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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儿愣在头顶上,白辣辣的,一动不动。  池塘里最后的一层表水,霎时就渗光了。裸露的淤泥漪曲着丑陋的斑纹,类似老人卵蛋上的皱褶。在皱褶里,一尾尾从来没长大过的小鱼,拼命地挺了挺身子,终于长大在死亡中。  一股股呛人的鱼腥味,像无形之水,在池塘上空打着旋儿。  一只碗口大的龟扯裂了淤泥的封口,蹦了出来。随之而出的还有一条翠皮蛇,蛇齿就衔在龟尾之上。它们拼命地纠缠着,身上的泥斑纷纷脱落,裸露得光光灿灿的。  “龟蛇交尾哩。”塘边的枯树墩上靠着一个死尸一般的老人,这时他从牙缝里送出一声叹息。  同时,池塘东头的破庙里也传来龟蛇打挺的哔剥之声。那里立着一块不明年代的玄武碑,碑面上雕的正是“龟蛇交尾”的图案。图案突然就缓缓地拱了起来,像伤疤愈合之后结痂的创面裂出细细密密的一缕缕缝隙,最后终于噼里啪啦地脱落了。  土瓮无声无息地坍了下来。旺儿被埋在里边。  “完了!完了!”旺儿失声叫着。等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他的手开始向四周摸索。终于抓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他浑身哆嗦起来。  “哆嗦个啥?我还没死哩。”一个女人平静地说。  旺儿嘿嘿笑了两声。  土瓮本是被闲置的,可是入夏以来,老爷儿晒得太歹毒了,晒得池塘都要干了,烧砖的土坯是应该慢慢地干的,现在却暴干暴燥的,一上窑就散了。窑主孙成才便让工人把几十万土坯揎进土瓮里,慢慢阴干。旺儿就是那个看坯的。  瓮里且热且闷,土坯整日里窣窣地响,旺儿的心从此就不舒展:“早晚得鸡巴塌了。”然而王秀珍还整日里往瓮里胞,她欺哄着旺儿哩。  王秀珍是村长王立平的妹子,高中毕业后就在家里慎着好人家儿,慎来慎去把自己慎成了老姑娘。她瞄准了旺儿那天,挽起袖子让旺儿看她的胳膊肘子,瓮声瓮气地说:“你看,这是老年斑。”  旺儿咧了咧嘴,表情暧昧。因为他知道,老年斑代表着王秀珍坚定的意志。  家里又断粮了,父亲让母亲去借粮。  “你为什么不去?”母亲反感地问道。  父亲嘻嘻一笑,说:“因为你是女的,人家给面子。”  粮终于借回来了。由于喜悦,母亲忽略了一个细节:她对襟的扣袢系错了扣眼,参差相吊,露出一小角肚皮。父亲脸色青灰,试图庄重一些,但母亲的脸色比他还庄重,身子渐渐地矮了下去,蹲在地上。  “你这个人真鸡巴的操蛋,借粮就借粮,干啥让人摸奶子?”  “你这个人更鸡巴操蛋,粮食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让他摸奶子,他凭啥借你?”父亲想了想,自己竟惭愧地摇揺头:“懒得跟你置气。”  饭吃饱了,父亲百无聊赖地在村街上踅了几遭,再进屋时表情很平静。油灯吹熄了,俩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纠缠在一起。  “你这人咋这么没脸没皮?”倒是母亲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你又没缺斤少两。”  油灯啪的爆了一声。虽然已熄了很长时间,灯捻里残聚的热量好像刚刚才释放出来。  池塘边躺倒的老人叫万明全,老爷儿刚露火屁股的时候,他去了一趟乡政府。  管治安的副乡长于宝力对他说:“你别鸡巴瞎告了,人不是没死吗?没死就将息着吧,大热天的,谁的心里都烦。”于宝力是在暗示乡长的态度,叫他识相点。  老爷子喉咙哽咽了一下,对于宝力说:“你先甭说别的,先给我点水喝。”桌上正好有半杯白开水,于宝力看了一眼,万明全也看了一眼。  于宝力和气地笑了一笑,把水杯端了起来,万明全浑浊的眼睛有了点儿亮光。可他潇洒地拧了一下腕子,就把水倒在了地上,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礅在桌上。“我这儿哪儿来的水,拿什么给你喝!”于宝力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甚至有几分斯文。  万明全默默地站了起来,又默默地走出乡政府大院。虽然院里有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但他都视而不见——他的两只耳朵突然吱吱地叫了起来,脑袋肿胀得要炸了。果然就炸了,咣咣地,炸弹一颗接着一颗。身边的司号员脑袋给炸飞了,脖腔里紫黑紫黑的血毫不吝惜地喷着,血腥让人都窒息了。万明全给吓坏了,身体直直地挺出了掩体。他不是被突然的死亡吓坏的,而是惊异于一个人的肉身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  是战友把他硬拉进掩体的,并朝他脸上重重地打了几个耳光。他从此落下了耳鸣的毛病。情绪一激动,双耳就吱吱地叫,战斗力几乎全部丧失了。因此,到朝鲜还不到一年,他便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刚一踏上回国的火车,他的耳朵就又开始叫,整整叫了一路。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好事了。”  恍惚中,他老婆大菊就站在他身边,厚嘴唇向他努一努:“可不是咋地,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有名儿了没?”  “就等你起哩。”  “那就叫援朝,万援朝。”  进了自家的院门,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大菊。掀帘子走出的大菊,怀里果然就抱着个婴儿。  “是不是咱家万援朝?”他急迫地问。  “你咋知道孩子叫援朝?”  “在火车上就知道了。”  瓮里的砖坯商量着往下坍,一块酥碎了,另一块也酥碎——正如丧失了意志的人群像在同一个时刻里均被抽去了筋骨,比着颓下去。四周一片碎裂的声音,像数不清的蛇拥挤着爬出洞来,在寂静之夜蹿拥于枯叶之上。  旺儿把灌进耳朵里的土挖出来,听清了王秀珍粗切的呼吸声。  “得赶快踅摸着出去,不然就真的被活埋了。”旺儿的声音颤抖着。  王秀珍却笑,乖戾得让旺儿感到有一股寒气。他极恼火,拼命地舞动着双臂,试图掘出一条通道来。但他挖过一抔黄土,另一抔黄土就又补充过来了——就像在活水中下瓢,没办法舀断水流。  “你要是想活着出去,就老老实实忍在这儿:王秀珍说。”  女人道出了残酷的事实,旺儿恨恨地叹了口气,说:“全娘的赖你,瓮里根本就不能进女人!”话一出口,旺儿自己也觉得没劲,但不这么说又咋说?方圆数百里,上下数百年,窑行里都有这个禁忌——女人是不能进窑口的。  王秀珍伸出手去,触到了一团热气,知道旺儿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心里便不禁一动。“说什么都晚了,你就说咱眼巴前儿该干点啥?”  “等死!”旺儿有点恨她。  王秀珍捉到了旺儿的一只手,把它放到自己的胸脯上,并且意味深长地摁了摁,“我就不相信,我哥会不带人来救咱。”  旺儿的手像被热油溅了,拼命地往回抽缩,但王秀珍早有防备,把它钳牢了。  “都啥时候了,你还有那心思?你的脸皮可真厚。”旺儿说。  “你可知道,到今天我可还是个黄花儿大姑娘,就这么去了,真是可惜了。”  “那就更不敢造次了,万一被你哥他们挖出来,还以为我就是为了日捂你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我心里凄惶。”  “你的话说得可真难听。”  “本来就是嘛。”  “你把声音调大一点儿。”王立平斜倚在躺椅上,一边搓着脚,一边命令着他的胖老婆。因为他捕捉到了电视中人物的一个非常的眼神,知道下边一定是一场激情戏。果然,探员乔把逃犯掼进警车之后,一回头看见他的搭档珍妮正低头整理她的胸扣。或许是胜利的喜悦膨胀了珍妮的乳峰,以至于小小的纽扣从扣眼里惭愧地退了出来。珍妮抬起头来,与乔的眼神碰在一起,她居然嫣然一笑。接下来,珍妮同乔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房间,在床上起伏起来。她恬不知耻地叫着,很夸张。  “再大一些。”王立平说。  “你就不怕被邻居听见?”他的胖老婆说。  “你这个人真鸡巴的操蛋,她都敢叫,我有啥不敢听?”王立平一边听着洋女人叫床,一边更意气风发地搓他的脚气,皮屑争着飘到地上,白花花一片。  头上的土哗地落下来,弄得两人都不敢睁眼。因为王秀珍刚才来了一个激烈的动作,把旺儿的头揽进了自己敞开的胸膛。那个胸膛有一股热烘烘的干草味儿,这气味逃生一样钻进旺儿的鼻孔和口腔里,引发了他的呼吸障碍。他干咳了一声,推了王秀珍一把,头上的土便铺张着落了下来。  “王秀珍,你他娘的找死啊?”旺儿吼了一声。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王秀珍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声音真是丑陋,让旺儿感到一丝惭愧。  鸡叫了三遍了,父亲还没有起炕。往日鸡一叫,父亲就醒,醒来就坐在炉坑前擦枪,摁牢松动了的火炮子(火枪的引信)。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他抬腿就往门外走。他身后的门虽然已关了很久,破门而入的早寒还呈雾状在家人的睡脸上起起落落着。鸡叫三遍的时候,父亲又破门而归,火枪的枪筒上挂着他的猎物——通常是三两只松鼠和数只家雀,有的吋候是山鸡、猪獾和野鸽子。打到狐狸和夜狸子的时候,他一般不往屋里拿,因为它们腥臊的气味很让母亲腻歪——她只闻上一鼻子,身上就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便消减了对父亲的敬意和赞美。  打猎是父亲的日课,他从不偷懒。因为他打的猎物大多都属“四害”之列,生产队是给报酬的。他只要把家雀的头和松鼠的尾巴提到队部去,记分员就会主动给他过数,往工分簿上记工分。一只松鼠尾巴,两分,一颗家雀头,也是两分。此外,大部分猎物的肉还可以吃。然而为了几粒粮食,自家的女人却成了别人的猎物,他没有理由再闻鸡而动,去表现他对日子的勤勉和忠诚。  “他爹,你今儿是咋地了?”母亲往他身边欺哄了半尺,小心地问。  父亲恨恨地翻了一下身,说:“我且问你,你昨天到哪个王八蛋家借粮了?”  “你要做啥?”  “我他娘的一枪崩了他!”  母亲咧一咧嘴:“要崩,你就先崩我吧。”  父亲咳了一声,不再吱声,然后默默地起炕,默默地坐在炉坑前抽旱烟,面无表情。母亲小心地给他侍弄了一碗热粥:“他爹,难得你今儿个没起夜,就喝碗热的吧。”父亲像遇到了陌生人,疑惑地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去接母亲手里的碗。母亲端得很尴尬,就把碗放在父亲眼前的炕沿上。  “把碗端走。”父亲木木地说。母亲乜乜地笑。  “听见没?把碗端走!”父亲的声音兀地就凌厉了。母亲依然乜乜地笑。  父亲终究没有豁达起来,抄起粥碗便朝母亲砸去。母亲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粥碗在她脚下摔碎了。一块碎片优雅地在母亲的脚面上画了一条弧线,不久母亲的脚就洇出血来,很快血就汩汩地流欢畅了。  母亲知道自己受伤了,但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还是乜乜地笑着。饥饿的蚂蚁成群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转眼的工夫就把零落在地上的粥食啜干净了,然后又爬上母亲的脚面,啜饮她的血。父亲皱了一下眉头,起身摘下墙上的枪,毫不犹豫地朝门外走。“他爹,求你别走哩!”在他身后,传来凄婉而清晰的一个声音。  父亲蓦地站住了。蚁群悄悄地爬走了。  万援朝喉咙里卡了一口痰。他的眼睑剧烈地抽搐一阵之后,两只眼球便骇人地凸出着。他的媳妇王小翠掰开他紧咬的牙齿,把吸痰的管子准确地顺进去,然后就开始用嘴作业,没有丝毫的犹豫。  蹲在一边抽烟的万明全恨恨地骂了一句:“操他个奶奶的!”他觉得自己的儿媳妇太仁义了,不该遭这个罪。  万援朝刚卖完一车西瓜回来,熄了火的三蹦子还没停止最后的喘息,村里的电工王大伦就在门外吼:“万援朝,村长让你立马就到村部去,他等不及了!”  “知道哩,我擦把脸就去。”  “擦你娘的屁股,就你那张驴脸,咋擦都是黑的。”  王大伦的讥讽首先让屋里的王小翠听见了,她挑帘子伸出一张脸。这张脸又白又媚,万援朝抬眼皮瞅了一眼,嘴角的肌肉便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迎着王大伦走了出去。额上的汗流进眼里,用衣角擦了又擦,睁起来还是很困难,同时眼皮不停地跳。  进了村部,见到王立平一张阴沉的脸,万援朝便有些惶恐,下意识地堆出谄媚的笑,讨好地点点头。  “卖瓜去了?”  “是。”  “行情不错?”  “嗯,还凑合。”  “既然是这样,你把电费交了。”  万援朝困惑地眨眨眼。他记得前不久他刚刚交过电费,共交了86块2毛2分。  “现在是几月?”万援朝问道。  “7月。”王大伦不假思索地答道。  “既然是这样,交下半年的电费得到年底呀。”王大伦欲言又止。  王立平响亮地啜了一口茶,发出吱的一个突兀音。因此,他凝聚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废话,村里哪儿敢收你下半年的电费,收的就是你上半年的。”王立平低垂着眼皮说。  “可是……”  王立平不耐烦地摆摆手:“就王大伦这鸡巴人你还不知道?睡觉都走错了门,他把电表看错了。”  万援朝被蜇了一样,倏地站了起来,说:“我是和他一起看的电表,不会错的。然后他讨好地笑笑,补充道:我相信自己的记性。”  王立平也站了起来:“万援朝,你知道我讨厌你啥?讨厌的就是你这个好记性!”  “那是您对我有成见。”  “你是荣军家属,咱哪儿敢有成见?你说的净是废话!”  万援朝明白了,这是个既定的阵势,他没有逃脱的余地。“我要补交多少?”他决定息事宁人。  王立平对王大伦说:“把收据给他,让他自己瞧。”  人家把收据都开好了!万援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庆幸自己的精明,庆幸自己是个识时务者。但他接过收据一着,心头的疑惑就再也化不开了上边的金额是个莫名其妙的数字:189元2角2分。他开始紧急思忖。家里所有的家用电器就明明摆在那儿:一台17英寸的黑白电视,客厅和卧室各一只25瓦的白炽灯。别人家茅房里还安一只灯泡,可精明的他给节俭掉了。  “这咋可能呢,就是重交一回也就是百八十块啊。”万援朝怯怯地申辩道。  “这咋不可能呢,就是跟你老婆行房事,你不都是开着灯嘛。”王大伦说完,把自己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真无耻!”万援朝脊椎里生起来一股血气。  王立平并不笑,他依然阴着脸说:“话糙理不糙,万援朝,请你交钱吧。”  “不交。”  “凭啥?”  “我没钱。”  “你不是刚卖了西瓜吗?”  “那也不交,你们这是乱收费!”  王立平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啥是合理收费,啥是乱收费村里有标准,哪个爷们儿的裤子扣没系紧,露出你这么一条驴圣?”  “跟你们这号人讲不出理来,咱们到乡里去说。”万援朝转身就朝门外走。  “王大伦,你他娘的把他给我拦住,把他的西瓜钱抠出来再说。”  王大伦吱溜一下就蹿到万援朝前面,用身体挡着,伸手就去掏万援朝还未被体温焐热的钱。万援朝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狠狠地扭了一下。万援朝是个身高力大的汉子,只要一出手便有超人的力度。王大伦疼得跳了起来,满口秽语。  万援朝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还是毅然决然地朝前走了。但是,他的后脑勺遭到沉重的一击,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就轰然倒下了。  王秀珍的哭声让旺儿的鼻子发酸。因为这哭声的质地,就像这头上的土坯,干燥、粗糙,带着毛茬儿。它只属于农村的女孩儿。  旺儿往前靠了靠,把王秀珍抱进怀里,王秀珍真是“富饶”,塞得他满怀都是肉。他不禁叹了一口气。王秀珍立刻变得很温顺,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抚弄着,给他一种妻性的温痒。  一座石板房安静地躺在易水河的一条臂弯上。两只硕大的铜门环发黑、发暗,斑斑驳驳,刻着岁月的沧桑。突然,门环眶啷哐啷响了起来,既没有人的触动,又没有风的吹弄。在屋里,炕上那个黑瘦的女人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将耳朵直直地竖了起来。门环的声音还是响个不停,她干脆扔下针线,滚下炕来。  “二丫儿,像是有事儿哩。”她喊道。  随着她的喊声,炕角里破包裹样的一团东西动了一下,然后懒懒地舒展开,原来那里窝着一个人。“别惊惊乍乍的,大好的天儿,能有啥事儿!”女孩子不耐烦地说。  “肯定有事儿,是你爹有事儿了。”  女孩子懒懒地坐了起来:“他能有啥事儿?正跟相好的鬼混呢。”  地上的女人朝女孩子嘘了一声,轻声说:“鬼。”因为这时,那门环响得更繁密了,像一队骆驼鬼鬼祟祟地从门前过。解放前他们村里有过一个驼队,可是连骆驼带赶骆驼的都早变成骨头渣儿了,现在居然还打门前过,不是鬼是啥?  “是爹长在外边跑,你的疑心重,癔症了。”女孩子感到她娘好笑,又躺下了。  突然一阵抖,眶地一声,屋里的地陷下了偌大的一个坑。“二丫儿,你快瞧哩!”女人大吃一惊。二丫儿不情愿地爬起来,探头一瞧,整个人就立即跳下地来,拽着她娘的衣角,瑟瑟发抖。  “旺儿啊,你可别真的有事儿啊!”  “咱们不会有事的。”旺儿把王秀珍的身子往紧了抱了抱,像个当家男人似的安慰道。  “有事儿也不怕,只要有你。”灾难面前,王秀珍感到了非凡的安定和幸福。  “王秀珍,我问你,你到底看上了我啥?”  “我不想说。”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可别把话烂在肚子里。”  “你眼窝深,肉皮儿白,干再脏的活儿也显得干净,长得像外国人。”  “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  “你可真怪。”旺儿嘿嘿笑了起来。他感到王秀珍忒傻,一点儿也不像一个高中毕业生。  “就知道你不相信,还不如不说。”王秀珍在旺儿的后背上掐了一下。  黄土又落下来一层,两人呛得不能继续说话。尘屑落定后,旺儿还在那儿咳个不停,王秀珍说:“让我给你清清鼻子眼儿里的土吧。”  “还是清你自己的吧。”  “不,我鼻子眼儿大,不用清。”  王秀珍从头上摘下一支卡子,摸索着给旺儿清理,虽然光线不足,但她下手很准。王秀珍的呼吸很重,热气都能扑到旺儿的脸上,甚至直接扑进他的鼻孔里。那热气有一种强烈的气味,与从她胸膛里发出的气味一样,都是热烘烘的干草味。旺儿觉得这种味道很下贱,但又很好闻,很适合她。虽然王秀珍在太阳底下胖得囫囫囵囵的,很不入眼,但在这死亡的黑暗中,她却有着诱人的生机,就像一棵青翠秀美的草。他想吻她一下。这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黑瘦的一团,虽然看不见人,但两只眼睛发着灼灼的光。这使他确认,那的确是一个人。他有些迟疑了。  “你怎么不理我呢,我是你媳妇毛品英啊。”那人影说。  “你怎么来了?”旺儿惊奇地问。  “我是特意找你来了,咱家的地好好的就塌了一个大坑,我以为你出事儿了。”  “你就不盼我点好!”旺儿很生气,毛品英幽怨地看了旺儿一眼,说:“你是嫌我了。”  “你先回去吧,等我把砖坯出了窑就回去。”  “你既然没事儿我就回了,二丫儿让我给你捎信,她也想你哩。”  旺儿心里很烦,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个影子转眼就消失了。他迷惑地摇摇头。  “别乱动,小心捅破了鼻子。”王秀珍叮嘱道。  旺儿睁开眼,越来越迷惑了——明明是王秀珍,咋好端端地就冒出个毛品英?毛品英的眼神、动作,甚至气味,真真切切就留在他的感觉里,不会错的。  “我媳妇来过了。”旺儿说。  “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王秀珍有些生气,把卡子插回了发髻。  “不,她真的来过。”  王秀珍身子抖了一下,她有些害怕了。因为老人们讲过,人在临死之前能看到百里之外的地方,身体好的还能看得更远。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她死劲地抱紧了身边的男人,恶狠狠地说:“别熬时候了,让我们快死吧。”话音刚落,更厚的一层干土便覆盖下来。  因为它太像老人脖子上的瘿袋,所以这块巨石叫瘿袋石。它从两人高的崖壁上凭空伸展而出,河川小道必须从它的欺压之下走过。人每次经过瘿袋石时,耳根都要下意识地竖起来,担心它一旦不高兴会恶作剧地坍下来。  晨雾还似有似无地弥漫着,瘿袋石像在微微地动。翁大宝怯怯地朝它迈去,希望在他走到时,它提前塌下来。走到它跟前时,他不禁站住了,仰头看看它,观察一下它的心情。它的“皮肤”上长着一棵小矮树。这是一种特殊乔木,枝干紧凑、虬曲而多刺,人称麻栎(麻藜)。它的块根是一种珍贵的质材,可倣烟斗。如果不是长在瘿袋石上,人们早挖去了:就因为长在瘿袋石身上,怕招惹瘿袋石记恨,人们多情地看两眼,叹而作罢。(事实上,它身上的一草一木都是不敢动的。)一只松鼠正攀缘在这棵麻栎树上,从东枝游荡到西枝,对行人视而不见。翁大宝因此很气恼:你如此神气,凭什么呢?松鼠好像感觉到他在注视它,便干脆倚坐在一个枝杈处,冲他撒了泡尿。他很生气,也掏出自己的小家伙冲它尿了一泡。松鼠愣住了,然后吱溜一下跳下枝干,跑没影了。  翁大宝心情很好,觉得瘿袋石的心情一定也很好,于是放开腿子,从它的身下走过去了。走过去之后,生出一个念头: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放几管炸药把它炸了。现在他真不想从它身下走,但父亲逼着他走。从父亲把母亲的脚弄破了那天起,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父亲整天都阴着脸。不仅对人,对猪狗也阴着脸。所以,翁大宝那些日子很乖,知道父亲从里到外都别扭,不是像往常一样装样子。  那天,来了一个该死的来招生的老师。父亲突然就绽开了莫名其妙的笑,对翁大宝说:“你去给我上学。”翁大宝一愣,说:“我还差一岁哩。”  “差一岁也去。”  “我不想去。”他嘟囔道。  父亲脱下一只鞋说:“再不听话,小心我揳你!”  所谓禊,就是拿鞋底子抽脸。翁大宝挨过一次揳,那次偷了父亲一些火药,捻成纸捻,点着了往屋后的老鼠洞里扔。没想到老鼠洞里有许多易燃的刨花儿、杂草、破棉絮,一点就着大发了,火绕过山墙,钻进屋里去了。父亲老鼠一般窜到他面前:“你娘的脚,你偷我的火药了?”  “没偷。”  “你听听这烟味,不是火药我管你叫爹。”  “叫爹也不是。”翁大宝死活不承认,因为父亲曾反复叮嘱过,千万不能玩火药,一不留神不是把自己炸死了,就是把眼睛哋瞎了。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禁忌。  父亲嘿嘿冷笑了两声,开始拿鞋底子揳他,揳得他脸子黑黑肿肿了半个月,留下了不灭的记忆。于是,翁大宝说:“你也甭揳了,我去就是了。”  这真不是一句轻巧的话,因为村里没学校,要走十里山川到一所中心校上学。所以,应过父亲之后,翁大宝便躲到屋后,忍不住地抹泪。接着,起早,贪黑,过令人颤栗的瘿袋石。他好长一段时间不理父亲,觉得自己有资格阴沉一回。  一天晚上,他刚把脚伸进热水里,父亲就蹲在他的身边。“你连个脚都不会洗,洗来洗去还垢着厚厚的一层皴。”一边说着,一边捧起他的脚,帮他搓洗。他下意识地把脚缩回来,“不用你。”  父亲嘿嘿一笑,“真鸡巴的长大了,脸儿有些挂不住了。”他不容商量地把儿子的脚扽回来,耐心地搓洗,一寸也不含糊。翁大宝心里很不舒服,感到父亲真会折磨人。毕竟未到能够撑持的年龄,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说:“咱家是个普通人家儿你知道不知道?普通人家儿就是草民你知道不知道?草民就是没吃没穿谁都敢欺负的人你知道不知道?所以,你得念书,你得好好念书。甭说将来当个什么官儿,就是当个兽医,你劁的虽说是他们家的猪,撕抻的却是他们的心肝肺。”  翁大宝大吃一惊。  “知道你现在啥也听不进去,我也不想给你讲什么大道理,只告诉你一句话:你现在不备点儿委屈,你会备一辈子委屈。”虽然翁大宝一句话也不说,但父亲却无一丝恼。他把翁大宝抱到炕上,帮他擦干了脚。“瞧,咱给你洗得多干净。”他嘿嘿笑着,显得很得意。  翁大宝就要进入梦乡了,恍惚间听母亲说道:“你是折磨完我,又折磨孩子。”他真是困惑不解。  过了瘿袋石之后,翁大宝真想跑啊。但刚踮起腿来,就听到了不祥的碰击之声,只好把步态重放平稳。因为他手提的尼龙网兜里又多了一个饭盒。两个饭盒摞在一起,里面盛的都是稀粥。  情急之下,王大伦用他的工具包,在背后狠狠地击了万援朝一下。那工具包里装的都是一些可夺人性命的东西:钳子、扳子、改锥、手锤……  万援朝被击倒之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他性命虽然保住了,但却成了植物人。王立平被迫到万援朝家里去了一趟。他被哭哀哀的王小翠弄得很不自在,咧了咧嘴,轻蔑地说:“这有啥?村里养着他就是了。”  王小翠瞪了他一眼,叫道:“你还我一个大活人!”  “如果还不成,连你一起养。”王立平觉得自己很大度,又补充了一句:“谁让咱稀罕你呢。”  万明全啐了一口浓痰:“事儿可没那么轻巧,你得给个说法。”  “啥说法?”王立平一愣。  “最起码得把王大伦判了。”  王立平嘴里像吃了一只苍蝇,极为厌恶地撇撇嘴说;“这哪儿可能?王大伦是在执行公务。”  “请问王立平,他执行的是哪门子公务?”  王立平很不习惯这种指名道姓的质询,嘿嘿一笑:“咱也不跟你玩儿弯弯绕,王大伦是我侄子,你想,我能判他吗?”  万明全的脸立刻就肿胀了,青筋蠕动着,说:“那我就去告,连你一块儿告!”  “这你就有点儿过分了。”王立平吸了一口气,收敛了笑容,“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觉得别扭?”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万明全拿出了老军人的耿直。  “这可不是朝鲜战场,打没有硝烟的战斗,你不成。”王立平嘲笑道。  “王立平,你甭威胁我,我知道你道行深,但有一条,不管打什么仗,都怕短兵相接,刺刀见红!”万明全毫不示弱。  王立平欲言又止,别有深意地注视着对手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眼里起了一层雾。“我真不理解。”甩下这么一句话,揺着头走了。万明全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儿媳妇那张因哀怨而更加凄美的小脸,“我真是该你的哩。”  坑上的活死人适时地嗝儿了一声。  刚一进门,于宝力就站起身来说:“我正等你哩。”  万明全一愣:“你咋知道我要找你?”  “咳,屁大的一爿儿地儿,公狗配母狗都能听见声儿,更甭说人事儿了。”  “那好,省得我废话了,你是领导,你看咋办吧。”  于宝力是有准备的,他说:“你这事儿比较大,我做不了主,我带你去见乡长。”  乡长刘文存居然也在办公室里候着万明全。等万明全一进门,他便翻身离座,迎上去紧紧握手。“哈哈,老万啊,你是咱乡的荣誉军人,早该拜访的,可是头绪太多,头绪太多啊。”这意外的热情弄得万明全不知所措,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人说过,乡长的房子里铺着血红的地毯,农民要见乡长,都要隔着门说话——乡长不怕百姓啰嗦,就怕百姓两脚上的泥。可眼下,他的脚上正沾着池塘边带腥味儿的泥哩。  他是被推搡着在乡长办公室的大沙发上落座的。那沙发大得像老海龟的盖子,稍一欠屁股就膨胀出一团气体,就真像坐在海龟的身上。万明全直直地看着乡长,眼神扭捏,终于说出一句话:“乡长,你有不用的报纸没?”  乡长很疑惑,看了在一旁候着的于宝力一眼:这老爷子要干啥?于宝力又把疑惑的目光回敬回去:乡长,我真的不知道老爷子到底要干嘛。  于是,乡长不敢怠慢,把工作人员刚放在桌上的一摞新报纸统统抄在手上,恭恭敬敬地递给老爷子:“这些报纸都没用。”  万明全小心地拿了最上边的一张:“嘿嘿,有一张足够了。”他把两只脚抬了起来,把报纸放在蹬过的地方,再把脚放上去,然后把两只膝盖规规矩矩地并拢着——他把自己嵌在那里。于是,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又回到了惶恐的刘文存乡长身上:“老万啊,没关系的,随便踩,随便踩。”  万明全嘿嘿地笑,膝盖并得更紧了。他偷偷地觑了一眼地毯,仅目光所及的一小块就把老眼耀花了。地毯真红啊!比从司号员腔子里喷出的血要红得多。嘁,他那哪儿叫红,他那是黑。万明全心里很感动,乡长敬着咱哩!  “老万,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对万援朝同志的事乡里开过会了,让王立平作出深刻检查,并妥善做好善后工作。村里要把万援朝同志及家属养起来。”乡长又做出垂询状,“您老看如何呀?”  “乡长想得周到,乡长想得周到。”  在感激的慌乱中,万明全尚有一点清醒,嗫嚅道:“对王大伦咋处理?”  “您老的意见呢?”乡长笑着问。  “王大伦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应该把他判了。”既然乡长给了说话的机会,万明全觉得不能不说。  “判是应该判。”乡长一边说着一边连座椅带人凑过来。乡长的座椅比较宽大,乡长的人比较胖大,往前一凑就像一座山倾斜过来,万明全吓了一跳。“老万,咱们商量商量看。”乡长的口气很亲切,“你看,老万,王大伦是王立平的侄子,你判王大伦就等于判王立平。要不是王立平就好办了,该咋办咋办。但王立平是村长兼支书呀,还有一个维护领导威信的问题。咱把王立平整得一点威信都没有了,说话不占分量了,村里的事儿还咋调理?不是说他王立平多么重要,你寻思寻思,你们村除了他,还有谁能干这个差事儿?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草头王就更难找。你老也是在过组织的人,你看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在理是在理,可支书就可以无视王法?”万明全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心里比他那代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多长了一双眼睛。  刘文存的眼里霍地起了一层阴翳,但片刻之后就自己消散了。他堆出笑容:“老万,你说的也在理。”他看了于宝力一眼,立刻就收了笑容,厉声说:“于乡长,你去叫派出所把王大伦拘起来,拘他半个月,杀杀他的邪气。”  刘文存本以为万明全应该做出积极的反应,但老爷子木木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万明全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应该是这个做法。刘文存意识到了这一点,说:“老万,你老就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乡长的姿态让万明全难以承受,久久的沉默之后,他不情愿地点点头。  窗外,突然有风呼号起来,乡长的窗子被吹开了一扇,偌大的一团干土趁机而进。  “我该走了。”万明全站起身,决绝地朝前迈去。刚迈了两步,竟打了一个软腿。他很懊丧——朝鲜金刚山的乱石头上他都能箭步如飞,可平地里居然要栽跟头。是自己真的老了,还是乡长的地毯太软了?  孙成才陪着王立平喝酒,喝得昏天黑地。虽然是酷暑时节,他们喝的却是一种烈性白酒。这种白酒的生产厂家在中央电视台花了两亿多元买了黄金段的广告,因而他们觉得喝这种酒显得时尚,跟得上趟。不过,只要他们的酒杯一放到桌上,就有成群的蝇子聚在杯沿上,赶都赶不走。王立平也懒得轰它们,干脆调侃道:“这群四条腿的娘儿们!”  王立平喝得身子已经坐不稳了,索性仰在椅背上,松开了腰带,露出了和尚肚。村里的砖厂名义上是孙成才的,其实真正的主人就是王立平。孙成才是王立平的大妹夫子,忠厚颟顸,把他当个稻草人在前边戳着,他永远也猜不出自己的心机,所以王立平极为放心。因为放心便有些宠爱,王立平总是把孙成才拢在身边吃吃喝喝。外人虽然把他说成是王立平豢养的狗,但孙成才心满意足,不以为卑:小学都没毕业的自己能混得整天花天酒地,真是修来的福气。  这还不够。孙成才的老婆王秀玉真是名副其实,人长得白白胖胖,光身子时就显两个大奶子,白晃晃两团之上两颗小巧的奶头像两颗红樱桃,孙成才得机会就吮两口。一边忘情地吮着,一边管王秀玉叫妈。他也真这么想。他打心眼里承认他们王家就是他的奶袋子,是他的衣食父母。所以,他唯一要付出的劳动,便是忠诚。  村街两边有两排装饰花卉,是适宜栽在庭院里的米兰。但王立平觉得整个村就是他的,米兰栽在哪里都是长在自家院里。再说,县、乡两级领导都喜欢抽冷子到乡村检查村容村貌,他觉得有粉儿得搽在脸蛋儿上。  这会儿,老爷儿的光线很刺眼,米兰蔫塌塌的,一点儿也不精神,但暗暗流动的幽香弄得他心醉神迷。迷蒙中,他见前边袅动着一个好看的身影,眼神便钉子一般把她盯牢了。女人的步态真是令人稀罕,脚弓一跳一跳的,臀胯一提一提的,风情万种。乡下女子哪有走得如此惊心动魄的?他以为是城里走失在乡间的尤物,可以打一打牙祭。但那女子闪身进了万援朝的庭院,他迷惑不解,紧跟着也进了院子,那女子猛地转过身来,却是万援朝的媳妇王小翠。真是见鬼了!王小翠啥时候变得这么有风韵了,自己怎么一直不知道?  “叔。”王小翠见王立平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含羞地叫了一声。  王立平才感到自己有些失态了,王小翠是他的堂侄女。“啊,哈哈,我是来看援朝在不在家。”  “援朝到瓜地去了,你们找他有事儿?”王小翠低头问道。  “啊,没事儿,没事儿。”王立平一边说着,一边逃出了大门。他不能多待,这娘儿们让他心跳不止。  “王小翠啥时候变得那么风骚了?”晚上,他抽冷子问孙成才。  “咋?大哥你才知道?她从小就跟别的丫头不同。”  听了孙成才的话,王立平痛惜不已,一晚上都很忧郁。  终于有一天,他又有机会盯着那好看的身影进了那家庭院。他在一个适当的时刻,在王小翠的翘屁股上如愿以偿地捏了一把。王小翠吃了一惊,失声叫了一声“叔”。王立平板着面孔说:“你别怪罪,这是万援朝欠我的。”王小翠迷惑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王立平趁机又捏了几把,王小翠报以泪水。她虽然羞恨,但毕竟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希望你不要对万援朝说。”王立平胸有成竹地说,“你有工夫就候着我,我会经常来的。”但当他再次兴冲冲地跟踪那好看的身影进了院子之后,那个身影却变成了肃然而立的万援朝。  “王立平,请你自重些,你可是小翠的长辈。”  “她跟你说了我啥?”王立平下意识地问道。  “她啥也没说。”万援朝很给这个长辈面子。  “那好,那好。”王立平识趣而退。  酒杯上又落了一层蝇子。王立平笑眯眯地盯着。  “这些四条腿娘儿们,就是比两条腿的强,它们不知道醉哩。”孙成才凑趣道。  王立平的笑脸突然就凝固了,抄起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你他娘的懂个啥!”王立平真的醉了。孙成才吓得不敢吱声,便蹲下身去捡脚下的碎片。  “咳!她王小翠只要有一点点像你就好了。”王立平泪光闪闪地叹道。  这时,砖厂看门的老头趔趔趄趄地跑进来,叫道:“不好了,窑瓮塌了!”  “有人捂在里头没有?”孙成才问。  “有,是那个河北侉子。”  “是不是还有一个?”王立平站起身追问。  “是哩,是秀珍。”  “真他娘的把人丢尽了!”王立平撑持不住,又颓然坐下了。同时他感到,他的眉毛上也落着几只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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