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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新身上的扣让林晓月拧得更紧了。  晚上回来得稍稍晚了几分钟,都要看到林晓月不悦的脸色。  我还算人吗?我还算男人吗?吴新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就像吃保胎药吃多了,血液会淤样,他的心也淤了。他懒得惹起事端,努力保证在正点回家。但正点回家,也不一定能沐浴到春风一样的温暖,因为林晓月觉得这是他本分里的事,并没有给予应有的照料,比如把饭菜弄得精致一些、可口一些,甚至斟两杯好酒。吴新说:“你怎么总是做那几样饭荣,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我没功夫。”  “你这是抬杠。”  林晓月没有公职。在街上租了一间门脸儿,挂了一块裁剪的招牌,干着制衣的营生。每天上、下午各用一个小时到店面上去量体收活儿,其余时间就在家里从容地裁剪缝纫。时间固定、收入稳定,儿乎就是个自由人。  “我又不是学烹饪的,能给你炒几个家常菜就不错了。”  吴新不以为然,竞给她买了一本《家庭美食100例》。林晓月冷笑着把书扔到柜橱上,什么话都没说。以后的日子还是那儿道不变的菜肴,那本书静静地在橱柜上放着,已经敷上肉跟能看到的一层尘土。  “晓月,你就甘心停留在饲养员水平吗?你看人家楼上李阿姨,哪天不是变着法儿条理几个小菜,吃得全家人都不愿分开了。”吴新终于发话了。  “而李阿姨是家庭妇女。”林晓月反驳道。  “那你是什么呢?”吴新感到自己的话触到女人敏感的部位了,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便笑着摇摇头。  “家庭妇女呀,但是,你当初干什么来着,眼睛长到卵子上去了吗?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你们单位那个小娘们儿不在勾你的魂儿吗?去找她呀!”  “你又在抬杠。”  “这是你自找!”  “其实我是希望你对我照顾得好点儿,人家李阿姨伺候五口子都很有条理,你就伺候我一个人又有什么难的。”  “凭什么对你特殊照顾,你又不是我儿子。”  “就当我是你儿子行不行?”  林晓月竟不说话了,哀怨地看着他。吴新知道自己又惹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他补充道。  补充意见往往是不会被决策人采纳的,林晓月嘴角抽搐几下,竟放声哭了起来。  自哀,自怜;自悲,自悯;自娇,自纵;恨世不公,深大恨,前途渺茫,昏天黑地,和衣而睡。  之后几天竟无刀铲之声,吴新天天吃方便面。再后,吴低头吃饭,毫不挑剔,少言寡语,佐之以酒。他天天喝,月月喝,酒可解愁,酒可障眼,酒可娱心,菜炒得好不好,他已辨不出来了。  “天天喝酒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林晓月说。  “谁又想有出息来着?”吴新反问道。  那晚,吴新喝多了酒,对林晓月说:“你可别拦我,我到街上转一圈儿。”  走在街上,一阵风无声无息地吹过来,清凉得像一只又一只沁凉的素手在抚摸。月光纱一般地垂下来,像是可以穿;奶油一般涂在细碎的云朵上,像是可以吃;石子街面网席一般平展展地铺在眼前,像是可以睡。吴新整个人都在顷刻间舒展了,生活贼好理。  他看到吴有禄的摊位上围着好多人,且有许多穿制服的。  便好奇地趋上去。  是治安联防队的人正在盘查吴有禄。他们接到了举报,说吴有禄租赁的民房中经常有不三不四的男女出入。吴有禄正紧张地解释和分辨着,样子很滑稽。吴新从很远就能闻到从他嘴里喷出来的臭气,但质询的片警却丝毫不为之所动,近近地站在他的身边,认真地观察他的表情,有不查出漏洞不罢休的气概。  一个负责的片警给他列举了在他家出入的人员的特征、频率和时间,言之凿凿,像一切已在掌握之中。吴有禄陷入被动,汗涸得淋漓,下意识地把背心卷起来,露出了肮脏的大肚皮。片警皱了皱眉头,说:“你能不能严肃点儿?”  情急中,他看见了远处的吴新,死鬼还魂一般撇开眼前的人,直奔吴新而去。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事因,恳求道:“我一个外地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您一定得帮帮我。”吴新是读过古诗词的,异乡人的酸辛哀怨不禁打动了他的心,加之酒也喝到了一定境界,便漫应到:“好说。”  他走到片警面前,笑一笑,低声说:“吴有禄是我朋友,他的情况我了解,挺本分的一个人,举报人跟他有恩怨,要陷害他。”  “你是谁?”片警机警地问。  “我是园林所的吴新,副所长。”  知道他是园林所的,而且只是个副所长,片警严肃地说:  “劝你不要管外地人的闲事,出了问题,你负不起责任。”  到底是酒喝高了,在厉害面前已失去了警惕,坚持道:  “我也不会冒那个风险,如果不是十分了解的话。”看到片警有些迟疑,他又说道:“我跟你们金局长很熟,给他送过几次花,您看,是不是给我一次面子?”  “把你的电话留下来。”片警说。  片警的要求让吴新一惊,察觉到这里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心里就虚了。片警见他没有反应,问到:“怎么,不方便?”  他看了一眼吴有禄,吴有禄正用一种乞求的目光注视着他——那意思是说,大哥,求你了,我就你这么一根救命的稻草了。  同情心铸就了吴新的悲壮,他把电话号码留给了那个片警,并说:“您有事找我。”  片警说:“我会的。”他向同事们招了招手:“咱们走。”临走前竞主动跟吴新握了握手:“伙计,你怎么交了这么一个朋友,满嘴的臭气。”  联防队走了之后,吴新的酒彻底醒了。他开始害怕、后悔。他只在吴有禄的摊位上买了一次鸡蛋,他吴有禄到底是好蛋还足坏蛋,他真的是一无所知。竟然稀里糊涂地给他担保了不好说清的问题,竟然破天荒地学会了撒谎,而且是面对威严的人民警察,我到底是怎么了?  “吴有禄,你到底有没有问题?”他愤怒地问。  “大哥,我一个臭摆摊的外地人敢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放心。”吴有禄坚定地说。  “没问题更好,有问题赶紧去主动交待,别他妈的让我无缘无故地替你背黑锅!”  “我哪儿敢那么不仁不义,陷害好人!”  吴新感到疲倦得很,腿软得像没了骨头,只想赶快躺到床上去,便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转身走了。  吴有禄追上了他:“大哥,我给您搬了一箱鸡蛋。”  吴新委屈极了:“谁稀罕你的破鸡蛋,赶紧给我搬回去!”  “大哥,您能不能给我点儿面子?”  “给你什么面子?你要是真要面子,就他妈的自尊点儿,每天把你那满嘴的臭牙好好刷刷!”  酒后的好睡眠被自己的唐突之举毁掉了。  吴新辗转反侧,反复回放着在街上的每一个细节。  自己连老婆都怕,居然敢欺哄警察!真是中邪了。他暗暗伸伸腿,攥攥拳,感到身上的每个部件都不是自己的。  他开始怨恨酒。酒是可以乱性的——这从他记事起就被父辈灌输的老理,终于被自己亲身体验到了。他又回想起那次跟钟怡青喝酒。那次就有点儿陶然,就觉得钟怡青比林晓月可爱,虽然嘴上说不吃窝边革,其实心里还是想吃的。钟怡青要是再坚持一下,再表现得露骨一些,他肯定就会缴械了。  钟怡青长得就是白,那乳沟深得惊险。  这时,林晓月翻了一下身,说了一句含糊的梦呓,然后长时间地吧唧嘴,畅快极了。吴新极为厌恶——全他妈因为你!  要不是你,我能喝闷酒?我能到街上闲逛?我能稀里糊涂地闯人是非之地?好女人涵养人,坏女人埋汰人。这是准说的?是孔老二,还是泰戈尔?可能是托尔斯泰,也可能是痞子王朔。  为什么想到王朔?因为他不喜欢读正经书,一读就头疼。而王朔滑稽有趣,说的都是哥们想说的话。他从小书摊上买了好几本盗版王朔,没事就瞎翻翻,尝到了口头颠覆的快感。你林晓月也是的,一个小女人,一个没有职业的小混混儿,一个不能下蛋的小母鸡,我不嫌弃你就够忠厚的了,你还不学得乖巧一些,温顺一些,反而那么嚣张,那么不讲道理,凭什么你?  也是的,这天底下尽是不平的事——好看的花总是开得含蓄收敛,不好看的反而在路边渠畔到处泛滥——连植物都知道怎么引人注意,何况一个大活人。所以,林晓月的心思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没有可以骄人的资本,就以非常的姿态让你感到她的存在。就像被挤在角落里的小孩子,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故意弄出几声尖利的怪音一样。  吴新被自己的善良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但是那该死的四川侉子就是适时地利用了自己的善良,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所以,善良有什幺好?它是人的弱点,足种使人迷失判断力的危险东西,他让你不由自主地陷人被动的局面。好心人吃亏。对,就是这个意思!吴新突然想到吴有禄曾向他打听过他认识不认识公安的人,那么发生昨晚的事就不是一种偶然,看来吴有禄可能真的有事。他越想越觉得吴有禄不是个老实人——他虽然肮脏卑琐——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有可能真的包庇了一个不法之徒。  他有了一种彻骨的不安。  他悄悄地爬了起来,悄悄地溜进厨房去,翻出一些残羹冷炙,接着喝酒。他觉得那些剩菜实在没有口感,便从渍菜的坛子里弄了几根酸萝卜,一咬,味道爽口,满心的皱褶就舒展开了儿根。黑暗里,咀嚼酸萝卜的声音太响脆了,吓了自己一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独享痛苦的时刻,他不想惊动别人。  于是,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他有个习惯,喝酒的时候,喜欢蹲在椅子上。吴新蹲在椅子上。窃贼一样怯怯地嚼着酸萝卜,像一只嗑仓板偷吃粮食的夜鼠。这个形象,是他自己想到的,因为他轻轻地叹了一声:“这鸡巴人活的!”  酒是真苦。  他觉得明天应该给那个片警打个电话,最好是亲自去一趟,好好解释一下。但解释什么呢?就说自己其实跟吴有禄无多少交往,就说其实自己跟金局长根本不认识,吴有禄的事应该由吴有禄自己负责?但是已经晚了,欺骗、作伪已成事实,你已经与吴有禄有了脱不开的干系,责任是负定了的。倒霉呀,倒霉。他狠劲灌了自己一气酒。酒喝得太猛了,他胸腔里立刻燃烧起来。燃烧给了他一种昏蒙的自信。干吗要自取其辱呢?一个男人怎么就没有这么一点起码的担当能力?再说,吴有禄是不是有问题还是个不确定因素,万一他真的是被人错举了呢?岂不是助纣为虐吗?  他苦苦地思考应对措施,却一直也理不出一个清楚的头绪——这是他从来未有过的经历,他没现成的经验可惜鉴。酒烧得他羞愤交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小人物而已。奇怪,一想到小人物,他眼前竟倏地闪了一片亮光——小人物就意味着一无所有,就意味着遇事得甘于承受——就一些坛坛罐罐,砸烂了也毫不足惜——我不就是一个副所长吗,只是享受副科级待遇,连个正经官儿都不是,工资只比别人多章几块钱——撤了又怎么样?这么点儿事还至于开除我的公职?共产党从来是给人出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儿,酒竟喝出了甜味——他觉得直该好好安抚一下自己,一心意喝点儿酒。  黑暗中他突然笑起来。他居然敢说认识金局长,一说认识金局长就居然管事儿!这么大的阵势,自己都敢撒谎,与钟怡青一起吃饭那么一件小事儿,却不得不实话实说,以垒于弄得鸡犬不宁。一切真可笑,就是可笑——还是人家孔老二说得对,人小说假话办不成大事——都四十的人了,该学着干点儿大事了。  吴振来信说,他在老家办了一个编织厂,采山上的荆条缩水果筐,卖给山外的大果园。他说雇工需要一定的资金,便找亲戚朋友筹集一些,也希望吴新能帮助他一点儿。正巧吴新手头紧,便向钟怡青借了五百元寄去了。  月底一开支,吴新就把钱还给钟怡青了。钟恰青说:“你着什么急,我又不等用,你真是见外了。”吴新说:“我这个人不适合借钱,一有外债,心里就紧张。”  吴新到定州出了一趟差,多开了几张餐饮费想搭车报销一下。他是想,就吴振的困难状况,借他的钱就算是作为支援了,还款的指望是不能有的。但每月的收人情况林晓月是十分清楚的,为了家庭的安宁,他得悉数把工资交给她,自己的开销份额就没有了。所以,他必须变点儿钱出来。  所长对每张单据都审查得十分仔细,吴新应对得十分小心。好在他事先都做了准备,在记事本上都详细地拟定了开支的理由。所长每有迟疑,吴新便把本子凑到他的眼前:“您看,我这里记得很清楚呢。”所长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就把单据签了所长觉得,办事这么一丝不苟的同志,是不会蒙骗领导的,而且吴新一直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吴新便第一次多报了五百元。本来是可以多报一些的,但吴新觉得做人不能太贪,能把亏空顶上就可以了。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吴新到街上转了一圈。看看熙攘的人流,感受一下人间的红尘心中的不安就平复了——其实谁都不想有意犯错误,只是确实遇到了生存的困难。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报销来的钱点了一下,盘算着下一步的开销——钱来得不容易,是应该精心算计一番的。  钟怡青笑着来到他跟前:“吴新,真不好意思……”吴新很纳闷,问道:“有什么不好意思?”钟怡青说:“我不是催你,只是看到你手里有钱了,就想了起来。”吴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钟怡青忸捏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是不是把借我的五百块钱还我。”吴新感到不可思议:“钟怡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那五百我不是还你了吗?”突然故大的声音惊动了同室的其他人,都把头转过来,看着他们。  钟怡青不慌不忙地说:“吴新你看,咱们是一起的同事,我能为区区五百元钱伤互相之间的感情吗?”  “难道我记错了?”吴新反问到。  “咳,这都是难免的,如果你钱紧的话,就算了。”钟怡青很大度地说。  钟怡青的态度,把吴新逼到了极为被动的局面,如果他再分辩的话,同事们便要怀疑他的人品了。  “这是五百,你数好了。”  钟怡青把钱接过去:“都是同事,还数什么。”  吴新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那艰难的五百元钱很轻松地装进了钟怡青的腰包,他真的糊涂了。  当他终于回忆起他还钱的细节时,觉得已经没必要与钟怡青计较了——因为这是一个良心账,只能在当事人的心里计算。  望着钟怡青那张大白脸,他心潮难平。“真是一个婊子,就算大爷我嫖了你一次。”他心里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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