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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笛声尚未从西伯利亚原野传来的前一刻,任谁都想不到这里将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这里是新京,1935年的新京(长春)。  盆大的太阳被整片流云遮蔽住,在“满日亲善,和谐共治”“大满洲帝国,东亚共荣”的大幅标语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正是这些标语,让新京这座原本光鲜亮丽的城市,平添了几分怨愤和凄怆。  自打伪满洲国将“伪都”定在这儿起,但凡肉眼所见之处,都在日复一日地照搬着残酷寡味的生活景象。  在新京的上空,纵横交错的电线延展向城市的各个角落。这一天,借助这些电线来传送的电波频繁而忙碌。  因为这一天,一个人即将到来——“老康”。  因为老康身负重要使命,对于“接老康”的过程,新京地下党组织自然不会疏忽。就老康的回国路线,中共中央保卫局做了极其周密的安排,长春地下党组织为此成立了专门的行动小组,负责老康在东北的行程并护送其转至延安。  按照特委张书记的指示,这次行动由地下斗争经验极为丰富的北满特委副书记兼敌工部长沈子恩直接领导,北满特委第一副书记刘飞负责督办和协助。  行动小组由公开身份为美国哥伦比亚矿山机械公司工程师的北满特委委员黎仲明担任联络员,东北大学科班出身的他精通英语、日语,自从1930年入党以来,一直从事对敌地下斗争工作。其他组员有苏乙、刘东升、赵柯、吴静波。此次行动小组的代号为“静庵诗社”,这个极其神秘的行动小组所有组员互不统属,均和沈子恩保持单线联系。在老康出现之前,行动组成员并未与老康谋过面,一切均由沈子恩单线安排。除此,小组成员中除联络员黎仲明和刘东升因工作关系相互认识以外,其他人均互不认识。  按照计划,下午四点五十分,苏乙将进入火车站接应老康,以手上的一本《静庵诗社诗笺稿》为联络方式,将老康带到作为此次行动第一个联络站的达菲面包房,由此处把任务下达给下线,派给老康新证件……整个计划安排得周密而细致,但事实上去“接”老康的,却不止“静庵诗社”,远远不止。  在新京这块地盘上,几乎每件事都落不下日本人。  就在“静庵诗社”开始准备之时,八字胡的日本关东军二课课长武忠一郎正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一声“报告”后,助手大岛一脸得意地说了句让武忠一郎喜出望外的话:“那个支那猪终于开口了。”随后又压低嗓音补充道,“据他交代,一个化名为‘老康’的共产国际代表,两个小时后将到达新京。”  一番计划后,武忠一郎板着脸下达命令:“立刻开始抓捕行动。封锁车站,全城戒严,把共产党和力行社的潜伏人员全部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力行社特务尚青城手里正捧着由手下童威从美式电报机截获的电文内容,两眼放光般念叨着,“老康,没错,我等的就是这个老康。”随后与童威二人快步走出了情报室。  力行社东北干事组驻地会议室内窗帘紧闭,五六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精壮男子腰杆笔直、面无表情地围坐在会议桌前,一见便知这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待尚青城进来,几名男子齐刷刷起身立正道:“队长。”  尚青城威严地走到会议桌一头,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后,言简意赅地说:“各位,久等了,请看幻灯。”紧跟在尚青城身后的童威随即按动幻灯机,墙上打出了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几个人正在开会,但面目模糊难认。  童威解释说:“这是情报科获取的中共六大时期的照片……这个人代号‘老康’,真实身份是共党驻苏俄共产国际的代表之一。据刚刚截获的共党电文,此人为了向共党传达所谓的共产国际精神,已经搭乘直达新京的火车,准备经东北去往延安。这是我们手上仅有的关于老康的资料。”  话音未落,尚青城进一步补充:“我们此番来新京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个人劫持到南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坐在下面的一个粗壮汉子嘟囔着:“这也太不清楚了。”  尚青城转过头去,声音明显不满:“杜尚德,你哪那么多废话?地图。”  杜尚德应后,迅速把一张新京市地图铺展在尚青城面前。  尚青城伏身看了看地图,继而用红笔在地图上描出了新京的铁路线,最后在火车站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据我所知,共产党为此次的接站行动专门成立了一个特别行动组,到时共产党会替我们找出老康。”  童威接着按动幻灯机,墙上出现了达菲面包房和刘东升的照片,“达菲面包房的老板刘东升。据查,他就是这次共党行动小组的联络员。”说完,再次按动了幻灯机,墙上随即出现了苏乙的照片,“苏乙,汇仁洋行的职员,负责接站。他会将老康交由中共指派的另一个人接应,经过车站路、星满路……不过,我们已经预先在沿路做好了埋伏。”  尚青城质疑道:“苏乙之后,还有一个人负责送老康,这个人是谁?”  童威如实回答了句不知道。  尚青城似乎有些不安,沉思着在屋里踱步:“沿途街道的照片有吗?”  童威应声走到幻灯机前,再一次按动了幻灯机。尚青城仔细地审视着,突然,他神情一怔,快步走到墙边,指着街道照片中一处不起眼的背景里穿着风衣的黎仲明的侧面影像。脑子里回忆起七年前在上海干过的一件丢人事儿。  那次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共党叛徒白鑫。当时,尚青城和杜尚德坐在上海公寓外间的饭桌前翻看报纸,尚青城不时翻起眼睛窥视着正躲在里间沙发上打电话的一个白胖男人。突然,里间窗户上的玻璃被楼外投掷的砖头打得粉碎。尚青城和杜尚德迅速冲出房间,沿着楼梯冲到楼外,只见几个男孩打打闹闹地跑了过去,二人便返身走回楼内。在楼道里,照片上的黎仲明不慌不忙下楼,与尚青城二人擦肩而过,尚青城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等二人走回房间,却猛然看到里间的那个白胖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尚青城想起这些,嘴里喃喃道:“看来,有必要临时改变作战方案了。”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尖锐刺耳的汽车刹车声。杜尚德迅速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丝缝隙向外窥看,异常紧张地扭头道:“日本人把我们包围了!”话音刚落,房门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尚青城大喊:“快隐蔽!”说着飞身躲到一组沙发的背后举枪还击。一名最先进入房门的日军被击毙。童威和杜尚德以及另一名组员纷纷各找掩体,举枪还击。一时间枪声大作。  尚青城看了看窗户,朝门口连开了几枪。  童威与杜尚德借机跳上了窗台,杜尚德一个虎跳,跃到了对面的民房屋顶。  见组员脱险,尚青城继续冲着门外开枪:“小鬼子,来吧,老子陪你们玩玩……”直到打光了子弹,一脸沮丧地扔掉手中的枪,隐藏在沙发背后。  等日本人冲进来,尚青城一个前扑,抱住为首的日本士兵,扭打在一起。大岛带着几个士兵一起围过来,拳打脚踢,终于把尚青城制服。  东亚银行经理办公室内,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经理周白石。”旁边还放着一本《静庵诗社诗笺稿》。周白石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证件。这时,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周白石沉着而迅捷地拿起电话筒,里面传出略带嘶哑的声音:“把老太爷的药准备好,表弟已经出门了。”  周白石挂上电话后,把那份证件夹在了《静庵诗社诗笺稿》里,然后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把书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盆花摆到窗台上。  刚坐回办公桌前,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两名“特高课”端着枪快速冲了进来。其中一人小心上前,伸手搜查周白石的身体。周白石猛然推开,转身扑向窗台,用力把花盆推了下去。  此时,黎仲明已按既定计划,从达菲面包房的蛋糕里取出——“证件在东亚银行,以花盆为号”的字条。下车后,正缓步走到东亚银行门前,突然一个花盆飞过黎仲明的头顶,直落在身边的地面上摔得粉碎。黎仲明一惊,警觉地转身向别克车跑去。身后猛然传来几声枪响。随着便是玻璃窗的破碎声,周白石的身体从银行二楼的窗户里跌落而出,“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按照沈子恩指示,行动小组无论哪个环节出现意外,都要不惜一切代价终止接站计划。黎仲明猛然加快了车速,直奔火车站而去。  从东亚银行回来后,大岛把在周白石办公室里发现的《静庵诗社诗笺稿》和伪造的身份证件呈给武忠一郎,那身份证上赫然写着“马增君”。  大岛揣测道:“我猜这个马增君一定就是老康……”  武忠一郎在上面看了一会儿后,下令道:“去车站。”  随着火车汽笛的长鸣,远处一列冒着白烟的火车缓缓驶向车站。接站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纷纷涌向列车进站的站台一侧。等候多时的苏乙终于松了口气,他退后两步,站在接站人群的身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提包,从中取出了一本《静庵诗社诗笺稿》拿在手里。苏乙的举动没有逃过已守在角落里已久的武忠一郎的眼睛。武忠一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乙,嘴里兴奋地念叨:“只要盯住他,大鱼就会自动上钩了。”  列车缓缓停稳。  十二号车厢内的十名旅客纷纷站了起来,有的穿衣服,有的从行李架上取行李。就在这紧要关头,黎仲明飞快地跑进车站,涌入站台上的人群里。  列车车门眼看就要开启,接站的人拥挤到不同的车门及车窗前,和车里的人打着招呼,还有人通过开启的车窗向外递送行李,场面一度混乱。  黎仲明沿着站台快步走了过来,他终于看到了手持《静庵诗社诗笺稿》正慢慢向车尾十二号车厢移动的苏乙,猛然发现苏乙的身后跟着几名神情可疑的便衣特务。黎仲明一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观察了一下苏乙的周围,又看到了赫然站在僻静处的武忠一郎和大岛。  就在这时,火车车门开启,列车员走下了火车……苏乙加快脚步向着车尾方向走去,几名特务如影随形。黎仲明惊愕地看着苏乙的背影沉思片刻,返身向着与苏乙相反的方向跑去。他边跑边从身后掏出了手枪。  这时,旅客们已经开始下车。  黎仲明迅速跑进人群,举枪对天连开两枪,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苏乙听到枪声迅速回身查看,这时黎仲明背对苏乙冲天又开一枪,继而随着慌乱的人群向站台外跑去。苏乙似乎明白了过来,迅速向火车对面一侧的站台跑去。身后的几名特务当即向苏乙冲了过去。  武忠一郎恼怒道:“混蛋!立刻封锁站台,所有人不许下车。”指着黎仲明的背影对大岛说,“别让那个开枪的跑了。”  得令后,大岛带着几名手下向黎仲明追去。  与此同时,一队持枪荷弹的日本宪兵从埋伏地点迅速跑向各个车门,一边驱散接站的人群一边封堵了车厢门。一时间站台大乱,人们呼天喊地,四散奔逃。  列车十二号车厢,鱼贯站在车厢中准备下车的十名旅客也都被站台上的枪声和混乱的场面所震撼,一个个神态各异。  站台上,苏乙跳入列车对面的一个空置站台内,沿着铁路拔腿狂奔,身后,几名日本特务穷追不舍。几声枪响后,苏乙中数弹倒在了地上。  黎仲明从车站逃出来后,迅速开车离去。追出来的大岛见状也立刻坐上了一辆摩托车。大岛坐在摩托车上举着枪不断向黎仲明的汽车射击,很快,黎仲明汽车的后风挡玻璃就被打碎了,黎仲明的胳膊被子弹擦伤,鲜血直流,他一手捂住伤口,一手紧握住方向盘。汽车行驶到一个岔路口,黎仲明猛打方向,将车驶入一条较为宽阔的道路上。大岛乘坐的摩托车紧随其后。  大岛一边射击一边大喊:“前面右拐,走小路,截住他!”  大路上,黎仲明透过后视镜发现大岛的摩托车驶向了小路,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猛踩油门向前冲去。  大岛乘坐的摩托车沿着小路飞驶,在一路口前突然停住。大岛和摩托车上的两名日本兵举枪对准了路口。  路口内,黎仲明驾驶的汽车飞快驶来。大岛和两名日本兵冲着汽车接连开枪,汽车的前风挡玻璃被打得粉碎,但汽车毫不减速,冲着摩托车直冲过来。  大岛有些慌乱,一边射击一边喊:“开车,开车……”  就在黎仲明的汽车就要冲出路口的瞬间,大岛乘坐的摩托车向前驶去,避开了汽车冲击而来的方向。汽车内,黎仲明俯身在方向盘下方,一边躲避迎面而来的子弹一边驾驶汽车,汽车驶出大路的瞬间,黎仲明一脚急刹车并猛打方向,汽车向着摩托车的方向拐去。继而,黎仲明猛踩油门,向着前面的摩托车直冲而去。这下变成了黎仲明开车追赶日军的摩托车。  眼看身后的汽车就要撞上摩托车,大岛和两名日军都有些慌乱。颠簸中摩托车侧轮打滑,失去平衡,翻倒在了路边的水沟中,大岛也被甩了出去。  黎仲明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但猛然之间黎仲明发现前方已到了小路的尽头,汽车正高速向着小路尽头的一片树林冲去。黎仲明大惊,他一面踩刹车一面打开车门,在汽车撞向树林的刹那,黎仲明跳了出去。  车站大表上的时间已经指向五点一刻,刚刚发生的骚动已经基本平稳,一排排日本士兵把守在火车旁边。武忠一郎手里拿着那本《静庵诗社诗笺稿》在站台上焦躁地走动着。  一名军官跑来:“报告,根据车长的口供,从海参崴上车的乘客全都在十二号车厢内。”武忠一郎随即便带着两名日军走了进去,所有人或忐忑或期待或愤怒地默默注视着武忠一郎。  武忠一郎突然向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各位,耽误了大家的行程,我在这里向各位赔罪。”刚刚冲动过的廖万民站了起来:“赔罪就不必了,我们可以下车了吗?”  武忠一郎探究地端详了廖万民片刻,又转向众人:“对不起,我们接到情报,有一个危害满洲国安定的危险分子就藏在各位之中。”  在座的十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惊慌,不约而同地用怀疑的目光互相看了看。  随后,他们便被带到了宪兵司令部会议室。十名旅客围坐在会议桌的周围,大家木然地看着面前放着的几张白纸和一支钢笔。  这夜,变得异常漫长。  十个人围坐在会议桌的周围,一个个神情疲惫,有的人嘴唇已经干裂,他们面前的纸笔都已经不见了。  会议室外的一处玻璃窗前,武忠一郎正透过窗户观察着会议室内的情况。一个日本兵拿着一叠纸走过去:“课长,这是他们十个人自己写的情况……”  武忠一郎开口道:“有没有叫马增君的?”  日本兵摇了摇头,依次指向十个人:“那个叫廖万民、宋鼎臣、林永富、柴枞岗、龙显、许国杰、张鸿、赵子力、朱厚聪、金喜岷。至于他们的身份,目前还在调查中。”  武忠一郎看了看手里从周白石那儿得到的身份证件:“老康、马增君或者是廖万民、宋鼎臣、林永富……”气愤地把身份证件揉成一团。  虽然黎仲明勉强脱身,但大岛已经查清他就是“表弟”,请示武忠一郎允许他全城搜查。武忠一郎却不满地瞪了大岛一眼:“蠢猪,你忘了我们还有一招叫请君入瓮吗?”随后又自得道,“我之所以没有打掉共产党的达菲面包房这个联络站,目的就是应对目前的不测之需。共产党一般都是采取单线联系,眼下我们破获了他们的接站行动,搅乱了他们的布局,所以那些漏网之鱼包括你说的那个‘表弟’就只能通过这个联络站获取下一步的任务。”大岛临走前,又叮嘱说,“记住,不要惊动了那个共产党的联络员刘东升,以免打草惊蛇。”  按照指示,大岛和三名日本特务正在面包房对面道奇轿车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达菲面包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刘东升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打着算盘。  这时一辆轿车驶来,停靠在达菲面包房门前,两个身穿夹克的男人下车向面包房走去。  大岛马上提高警惕,“注意这两个人,出来后再下手。”但轿车阻挡了他们的一部分视线,使他们不能完全看清面包房内的情况。  道奇车后面,受伤的黎仲明从一个胡同口探出身来,在阴影的保护下,谨慎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这时,达菲面包房的门开了,两个身穿夹克的人一前一后持枪夹着刘东升走了出来。  黎仲明感到情况不妙,赶忙掏出手枪。就在黎仲明正欲上前行动之际,一侧的道奇车上冲下来四个人,直奔达菲面包房而去。  见此情形,黎仲明只好继续隐藏着观察情况。  达菲面包房门口,大岛和三名特务举起枪对准穿夹克的人:“不许动!”  这时轿车中突然冲出一名男子,举枪便向大岛和特务开始射击,被大岛用抢指着的杜尚德和童威也不由分说,举枪便向日本人开火。还击中,轿车中冲出的那名男子中枪倒地,童威、杜尚德一边打开车门作掩护一边向大岛等人射击。  刘东升趁乱向街道另一头逃去。  大岛等人的火力越来越猛,童威和杜尚德已经自顾不暇,也只能眼看刘东升逃掉。  童威从腰间取出一颗手雷,咬下保险栓,起身向大岛的方向掷去。大岛等人见状,立刻退到车后躲避。  只听一声巨响,手雷爆炸,轿车跟着起了火。大岛等人迅速避开起火的轿车冲上前去,但童威和杜尚德以及刘东升都已经不知去向。  黎仲明在暗处目睹了这一切,转身离开后,痛苦地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在阴暗的街道上踽踽独行。  就在这晚。  沈子恩警觉地走到丰盛粮店门口,敲了敲门。一番暗语过后,粮店门从内打开。老头带着沈子恩走进粮店内的地窖,地窖里烟雾腾腾。刘飞和一位陌生人正坐在破旧的八仙桌前抽烟,一见沈子恩进来,刘飞起身问道:“子恩,打听到老康同志的下落了吗?”  沈子恩没有回答,而是警觉地注视着那位陌生人。  刘飞急忙向沈子恩介绍:“这是特派员朱元朗同志,刚从天津到达。”  朱元朗解释道:“组织上是派我来接应老康进关的,没想到出现这种状况。”  讲了海参崴乘客被收押后,沈子恩又沉痛道:“就在一个小时前,日本人和国民党力行社特务又袭击了达菲面包房,联络员刘东升同志生死不明。”  刘飞一拍桌子:“撞了邪了?日本人怎么对我们一清二楚?”  沈子恩声音放得低了些:“接站行动失败,联络站暴露,问题应该出在我们内部。”听到这里,朱元朗愤然站了起来:“一定有内奸,我要是知道这人是谁,非宰了他不可。”  刘飞在屋里踱了几步:“子恩同志,不管怎么说,这次接应行动失败,你……”  沈子恩截断话茬:“当务之急是如何把老康从监狱救出来。”  刘飞的语气变得有些粗暴:“我不这么认为。沈子恩同志,照你所说,我们内部有奸细才导致整个接应行动的失败。可是这次的行动高度保密,只有你和‘静庵诗社’的小组成员参与了……”  沈子恩的情绪有些失控:“难道你怀疑我和行动小组?”  刘飞也有些激动:“我没这么说,不过现在行动小组的五位同志,周白石和苏乙已经牺牲,刘东升生死不明,只有你和表弟……”  见这么下去非打起来不可,朱元朗打着圆场:“你们都别激动。子恩,你先坐下,不管怎样,事情一定会搞清楚的。”  沈子恩看了朱元朗一眼,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不过……有些猜测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朱元朗沉吟着:“子恩同志,……组织上已经明确让我留下来,参与营救老康的工作。目前我们只能从你查起,因为你掌握的情况最多。”  刘飞的语气变得诚恳了起来:“参与这次行动的就只剩下你和‘表弟’了,对你我还是充分信任的,至于‘表弟’嘛……你看这样好不好,请你先把‘表弟’的档案资料交给我……”  沈子恩有些错愕:“刘飞同志,你知道,我和行动小组都是单线联系,我要对他们负责,所以没有张书记的命令,我绝不能把‘表弟’的资料交给任何人,包括你在内。”  刘飞勃然变色:“张书记远赴延安开会,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沈子恩沉默不语。  “那你就在这好好反思反思吧。”刘飞说完,与朱元朗对视一眼,二人起身走了出去。  离开粮店后,朱元朗就带着锄奸队的李立、刘宝丰来到沈子恩家里搜查。他们找到许多信封和档案袋,可是里面都是空的。  正无奈地继续翻找着,朱元朗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急忙示意另外两人:“嘘……”  黎仲明警觉地走到沈子恩家门口,敲了敲门。  朱元朗轻声回话:“是表弟吗?”  黎仲明听出里面的人不是沈子恩,顿时感到情况不妙,转身就跑。  此时街道上已无行人,一辆汽车沿着街道高速行驶。突然,黎仲明从街道边上的一条胡同冲了出来,司机急忙一脚刹车,但还是堪堪撞倒了他。车后座里的女孩儿急忙下车,一眼认出了倒在地上的黎仲明,焦急地冲到黎仲明身边:“仲明?”  黎仲明挣扎着坐了起来:“杨念!”  杨念疼惜地扶着黎仲明上了车,直奔杨念家开去,刚进入家门,佣人便上来招呼。这里是伪满洲国实业大臣杨浮舟官邸,内部装修摆设自然奢华富贵。  确定老爷子没在家,杨念和佣人把黎仲明扶到沙发上去,细心地给黎仲明包扎伤口。黎仲明问起杨念她们新京报社的情况来。经杨念说,城里有几处发生了枪战,死了不少人。今天下午,日本人在火车站抓了一个车厢的人。黎仲明听此一愣:“一个车厢的人?那你们应该把这消息发出去。”  聊了几句后,见黎仲明伤后多少有些疲惫,杨念便让他早些休息。  看着房门关闭,黎仲明的神情立刻变得忧郁起。沈子恩的指示还在耳边“如果出现意外,你一定要想办法尽早回到你的办公室……”  天还未亮,黎仲明便偷着来到满洲铁矿公司的灰色小楼前,四下看看后,快步回到满铁公司设备科自己办公室内,眼睛不断地向电话看去。  新京商会朱元朗办公室是一处宽敞的套间,外间被布置成朱元朗的办公室,被屏风遮挡的内间里是朱元朗的休息室,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张麻将桌。  朱元朗和锄奸队队长李立、副队长刘宝丰、联络员虎子正围坐在麻将桌前,一边假装打麻将一边开会。  朱元朗碰了一张牌,小声说道:“由于‘表弟’的出卖,导致我们的接站行动全盘失败。咱们党的地下组织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破坏,所以北满特委已经下令锄奸。李队长,刘副队长,你们锄奸队务必尽快给我铲除这个‘表弟’。”  刘宝丰一拍桌子:“他妈的,叛徒。抓到这个‘表弟’我非把他千刀万剐。”  李立急忙示意刘宝丰冷静,接着顺手打出一张牌:“幺鸡……特派员,这个‘表弟’一直都很神秘,长期以来都是和沈子恩单线联系,据说在咱们北满特委中除了沈子恩,就是刘东升同志见过‘表弟’一面,可现在刘东升下落不明。”李立继续说了下去,“我调查过沈子恩,在1932年‘追风行动’失败后的几天里,沈子恩曾经与组织上失去了联系,去向不明。”  这时,朱元朗吩咐道:“沈子恩的问题必须由张书记回来后亲自处理,我们当务之急就是要全力营救‘老康’,所以我决定成立新的营救小组,我任组长,李立和刘宝丰任副组长,虎子为联络员,这里就作为咱们新的联络地点。”  正聊着,外面敲门声响了起来。朱元朗给大家使了个眼色,四人默契地开始洗牌。  来人是粮店负责看管沈子恩的那位,报告的消息竟然是:沈子恩跑了——借机上厕所跑掉的。  这可气坏了朱元朗,随即命令锄奸队员全城捉拿沈子恩和“表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命令虎子马上通知北满特委各个机关,称沈子恩已经叛变投敌,请他们立刻分散转移。  因老康迟迟未浮出水面,除了已经确认的张鸿先生是满洲国商会会长张中介的儿子外,武忠一郎决定将余下所有人全部移送到满洲模范监狱收押。  满洲模范监狱的前身是美国传教士高怀德创建的修道院,1932年满洲国成立后,改建成新京第一监狱,不仅规模大,而且各项设施都非常先进,后来被天皇和满洲政府封为满洲模范监狱。几辆架着机枪的摩托车前后左右地护卫着一辆被帆布遮挡的军用卡车鱼贯驶进监狱大门。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通往监狱内部的一个铁栅栏门被打开,董平山带着两名狱警从里面走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警棍。  董平山一边用双手熟练地把玩着警棍一边走到众人面前:“欢迎各位入监满洲模范监狱,我是本监狱的看守长董平山!”  九名旅客闻听立刻面面相觑,随即如同炸营般吵闹起来,廖万民走到董平山面前:“你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吗?日本人老子惹不起,不过就凭你也敢跟老子耍威风,老子他妈的不尿你!”  董平山皱起了眉头,小声对身边的狱警道:“让他们懂点规矩。”狱警立刻挥舞警棍冲了上来,对着众人一顿暴打。  众人被镇住了,下意识地停止了喧哗。朱厚聪被打破了脑袋,鲜血直流。  现场一片寂静,许国杰默默地掏出手绢递给朱厚聪。  董平山得意一笑:“各位,从今天开始,你们将作为满洲国等待判决的疑犯,收押在本狱北监,统称‘北未决’。”随即又道:“根据监狱的规定,你们身上所有物品,包括服装鞋袜乃至裤衩背心将由监狱统一保管,你们必须一丝不挂地走到铁栏杆通道,接受狱警的检查,然后换上你们各自的囚服,听明白了吗?”  众人一脸愤怒,但都没有出声。  因为杨念的报道,商客被武忠一郎关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对于武忠一郎而言,尽快找出老康迫在眉睫,但一番审讯下来却毫无成果,只好找一个人先出来当替死鬼。就在这时,尚青城以“叛国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押往模范监狱收监。  沈子恩脱险后,戴着低礼帽混在人群中走着,转身迅速走入身旁的同福酒楼。  接到电话赶来的黎仲明正等在二楼的包间内,沈子恩推门进入包间,沈子恩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递给黎仲明:“这是一个账号,你立刻……”  同福酒楼门口,几辆日军的摩托车接踵而至,大岛和一些日军纷纷跳下摩托车。  沈子恩一把将黎仲明拉到包间的后窗前,顺手推开了窗户:“你从这里跳到对面的那个屋顶,再向右翻过两个屋就看到一条胡同,你下到胡同里就安全了。”  执拗不过沈子恩,黎仲明只好跃上了窗台,回头深深地看了沈子恩一眼。  沈子恩交代一番后,在黎仲明的后背上猛推一把,黎仲明纵身跃到了对面的房顶。  沈子恩走回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时包厢门从外被一脚踹开,大岛和几名日军冲了进来。  沈子恩平静地拿起桌子上的礼帽戴在头上,挺胸抬头随他们向外走去。  日军推搡着沈子恩走出酒楼,他深情地环视了一眼围观的群众,而后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沈子恩摘下礼帽,猛地拉出了一根白线,礼帽中旋即冒出一股白烟。紧接着一声巨响,沈子恩和三名日军同时倒地,血肉横飞。  大岛被炸得满脸乌黑,他气急败坏地冲着沈子恩的尸体连开几枪。  远处胡同口,躲在树后的黎仲明见状悲愤不已。他一拳打在树上,随后无力地垂下手臂,鲜血沿着垂下的手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回到办公室后,他迅速关闭房门,身体顺势靠在房门上大口喘息着。这时敲门声响起,黎仲明一怔,迅速坐回到办公桌前。  一女职员拿着一本文件夹进来:“科长,这些汇款凭证请你签个字。”黎仲明刚一接过文件,女职员便尖叫了起来:“科长,你的手怎么了?都出血了。”  黎仲明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随后拿出一张单据填写着:“你来得正好,马上去银行帮我给满洲货运段汇一笔款。”  女职员接过单据看了一眼:“十二万,我这就去办。”  看着女职员走出办公室,黎仲明拿起了电话,“刘段长吗?你的好处费我给你汇过去了,但你还得给我帮个忙……”  刚走出廊内,陶可行与女职员走了个对头。陶可行调侃:“大妹子,到我办公室唠会儿嗑。”女职员应话道:“我才没工夫理你呢,科长让我给货运段汇款去。”陶可行在背后疑惑着念叨:“不是刚汇完嘛,怎么又汇?”  这天下班后,看着黎仲明在走廊中消失,陶可行推门进入到了黎仲明的办公室……  沈子恩就义的事很快传到了中共方面,刘宝丰发疯一般喊道:“一定是‘表弟’和日本人串通好了。”  朱元朗接话道:“刘副队长说的没错,你们想想看,周白石的死,火车站的行动失败,老康被捕入狱,沈子恩同志牺牲,哪件事情和他脱得了干系?行动小组的苏乙被打死,刘东升从敌人的枪口下逃走生死不明,唯独他到现在还安然无恙,这又怎么解释?……同志们,我们要尽快查清‘表弟’的身份。”  几人分析布置后,朱元朗来到了杨浮舟府邸。一番长谈后,朱元朗道出了自己的诉求:“我们想得到这些被捕人员的名单。”  杨浮舟稍微想了想便道:“这样吧,我请法务部出面向关东军司令部了解一下此事,如果能够得到这些人的名单我会尽快转给你们。”  虽然已经找到了傀儡,但武忠一郎自然不会放过真正的老康。  董平山正在武忠一郎和监狱长冈村前念着资料:“赵子力,皮毛商人,此行是去西伯利亚谈成了贩货,后乘火车回到新京,身份已经证实;朱厚聪,他的父亲是第一批美国的金山翁,一夜暴富,此后定居美国,以在多国之间倒卖银器为业,身份已经证实;金喜岷,祥泰钱庄老板,在东北三省一共开设了十余家钱庄,同时于官场的人脉也颇广,甚至与关东军总司令都有过私交,总司令已经打电话证实。”  冈村兴奋道:“武忠君,此三人身份即以证实,不如即刻释放,这样也可暂缓你的压力。”  武忠一郎眉头紧锁,看着董平山问道:“其他六个人呢?”  董平山有些支吾:“其他六个人……正在排查……”  武忠一郎突然发怒着一通乱骂,随后转而又对冈村道:“听说阁下有一养女,是新京地方检察厅驻模范监狱的检察官,而且据说她毕业于东北大学法学系,思维缜密,极善于揣摩疑犯心理。”  黎仲明身穿一身日本军服向日军军官俱乐部走去,与迎面而来的童威和杜尚德擦肩而过。杜尚德回身注视着黎仲明的背影:“刚过去的那个日本人怎么看着眼熟呢?”听他这么一说,童威猛然反应过来:“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共党?”二人拔腿向前追了几步,眼看着黎仲明走进了日军军官俱乐部。  杜尚德停下脚步,疑惑地说:“看错了吧?要真是那个共党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童威愤然道:“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管他真的假的呢。”说着快步向俱乐部的大门走去。  一名站岗的日军哨兵举枪对准童威:“站住,这里不许中国人进入。”  童威解释道:“太君,刚才进去的那个穿着你们军服的人也是中国人,他是在跟我们打赌……”  哨兵骂了一声八嘎后,转身向里面追了进去。  黎仲明走到俱乐部内写有“储物室”的屋子门口,掏出沈子恩给他的钥匙向士兵出示。士兵看了钥匙上的挂牌,便伸手示意请黎仲明进去。  储物室很大,里面摆着好几排长柜,每排长柜上都有若干个写着号码的柜门。黎仲明看了看钥匙牌,上面有一行数字。前三个数字“013”清晰可见,但第四个数字已经被磨掉。黎仲明找到“0130-0139”储物柜,一名日本军官正在旁边取东西。黎仲明躲在一边,等日本军官离开后,他用钥匙对着十个储物柜挨个进行尝试。  黎仲明加快速度,0133不是,0134不是……  这时,门口的哨兵已经跑来:“里面有人吗?可能是个中国人。”随后二人迅速进入储物室,顺着最前面的一排长柜寻找。哨兵很快走到“013”所在的这一排柜子前,发现并没有人,只是0137的柜门打开着,柜子里空无一物。  士兵指着一扇开着的窗户:“一定从这里跳窗跑了。”  跳出来的黎仲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迅速脱下日军军装,露出里面的便装来,随后跳上一辆黄包车,直奔悦来旅店。黎仲明进入客房,锁好房门后迅速走到窗户前拉上了窗帘,而后返身来到一张书桌前坐下,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黎仲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小心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了几张图纸。这是一张极为精密的建筑图纸,右下角写有三个小字——修道院。又看了看另外的几张,这是几张用毛笔绘制的草图,图示内容看上去极为蹊跷,但笔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黎仲明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气,想起沈子恩的话:“有些图纸你可能看不懂,但你一定要把那些图纸印在你的脑子里。”  他起身从床底拿出一个洗脸盆,而后把图纸点燃,放进脸盆里,他再次坐到写字台前,拿出纸笔,便在信纸上写了起来。  “杨念,见字如面。因事发猝然,不及面陈,写此信权作分别感怀,聊以慰藉你我拳拳之心……你读此信时我或已入狱,但我内心坦然,请你切切不要为我担忧……”  次日,黎仲明戴着手铐站在被告的位置上,以贪污罪被告。杨念则焦躁地坐在后面的旁观席上。  见法官引导着问是否愿意归还赃款时,黎仲明做出了出乎意料的选择,他看着法官道:“我不愿意。”引得全场哗然。气得杨念恨恨地一跺脚:“笨蛋。”  虽然如此,被杨浮舟疏通过的法官还是做出了极轻的处罚:  “被告黎仲明贪污罪成立,而且贪污公款额度较大,但鉴于被告之前在满铁公司的表现一贯良好,无不良记录,属于初犯,所以法庭特从轻处罚。判处黎仲明有期徒刑两年,即日起收押新京第二监狱服刑。”  黎仲明闻听一脸惊诧。  退庭后,杨念请求和黎仲明说几句话,可刚近到黎仲明身边,黎仲明突然神情大变,凶狠地用手铐套住杨念的脖子。  法官慌张了起来,语气中尽是不解:“我已经从轻判罚了,你这么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黎仲明走到法庭门口,杨念此时已经泣不成声:“黎仲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仲明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在杨念耳边轻声说:“杨念,对不起。”身后,一个警卫高举警棍对准黎仲明的后脑狠狠一击。  经这一闹的结果是,黎仲明贪赃枉法,反抗法庭,劫持人质,二罪合一,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收押模范监狱服刑……  黎仲明穿好囚服,站在犯人的队伍里,董平山正在给新犯人登记,“黎仲明,从今天开始,你的号码是5901,‘仁’字楼12号。”随即打量了一下黎仲明:“满铁公司设备科科长是吧?你给我听清楚了,在这里,我的话就是王法。明白吗?”  黎仲明只应了声“明白”。  “我听说,你弄了日本人十几万?钱多了也没有什么用……”听他这么说,黎仲明说道:“我现在没有钱。”  董平山狰狞地笑笑:“看来你还没明白,没关系,我有耐心。”  看守陆世强押着黎仲明顺着走廊走来。黎仲明边走边貌似惊恐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仁”字楼内,关着不少犯人,喧杂声此起彼伏。几名巡逻的狱警拎着警棍来回走动。  12号监室是一间朝北的小监室。陆世强开门让他进去,指指最靠边的一张床:“你的铺。”  监室内还关着另外两个人,诈骗犯王明子趴在床上正写着什么,看了黎仲明一眼,继续自己的事情,抢劫犯陶金生躺在床上,不停用敌对的目光打量着黎仲明,“新来的,在外边干什么了?看样子不像吃力气饭的?”  黎仲明没搭腔,在床上坐下。  陶金生却挑衅:“谁让你坐了?”  黎仲明镇定道:“谁说不让坐了?”陶金生从床上一跃而下,指了指墙:“给老子站好。”  王明子冷笑着看着黎仲明。黎仲明却说:“我要是不站呢?”陶金生像是大出意料:“不站?这是规矩,不懂没关系,老子教你。”  黎仲明不屑地横了他一下。  陶金生又道:“听好了!你过来靠在这边的墙上,让我痛痛快快打一顿。只要我打高兴了,你以后就能在这间屋子里混下去。”  黎仲明却更加嘴硬:“我要是不想混下去呢?”陶金生走到黎仲明眼前,狠狠地瞪着黎仲明:“不想混下去也可以啊。”转过身假装要走开,乘着黎仲明不备,突然抓住黎仲明的脖领子,把他推搡到墙角:“那我就让你明白明白,这间屋子里谁说了算!”陶金生上前冲黎仲明的脸就是一拳。黎仲明沉着应对,迅速躲闪。  陶金生第一拳就打空,自觉有些丢脸,继续对黎仲明拳脚相向。黎仲明出手招架,并予以还击。两人扭打在一起,没出几个回合,黎仲明就一肘把陶金生的嘴角打出了血。陶金生见了红,更加恼羞成怒,但还是被黎仲明几下就锁住了双手。  这时,董平山带着狱警出现在12号监室门口。用警棍敲了敲牢门,这才算是被制止。  黎仲明的监狱日子便就此开始了,此时正靠在床头看监狱自办的《自新报》,陶金生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王明子走到黎仲明身边,态度谦和着问:“新来的,会写字吗?”一番近乎后,王明子说是想让他帮给家里老娘写信。黎仲明刚要动笔,陶金生翻身坐起,一把抢过纸笔,扔在地上:“写个屌,你有老娘,我他妈的没老娘,我写给谁?”  王明子火气猛然升起:“陶金生,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写信碍你什么事了?”  陶金生却转而对黎仲明吼了起来:“新来的,我告诉你,不许帮他写信。”  这时狱警陆世强打开门:“黎仲明,有人来看你了。”  王明子由衷说道:“你来头不小啊,刚进监狱的犯人是不允许探望的。”  黎仲明站起来,整整衣服,跟着陆世强出了门。来探视的是杨念,杨念揣测着黎仲明法庭上的做法应该有所苦衷,但具体原因她理不清。只是没谈几句,就被黎仲明给气走了。当然黎仲明自己自然清楚,自己所有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连日审讯无果,大岛开始对未决的几名疑犯严刑拷打,一番折腾下来,向来身体虚弱的廖万民被打成重伤,医治无效身亡。  按照武忠一郎的指示,大岛着力查了廖万民的真实身份——溥仪的掮客,专门替溥仪变卖家当,就是把皇宫里的一些字画古玩偷运到国外。  武忠一郎一听便恼怒了起来:“怎么说他也是皇上,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扶持起来的皇上,这要是让溥仪知道我们杀了他的人,你我就都得滚出满洲。”  大岛低下头默而不语。  武忠一郎吼道:“大岛,你要是不想回北海道当农民,就必须尽快把老康找出来。”  大岛只能连声说:“是。”  为了给廖万民的死找到“合理缘由”,决定从明天起,不再对剩下的五名嫌疑犯单独关押,让他们像其他未决犯一样。并且将给这五个人送去一位朋友,他会像影子一样缠在他们左右,让他们无处可藏。  武忠一郎恶狠狠地说:“我会让他在恰当的时刻死去。”  上午放风时间,所有囚犯在狱警看守下到操场自由活动。王明子边走边给黎仲明介绍:“模范监狱里一共有三大帮派,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这帮人原来是东北军23师的,他们的头是海山,大官,副师长,”又指了指休息区谈笑打闹的人:“那帮是打家劫舍的土匪,龙头老大马景奎。张大帅在的时候,23师围剿马景奎,打死了马景奎的老爹。马景奎也打死了不少当兵的,这两帮人不共戴天,你可谁也不要招惹。”  黎仲明点头不语。  王明子指了指段玉才等人:“你看见打牌的那些家伙了吗?他们大多数是江湖人士,那个老头就是东北青帮头子段玉才。别看他们人少,但个个神通广大。”  正听着,他忽然看到一个老犯人坐在旁边:“这个人是谁?”  王解释说:“这里的人都叫他边棍,是一个盗墓贼,”又说道,“据说他曾经挖过努……努什么好吃的第几个儿子塔什么的墓。”  “努尔哈赤第六子塔拜的墓?”  王明子连连说对:“自打有了满洲国那天起,官兵就到处抓他,直到两年前才把他逮了起来,但是没找到一样宝贝,也就没有物证。后来法庭只好找来一个什么满清遗老,硬说边棍挖过皇上他们家祖坟……这老头,怕是要老死在这监狱里了。”  黎仲明走过边棍身边:“老人家,身子骨还好吧。”边棍像是没听见。王明子大声问道:“身子骨,他问你身子骨怎么样?”  边棍这才接话说:“谁叫身子骨,你姓身,叫身子骨?”瞟了一眼黎仲明,起身走开。  王明子笑着说:“算了,别费力气了,他是不会理你的,他可能被问烦了,好多人都想从他嘴里套出点宝贝来,没戏。”  黎仲明环视着四周的建筑情况,走到一个井盖前,向下观察。他记得沈子恩的话——模范监狱的前身是修道院,而修道院地下的排污管道之下还有一条秘道可以通到监狱之外。  出乎意料的是,王明子问起:“对了,哥们儿,听说你弄了十万块,是真的吗?”  “我进来纯粹是因为运气不好。我把公司的十万块钱借给一个叫‘牛绍臣’的朋友去俄罗斯倒卖皮货。本来很快就可以挣一大笔钱,但他被关东军当成苏联的探子给抓了,听说就关在北未决。如果能找到这个朋友,说不定可以拿回那十万块钱,出去就能花天酒地了。”  “找到他有个屁用,如果小日本说他是老毛子的探子,八成活不了。”  “我这位朋友在朝廷里有关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放了,现在不找,以后怕是更难了。这年头,朋友也靠不住啊。”  “行,不就是打听个人么,我帮你,不过,事成之后……”  “一成,不少吧?”  “得,这事包我身上。”  老五从黎仲明身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小弟:“新来的,按规矩,挨打费你还没交呢?”黎仲明听得一愣。  王明子又凑来低声提醒说:“交了钱,就不挨打,不交钱,就要挨打。”  “有能耐跟日本人要钱去,在这儿逞什么威风。”黎仲明话音未落,老五一拳打在黎仲明的腹部,黎仲明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远处,马景奎不动声色地看着。  打牌九的段玉才放下牌,冲马景奎喊:“老马,天不错,别扫兴啊!”  马景奎冲老五摆摆手。  黎仲明缓缓站了起来,角落里,尚青城正注视他,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到一起。  等到放风结束后,犯人们排着队,准备离去。军帮的人互相用眼神交流着,蠢蠢欲动。黎仲明感觉到异常,提高了警惕。他看到队伍里的海山突然向队首冲去。  海山挥拳冲向马景奎,一拳正中马景奎的脸。马景奎中拳退了好几步,却依然面不改色,反而恶狠狠地笑着:“好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队伍中随即发生了骚动,军帮的人纷纷开始对山帮的人挥拳相向。  马景奎一脚踢中了海山的肚子,却被旁边冲上来的迟俊杰撞了个正着。  几名狱警齐刷刷地掏出警棍:“住手!反了你们了!”  尚青城不慌不忙地走到一边,几个不长眼的犯人过来要对他动手,都被他两下撂倒在地。黎仲明被犯人们挤到一边,和尚青城撞在一起。尚青城问道:“新来的?”黎仲明没有搭话,尚青城很快又被人潮挤走。  狱警吹着警哨,用警棍打着闹事的犯人,却被发了疯的犯人们逼得连连后退。  海山身手不凡,同时面对几个山帮人的围攻也能轻松应对。另一边的马景奎,双手举起迟俊杰整个身子,将他重重地摔了出去。  突然警铃大作。高音喇叭开始喊话:“全体人员举起手来,原地站立,否则格杀勿论……”  警戒塔上的日本兵,用机关枪扫射,将犯人们逼到放风场一角。待到犯人们纷纷卧倒,机枪射击才停止。  董平山带着一队狱警冲进放风场:“所有人员起立,按操练队形站好!”冈村的声音也从扩音喇叭里传来:“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表示遗憾,你们应该明白,斗殴在模范监狱是不可容忍的行为。首犯一经查实必将严惩。此外,晚饭取消,晚放风时间延迟四个小时。”  海山似乎并没理会这些,低声道:“都通知到了?”  迟俊杰点头:“连以上军官都通知了。可是,万一……”  “万一个屁,东北都让小日本给占了,咱们早就该死。”  迟俊杰便不再吭声。  这晚,外面下起了大雨。  已经是夜里一点,董平山坏笑了一下,对旁边的狱警说:“把犯人们放出来,让这群混蛋出去淋淋雨,整整他们!”  几名狱警正打开各监室的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叫声。海山带着23师的官兵向外冲去。一个狱警试图把枪阻拦,被海山一把将枪夺去,旋即将看守踢倒。  海山带着23师的官兵向监狱大门冲去。探照灯打在犯人们的身上。警戒塔上的日本兵慌忙架起机枪。海山抬手一枪将机枪手打倒,大吼道:“冲啊!”几个狱警端着枪试图阻拦,瞬间即被人群冲倒。海山手里举着枪,带领兄弟们向前冲去。董平山带着几个狱警抱头鼠窜。  警报声大作。通往大门的甬道处,日本兵已经架起路障,用机关枪向人群扫射。冲在前边的人纷纷倒下,海山中弹后依然向前冲去。这时,有几个军帮的人已经爬上了护网。  警戒塔上的日军开始射击。护网上的犯人纷纷中弹坠下。冲击队伍后半部的人群在警戒塔的火力覆盖之下,也纷纷倒地。  日军的火力越来越猛烈,23师的官兵只能纷纷逃散。  迟俊杰大喊道:“副师长,到点了!”  一个日本兵挺着刺刀向海山冲过来。海山让过刺刀,一脚将日本兵踹倒。随后一颗子弹再次击中海山的腹部。  操场上除了十几具尸体,一片寂静。  冈村和董平山纳闷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冈村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海山在哪里?”站在旁边的陆世强应话说:“都跑回楼里了。”随即,冈村和董平山带着一队日本兵向监狱里走去。董平山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我在做梦?”  此时,海山和迟俊杰都躺在床上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冈村站在床前,一脸疑惑。董平山掀开海山的被子,肩部、腹部的枪伤赫然在目。  董平山揪起海山骂道:“少他妈给老子装相!”海山翻了个白眼,继续倒头睡去。  许惠珊走进来,说道:“我刚才看过了,犯人们都在睡觉。我估计,这是炸营。”随即又进一步解释说,“炸营是一种在中国军队中经常发生的癔症。熟睡的军人就像梦游一样,起来做些古怪的事情,甚至相互残杀,然后继续睡觉,醒来后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冈村将信将疑地走到走廊上。许惠珊和董平山也跟了出来。  许惠珊道:“这是一种癔症,没有惩戒的理由。”  想了想后,冈村决定说:“海山是他们的长官,他应该对整个事件负责!”  天亮之后,海山便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对面站着“仁”字楼的所有犯人。  董平山训道:“23师的残兵败将们,你们知道自己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吗?你们制造了一次暴动!”  23师的人纷纷质疑道:“暴动?不可能,我一直在睡觉!哪儿有这么回事?”  董平山立刻打断:“好了,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你们毕竟造了一回反。我也是奉命行事。当众处决海山,以儆效尤。你们每个人,捅他一刀!”  犯人们对这个命令感到吃惊,士兵纷纷嚷着:“我们不干!”  冈村一摆脑袋,两个日本兵将士兵甲拖到队伍前边:“你不愿意杀自己的长官,我对你表示钦佩,不过,为了监狱的秩序,我只能对不起你了。”又一摆手,两个日本兵开枪将领头的士兵打死。  海山撕心裂肺地嚷道:“兄弟们,别跟小日本废话,来吧!”  迟俊杰的吼声有些凄厉:“副师长,我们就是死,也不能干这种事!”  “迟俊杰,你是个孬种!这点事都干不了吗?”听海山这么吼道,迟俊杰号啕大哭起来,23师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哭起来。  海山发出刺耳的咆哮:“23师的兄弟们,你们的情意我领了。现在我命令你们,必须活下去,为老子报仇!”  迟俊杰走到队列前,接过董平山递过来的刺刀,抬起头看着海山:“师长,对不起了……”说着,一刀刺进海山的心脏。  海山艰难地说道:“这才是我兄弟——”说完便气绝身亡。  迟俊杰仰天大吼:“小日本,我操你妈……”  两个日本兵将迟俊杰拖到一边。冈村和黎仲明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看到了黎仲明眼中的怒火,指着黎仲明:“你,出列!”  黎仲明走到队列前。冈村把自己的军刀递给他。  “他已经死了。”  冈村却说:“我知道他死了,我只是让你过去捅他一刀。”  黎仲明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不能这么做。即便是在贵国,也应该对死者有起码的尊重。”  两个日本兵举枪上前,被冈村拦住。  冈村低声说:“我知道你有些来头,可这里是我说了算。”  董平山上前又说:“黎仲明,别在这拿腔拿调,你以为这是哪儿?这是模范监狱!监狱长的话就是王法!快去!”  黎仲明冷哼一声:“我记得你说过,你的话就是王法。”又严正呵斥,“看守长,你要是还当自己是个中国人,不,你要是还把自己当个人,就滚到一边去。”  董平山哈哈大笑:“我滚到一边去,黎科长,你真会说笑话!”突然举起警棍,照着黎仲明就是一顿毒打。黎仲明仍然不作反应。陶金生小声说:“这小子还真有种。”  23师的人都用敬佩的目光注视着黎仲明的举动。  放风时间,董平山问道:“最近手头宽裕啦?”  马景奎连说:“没有没有,随便抽两口。”  董平山用下巴指了指黎仲明:“新来那小子,有点意思……”  王明子朝黎仲明走来,沮丧道:“我打听过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牛绍臣还真没打听着。”  黎仲明佯装叹气道:“没有?我听说是在这儿啊……认倒霉吧。”  王明子摇着头:“也不一定,北未决倒是新进来几个,可是没有什么牛绍臣马绍臣的,是不是这小子为了黑你的钱,隐姓埋名了……”  黎仲明摆摆手:“算了,没钱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就是少抽一口,少吃一口。”  王明子却转口说:“别介,我可喜欢钱……要不你自己去认认。”  黎仲明摇头:“我怎么认?去北未决?”  王明子又说:“也是,咱们进不去啊……不对,这帮孙子现在都在机械厂干活呢,你要是进了机械厂,不就能见分晓了嘛。”  “算了,瞎耽误工夫了。”  王明子急切道:“千万别算了,你去求求段玉才,那归他管,这老小子喜欢识文断字的文化人。”  刘宝丰进到生药铺后院去见刘东升,正左顾右盼,突然,身后出现一个黑衣汉子。问他道:“你找谁?”  刘宝丰刚一说:“我……找二太太。”汉子掏出枪来:“别跟我来这一套,举手,特高课的。”  刘宝丰举起手,屋里冲出两个特务。听汉子吩咐:“给我搜。”见这架势,刘宝丰连说:“别啊,我就是送草药的,别舞刀弄枪啊,怪吓人的。”  特务刚要近身,刘宝丰假装害怕往后一退,顺势给了身后的特务一个过背摔。转身跑出了院子。  刘宝丰在前边猛跑,特务随后就追了出来,边追边开枪。刘宝丰机敏地躲到墙角,开枪还击,一个特务被打倒。  刘宝丰跑到巷子口,虎子拉着一辆人力车过来,刘宝丰跳上车,两个人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中。  回到联络点后,刘宝丰大口喝着碗里的水。  朱元朗来回踱步:“你确定没看见刘东升?”  刘宝丰抹着嘴巴:“没有,肯定是这小子下的套,幸亏你没亲自去。”  朱元朗思断道:“此地不能久留。”  自从第一次探视不欢而散后,黎仲明以为她不会再来了,但今天杨念还是如他所愿地来到了模范监狱探监室。  杨念神色有些不快:“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不然我心里过不去,你懂吗,黎仲明?”  黎仲明长出了一口气:“我懂。我不是不想见你,恰好相反,我很想见你。”  杨念有些惊讶:“我知道,你肯定有委屈,我会帮你。”  黎仲明声音放得很低:“有一件事情,你必须帮我……”  当天下午,税警团二大队队部办公室内,大队长文津仔细擦着枪。一个军官进来,递给文津一个牛皮纸袋:“六哥,有人送来一份东西,一个卖报纸的小孩送来的,有点蹊跷。”  文津扫了一眼,牛皮纸袋上写着“税警团文津队长亲启”。他放下枪,拆开纸袋,取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嘴里暗骂道:“他奶奶的!”  又是放风时间。黎仲明出现在段玉才面前,偷偷说道:“我想进机械厂。”  段玉才和几个门徒都笑起来。问道:“为什么要进机械厂?”  黎仲明平静地说道:“被服厂太累,想松快点。”黎仲明上前一步,贴着段玉才的耳朵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段玉才一脸纳闷:“什么?”  黎仲明向后退去:“想好了告诉我,做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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