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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专业学校的那三年,正是我“十六岁的花季”。由于对所学专业(蔬菜栽培)缺乏兴趣,课上课下便拼命地阅读文学。那时阅读的兴奋点在诗歌之上,因那跳动的音韵正与青春的节律合拍。  最早阅读的一本诗集是一本《哈菲兹诗选》,系古波斯文化的一份遗产。这是一本歌颂醇酒妇人的歌集,诗中最常用的词汇是:夜莺、蔷薇、玫瑰、丰美的胸房、温馨的素手、芬芳的迷醉、忧伤的甜蜜……诗境之中,必然要有一个花园,带露的花朵,丰美的妇人和甘润的醇酒。诗中弥漫的甜蜜而忧伤的爱情情调,美酒妇人夜光杯的绮丽境界,使一个少年心旌摇荡,沉溺不醒。  我时常在暮色中,低垂着忧伤的额头问自己:一旦拥有一个花园,一园子的玫瑰,满地窖的醇酒和一个钟爱的妇人之后,还需要什么呢?什么也不需要!  便首先学着喝酒。逃出校园,在稻田旁的一个乡村小店中要了一壶酒。壶是普通的白瓷壶,酒是八毛钱一斤的烧酒。因为是被家里供养的穷学生,不敢要好的酒菜,就要了一盘鸡脚。盘子是个尺盘,孤独地放在酒桌中央,显得贼大贼大;盘中有数十只鸡脚,黄澄澄地闪着宿油的光泽,却仅仅三毛钱。独自坐在桌前,似有百结的愁肠,一口一口地呷酒,一日一口地咂那鸡脚;眼前渐渐地朦胧了,心头莫名地热起来,以为此刻就坐在花园的荫下,被个美丽的妇人脉脉地注视着,妇人的手中摆弄着一柄带露的玫瑰。  “Rose,my love!”喃喃地叫着,睁定了醉眼,却还是那个黄脸的店婆,在昏暗的灯下,幽魂般地用炭黑的火锅炖排骨。心嗒然失落,酒也突然就苦起来,看着剩余的几只鸡脚,竟生出一些联想:乡下的鸡婆,常逡巡处,决不是花丛草圃之上,而是猪舍厕间,玉足亭立处,正是黄澄澄的粪便之上。胸膈中便生出异样感觉,豁然大吐。诗意顿消。  但醉酒之人反不忘酒。以后的时日,一有机会还要去喝两杯烧酒,未寻得“醉酒”境界,却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嗜酒如命的“南阳酒徒”。这便是《哈菲兹诗选》的第一“功效”。  第二个“功效”,便是它铸定了我看女人的基本态度。哈氏诗中的妇人,均是硕乳、丰臂的丰美形象,他对妇人的这些感官作击节的歌叹。花园中的玫瑰、蔷薇是饱满的,花枝上的露滴是饱满的,走进园子的妇人亦必然是饱满的;酒钵、酒瓮是腴圆的器具,“醇酒妇人”中的妇人,丰美娇艳,是自然而调和的事情。  我接受了他的“丰美”观,首先的实践,便是轻易地结束了我的初恋。那是个娇小而素洁的女孩,在校园里,她对我的衣食起居给了无微不至的妻性的关怀;人性的朴质,使我感到她会成为一个好妻子;但诗情的浪漫,使我产生一种推拒:如此娇弱的女孩,怎会陪伴我走进梦幻般的那个丰灿的玫瑰园呢?  也许是一种宿命,以后的人生过程,爱我疼我与我友好的女人,竟都是一些娇小的妇人。心里便颇不平衡,常在受到她们照拂的时候,喊出“我愿与丰美的妇人为伍”的不合时宜的口号,徒然惹起她们的一阵伤心一阵痛骂。  醇酒妇人,到底不是现实人生啊。  青春的早期,乃一个敏于吸收的时期,最初读到的书籍和结交的第一个友人一样,对人的一生有不可磨灭的影响。鲁迅所说,对扶乩的书婊子的书都不妨翻一翻,是对有深厚人生修养的人讲的。大人们努力看管好自己的读物,当不是饶舌的话。  我被她丰美胸房的芬芳迷醉/被梦幻般的冲动麻木/若我痛苦地死去了/那就是她把盐撒在了我的伤处/若我春醉般地睡击了/定是她把我疲惫的头拥在了她的胸口。  这是我读哈诗时信笔所作。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读到它,知道他尊敬的老爸竟写出这么绮艳的诗句,他将作何想呢?  无眠读梦  夜半醒来,无眠;檐滴如漏,一滴一滴地叫人烦。便读美国摄影家——作家罗伯特·詹姆斯·沃勒的《廊桥遗梦》。书的原名为《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麦迪逊县的桥》),写的是一对中年人罗伯特·金凯和弗朗西丝卡的爱情故事。  还是中文译名好:沉吟两遍,脑中使浮出一个立体的形象,舌尖尖便产生一种肉感,一种腴艳的肉。汉语是唯一可以从词语中嚼出肉感的语言。  就读下去了。  竟从两人朴实而挚深的爱情中,读出一种温暖的欲望——希望隔日的傍晚,与自己的爱人在一家店里简单地吃一顿饭。给她要一份焖带鱼,她对海物有不竭的热情;给自己要一份清炖油菜,油菜须是整棵的,筷子挑起来,能够原汁原味地吃下去。素日,每饭必肉;每次与她用餐,均铺张了满桌,示以对她的爱意。金凯和弗朗西丝卡的爱情,打动人心之处,便是原汤原汁的味道,无浮华虚侈却厚笃。所以,让自己多吃一些蔬菜,使心智少一点油腻引起的昏聩,清洁地爱她。  但须有酒。一小瓶白兰地,两瓶冰镇啤酒,且一小杯一小杯地喝,慢慢地使两个人的心热烈起来。金凯和弗朗西丝卡,最初的相互打动,便是金凯囊中的两瓶啤酒和弗朗西丝卡厨间放了很久的那瓶白兰地。  酒是生命液,是情感提升的酶。  罗伯特·金凯走进弗朗西丝卡的场院时,进入她视线的,是一辆破旧的卡车,一个破旧的黄背包和一个有长长头发瘦瘦的陌生男人。但这个陌生男人紧绷绷的胸肌和敏捷的身姿,马上使她体内产生一种热乎乎的东西。这个男人以前的身世、社会背景和生存环境,均与这种“热乎乎”的东西无关。由此,更坚定了本人的一个认知,便是真正的爱情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生命层面上的魔法一般的侵入;是鬼使神差、突如其来的吸引而又心甘情愿地接受的莫名其妙的心灵感应——  本来弗朗西丝卡已指给金凯去廊桥的路,却下意识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领你去。”  在车上,金凯递给她一支烟;不抽烟的她竟接过来,毫不犹豫地抽下去。  从廊桥回来,她竟极自然地留他吃晚饭,温情地为一个陌生人烧菜;并与之对饮,若不是觉得初次相识,连顶灯都要关掉。  送他走后,她赤身裸体地在镜前观察自己,并第一次光着身子睡了一觉。第二天,她穿着绷紧身子两个奶头轮廓鲜明的圆领衫让金凯拍照,竟对自己隔着衣服这样曲线毕露并不感到发窘。  爱情产生得就如此地简单,不可思议。但真实。我为这真实的简单,一大颗一大颗地流泪。  社会生活,使我们自己变成两个人:一个是规则、伦理、人际关系和是非利害混合成的“复杂的人”;一个是想要沐浴,洒一点香水,自由地走到他人的视线之外,念两首叶芝的诗,生一种情的冲动,抱一抱爱人,也讨一点温存的“简单的人”。正是“复杂”与“简单”的不同消长,使人表现出不同的面目和性情。但人为的戒律,使“复杂”与“简单”由自然的调和变成激烈的对抗,便弄得人面目皆非。吹萨克斯管的卡明斯为朋友金凯写了一首纪念曲《弗朗西丝卡》,写得简单而优雅,并说:“复杂的玩艺好弄,简单才难。”难就难在现代人已经不再相信“简单”,现世的冲撞与人性的欺诈,使人们失去了面对“简单”的勇气。人们喜读《廊桥遗梦》,或许就是在书页之中追享这种简单的快意与魅力。慰情聊胜无是也!  主人公火一般爱情的产生,最根本的,缘于他们对诗意的坦然眷爱。弗朗西丝卡虽为一介农妇,却喜读叶芝的诗,并且固执地认为,最好的丈夫,当既是个诗人又是一个懂得疯狂地爱的情人。金凯则跋涉于大自然,用镜头摄取虽不被人接受却能表达一己主观审美的风景。他们的结合,其实是诗意的交台与共鸣。  人们天性地惧怕自己活得太“俗”。  机械文明下,人们整体地趋向“媚俗”,公众已耻谈诗意,给诗意的人以大嘲讽,指斥为“不合时宜的人”。细思之,乃是一种未被醒悟的人性悲哀。  读这部小说,便不能不讲到性爱。说到爱情,人们习惯把欲与爱分开,尊精神之爱,而鄙肉体之爱。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无肉体之爱,精神之爱又从何附丽?无肉体之爱,强烈的精神之爱会寻得如何的归宿?爱情中人,肉体的亢奋与灵魂的亢奋是一体的东西。如果没有灵魂的亢奋,金凯与弗朗西丝卡欲的巅峰便不会持续整整四天;如果没有这四天的激情,永久的分别之后,不熄的精神之爱便不会燃烧到死,成为绝唱!所以,把肉体之爱与精神之爱绝然分离,是人不了解自己,不能把握自己,缺乏人的自信自尊使然。  在技术生殖成为现实的今天,肉体之爱便是爱情的最璀璨的火花,是一种最强烈的人性证明——机械或许什么都可以成就,那份生命最伟大的激情,却是唯一不可代替的。另一方面,对于同一生活状态,对其存在的价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判,使人走向疏离;但爱情中人,在你我的强烈拥有中,进入一种共同状态——“咱们”;“咱们”对生活的“相同评判”,提升了对生活的热情,使生命得以强化,便有足够的能量去抵御人情的淡漠和机械文明的挤压!  弗朗西丝卡房间的那两点烛光,总是在我跟前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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