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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1994年9月6日,天气阴沉。  在阴沉的天气,人的身心均不很舒畅;腰肢酸涩,走起路来,不跛亦踱;心里则有一层很厚的忧郁。便想排解的办法。  在凡常人家,有两种好的排解法:一是蒙头大睡,一是吆三呼四,围桌聚酌。从了几年文之后,这两种清享,都已无福消受了。首先是没有了以前无忧无虑的心境,夜里都常被失眠困扰,昼间便更难以入梦乡。其次,与人聚酌,与情趣相投者,才喝出“杯里乾坤”的晴朗和妖媚;与感知相悖者举杯,“酒里日月”总灰黯不堪。自己知道这是臭毛病,但心性使然,不好改变。又,在眼下,友人们都在忙“生计”,应急的酒,便不易喝起来。就干脆不喝。  排遣忧郁的方法,则只有一途,便是读一本喜读的书。  桌上本有一本余秋雨的《文明的碎片》,却正巧被一位小友借去了。案头无读得下去的书,心里倍感凄惶,就到街上去,奔小城那家唯一的书店。架上上眼的书很少,只一本《戴望舒名作欣赏》差强人意,便有些犹豫;对“名作欣赏”类的著作,我颇不以为然,对作品的体验是极个人化的,别人的感觉总归是别人的感觉,此其一;其二,是已有一本全编的戴氏诗集,只是亦被人借去,归期尚远。再看那书价,不太厚的一本册子,13 5元,价颇不菲,便坚决地走出书店的门。  走到街上,看到雾下得愈来愈浓,陌生人的面孔便更陌生,心头的忧郁就又加了几分。猛地转回书店,买下了那本《戴望舒名作欣赏》。  回到案边,只读戴氏的诗,任那些密密麻麻的赏析文字,如无言的蚁,从眼下自行溜过。戴氏的诗,我是读过两遍的,但奇怪地,从来没有这一刻更强烈地扣动我的心弦。他的诗是忧郁的,正契合了此刻他的读者的心情。以前读之,是怀着一种仰视的赏玩的姿态,总有些隔膜隐隐地挡在中间;今天,是在平等层面上的心灵交融,感到那个忧郁麻脸的戴望舒就坐在忧郁的微胖的我的身边。因为我们都忧郁着,开启了心灵对话的空间,忧郁便稀释了。  于是,把一本书读得有生命了,觅到一个与书对应的心情,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温床。此一得也。  戴氏的诗是属象征派的,女性的意象,被他运用得比女性本身更妩媚:  她默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这样的女性,是让人从心底生出爱怜的。作为读书人,爱诗中这个意象的如梦般摇曳的女性,比爱自己的女人更多几分神清意爽的味道。我私心认为,男人看女人有“三性”,即:知性、感性和神性。知性,是抽象的概念的常识化的女人,这只是对性别符号的认知;感性,是对女性的实际体验,有强烈的现实的占有性;神性,包括对女性本体的圣化和对女性感情的圣化。“感性”的泛滥,会使女人沦为器具,亦会降低男人的生命、人格的档次,而对女性的圣化的那一轮“神性”的晕光,会让男人重新体验到女性那“太息一般”的美好,这是男人的自我拯救。戴氏的诗,正是唤醒男人沉睡的对女性“神性”感悟的嘤嘤笛音。此二得也。  戴氏的忧郁,在他的爱情诗中氤氲得最为浓厚,沉吟之余,便大胆地想;忧郁的母语,是不是就是爱情呢?当一个人爱的时刻,心被激情充盈,眼前一片空茫,不知在朝着怎样的人生盛境走下去,“空白的诗帖/幸福的年岁”;当一个人失去爱的时候,感到所经历的一切都无意义,心里有莫名的悲哀、凄楚和无奈。所以,爱情其实是一种忧郁的情绪,而被忧郁包裹的心是脆弱的、机敏的,是受不得外界的刺激的。于是,对感情的过于执著,便是一种伤害,首先是伤害了自己,其次是伤害了所爱的人。在爱情场中人,能够明白这一点,是有益处的。此三得也。  戴氏的诗读完了,天气依旧阴沉,但心灵的天空却已晴朗无云。那本书随手送给了身边的一个青年,青年很感激。他并不知道,此书在版本上对我的无意义;它只是我在阴沉天气里买的一瓶可口的酒,酒喝完了,瓶子自然就扔掉了。  过严谨的生活  在写作《复活》以前,托尔斯泰写了一个篇幅较短、却在他后期作品中占有极其重要地位、并一度被禁止发行的小说,便是《克里采奏鸣曲》。这篇小说虽远远不能与托翁的长篇巨作《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及《复活》相比,但我对它的阅读兴趣却远远超过托翁的其他任何著作。前后曾读过四遍。  这并不说明我的欣赏品位低下,而是这篇东西既短而又最能代表托尔斯泰的艺术精神。托翁是一个对生活把有极端严肃精神的人,他作品的宗教气息、说教气息很浓。他除了把自己的思想纳入形象——用小说“说教”外,甚至迫不急待地用论文的形式直接“说教”。而《克里采奏鸣曲》是他形象“说教”中,最简洁、最激昂、最让人容易接受的一篇。  小说的故事,描述一个名叫波兹德内雪夫的人,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过着淫佚的生活;后来他厌恶了这种生活,梦想另一种爱,最高尚的爱。最后,他和一个在窘境中过日子的地主的女儿结了婚。他认为她是一个贞洁的对象,由此而结束了自己放荡可憎的生活,坚决地决定在婚后做一个忠实的丈夫。起初,他企图使蜜月成为一种庄严美丽的举动;可是到婚后的第三天,他发现所谓蜜月者,不过是长辈们特许的“无节制的欢乐的纵欲”。于是,他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厌烦,感到它实在是一种“不能忍受的苦刑”。口角便经常发生,到最后,在夫妻之间除了恨,简直不再有别的感觉。因此,当他因事到乡间去,妻子便与一位音乐家以音乐为媒介私通。他疯狂了,赶走了音乐家,同时把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妻子的左肋。  自然,这是一个“爱”的悲剧。导致这场悲剧的原因,是波兹德内雪夫以往的放荡生活,放荡生活的经历,使他丧失了感受美好爱情的能力,神圣的新婚生活也不能使他精神愉悦,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是肉欲。  还是让我们听一听作品中波兹德内雪夫的自白吧——  十个月以来,我过着淫佚的生活,最可憎的生活;我梦想着爱,梦想着最高尚的爱,甚至用那种爱的名义来梦想一切。是的,我愿意详细告诉你,我怎样杀掉我的妻子。因此,我必须说一说我是怎么堕落的。在我认识她以前,我早已杀掉了她。我第一次尝试了没有爱情的肉欲,我就杀掉了‘这位’妻子,实际上在那时,我已杀掉了‘我的’妻子……  可以说,爱情和肉欲是势不两立的,一个人如果选择了放荡的肉欲生活,他就很难有纯洁的爱情生活。这一点,生活给波兹德内雪夫的教训是深刻的:  ……在第一次堕落的时候,我就有了一种深刻的悲哀,甚至想坐起来痛哭,想痛哭我童贞的丧失,痛哭我和女性之间关系的永被玷污……一个人若为了自己的快感和好几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也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而是一个永被损坏了的人,一个浪荡子了……  不仅仅是这些,淫佚生活还使波兹德内雪夫发生了心理变态,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音乐,都被看成有性欲的味道:“据说音乐使我们的灵魂提高。胡说,完全不对!音乐当然有作用,起着一种可怕的作用,但决不能提高灵魂,它既不能提高也不能降低灵魂,但只能产生冲动……”。放荡生活对人类灵魂的损害是多么的可怕啊!  于是,不管物质生活得到多么大的改善,科学和文明得到多么大的提高,世风开放到何等程度,过严谨自律的生活是多么的重要!  托翁的这篇小说,从艺术上也给我们有益的启示,这篇小说采用了独白式的体裁,由于主人公的议论贴紧了主人公的生活实际,真实地反映了人物的心态,不仅让人感觉不到说教的厌烦,而且产生一种痛快淋漓的艺术效果。  所以,我们没必要激烈地反对在艺术中溶入“说教”的成分。艺术作品的教化功能,并来因人为的反对而消失。况且,恰切的生活的形象“说教”,是温暖的和风;在徐徐的吹送中,人们的心智,会怡然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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