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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夜读普里什文的日记体散文集《大地的眼睛》,心里很不平静。《大地的眼睛》是普里什文晚年的日记,记录的是每日思想的片断。思想的片断被有心地积累下来,竟成了巨著,成了思想的高楼大厦,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  自己每日也有瞬间的思想“火花”,闪现时,当然感到心中一热,却没有用笔头记录下来。一是因为慵懒,二是认为这样的瞬间,于思想体系的构筑,是可有可无的事。究其原因,系受了一种文论的影响。  新时期的文论中,有这么一种论点:中国之所以没有博大的哲学经典,概因中国人思想之不成系统。孔孟、老庄及毛泽东的哲学著作,均为语录体,有睿智,有机敏,亦有浅近和漂浮。如此著作,可为时尚“断章取义”,却不能为灵魂“勾玄探幽”。而西方的哲学著作,是系统思想的产物,宏大精深,横贯时空,经伟人伦。一部《资本论》,影响世代无产者,可为力证。自己是个追求所谓的完美和深刻的人,这样的观点,被默默地接受下来。  然而,自己究竟是个凡人,即便是思想者,并不是一个有强大灵魂的思想家,思想的目的,有直接的功利在,便是使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辉煌些,有意义些,从未有过指引众人、建筑文明世界、推动人类进步的大魄力大气概。无如此气魄者,是不易构筑自己的理论(思想)体系的。  便依旧是闪现一些思想的“火花”。即便这样的“火花”,自己竟也不屑于捕捉,最终将瞬间的“深刻”都消失了。回望内心,一片空茫,一片失落。  细想起来,一个思想家再有系统的思想,在人类思想的长河中,也不过是浩淼中之一滴,连绵中的一层波浪。抽象地说,亦不过是人类思想史的素材积累,而不是永恒的经典。  再淡的墨水,也能留驻最强烈的情感和最深刻的思想。还是把每日的思想片断记下来吧,坚持下去,不经意间,构筑了一部完整的个人思想史。最起码,尚有这么一个功能;文将证明,这个人曾思考过;而一个人在世上活得高贵还是低贱,这一点很重要。  二  夜读,94第二期《随笔》,读到艾云的《语言与生病》。他说:  人健康时节的火旺葱茏,他所看到的世界的这一面只是阳,是多彩喧腾的场景,是盛宴,是欢歌笑语和幸福;而人在生病之时,落寞寂寥中看到世界的另一面——阴,看到世界的辛酸、苦楚,不幸与悲剧。一个全部的世界一旦呈现在你的面前,你就会去掉喧嚣和浮燥而进入沉稳有力的话言的大境界。  他给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人生的角度:人理解人生,便要看到事物的两面,阴阳、内外以及灵魂和肉体。由此,我想到了人与哭泣的关系。  人在悲哀痛苦中,会哭泣,以减轻心灵压迫的重量;人在意外的欢乐和幸福面前,同样会哭泣,以平抑大喜过望的激动。但人太谙熟于哭泣的表面,而未探究哭泣背后的意义。  人类,哭泣最多的是妇女和儿童。小恐惧,小悲哀,小痛苦,甚至小愿望的不被满足,都会使妇女和儿童哭泣。当这一切过去的时候,他们会破啼而笑,痛苦和悲哀不再于他们的脸上留下痕迹,他们是不会真正绝望的,泪水不会浸淹了他们的心。所以,妇女和儿童的哭泣差不多是一种本能——  猿遭石击会发出哀音。  老牛将烹会流出眼泪……  妇女儿童的哭泣,便有动物性的成分在,无多少分量。往往有这种情形:一个饱经世事的汉子,在猝然的打击和极度的绝望面前,竟会默言无声,铁青的脸上,一派苍凉。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要干什么,你便感到内心震颤,因为绷得太紧的弦会爆出砉然的断音。你盼望他哭泣,人若会哭泣,心便未死去。然而,他依然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这非常的沉默,使你不寒而栗,你脆弱的心不堪忍受,只好躲到远远的地方去……  这是一种内心的哭泣,亦即灵魂的哭泣,泪水如盐如血滴在受伤的心上。  只有人才有这种哭泣,它让人从动物群中骄傲地走出来。  人的哭泣,是一件不可小觑的事情。  阅读川端康成著作之美  读川端康成的第一本书,是他的《雪国》。书中凝重、悲壮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时,我以为川端康成是个硬心肠的人,有着冷峻的眼神和冷漠的面孔。日前,从王府井书店购得《川端康成散文选》一册(1988年天津百花版)。册前有一帧川端的照片,果然是一张冷漠的面孔,但眼神却不是揣测时的那种冷峻,而是一种深沉的忧抑。  川端康成的散文中,有大量的写景散文:伊豆的山水名胜、浅草的风光人物等等,均被他写得极具感情。从这些写景的散文中,看出川端康成对自然美的贪爱。他从热海的旅馆中半夜醒来,发现旅馆里葫芦花、海棠花正勃然地开放着,便心中极受感动,喟叹道:“自然的美是无限的,人感受到的美却是有限的……要活下去!”(《花未眠》)看到自然美的无限,而告诫自己要好好活下去,这是只有艺术家才有的一种机心!正是由于对自然美的贪爱,使他不忍看到自然的美因时空的变化而凋零而飘逝。由于无奈,由于伤感,眼神便忧郁起来。在《美的存在与发现》中,他反复引用大俳人芭蕉的俳句:“近江弟子同怜惜,我也无奈春归去”,正反映了他的心情。川端康成的忧郁使我很感动——人类美和自然美亘古以来便是相伴而生的两种美;自然美濡染了启迪了培植了人类美;而眼下的市井生活却把人类美排挤得离人类很远很远;在街衢上行走的人,其眼光往往漠然无物,让人感受不到性灵之光;所以,川端康成忧郁的眼光便很应该让更多的人来读一读。  川端康成散文中,记述与女性交往的篇什占了很大比重,表现出他对女性美的崇拜。作为大艺术家的他,不仅崇拜高雅的有地位的女性,如岸惠子、有马稻子等日本著名女艺术家;而且也崇拜凡常女性,如伊豆姑娘、浅草少女。因为他觉得,女性有“纯真的声音”、“纯真的形体”和“纯真的精神”。川端康成对女性的崇拜与尊重甚至达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走到如此美貌的女子(有马稻子)身旁,我有点难以为情。在新桥站下车的时候,有马却来到我身旁,拎起我的手提包,我大惊失色。因为是去工作,手提包里全是书籍和纸张,很沉重。有马一直拎到出站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她是当代电影明星,这样做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川端是上了年纪的大艺术家,而有马只是一个年轻的演员;一个青年给一位老人拎个包,何至于“大惊失色”呢?可见崇拜之甚。川端对女性美的崇拜,是纯粹精神和审美意义上的。他与自己倾慕的女子交谈时,都不好意思坐得太近,更不敢握恋慕女子的手。有人提出质疑,他真挚地说:“不握恋慕女子的手也没关系嘛。”说得何其真纯!“倾慕之,不欲之”,是一种圣境,没有对美无私的爱,没有对美的透悟与极其澄澈的心地,谈何容易呢?  热爱艺术的美,也是川端散文的一大主题。散文集中,《我在美丽的日本》、《不灭的美》、《日本文学之美》等论述日本文学之美的文章,殚精竭虑地挖掘日本文学之美,篇篇纯美无比;阅读时,不敢有一丝杂念和须臾的旁鹜;就连大散文家刘白羽都“深为清淡而纯真的日本文学之美所倾倒”,何况我等一介凡常书生呢。  川端康成以艺术为人生目的,对艺术美的崇拜,便是抛却功利后的灵魂的崇拜,他在介绍日本文学之美的时候,便掘其精髓,把最耀眼的光芒淋浴给读者,如此,便如何不诱人呢?  他是如何“掘其精髓”呢?在他的《哀愁》一文中找到了答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人民被窒息在战争的阴云中,而大智的川端却为自己开了一扇透气的窗口——在往返东京的电车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仰读《湖月抄本源氏物语》。他听不到车外空袭的嚣叫,只闻到抄本上那淡淡的霉味儿。就这样,在整个战争期间,他只专心读这本书。最后,日本在其非正义战争中被打败了,大师川端康成却从日本文学之美上面,把自己诞生了!  于是,有缘读到这册《川端康成散文选》的人,便是很有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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