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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与书是伴侣关系。我既不崇拜书中的大优点,也不惊奇于书的大缺憾,只要它们默默地与我同在。太激动我的书已没有了,只有对少年激情的回忆。书中有两个点,甚至有一个点与我共鸣,那么,这部书我便爱它。爱的书是一名私淑,挨两刀亦不予借人。书中只要有一个与我共鸣的点,便是搭起了一座幽会的亭台,静静地坐在亭台之上与书私语,好像度过了一个爱情的美妙黄昏。黄昏是我所爱:黄昏的时光,有一种把心包裹起来的感觉,多生思念,多生思慕,感到生命温暖。所以,黄昏时节,读书,饮酒,跟喜欢的女人聊天,乃三大乐事。别的,便什么都不想做了。  二  读得下书的时节,我感到活得很好:妩媚的情绪下,书页中也生妩媚;焦灼不安时,字句亦显得烦厌——书不支配我,而是忠实地服务于我的感觉。但书不是奴仆,而是知趣的一个小友,乐意为你承受;所以,喋喋不休的书,是个大混蛋。白天,是一件难事,要看不愿看的面孔,要做不愿做的事;而且都须认认真真,心平气和。而暮色之中,该归巢的归巢,该归庙的归庙,连自家身后那条影子亦睡觉去了——无惊无扰,无惧无怕,无怨无恨,身心得大放松。开一盏小灯,读一本小书,开始过自己的日子。  三  突然想到“忍耐”这个词。忍耐,是柔软的生命在孤独中死去。孤独,是人与生俱来的苞衣,岁月会加重它的厚度。酒、性、烟和七弦琴是孤独的产物;当这些货色滥觞之后,就出现了书。书不像前者那样一味地稀释孤独,呈无奈之状;它还记录、解释和探究孤独,寻求孤独在人生命本质层面上的那层意义。这是个质的转变,因为书,人可以看到孤独那清俏的影子,尝到孤独那甘美的滋味,生命亦从柔软变为柔韧。生命之中,你愈是惧怕的,你愈会感到它对你的压迫。与其逃避,不如迎面而上;与其难以割舍,不如去追求。浸淫于书,便是浸淫于孤独,浸淫得久了,就再也看不到孤独的影子了。  四  爱情的欲望,是我人生的第一折磨。正如D·H劳伦斯所说:“当我喜欢上一个女人时,血液的感知是超于一切的。我的血液知觉压倒一切。”那时,脑的感觉已被激情冲激得一片空白,其压力引流给了血液。也就是,当我爱一个女人时,会爱得昏天黑地,眼前只燃烧着一团红色的火焰,一切功利是非皆化为乌有——激情是生命的一切,我甘于被火焰焚毁,于焚毁中得一种大舒畅。但所爱的女人呢?爱情是她的再生绿地,而不是她销魂的坟墓。自己的一味燃烧,对她便是一种大伤害。她需要的只是爱情包裹下的现世温馨,也希求一点小波澜,给芳心注以爱的新奇;但冲天的大起伏,则摧毁她生命的神经。便告诫自己,不要放纵自己的激情,不要搅扰所爱女人的生活。惟有一途,便是读书。  五  一本书,是一处长生的风景,长翻长新;一杯酒,则是瞬间的浪漫,云烟散尽,依旧空茫。对酌把盏者,其人常易;书架上的一本书,却只期待着翻阅它的主人。便有酒不如书人不如书的感慨也:酒性易散,人性易变,只有书是永恒留驻的人性。我乃弱者,经不得大变迁大磨难,只好趋于书。厮磨于书籍之中,七尺血躯亦温柔如新妇;孤灯黄盏,虽苍脸瘦背,亦处变不惊——书中和着人之两极,阴与阳,血与火,文与武,于书页中得一种大和谐大平衡。毁灭了兵器,熄灭了火焰,册籍却腐而不灭,烧而不绝;既然人性不灭,何惧书绝?书与人,浑然不可分也。秦始皇与毛泽东之所以不可同日而语,原因之一,便是秦始皇只兵不书,毛泽东亦兵亦书。只兵不书,只有刀与剑,没有民与心;亦兵亦书者,人伦常滋润,王与民同心。  六  我是一个对四季不敏感的人。一卷在手,哪管窗外寒暑?但却能读出四季的感觉:冬天读书,感到春天般的温暖;夏天读书,感到秋天般的清凉——心上的四季,是本性的风景,自我怡然着,不看他人眼色。于是,一本书便是一根读书人的稻草。我固执地认为;一个好读书的浪子,没有失去最后那道贞节;一个好读书的强盗,没有泯灭最后那一点良心。书是酸性的东西,把硬性的脾性软化了,把残酷的习性善化了。最后,我承认这么一件事实:我很少同别人谈论自己所读过的书,对书的感觉纯粹是个人的事;正如自己女人的种种好处,是万万说不得的。写读书札记是另一回事,是借别人的瓶子,装自己的酒,卖弄卖弄而已。  读书三境  人之于书,大概有这么几种情形——  一曰“消闲”。正如张中行先生云:“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忙了他(或她)叫苦,可是闲真来了,他又会闲情难忍,喊‘月长似岁’。”怎么办呢?就依自家所好,想办法“消闲”:可与同道饮黄酒,或串门子道短长,或网开一面与人对弈,或入歌厅卡拉OK……但诸多妙法均有局限,须有物质,须有党朋,须有这方面的技艺和兴味。若首无物质,次无党朋,又无技艺兴味,居家枯坐,便只有向书乞援。不管是什么书,只要读下去了,凝滞的时光,便如涧底的暗流,兀自流走。  在市井上,往往会看到摊头小贩捧花绿小报而读。那并不是在“消闲”,而是在这次赢利与下一次赢利之间,用书报来平息第一次赢利的亢奋,等待第二次赢利的到来。与其是在“消闲”,不如说是在“消忙”,概小贩的一种心理调剂也。  二是“求知”。这是读书的功利性所在。立身、升迁、发财、混进社会,均要有一技之长。这一技之长,或从现实中来,或从书本中来;从书本中来,便是“求知”。所以,读书“求知”,是一种中性的过程,培根“知识就是力量”并非玄谈,而是有普遍的意义在。特别声明,“求知”为社会进步的那层意思,因人人都明白,便勿用饶舌。具体地说,“求知”还有两层“雅”的境界在:一是教化,一是写作。要想说服别人,先要自己“懂”,自己照“章”树典范,然后去“传授”,要人遵从为圭臬,“从善”如流,尽教化之功。这种人极具牺牲精神,追求知识不是为了完善自我,而是充当“利器”,可爱得令人垂泪。读书为写作者,是文人之常见病。概文人自视比凡人聪明,总觉有“大智慧”、“大情感”要时时遗布给凡人。其实文人亦是凡人,激情之下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也觉腹内空空,就找书本,从书本中趸些货色,仍“遗布”给凡人,始终硬撑着一种“精神师爷”的门面,悲也,累也。  秦牧老已羽化成仙,便敢说一句不恭的话:他的“知识性”散文,到后期愈来愈引发不了读者的热情,便是他“趸卖”得太多。而冰心先生的晚年散文却能在读者中激起更大的波澜,是她老老实实地说了一些真情话。  人与书的第三种情形,便是“浸淫”。清代思想家戴震认为,“凡事皆有欲,无欲则无为矣”,又说,“有欲、有情、有知”是人的本性,否认了这一点,便否认了“人之成为人”。同原始人的“食”、“色”本性一样,“有情、有知”亦是人的一种天性,这种天性的文明表现便是读书的欲望。只不过“食”、“色”的本欲无心人也可附体,“读书欲”只被有心人延续罢了。这有心人便是历代的读书人;存“欲”为得是“有为”,这是读书人的优良传统。  于是,读书之为欲,便如耽于美色一样,整个身心投入,不问功利,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此境为“浸淫”。  “浸淫”是与书血泪同感——读到激昂处慷慨悲歌;读到愤怒处,作河东狮吼;读到缠绵处,竟抚杯中月以约琴音。进到这般境界,读书之“消闲”便显得过于奢侈;读书之“求知”便显得太“隔”。此时,书我为浑然的一团,书即我,我即书;书便是生命,书便是生活。  与书“浸淫”的读书人,久而久之,自然亦必然地生出个人的读书情味,对周氏兄弟,便有喜周大先生与喜周二先生之分。“有同嗜焉”的读书人,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无须金钱,无须利益,心仪之,神往之。举一自身小例:《七色光》副刊上,开了读书栏目,伍立杨兄与我一同撰稿支持。常读对方文章,便发现“有同嗜存焉”,心是感到亲切和温暖,感到读书人其实并不孤单,也无须自哀。便虽未谋面,神交已浑。待致函问候,话语果然如经年老友,喜皱人也。  由此,丈人之间,有一种因喜其文便喜其人,甚至讳其瑕疵、忌他人指摘的现象在,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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