有一番韵味。南浔的秀美风景,佳丽山水,使得南浔人杰地灵,人文荟萃。张静江生在南浔,长在南浔,怎能不得山水之灵气呢!  自古以来,南浔就以民间富庶著称。明万历年至清朝中叶,蚕丝业迅速发展,形成为一大产业,南浔也因此一跃成为江浙雄镇。在《宋史·食货志》中称:“蚕箔山立,缫车之声连屋相闻。”从南宋开始,湖丝已出口国外,在《嘉泰吴兴志》中就有“湖丝遍天下”之说了。而南浔的辑里湖丝更驰名于海内外,因为辑里湖丝质地洁白细匀,富有拉力,优于其他湖丝,正如《南林报国寺记》(南浔古称南林)记载:“南林一聚落耳,而耕桑之富,甲于浙右。”清道光年间的诗人董蠡舟在《蚕桑乐府》中赞道:“蚕事吾湖独盛,一郡之中,尤以南浔为甲。”1915年,辑里湖丝在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获奖。  南浔以经营蚕丝发家的客商,在清光绪年间形成了“四象八牛七十二墩狗”之说。据刘大均《吴兴农村经济》书称:“财产达百万以上者称之曰‘象’,五十万以上不达百万者称之曰‘牛’,其在三十万以上不达五十万者称之曰‘狗’。所谓‘象’、‘牛’、‘狗’,皆以其身躯之大小,象征丝商财产之巨细也。”  张静江的老祖宗张振先乃安徽休宁(今徽州)人氏,于康熙年间迁居南浔七里村,张静江是张振先的第六代孙。张家祖先是“四象”之一,而张静江这一代人颇有才华,被誉为“张家的才子”。  张家能够成为“四象”之一,始于张静江的曾祖张维岳这一代。那时张家搬至南浔东栅,开一爿酱盐店,开始经商。维岳生有二子,长子早夭,次子名颂贤。颂贤善经营,稍积资金,遂从事丝业。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鸦片战争失败,五口通商。翌年,上海也辟为通商口岸,南浔辑里丝畅销外洋。张颂贤看准时机,在南浔丝行埭和上海增泰丝栈分设张恒和丝行与丝号,全力经营辑里丝出口业务,很快发迹,成为巨富。太平天国时期,浙江沿海动乱不定,盐官逃跑,私盐充斥。张颂贤又抓住机遇,着力于盐务,廉价购进杭州大盐商朱恒源的十万引票,其他盐商有转让引票的,亦全数收票,张家成为引商大户。同治三年(1864年),太平天国军退出浙江,盐区重新设官统治,引票价格猛涨十倍,陡然间张家财富骤增。张颂贤见盐业赢利极丰,不断地扩大经销范围,除占有浙江大部分引盐权外,还占有苏州、常州、无锡、镇江、太仓等府郡的引盐权,在浙北、皖南、苏南的部分大城镇设盐公堂,统销引盐批发业务;在上海九江路大庆里设总管理处,成为盐业界巨头,一度与“红顶商人”胡雪岩齐名。  张颂贤成为江南富豪后,在南浔东吊桥外建了大住宅,又在宅后原“东墅”古园废址上建“东园”,本地人叫张家花园,也有称恒和花园(因恒和丝行而得名)的。  张颂贤生有二子,长子张宝庆、字质甫,次子张宝善、字定甫。兄弟分家后,张宝庆迁居南栅西街华家弄口,购进原顾丰盛大住宅,经扩建后称南恒和,立堂名懿德。张宝善仍住老宅,扩建新厦,称东恒和,立堂名尊德。  张静江的父亲张宝善,既是个秀才,又善经商,承继了父业。其母庞夫人,是南浔“四象”之一庞云蹭的闺女,性情温淑,颇有文化修养,张静江早年随母亲启蒙。张宝善生有七子:长子增熙、字弁群,次子增澄、字静江,三子增鉴、字澹如,四子增翰、字墨耕,五子增谦、字让之,六子久香,七子镜芙。张宝庆则仅有独子均衡,字石铭。  张静江这一辈兄弟及侄子张乃燕、娘舅庞元澄等,在民国时均颇有影响。  大哥张弁群十六岁时因眼疾科举未取,辗转医治无效,便弃举业,出国求医,考察欧美教育,接受了新思潮。1902年回国,为改造旧学,办正蒙学社。1906年4月,提倡男女平等,反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意识,仿蔡元培创办的爱国女校,在南浔创办浔溪女校,聘秋瑾任教。后与二弟张静江在美国纽约、法国巴黎、英国伦敦开办通运公司,发展对外贸易。结识孙中山后,积极支持孙中山民主革命,是同盟会的重要人物之一。  三弟张澹如是近代金融巨子。1907年他参与创办浙江兴业银行,为大股东,长期任该银行董事。同时,他又是大清银行上海分行大股东(辛亥革命后改为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积极支持1916年中行上海分行的抗“停兑”斗争。1920年参与发起成立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任理事,1921年在上海发起设立通易银行,任董事长。三十年代前后,他在上海、武汉等地广泛兴办贸易、银行、信托等企业,任华中营业公司、大中华公司、开元电气厂董事长,通汇信托公司常务董事,浙江兴业银行、华安银行、华业银行、上海绸业银行、东南信托公司、中一信托公司、上海信托公司、商办江南铁路公司、通运生丝贸易公司、五和精盐公司、长城唱片公司、普益经纬公司等董事。他还资助盛丕华等工商、知识界人士组织中产阶级爱国团体“中社”,并把上海威海卫路静安别墅作为“中社”会所。1939年投资开设红棉酒家,成为上海民族工商业者“星五聚餐会”的会所。张澹如也是我国围棋馆创始人之一,时有“北段南张”之称,“北段”即段祺瑞,“南张”即张澹如。  张静江的堂兄张石铭是张恒和的长子长孙,九岁时父亲得怔忡症,遂至沉绵不能治,张母贤惠能干,南恒和的一切事务全由张母一手治理,故立堂名“懿德”。张石铭勤奋好学,二十三岁中举人,除承父业外,在上海开办慎大钱庄和东南信托公司,又经营房地产、标金、股票等业务,处事稳健,是殷实的江南财主。张石铭爱好书画、石刻,与国画大师吴昌硕、篆刻家丁辅之等交谊甚笃,是杭州西泠印社的发起人和赞助人,至今西泠印社还留有张石铭书写的对联和石刻。  张静江的侄子张乃燕十九岁留学欧洲,1919年获日内瓦大学化学博士学位,同年回国在北京大学任教授,是国民党一届中央委员、江苏省教育厅厅长、中央大学首任校长。张静江担任国民政府建设委员会委员长时,张乃燕出任建设委员会副委员长,叔侄俩“同在一朝,同当一职”,主政国民政府的建设事业。  娘舅庞元澄年长张静江仅两岁,是晚清秀才,从小向往民主,倾向反清,由张静江引荐结识孙中山,是孙中山革命的忠实追随者、同盟会上海支部的核心人物之一。后来,孙中山和夫人宋庆龄到上海,均采纳张静江的建议,一直住在庞元澄家那幢英国堡垒式的花园洋房里,由白俄保镖,安全可靠。因此,他家一度成为革命的联络点、同盟会财政部的临时办事处。宋教仁事件后,庞元澄积极组织声讨袁世凯的“二次革命”,竭力支持陈英士就任讨袁军总司令。“二次革命”失败后,庞被迫流亡日本,直到袁世凯病死后才返回上海,继续支持孙中山革命。  张静江的外祖父庞云蹭则是丝业行学徒出身,因通晓蚕丝业经营之道发家,开设了“庞怡泰丝行”,后又结识了杭州胡庆余堂国药店老板“红顶商人”胡雪岩,合伙同做军火生意,为左宗棠向洋商购买军火。在光绪十七年(1891年),庞云蹭由官场朋友的牵线搭桥,通过李鸿章,得慈禧太后特赏一品封典,候补四品京堂,恩赠荣禄大人、光禄大夫,也使次子庞元济得慈禧太后恩赏举人,故在南浔“四象”中被誉为“庞家的面子”之美称。庞云蹭仿胡雪岩的胡庆余堂,在南浔开设了相当规模的“庞滋德”国药店,并建有药栈和制药工场,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老字号的“庞滋德”药店还矗立在南浔宝善街上……  张静江于1877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十三日),出生在浙江南浔镇宝善街的庞家豪宅里。这一天,庞夫人回娘家给母亲端八月半,因父亲在上海经营蚕丝,庞夫人见母亲孤独,便留下陪伴一宿。刚入睡不久,庞夫人就梦见自己牵着一匹白马在院子里溜达,突然,那匹马挣脱了缰绳,直奔大门,冲出张家大院,飞跑远去。庞夫人拼命地呼喊着……庞夫人猛然醒来,始觉肚子隐痛,不一会儿,痛感骤增。庞老夫人一看,已是分娩在即了!把女儿送回婆家坐产怕时间已来不及了,恐有危险,把女儿留在娘家坐产,这是一大忌讳。按南浔人的风俗,在娘家坐产,不败东家(父亲家),就败西家(母亲家)。怎么办?真是急煞了老夫人。  女儿痛不欲生的呼叫声,迫使老夫人毅然留下女儿在娘家坐产。待接生婆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庞夫人下身已见红了。“好福气,好福气!”接生婆连声道喜(南浔人的说法,妇人分娩时先见红,后见白,是好福气的征兆)。  “谁晓得是娘的福,还是子的福!”老夫人自语道。  “哇”的一声叫,婴儿呱呱地落地了。  “是个少爷,恭喜,恭喜!”接生婆捧着婴儿说。  老夫人见是个男孩,脸上的愁云即刻烟消云散。  张家又添贵子,自然喜不自胜。满月那天,张家举办了隆重的满月酒,大宴宾客,连大门外要饭的乞丐也排成了一条长龙。当地传说,宴席刚开,突然闯进一位化缘的和尚,张颂贤慌忙起身,递给和尚一把大洋。  “阿弥陀佛,我不为钱而来,是为你孙而来,”和尚盯着张颂贤说,“可将你孙与老僧一见?”  张颂贤十分诧异。他闯荡江湖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怪事都遇到过,却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和尚。看来我张家要出蹊跷事了!张颂贤不敢往下深想,事到如今,只好让和尚来指点迷津了。  张颂贤唤庞夫人抱出小静江,刚才还是呼呼沉睡的小静江,陡然间清醒了,圆睁着两只小眼睛,盯着和尚不眨一下眼。  “吉人天相,阿弥陀佛!”和尚说罢,便拉着张颂贤到一旁,神秘兮兮地告诉张颂贤:你孙子是个大官相,可以官至三品,如果自己努力的话,可以官至二品或一品。由于祖上积德不厚,官衔突破三品后,每升一级要折寿十年。和尚还特别提醒道,你孙子与“火”犯克,尤其在十三岁以前要格外小心。  和尚说毕飘然而去。  张颂贤且喜又忧。喜的是孙子将来有大出息,能光宗耀祖;忧的是火能伤身,又能葬身。自从那天起,张家的老老少少便特别地小心火烛,连那些用人都是谨慎有加。张家的男女老少都把小静江看做是个火药筒,随时都有遇火即爆的危险。庞夫人更是不安,对此子特别小心照看,宠爱备至。张颂贤见孙子长得英俊,有些不同凡响,就为他起名增澄(按长兄“增”字辈取名),字静江(意在以水克火)。  也许是为了张静江,也许是为全部的张家子孙后代积德,张颂贤开始行善积德,他诚请同治、光绪两帝的老师翁同龢题写了一副对联:  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  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张颂贤把这副对联恭敬地贴在正厅的抱柱上,作为张家的座右铭。他经常教育子孙要关心族人,亲善乡邻,热心社会公益事业。他自己率先垂范,经常地向南浔义塾、书院、育婴堂捐款资助,经常赈济外地灾民,扶助贫困乡邻。  张静江四岁那年的中秋节,全家正准备高高兴兴地吃团圆饭,却不见了小静江,庞夫人急得差人四处寻找。用人阿炳刚走过东吊桥,就听见救人的呼喊声,他疾步跑到河边,见是一个孩儿在河中挣扎,阿炳纵身跳到河里托起了孩儿。他把孩儿救上岸后才发现是张家的二少爷,脸色发白,不省人事,全家人见了大惊失色。  阿炳是渔民出身,既熟悉水性,又懂得溺水的抢救常识。他估计小静江是吃了几口水,就将小静江倒拎着把肚里的水倒了出来,才抱着他跑回张家。过了一会儿,小静江慢慢苏醒过来,虽然全家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但大家却再也无心吃团圆饭,过了一个沉闷不悦的中秋节。  第二年,小静江又闯了个大祸。元宵节后,张家过年悬挂的大红灯笼都取了下来,放到储存室里,不知小静江从哪儿弄来个灯笼,藏在自己的床下。有一天晚上,他悄悄地溜到楼上房间里,从床下取出灯笼,用洋火点燃蜡烛,谁知蜡烛点燃后蜡油滴下来烫了手,小静江忙把蜡烛一甩,烧着了灯笼的纸。火苗越蹿越旺。小静江急忙下楼欲去厨房端水灭火,正巧与母亲撞个满怀。庞夫人好生奇怪,朝楼上一望,房间里有火苗蹿动,一边惊叫,一边冲上楼去,用棉被熄灭了燃烧着的灯笼。张家幸免了一次大祸,小静江却免不了一顿痛打,庞夫人也因对儿子管教不严,受到公公张颂贤的严厉责怪。  光绪九年(1883年),小静江走进了浔溪书院,塾师是著名的儒生温放先生。小静江聪明机灵,诵过即熟,老师觉得他是个神童,特别喜欢他,街坊邻里也夸他将来准能考上状元。他又特别顽劣,时常惹是生非,连老师也畏他三分。有一次,同学刘晓非不慎将一颗小石子打在他的头上,他马上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扔过去,也正巧打在刘晓非的头上。晓非“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师跑过来责怪他为什么用石头打人,小静江理直气壮地说:“他先打我,我必打他。他会哭,我也会哭。”说毕,便双手掩面嚎啕大哭,边哭边自动倒地,打起地滚,弄得老师哭笑不得,只好作罢。还有一次,他犯了塾规,老师举起戒尺要打他手心,还未打着,他便哭喊道:“你把我打伤了,我的小手痛得抬不起来了。”老师苦笑着摇头,只能任他去。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震撼江浙的大事,也震撼了张家,震撼了小静江幼小的心灵。  外祖父的莫逆之交、红极一时的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十一家钱庄,因几天中的一股提兑风,致使资金失控,周转不灵,上海、北京两家钱庄先溃,“活财神”的满园春色一夜间凋花败叶,落得个白茫茫大地一片枯枝残叶。  胡雪岩的辉煌曾经是登峰造极,据当时有关资料记载称:胡雪岩官至江西候补道,衔至布政使,位至头品顶戴,服至黄马褂。在杭州元宝街耗巨资造豪宅,连着几条街,亭阁楼台,小桥流水,明廊暗弄,艺园假山,建筑奇巧,堪称清末中国巨商第一宅。宅内养着上百个美女供自己享乐,杭州士大夫尊敬他犹如尊敬父亲,翰林老爷在他面前都自称学生,这岂不是势同帝王吗?  但胡雪岩却是中国商人中的一条硬汉子。那时洋商企图主宰中国的生丝生意,胡雪岩不愿意做洋商和外国银行的附庸,他咬咬牙关,硬硬头皮,和洋人顶起牛来。当时上海最大的钱庄阜康银号是胡雪岩在上海开设的,为了同洋商抗争,这个有着中国血性的钱庄主,不惜垫资2000万,套购运到上海的生丝14000包,一举垄断了生丝市场,使洋商“欲买一斤一两而莫得”。  一场生死决战开始了,洋商和外国银行的报复是凶狠的。1882年底,上海一级生丝价为17先令4便士,而伦敦为16先令3便士,次年意大利生丝产业恢复回升。洋商们看到胡雪岩迟早要售出生丝,便停止按原价买进,“共誓今年不贩生丝出口”,使胡雪岩没有流动资金偿还债务;接着外国银行收紧银根,收回了300万两贷款。这期间,10月30日,山西票号也收回了他们总额达100万两以上的全部长期贷款。岁尾时,上海存银仅38万两,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从8月到10月,胡雪岩尚能坚持他的要价不动,是时损失已经达到100万两以上,若再坚持,负债将直线上升。到了11月,他不得不贱卖,至12月5日,他的金融最终崩溃,声誉卓著的上海头号钱庄阜康银号倒闭了。随后,其系统如雪崩般垮掉。  1882年底延至1883年的上海南京路上的金融灾难,对江浙商人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胡雪岩在购进这批生丝前还曾给两江总督左宗棠上书,雄心勃勃地要独自建设长江沿线的电报系统。他万万没有想到,温驯的“白老虎”毫不留情地吞噬了他宏伟的蓝图。连美国历史学家也深感悲惨——“中国再也不能筹措他所拥有的据称约100万两的巨资,用于工业建设了。”  张静江的外祖父庞云蹭,恰恰是胡雪岩经营蚕丝的合伙人。胡雪岩大量囤积蚕丝,与洋商竞争,主要靠庞云蹭在南浔大量收购辑里丝。胡雪岩尽管多次邀庞云蹭合资经营,但稳妥从事的庞云蹭都婉言谢绝,只答应代为收购。好在他的精明谨慎,胡雪岩的商业危机没有直接降临到他的头上,造成经济上的重大损失,但间接的经济损失也是难以估量的。庞云蹭越来越感到蚕宝宝的变幻莫测:白花花的蚕宝宝可爱时,宛如一只只银元宝;可恨时,又变成凶狠的白老虎。他告诫张静江的父亲和祖父:“白老虎可怕,白老虎要吃人的。”他以胡雪岩为前车之鉴,劝大家下决心莫再经营蚕丝。  张静江在大人们的哀叹中、议论中及对洋人的愤恨中,第一次知道了外面有上海、杭州,还有五花八门的事情,知道了洋人、洋行的凶狠毒辣。在一次大人们的议论中,小静江愤愤地说:“我长大了去赚洋人的钱,赚很多洋钱,替胡伯伯报仇!”  小静江崇拜胡雪岩,想进一步了解胡雪岩这个从小贩起家的传奇人物的传奇人生。有一次放学后,他悄悄地溜到庞家,向外祖父庞云蹭打听胡雪岩。庞云蹭当即就给他吃了闭门羹,并语气很凶地说:“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  “你不告诉我,有什么了不起!”小静江小嘴巴翘得老高,冲着庞云蹭吼。  其后,小静江又去向书院的温放先生打听胡雪岩,岂料温放先生很严肃地对他说:“以后不准提此类问题,否则要重罚。”说毕,扬了扬手中的戒尺。  为什么大人们对此都守口如瓶呢?小静江的脑海里时常闪现这个不解的疑团。  这一天是农历三月三日,按南浔风俗,是小孩子们烧野火饭的日子。小静江和同学们来到南栅报国寺旁后面的荒地上,在一起挖野菜,捡干柴,搭炉灶,好不热闹。开始烧饭的时候,一位同学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洋火,神秘兮兮地说:“这东西叫洋火,是洋人造的,可神奇啦,只要轻轻一划,马上就生出火来。”  当时,中国一般百姓农家,都是用火镰打火石取火。同学们一见这稀奇东西,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只见拿洋火的同学取出一根洋火,在盒子上轻轻一划,火苗“呼”地一下就蹿了出来,悠悠地燃着火柴梗。  同学们兴奋地拍手称奇,划洋火的同学弯下腰,把炉灶里的干稻草点燃了。这时,一位同学用木棍点了火在一旁玩舞,不小心将身后的一堆干柴燃着了,火借风力,风助火威,干柴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乘着风势向报国寺蔓延过去。  “快救火呀!”小静江边喊边脱下上衣,飞步冲向火海,用衣服扑打着火舌。一位小同学被树根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呼啸而来的火舌一下烧着了他的衣服,同学们竟不知所措,一个个都愕在了那里。  眼看一场悲剧就要发生,小静江一个箭步冲上去,猛扑到那个同学的身上,抱住他不停地打滚,终于化险为夷。  小静江智勇兼备的举动,备受许多人称赞,而小静江自己却从这次着火中想到了南浔以外的世界。洋火是洋人造的,那洋人是用什么造的呢?中国人为什么不会造?温先生曾经很自豪地说过,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也是最早发明火药、使用火药的,可如今却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洋火都不会造呢?难道中国人越来越笨了?  小静江带着这个疑问,去请教温先生。  温先生没能回答他,却绕了个弯子,对洋人进行了一番评价:“洋人很‘鬼’,他们的‘鬼’常常令中国人望尘莫及。你以前不是向我问过胡雪岩吗?胡雪岩也很‘鬼’,在中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但最后还是没能‘鬼’过洋人。他第二年就含恨而去,死的时候两只眼睛睁得老大,这叫做死不瞑目!”温先生叹了口气,话峰一转,“增澄,你小小年纪,聪明伶俐,心思务必要用在读圣贤书上,至于洋人、洋火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不要去多费心思。”  小静江向温先生点点头,悄声离去。在回家的路上,他越来越对读圣贤书产生了怀疑:熟读圣贤书的人,为什么连洋火的道理都搞不明白呢?  这个问号,时常在他的小脑袋里闪现,而且越来越大。渐渐地,小静江对读圣贤书乏味了,渴望着能读到有关洋人的书,见到那些神秘的洋人。  有一天,张宝善从上海回来,刚跨进家门,小静江就劈头盖脑地问:“阿爸,上海有洋人吗?”  张宝善看着儿子,好生奇怪:儿子做啥要打听洋人呢?  小静江见父亲笑而不答,知道有门儿,一个劲地缠着父亲。张宝善只好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告诉儿子:“上海的租借地有洋人,上海的洋行里有洋人。”  上海——洋人,在张静江幼小的心灵中定格。  第二年仲夏,外祖母突然病逝,母亲心中充满了悲伤,便对小静江比以往有所放任。每天书院放学后,小静江就和同学们到街上或郊外玩耍,直到天黑下来才回家。有一天,小静江和同学们在报国寺外的荒地里捉蟋蟀,正巧被烧好香从报国寺里走出来的父母亲发现。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张宝善猛喝一声。小静江见势头不对,拔腿就跑。张宝善怒火冲天,撇下夫人去追儿子。小静江毕竟年幼,怎能跑得过父亲,眼看父亲快要追赶上了,小静江猛地右拐跑上了广惠桥,戛然止步,对着冲上来的张宝善大喊:“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从桥上跳下去!”  张宝善看着气喘吁吁的儿子,无可奈何地退了回去。当晚,张宝善在教子手稿中写道:  望儿长大入学后,能多读书诗,巴不得日日进步,将来父母妻子靠之。目下,当羽毛未干,全靠父母之时,却如此不听大人的说话。余回家来半月十日,未曾见汝写一片字,听得读一句书。七月里为外祖母除灵时,总不肯在一处,三五成群,一日难得见面,无可教导汝辈,受人家许多闲话,之后总是气闷,心中恨极之,只得耐苦在心中,耐气在肚中。汝为何如此之逆,余竟无解释。  后来,据张静江的六弟久香在《二兄行述》一书中回忆:“二兄幼时,性殊顽劣,而智异常童。在青少年时就好交友,尚豪侠,慕宋女词人李清照‘生当作人杰’句,自名人杰成为他以后的官名。他秉性聪慧,有毅力,喜接受新事物。能孜孜自学,集思广益,常与人高谈阔论,头头是道,胸怀大志。”  转眼,小静江长到十一岁了。这一年,他又做出了一件让南浔人惊讶钦佩、让父母亲痛心疾首的事。  那是1887年隆冬的一个傍晚,小静江和同学们跟往常一样,放学后在街头玩耍。突然,镇中心的宝善街房顶上冒出一团浓烟,翻滚升腾,接着火光冲了出来,很快变成了一个火球,在房顶上滚动。  “快救火,快救火!”有人在高喊。紧接着响起了救火的敲锣声。  寒冬十二月,朔风呼啸。火借风势,越燃越烈,像无数条火龙疯狂地向东南方向蠕动,吞噬着一幢又一幢房屋,南浔镇笼罩在一片烟雾中。很快,宝善街就变成了一片废墟,烈火已无情地蔓延到清风桥,全镇的老老少少都陷入了万分惊恐之中。  此刻的张家,更是惶惶不安。庞夫人清楚地记得,该年正月二十五日,南浔丝行埭水师统带营内火药库爆炸,炸毁统带营营房,殃及周邻,张家也被烧掉了十五间房屋,成为南浔方圆五十里都知晓的所谓“火烧张公馆”。不想时隔不到一年,南浔又降临“火龙”,而这次火势的凶猛,似乎要吞噬整个南浔镇!庞夫人更是不敢深想,她的家,她的儿子——啊,儿子!那个顽皮的二儿子静江呢?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叫着用人阿炳、阿根,赶紧去把小静江找回来!  再说小静江,在火势初起时,望着镇中心宝善街的滚滚浓烟,也不由得一阵惊悸,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了。“同学们,快跟我去救火。”他边说边飞奔而去。  就在阿炳、阿根等众佣四处寻找二少爷的时候,小静江却奔走在救火的人群中。他几次冲向火海,都被呛人的浓烟逼了回来。“不能在下风头,要到上风头去灭火。”小静江回过神来,飞步到西边,用自己的外衣去拼命扑打火舌。虽然这一切均属徒劳,但他仍然和许许多多大人们一样,奋勇努力着。他的上衣被烤焦了,就脱下外裤,浇上水,继续灭火。突然,他听到在火苗蹿动的二楼,传出一阵女孩啼哭的声音。小静江循声望去,通向房间的楼梯已经着火了,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可女孩危在旦夕,怎么办?  “一定要把她救出来!”小静江咬咬牙,奋不顾身地冲向了内屋。楼梯越燃越旺,几乎成了一条火带,封锁了上下的通道。楼上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针刺痛着小静江的心。小静江用湿裤子驱赶着火焰,终于跨上楼板,冲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孩,正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她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连哭声都显得嘶哑和断断续续了。小静江发现目标后,心中一喜,全忘了自己已身陷绝境。他抱起女孩反身冲向楼梯,没想到楼梯已经被大火烧断。退路被截,小静江却能临危不乱,他急中生智,迅速推开了靠北面的窗户,扔下一床没有烧着的棉被,抱着女孩纵身向棉被上跳了下去。  小女孩获救了,然而小静江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摔坏了左腿,而且是粉碎性骨折。全镇人都称道小静江的勇敢和机智,同学们也为他的少年壮举而自豪。  这次南浔镇空前绝后的火灾,据历史记载,共烧毁房屋三百多幢,洗劫了半个南浔镇。张家虽然没有殃及房子,却祸及了儿子。庞夫人看着躺在床上的小静江,伤心至极,泪水涟涟。年头岁尾的两次灾难,像接踵而来的噩梦,恐惧、惊悸、悲凄,难道张家作了什么孽?难道张家祖上积德不厚?难道张家对老天爷不恭敬?  庞夫人苦苦地思索着,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想到了报国寺。为了张家,更为了儿子今后平平安安、顺顺畅畅,她开始烧香拜佛,经常到报国寺为小静江祈祷。后来,经高人指点,她又到天台山、普陀山、九华山等佛家圣地朝拜,还常常去聆听印光大师、武梁法师讲经。  然而,十一岁的小静江在受伤后所想所思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面对无情的大火,众人皆一筹莫展,靠老式的喷水筒和水桶、盆罐,根本无法对付蔓延的大火,那末,是否有更先进的工具可用来救火呢?  有一天,庞云蹭来探望外孙,小静江便缠着外祖父,问哪里有先进的救火工具。庞云蹭便告诉他,那玩意在上海有得买,是从国外进口来的“洋龙”。  小静江伤愈后,遂向父母建议,去购置进口的救火器材,组织一支救火队,以用于社会救火和自家防护。大人们都惊异于小静江的虑事周全,完全采纳了他的建议,派专人去上海,向洋商买了一部手揿唧筒式抽水救火机,配备了全套救火工具,并从酱园中挑选了一批青壮工人,组成救火队。这就是南浔消防史上有名的“张恒和小洋龙”。在此后的多年中,这支“小洋龙”救火队在历次火警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受到族人们的交口称颂。  一个年龄尚幼的孩子,就具有这种眷顾大局的胸怀和智慧,不能不让人叹为惊奇。  时光像浔溪水一般悄悄流逝,转眼到了光绪十七年(1891年),小静江十五岁了。他长得英俊出挑、潇潇洒洒,令父母十分欣慰。  按照南浔人的习惯,十六岁便是大人了,这是人生的转折,因此在十五岁末要举行“成人”仪式,宴请亲朋好友。张宝善是南浔凤毛麟角的头面人物,自然要为二儿子设大宴隆重庆祝一番。况且这一年又是张家最“春风得意”的一年,也是南浔镇上史无前例的兴盛之年。“四象”中的大佬刘镛在南栅古挂瓢池置地百亩建造刘家园林,仿湖州赵孟頫的莲花庄,取名小莲庄。紧接着南浔又刮起了一股建造私家园林之风。丝商邱炳华在西栅皇御河建造盏园,张均衡在南栅鹧鸪溪畔的董说丰草庵和黄叶台故址上建造宜园,庞元济(别名虚斋)在东栅建造东园。因宜园与东园有门相通,不久,南浔盛传张庞两家人联姻、地联姻、花草树木也联姻的说法。南浔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建造了“十景二十园”,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最具水乡韵味的园林式城镇。辛亥革命胜利后,孙中山担任临时大总统的第二天,就曾下令将南浔镇改为南浔市。  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大街小巷不时响起过年的爆竹声。张宝善为二儿子静江举行最为隆重、热烈、阔绰的“成人仪式”。客人们送来了许多珍贵的礼品,最为奇特的是静江两位舅舅送的礼物。一件是三舅庞元澄送来的一辆法国式脚踏车,让南浔人大开眼界。另一件是二舅庞元济送来的一匹白马,让张家的大人们好不生气。按南浔人的风俗,“白色”意为不吉利,好像庞元济有意使坏似的。庞夫人狠狠地尅了弟弟庞元济一顿:“你什么都好送,为什么稀奇八怪地送匹马,而且还是一匹白马,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庞元济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他望着满脸愠色的姐姐,任凭发落。  事情是从这年春天引发的。有一天,张静江和同学们到南栅的旷野上嬉耍,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两匹白马,正在旷野上悠闲地啃着青草。同学们第一次见到马,十分新奇,觉得很有趣、很好玩,便去挑逗它。突然,有一匹马大发脾气,昂头嘶鸣着向同学们冲过来。同学们见状,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张静江也不由得一阵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牵住惊马的缰绳。惊马撒开四蹄奔跑起来,张静江一手抓住缰绳,跟着惊马飞跑。惊马越跑越快,张静江被摔倒在地,却仍抓住缰绳不放,被拖出百米之远。惊马得意地止步,张静江紧咬着嘴唇,乘惊马不在意时,纵身跳上了马背,扯紧了缰绳。惊马暴跳着嘶鸣,接着又扬起四蹄狂奔,欲把张静江从背上摔下去。张静江用双腿蹬紧马鞍,双手抓紧鞍子,任凭惊马狂跳疾驰,他处惊不惧,终于把惊马制服了。  当张静江骑着马悠然自得地回到同学们面前时,大家一致称赞张静江的机智和勇敢。  从此,张静江迷上了马。他觉得扬鞭策马、驰骋在广阔的旷野,胸臆开阔,豪情奔放,魅力无穷。他寝食不安,梦寐以求着那匹白马。他曾经试探着恳求母亲给他买匹马,但遭到了断然拒绝,只好去哀求最喜欢他的三舅庞元济。庞元济没等他说完,便哈哈大笑道:“你这个顽皮鬼真会给我开玩笑,南浔镇河网交叉,桥桥相连,不适应骑马,所以自古以来没有一个人骑马的,你弄一匹马在镇上晃悠,简直成了南浔的西洋镜,要让人家笑破肚皮的。”  “万事都有个开头的嘛。刘家造了个小莲庄,南浔的有钱人都跟着造园林,我骑了马,或许南浔人也跟着骑马呢!”张静江摇着三舅的胳膊说。  “这个头不好随便开,”庞元济反驳道,“估计你阿爸姆妈也不会同意。”  “三舅,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张静江央求着,“我快到十六岁了,你反正要送我一件礼物,就给我买匹马吧!”  庞元济心动了,但又怕张静江的父母反对,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故不敢轻易答应。“我一定送给你一件喜欢的礼物,但不是马。”  张静江看着三舅犹豫的神态,下了最后通牒:“你一定要答应给我买马,否则我就跳栲栳湾!”  “我答应,我答应!”庞元济无可奈何地应答着。  此刻,张静江看着三舅庞元济送来匹高大剽悍的白马,欣喜若狂,激动不已。他情不自禁地抱着庞元济,一个劲儿地说:“好舅舅,乖舅舅,永远忘不了的舅!”从此,他以马为伴,爱马如命。每天早晨,骑着马去浔溪书院,放学后,又骑着马到旷野驰骋。天天如此,骑术日精,能在南浔的狭巷中驰骋自如,见者无不惊叹。南浔人盛传张家二先生是个怪人,也说他是个空前绝后的奇人。  白马给张静江插上了自由的翅膀。每逢休学日,他一大早就驱马出镇,上升山、下平望、走乌程,驰骋在广袤的杭嘉湖平原上。有一次他不慎掉进了数米宽的河沟里,连人带马都变成了落汤鸡。时值深秋,寒气入心,张静江连发了三天高烧,庞夫人又气又恨,悄悄地叫阿炳把白马牵到南栅给放了。张静江病中闻讯,不由大吵大闹。可白马已去,然何奈之?庞夫人看着不罢休的宝贝儿子,正又气又悔、无可奈何之时,奇怪的是那马竟然“哒哒”地漫步走了回来,在张家花园门口转悠。庞夫人连叹“孽缘”,只好任由他去。  因为这匹马,张静江多次路见不平,追赶盗贼。还有许多次,他骑马路遇穷人,慷慨解囊,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孤寡老人和儿童。  在他的记忆里,最为难忘的是骑马时发现的男孩朱大安。  那是一个瑞雪纷飞的傍晚,张静江扬鞭策马从湖州赶回南浔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雪地里躺着一个人。他立即勒住马,下马走近一看,是一个衣衫单薄褴褛、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已经冻昏过去。他不由得摸了摸小男孩的胸口,发现心脏在咚咚地跳动!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包在小男孩身上,抱起小男孩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农户。小男孩在这家大婶的护理下,渐渐地苏醒过来。  他叫朱大安,是年九岁,家住方丈港。五年前父亲患肺病早早去世,母亲带着他和七岁的妹妹苦度岁月。屋漏偏遭连阴雨,是年春天,母亲也得了父亲同样的病,经常咳嗽不止,卧床不起。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的东西都变卖光了,母亲的病却不见好转,一家三口的日子越来越难熬,朱大安只得瞒着母亲外出乞讨,这天终于又饥又冷昏倒在路边。  张静江把朱大安送回方丈港的家里,并留下了身边仅有的五块钱。  此后,张静江一直心系着朱大安一家。幸好方丈港离南浔不远,只有五里路,他便三天两头地骑马去看望,并送上些零钱和吃食。天长日久,庞夫人发现静江经常要钱并从厨房里拿走食物,觉得有些蹊跷。一天晚饭后,庞夫人把静江叫到内房里查问,他只好道出了接济朱大安一家的经过。  张静江担心从此无法再接济朱大安了,谁知善良贤惠的庞夫人不仅没有责怪儿子,反而称赞儿子做得对。庞夫人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50两银子叫静江送到朱大安家里,还送朱大安到南浔书院读书。张静江对母亲的善解人意、乐于济贫,十分感动,连连向母亲道谢。最终,朱大安不负张家的厚恩,勤奋好学,成绩斐然,事业有成,成为一名大学教授。  张静江的豪侠仗义,在南浔几乎妇孺皆知。1894年(光绪二十年)3月25日,十八岁的张静江乘轮船去上海,在平望过桥洞时,拖船在急流的冲击下,与大桥桥墩猛烈相撞,船身倾斜进水下沉,张静江得拖船主之助脱险,爬上了客轮。他得救之后,见同船的妇女幼童仍在舱中,急得团团转,突然一脚踏上座椅,高声喊道:“拖船里还有人!谁能救出一人,我愿给100大洋相谢!”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张静江为救他人不惜重金,更是感人至深。水手和青壮年们都纷纷跳下河去救人,十二个老弱妇孺全部获救,免除了一场悲惨事故。张静江说话算数,当即写下了十二张纸条:  下水救一人,谢银100大洋,持此条到南浔东恒和酱酒园领取。  张静江  光绪二十年三月二十五日  一个月后,张静江从上海回到南浔,特去酱酒园查问,发现有六人没有来领钱。张静江当即吩咐账房速去查明姓名,马上送银上门。此事迅速传开,南浔镇上一片赞美之声。张静江为答谢那个船主,每逢年关,便让他到东恒和账房领取年赏200元,直到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他去法国后,才予终止。  张静江自小就具备的侠义品质,奠定了他今后献身革命的人格基础。在以后的革命岁月中,他的为人处世一直为人们(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所赞道,不无道理。  二谁来救中国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张静江扬鞭策马,好不威风。这是他休学日的保留节目。他和往常一样又一次来到了升山之巅。他勒住马,极目远眺。西莫干山云蒸霞蔚,挺拔巍峨;南北太湖水天一色,烟波浩淼;大运河蜿蜒绵长,银光闪闪,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所以,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赞美这里是:“苍峰北峙,群山西迤,双溪夹流,泓濠皎澈,山川映发,冲和攸集,星列乎牛斗,势雄乎楚越。”怪不得吸引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和才子佳人。晋代的王羲之、谢安,唐代的颜真卿、王维、杜牧,宋代的苏东坡、王十朋等都曾在此或为官、或居住,并留下大量的名篇佳作。张静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第一次感觉到家乡的美好,杭嘉湖平原的诱人。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远方,暗暗地下定决心:做杭嘉湖的主人,把这佳丽山水描绘得更加旖旎秀美。  但是,他压根儿不会想到的是,就在他壮怀激烈的当天,命运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傍晚,当他踌躇满志地回到家,跳下马鞍时,右腿突然隐隐作痛,像拴上一块千斤巨石,怎么也挪不动步。“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啦?”张静江急得嚎啕大哭、发问苍天。庞夫人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访求名医,却无佳音,都诊断张静江患的是骨痛病,不治之症,终身为跛。  这是1895年的深秋,庞夫人听着这犹如五雷轰顶的消息,伤心至极,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庞夫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张家的儿女们少年多难。四年前,大儿子弁群首次参加乡试,在考场突发眼疾,顿时双目痒痛,两眼模糊,被迫中断考试,从此放弃举业。他先后到上海、北京、广州等地访求良医,一年多的治疗,不仅无效,而且病情渐重,左眼几至失明。张宝善不惜一切代价医治大儿子的眼疾,在国内医治无望的情况下,他使出最后一张王牌,通过一位法国朋友的帮助,送弁群到法国巴黎医治。眼下,大儿子弁群的眼疾未愈,还躺在巴黎医院的病榻上,二儿子静江又莫名其妙地陡发骨痛病,双腿不能行走。  “张家是哪辈子作的孽,要我的儿子们受这等磨难!”庞夫人捶胸顿足,发疯似的哭叫着。  张静江烦闷地躺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着。难道天公故意作弄我,将病魔降临在一个刚直不阿、乐善好施的少年身上。不!天公是公正的,它一定是考验我吧!孟子早就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也许早年饱尝艰辛,才磨练人的意志,日后方能成大器。张静江想到这里,心头也不再烦躁了,用圣贤的话聊以自慰,安慰父母,安慰所有关心他的亲朋好友。  从此,张静江割爱了朝夕相伴多年的白马,躲进小楼成一统。遂弃举业,潜心书画。书崇李北海、赵孟頫;画仿董其昌、王鉴。每日鸡鸣起练,无论是七月酷暑,还是三九隆冬,从不间断,长进极快。他的画作,后来得到大师徐悲鸿、吴昌硕的首肯。  张静江虽然足不出户,却心系天下,时刻关注着华夏大地的风云变幻。  十九世纪末,正是中国社会风云跌荡的时代。中日甲午战争后,帝国主义列强加紧了对中国的掠夺和宰割,中国危机四伏。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占北京、火烧圆明园,列强掀起瓜分中国的狂潮。《辛丑条约》的签订,使中国沦为帝国主义列强共管的半殖民地。短短十年间,华夏大地发生的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让每一个有民族正义感的中国人倍感屈辱和忧虑。这屈辱每翻过一页,都在年轻的张静江心中激起无比愤慨,呼唤他的觉醒和奋发。  南浔距上海不足一百公里,水陆交通又很方便,上海出版的《申报》、《时务报》、《指南报》、《新学报》、《世界集华报》等传播进步文化的书刊南浔都能见到。以抨击清朝腐朽统治为主要内容的小说《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文明小史》等通过报刊进行连载,而号召革命进行排满的进步书刊《大陆》、《民报》、《绣像小说》等更是纷纷涌现。张静江置身于书报的海洋里,每日不辍地阅读上海各报刊杂志,广泛地了解了国际大事和国内形势。西方的民主、进步、发达,中国的专制、愚昧、衰落,更激发了他刻苦学习的热情和意志,几年间的日夜苦读,使他学识大进。他的爱国思想,也越来越强烈。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当《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南浔时,张静江痛彻心肺,对中国的前途命运深感忧虑,挥毫写下“中国向何处去?”六个大字。他给在巴黎治病的哥哥弁群的信中,痛斥清朝昏庸、腐败无能,他写道:“面临民族之危机,人民须自图奋发,卧薪尝胆二十年,方能重振华夏之威!”  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11月14日,德国借口“巨野教案”,出兵强占胶州湾,租借青岛,把山东划为其势力范围。俄国紧随其后,12月15日派军舰进入旅顺湾,强租旅顺、大连,并把整个东北置于其控制之下。英国在北方强租威海卫,在南方扩租香港九龙半岛。法国强租广州湾,并把广东、广西、云南视为禁商之地,威逼清政府不得将三省租借给他国。日本也趁机胁迫清政府承认福建省为其势力范围。  面对帝国主义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的狂潮,张静江对清政府的媚敌误国愤慨不已,在他的斗室里贴满了自己书写的“宁死不做亡国奴”的条幅。他多次在信中劝哥哥弁群,在治病的同时,要加强对欧美各国的考察,学夷之长以制夷。  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张静江对腐败的清政府更加没有了信心。他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记叙:“闻光绪被囚,新政亦废,更有六君子为变法捐躯也!此前尚望政府自救,未几已成烟灭,国之曙光竟在何处?”  1900年,华北爆发了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义和团运动。这是继戊戌变法运动失败后,中国人民的又一次救亡图存运动。义和团高扬“扶清灭洋”的旗帜,得到了广大人民的拥护和一些地方官吏的支持,义和团运动迅速遍及全国,声势日益浩大。张静江拍手称快,大加赞赏,似乎重新看到了中国复兴的希望。但是很快地,清政府就屈于帝国主义的压力,反而把枪口对准了义和团,扑灭了中国大地上的希望火焰。张静江痛哭流涕,发出了“谁来救中国”的呐喊。  三以天下为己任  1902年,张弁群终于病愈,从巴黎回到了南浔。  这是阳春三月的一天,张家大少爷的久别归来,给张家带来了无比的喜悦,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张静江更是喜不自胜,缠着哥哥弁群彻夜长谈,急切地了解欧美各国的情况。  张弁群在法国巴黎十年,边治疗眼疾边学习考察,对欧美各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情况谙熟于心,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静江介绍欧美各国。  张静江不解地问:“欧美国家为什么这么快就富强起来呢?”  “欧美国家之所以富强,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张弁群这样说道,“一、政治革新;二、注重教育。再者,就是他们那自强不息的民族进取精神。”接着,他谈起法国1870年的资产阶级革命,推翻拿破仑三世的法兰西王朝,建立了资产阶级共和国。英国从十六世纪第一次工业革命后,大力发展实用工业,国力日增,成为世界强国。德国等西方国家也都是在这近百年间迅速强大起来的。  张静江静心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张弁群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就拿一水之隔的日本来讲,明治维新前还是个弱小国。明治天皇励精图治,敞开国门向西方学习,在革命刚刚胜利、国内局势尚未稳定的情况下,就下决心派元老重臣岩仓具视率团去欧美几国考察学习近两年,全面学习西方先进经验,果断采取‘殖产兴业’、‘文明开化’、‘富国强兵’三大政策,使日本迅速强大起来,不到二十年,就有实力来欺负我们中华泱泱大国了。”  说到这里,张弁群颇为伤感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而我们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世界上的许多发明皆源于此。按理说,中华民族应该跻身于世界强国之林,可我们却夜郎自大,故步自封!仅以火药一项,千多年来,还是土枪土炮,而洋人却利用火药制造了洋枪洋炮,大大地超越了我们。以我之发明侵我国土,呜呼悲矣!”  张弁群“腾”地站起来,以掌击桌道:“更为可悲者,慈禧太后妄自尊大,不思进取,好不容易有个康有为出来倡导变法,却容他不得,康有为只得跑到日本去!如此之中国,能不落后吗?”  “是啊,”张静江感慨道,“中国再不打开国门,向西方学习,走实业救国的道路,恐怕用不了多久,真要亡国灭种了!”  张弁群认同地点点头,呷了一口茶,在屋内踱起步来。也许,他下意识地感到兄弟俩的话题太严肃了,便有意地转到了教育上:“二弟,这些年我着重考察了欧美的教育,深感欧美之富强,实系得力于教育的改革。”  张弁群接着讲述了欧美国家普遍重视理工教育的情况:巴黎大学、柏林大学、沃兹堡大学等都以理科或工科教育为主,他们对学生实施启发式教育,注重培养学生的创造能力和动手能力。而我们中国还是整天读《论语》、《孟子》、四书五经。十年寒窗,为的是考秀才、考举人、考状元,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这种千年不变的教育能使中国富强吗?  张弁群越讲越激动,问静江:“你知道居里夫人吗?”  张静江微笑着摇摇头。  于是,张弁群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家境贫困的居里夫人如何刻苦发奋、埋头钻研,终于在三十一岁那年发现和提炼成功放射性元素镭,而获得诺贝尔奖的故事。  “若居里夫人在中国,能创造出这样的科学发明吗?”张弁群颇有感触地说,“在我们封建专制的中国,即使有居里夫人,也无其用武之地。自从盘古开天地,华夏上下五千年,孕育出的女发明家、女科学家寥若晨星,更别说如居里夫人之轰动世界。难道我们东方女人比西方女人笨吗?不!是我们的封建思想道德和旧教育制度桎梏了中国女人。因此,必须改革旧的教育制度!”  张静江听着哥哥纵论欧美大事,茅塞顿开,心里明朗了许多。在以后的日子里,张静江看见哥哥稍有空闲,就缠着他讲欧美的故事。他听得越多,心里感慨越多,越觉得中国与欧美的反差越大,中国不仅停滞不前,而且国事日非,必须作一番彻底的改革,才能跟上世界潮流,才能摆脱亡国灭种的危险。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国民,但他坚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一年的春寒很长,张静江很多夜晚都难以入睡。他原以为自己终年苦读,尽知古今天下事,见识极高,但自哥哥从欧洲归来后,见闻比自己广博无比,想想自己身居南浔小镇,与外面的世界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实乃井底之蛙也!  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南浔这小镇是再也不能呆了,不然,此生将一事无成!张静江暗暗地下了决心。  端午节这一天,张静江向父亲提出赴欧美学习考察的要求。父亲张宝善开始有点犹豫,觉得儿子跛着腿,行走不便,远离家人会有诸多困难,但在张静江的苦苦哀求下,张宝善终于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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