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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跟政府要心眼儿、想顽固到底了是不?告诉你,政府掌握你所有的情况一头一个多月你早起送饭昨老在奶牛场那儿愁不住要拉稀呢?还每回都打发掌包儿的先走,这是为啥呢?嗯?你是准备进小号儿加刑呢,还是争取宽大你自个儿核计吧!”说完队长一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吴长顺一听队长把自己具体的作法都点出来了,看来决不是诈了,准是眼车的那个小伙子把自己出卖了,看来死硬下去只有加重惩罚,没准还硬不让吉娜回原籍监督劳动呢,这可就把我们俩全毁了。于是他不但没走反而“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报告政府,这孩子是我的。我欺骗了政府,我有罪,我对不起队长的信任,我该死!……”吴长顺说一句打自己一记耳光,直到队长站起来说话才止。  “我们领导整个儿叫你给玩了!原来还认为你表现好要报告上级给你减刑呢!呵?他妈的结果你是在跟我们玩儿轮子!你小子马上给我搬出伙房,到山上拾大木头去!你不是有尿儿老掂记跑臊儿吗?这回都给我撒出来看看!”  吴长顺当即就被押上了山。这帮伐木的一听说他是为这个发配来的、送饭上山的溲主意又是他为了会老婆想出来的,这一顿狠揍呵,差点儿没打他个半死,一边拳打脚踢,一边骂不绝口:  “你小子他妈的偷做了,老子的胃病都吃出来了!”  “踢!往咔吧裆里踢!把他的蛋包踢碎,省得他再去跑臊儿了!”  “拿小杠儿往死了销,没事儿,这小子扛造一前头跑马后边拉稀造了这么些日子都没咋的,销巴,死不了!”  吴长顺被打得满地打滚嗷嗷惨叫,可他就是不求饶,一直咬紧牙关在心里默叨着:“打吧,叫你们打吧,反正吉娜这回也能出去了我也有个孩子了!”  吉娜果真要被遣送回原籍监督劳动了。可她的原箱算哪儿呢?她自报了吴长顺曾经开过修枪铺的那个小镇十二马架子,如今那里已经衰败成了不大的一个村屯。领导上同意了吉娜的申报。就这样她便被遣送回了这个她无亲无友的“原籍”。  转过年来,吉娜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叫柳霞。  等到吴长顺结束劳改、刑满释放回家的时候,他的女儿吴柳霞已经上了小学。  第十六章  忘祖思忧  “咝啦一咝啦”;“当当当当”。这边地槽上仍旧在破原木,那边把刚破好的板子已经钉起了棺材。  吴长顺看着活计都安排开了,大伙各抱一摊地干着,他便起身来到这边照看满仓的尸体。尽管灵床安置在树荫底下,但毕竟眼下已经到了夏季,满仓的尸体已经有些味儿了绿豆蝇子、瞎虻把他的脸都糊严了。吴长顺折了个树枝,使劲地哄赶起来。灵牌前头的香燃尽了,他又续上了三根。  他招呼杨连生端来一盆干净的清水放在旁边,自己又去折了几根松枝绑成一把放在水盆里。然后从张满仓的包袱里找出一套洗得干干净净、在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衣服来,搁在了张满仓的身边这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吴长顺又去地槽那边捡来—块木板,用刀子细心地咔嗤起来。  “哼哟——嘿哟”,四个人从地槽那边抬着刚钉好的一白茬棺材走了过来,“咣当”一声撂在了地上。吴长顺眯缝起眼睛把手中刚咔嗤好的十字架最后看了看,撂下了刀子。“吴大爷,咱们把我哥装殓起来吧!”张满轴哈下腰来俯在吴长顺的耳边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你哥是在教的,把这个钉在上头。”吴长顺拿木头十字架在棺材扳上比划了一个位置。  张满轴找斧子和钉子去了。吴长顺轻轻地掀去张满仓身上盖着的那床棉被,露出他那沾满血污和泥沙的尸体,然后拿起捆好的那把松枝,蘸着清水一点点地洒在张满仓的躯体上面,梁庆福拿着一条毛巾轻轻地擦着。前身擦干净了,大伙又把他蹰过来,吴长顺照旧洒水,梁庆福接着擦身。整个儿都收拾干净了,吴长顺拿起那套衣服,在大伙的帮助下,顺利地为满仓穿上了吴长顺打了个手势,大伙猛地把张满仓的尸体拾了起来,悝慢地放进了那白茬棺材里。吴长顺又打着手势让大伙分立在棺材两旁,让张满轴站在安放他哥哥头的那一端,吴长顺自己站在脚的这一端,大伙一齐双手合十,低头默哀。  默哀完毕之后,吴长顺操起斧子,端着钉子盒,让刘国柱和梁庆福一齐拾起了那块钉有十字架的棺材盖板“满轴,最后看一眼你哥吧!”棺材盖板已经搭在了棺材沿儿上,吴长颃又招呼了张满轴一句。  “哥呀!一哥呀!你扔下我走啦!”张满轴扒着棺材沿儿,撕扯嗓子喊着,眼睛使劲不断地挤着,他多么希望此刻自已能流下几滴眼泪来呀!  “行了!”吴长顺一摆手,两个人把棺材板往里一挪,一下子盖上了大半,后边又上来了姚政和杨连生把张满轴拉开了。这时他喊得更凶了,一声高过一声。两个人越拽他,他越往前挣,嘴里高喊着“哥呵,你把我一个人扔下就走了!你不能走哇,要走咱们一块走吧!我也不想活了……”棺材盖严了,张满轴在左右两个人的拉扯下还在往前挣,嘶哑的喊声里还加上了跺脚声。  吴长颟一手把着钉子,一手抡起了斧子。  “躲钉!”大伙一声喊;  “当当当!”吴长顺一阵紧钉  “躲钉!”一“当当当!”……两者有节奏地互相穿插着进行。意思是招呼死去的人躲开钉子,不要被钉住身子好让魂儿早早飞天堂。  就在这时,吴长顺抬头看见那只桔红色的夫气球又飞了起来,高高地在空中漂浮着。大伙也都发现了,一齐仰起头来望着,似乎觉得张满仓的魂儿已经飞走了,就是天国里派出昨这个东西载着他飞走的。  此刻,热气球上悬挂的仪器测到了忘祖雀的踪迹,马上用无线也波将这一信息发回了地面站。地面站又通过地球通讯卫星把这个信息传给了设在忘祖雀习惯的迁徙路线上的各个观测站点。  “鸟博士”张正阶这时正在南太平洋岛国新西兰的一个观测站里接收处理这些信号。他来到这个鸟类研究和保护工作都十分突出的国度已经两年有余。在这段时间里,他查调了世界各国大量的鸟类研究资料,其中有很多关于望祖雀的记载和图片,尽管各国对它的称呼不同。张正阶眼下正在写的论文题目就是《关于忘祖雀的迁徙路线及其对沿途环境的适应》这两年来,他在国际鸟类研究和保护组织的资助下,跑遍了世界各地的观测站、点,基本搞清了忘祖雀的迁徙路线。每年夏季从中国的大兴安岭出发,穿过完达山脉飞越日本海,然后南下经过马里亚纳群岛、所罗门群岛、新喀异多尼亚,来到新西兰的丛林中作短暂的休整。接着便绕过南极洲进大西洋,经过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然后沿着非洲西海岸一直非上到设得兰群岛,穿过欧洲大陆进苏联的西伯利亚——一年的行程结束了。待到它们飞越外兴安岭锡霍特山进大兴安岭的时候,新的一年迁徙又开始了。  两年来张正阶沿着望祖雀的迁徙路线进行考察研究,出门登程就是乘飞机,什么“波音”、“协和”、“三叉戟”、“空中客车”…他都坐了个遍。还乘过五花八门的各种小型飞机、超轻型飞机、直升机。久而久之,他似乎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钢铁的忘祖雀,在进行着环球迁徙。朦朦胧胧中他产生了一种感觉:世界竟是这样的小!简直可以称之为“世界村”。他马上联想到忘祖雀,也许在它们的思维中早就是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的。在它们的眼睛里哪里有什么神圣不可逾越的边疆、海疆、领空、领土、领海?只有山川、河流、湖泊、陆地、海洋、岛屿……吴长顺讲的那个神话传说中说它们“忘祖”一忘了祖宗,可在它们这几万公里的迁徙路线中,谁能搞清楚究竟哪一处是它们袓宗的发祥之地?是它们的袒国呢?亨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哪,在它们的头脑中自己是一个世界么民,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世界村”的蓝天之下。  可是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村”里的臣民早已经划分了多少伙、多少帮。它们只是莫名其妙地看到一处处的硝烟炮火在威胁着它们的生存。硝烟散去之后便竖起了一道道的铁丝网、一个个的石碑界桩,翻起了一条条的松土地带,完整和谐的“世界村”的大自然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它们飞越这些疆界,有时要遭到枪击的威胁。各个地块上的臣民们为了各自的利益,在大肆地毁林烧荒,侵害它们的生息之地。说它们是自由的鸟儿,是的,它们是自由了几万年,可是如今连它们也被强迫定上了国籍——一道铝制的标志环箍在了爪上,上面印着:C。C。C。P。、U。S。A。、CHINA……等字样。有的忘祖雀的另一只爪上还被箍上了一个微型信号发生器,不断间地发出信号。此刻观测站接收到的信号就是通过在大兴安岭深处放飞的那一公一母的忘祖雀发射出来的。计算机很快地便测定了它们和这群鸟儿眼下所在的精确位置。当然这一切活动都是为了保护它们的繁衍和生存了。为此,世界上建立了无数个名目繁多的自然保护区。  张正阶进一步想到:自然界的植物和动物,有人类为它们建立保护区,而人类自己一自己的心灵、精神世界是不是也要建立一系列的保护区呢?保护千古遗传而今却已濒临灭绝的善良、友爱、互劢、谅解、宽容等等这些人类的美德和良知,再也不要让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无辜的人们袒露着流血的心灵,无遮无挡地遭受暴风骤雨的袭击了!我们国家也建立了许多自然保护区,可这些保护区往往都是建立在这些动植物现存的栖息地上的。何以残存了这些栖息地呢?不是人类有意识保存的,也不是后天为它们开辟的,而是它们所处的自然条件太恶劣或是通达条件太艰险,才使得这些动植物侥幸保存和繁衍下来。大兴安岭深处那个忘祖雀的保护区不就是这样吗?因为它的周围是一圈人们称之为“大酱缸”的沼泽地,是一片死神的领地,陷进了多少屈死的冤魂哪!  第十七章  逃苏投父  吴长顺带领着五个人抬着那口白茬棺材,沿着唯一的一条不够级别的公路向十二马架子进发。  俗语兑:“背包儿的撵不上挑挑儿的。”一点不错,这六个人“哼哟——嘿哟”地抬着棺材走得真够快的。约摸抬一里来地远,就得撂下歇一会儿。这条石碴铺成的土公路本来就不平整,肩上又压了这么沉的载,一气儿能抬上一里地就算不错了。  他们歇了几气儿之后,淌过了浅浅的梧桐河,穿过开满了白花的稠李子树林,来到了一座小木桥前。从这里算起,顺着这条小公路照直走,不过还有二十来里地就可以到江边的十二马架子村了。  可是当他们抬过小木桥不远的地方换肩歇脚的时候,却发现前边的道珞上已经拦起了木栏汗。栏杆旁立着一个小岗楼,外边站着一个背枪的森林警察,在附近来来回回地转悠。这帮人把棺材抬到近前请他打开栏汗要求通过,那个森林警察什么话也没说,看了为首的吴长顺一眼,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一块木牌子。那木牌上用红漆赫然写着:“鸟类自然保护区科研基地。严禁通行,违者法办。”  县长顺向那位年轻的森林警察讲述了他们淘金时猜毁人亡的事故经过,再三恳求他放行,好在今晚能赶到十二马架子,登上“鲇鱼背”,让死者张满仓踉他死去的父母团聚但是听到末了,那警察还是晃荡脑袋。他反问吴长顺:“空身儿人都不能通过,何况你们还抬着个棺材。那么多外国专家在里边哪,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我负责!”吴长顺回答得十分肯定,“给你立个字据,按上手押都可以。”  “那有啥用?要有一位专家出了事儿,把你们几个都枪毙了也顶不上呵!”  “哎,你这是放屁呢还是说话呢?!我们害他有啥用?别看我们这土命不值钱,让我换他那洋命我还不换呢!不像你,自己就看得比洋人低一等,纯粹他妈的是头哈巴狗儿!”  “哎哎哎,你老爷子咋骂人呢?”  “我没骂人,骂狗呢!”  杨连生一见这架势马上过来拉开了,“警察同击,对不起,他是因为出了人命心里急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吴长顺被后上来的梁庆福和姚政架走了他边走还边扭过头来嚷道:“告诉你我们抬的也是个洋人,俄罗斯的!”  “警察同志,你看我们要回十二马架子去,你让我们走哪儿呢?”杨连生又和言悦色地跟森林警察商量起来。  “走那边!”森林警察用手一指西边的大山。  “爬黑山子山?那里边连条道儿都没有,再说我们坯担着这么沉的栽……”  “不能翻山就走这边!”他又指了一下东边的沼泽地。  “走大酱缸,哎呀同志,你嫌我们死一个人还不够,是吧?”杨连生也有些火了,但他仍尽量把话说得带着玩笑的吻。  “那你们咋进来的?这条路早就封锁了咋进来的就能咋出去呗!”  “我们来的那还冻天冻地呢!大酱缸,冻得严严实实当然能走了。同志呵,要不是出了这么个大事儿,我们得干到上冻才能回家取点衣服呢,那时候也就不走你这条道儿了。你看我们出了这么大的糟心事,就行行好,让我们抬过去吧!”“不行,打这儿通过是绝对不行的。你们就是把人埋到那边,“森林瞥察指了指“大酱缸”的边缘,“我都可以睁个眼儿闭个眼儿不管,打这儿经过就不行了。”  杨连生一看这实在是没有通融的余地了,便招呼大伙把棺材抬下了石碴路。吴长顺领着大伙奔东侧来到了一片塔头甸子跟前,他示意把棺材放到地上,然后冲大伙说道:“都说说吧,到这一克了,咱是咋办好。”  大伙估摸着吴长顺的心气儿,十有八九是还得抬回去埋。可一望那塔头甸子前边的“大酱缸”就都犯了愁。它虽说不算太宽可也有二、巧里地,空身人走上去都陷得“咕叽咕叽”的没到了大腿根,再抬上这么沉的一棺材,还不得没了脖儿呵!  刘国柱早就抬得烦了,原来他只是想借此机会跟着回村一趟,看看自己的退籍申请批下来没有。一会儿想说“就埋到这儿吧”,又怕再让吴长顺臭骂一通。  杨连生和梁庆福都是领头的咋说就咋干的主儿,所以什么也不说地默默在那儿等着吴长顺的最后决定。张满轴觉得自己不好表态说抬回去吧,过“大酱缸”就得要大伙的半条命说就埋在这吧,这是他哥哥,虽说是隔山的,可让人觉得也太薄情了,准又得让吴长顺骂一领。午脆,一言不发,听喝儿!张满轴卷了支又祖又长的旱烟,吞云吐雾地抽了起来。  沉寂了一阵之后,倚在一边的姚政突然发了话:“我说呀,这地方风景儿挺带劲的,是块风水宝地呀,要不外国人昨都惦记着来呢!我看把满仓大哥埋在这儿也挺好,比埋在那鲇鱼背强多了!”  “让他跟你妈祸害死的那俩冤魂做伴儿,是吧?”这回吴长顺没有高声詈骂,而是慢悠悠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么低声的一句可比大声怒骂还厉害,像个炸弹似的一下子把姚政炸得崩了起来。“老吴头儿,你这么大岁数了,说话可得积点儿阴德,得负责任——死在这儿的孙维加、杨连娜是冻死的!咋是我妈祸害死的呢!”  “要没人那么往死里整他们,十冬腊月的放着暖暧和和的家里不呆,往这儿跑啥?吃错药儿了?!”  “害死人的偿命。照你这么说公安局得把我妈抓起来枪毙了!它咋没抓没毙呢?”  “那可没准儿——还有祸害没抓,把好人抓起来的时候呢!”  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叮当了起来,大伙赶忙上来劝阻。  “我看这么着吧,大伙去划拉点儿小杆儿,回来绑成木排把棺材放上边,咱们拽着过大酱缸”杨连生提了这么个建议。  “中呵!”“行,就这么干吧!”“二十四拜都拜了,还差最后这一哆嗦了?”……大伙七嘴八舌地应承着。各自分头去找扎木排的小杆儿了。  吴长顺没走,他把抬棺材的麻绳一道地道解了下来,捋得顺顺当当的放在地上,便蹲下抽起旱烟来。  吴长顺和姚政的争吵虽然平息了,可是争吵中说出的那些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掀开了杨连生、梁庆福心头已经结了厚痂的伤。虽然这只手又把那掀起的厚痴给按上了,可矩顺着结痂的缝隙还在往外流血,刚才争吵中提到的杨连娜是杨连生的妹妹、孙维加是梁庆福的小员子。  “哗啦一哗啦”,人们扒拉着浓密的树枝,踏着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枯草败叶,寻找着枯死的杖杆、半朽的倒木。不知不觉中杨连生和梁庆福凑到了一起,或许是共同在想着一件事情的缘故吧?  梁庆福的岳父叫孙世久。世久他爹原来也是在金矿上“做金儿”的,可他不是正经干活的人,老想着跑买卖发大财小世久两岁那年他爹在一堆淘过的“毛尖”里捡到了一块狗头金,足有三两来重,可能是谁干活时偷着埋在里边的,过后好来拿。没想到让世久他爹捡了个大便宜,他连家都没回,当夜就“过私江”跑到苏联去了,扔下他那丑陋的发妻“老瘦子”和两岁的小世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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