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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意春光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见唐代贺知章的《咏柳》)。”沐浴着温润如烟的春风,吟诵着脍炙人口的诗篇,感觉心扉吱扭一声、豁然敞亮似的人们,倏然间,纷纷像小鸟一样奓开翅膀,扑扑棱棱飞出窝巢。再倏然间,那小鸟已扶摇羊角,辗转腾挪,末了悠然自得地穿越于祖国的青山绿水……  不经意间,窗外喳喳报春的喜鹊,已经吵得桃树弹弹软软地舒展了臂膀。间或听到一缕仙乐,若隐若现,断断续续从苍穹飘落,伴着和煦的风儿,轻轻呼唤起桃枝上沉睡的精灵。于是,就有豆粒状的花苞在枝条上悄悄隆起,像吸足了一冬天营养的胎儿,抻臂蹬腿,迅速膨胀;接着有毛茸茸的萼片被阳光撕破,玫瑰色的第二代产品缓缓推出;再接着,那花瓣紫而红红而粉粉而白地变幻着,把第三代产品――鹅黄色、奶白色精制的花蕊托盘而出,含情脉脉地告诉人们:春天来了!  这便是古代文人骚客所说——“客路哪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见宋人赵鼎的《鹧鸪天·建康上元作》)”,或者“弱柳千条杏一枝,半含春雨半垂丝(见唐人温庭范的《题望苑驿》)”, 或者“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见宋人叶绍翁的《游园不值》)”,或者“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见唐人韩愈的《晚春》)”,或者……或者的意境了吧。  春日的心灵是自由的、轻快畅达的散文,仿佛从桃枝上弹起的喜鹊,在这儿叫醒了人们,又歌唱着到另一处报春去了。这样,悠悠情思便像一朵白云在蓝天上飞翔,轻盈而又厚重,舒缓而又飘逸。俯瞰宇宙,醉眠的万物一片片苏醒:大地睁眼,犁铧涌动绿野;冰河开怀,百舸蓄势待发。一年之计在于春,寸金难买寸光阴。青春少驻,莫等闲度。春华秋实,自然铁律……在春光明媚的田野里耕耘播种,这感觉真好!  春日的思绪是慵懒的、随心所欲的段子,因为春霄一刻千金价呵。旭日临窗,鸟语啁啾,温柔乡里伸出丰玉凝脂的双臂,长长地打着哈欠,早把操练《霓裳》的旋律抛到了九霄云外。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慢吞吞紧衣束带,懒洋洋梳鬟理鬓,铅华细拭,香茗徐啜,趿了绣鞋,叼了锦签,微启樱唇,笑问笼中八哥:“何人解系天边日,占取春风,免使繁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见宋人晏殊的《采桑子》)”……在琳琅满目的精品世界里享受安逸,实在惬意之极!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越过唐人白居易(《钱塘湖春行》)细享春色的目光,我们所聚焦的天空,已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一个“万类霜天竞自由(见毛泽东词《沁园春·长沙》)”的世界。那么,作为地球村上每一个“情窦初开”的角落,当然包括构成中华民族社会的每一个细胞——你、我、他,我们还等待什么?  紫 藤  一个春雨阑珊的傍晚,办公楼前花园里的紫藤悄悄地开花了——先是在土褐色虬曲的枝蔓上,迷迷离离地拱出一串串花蕾,仿佛大家闺秀露在锦衾被外的小小脚丫,一只,两对,三双,四排,很快便精致的稻米一般撒满了藤架。雨滴温婉而羞涩,轻柔地洗去花架上的灰尘,让紫藤的花萼,不、让金枝玉叶们那淘气的脚丫子尽情舒展,一菀一菀地打着轻鼾,累累悬挂于紫色的梦里。  清晨,紫藤花穗在淡淡的雾霭中苏醒,睡眼朦胧地打量着春天,伸过懒腰,便一步三摇颤动花枝,含情脉脉地偎在花架上等待阳光。天幕拉开的时候,我也陪伴着旭日粉墨登场,惊讶地站在了盘根错节的紫藤架下。透过斑驳陆离的春晖,我看见青青疏疏的绿叶之间,紫藤花像银河里浪漫的星星,静静地闪烁在明媚的夜空。她那沉思的花穗呈锥形垂吊,一次孕育几十或上百朵花儿不等。绽放的紫藤花指甲盖儿大小,一群群信鸽般扇动着翅膀飞翔,外面的花瓣由白渐粉,浅紫、蓝紫再到深紫;里层三瓣为纯正的紫色,宛若慈祥的母亲给婴儿喂奶,羞答答搂抱着乳白色憨态可掬的花蕊;而那枝头尚未启封的花苞,依然十月怀胎的少妇一般,幸福地陶醉在一袭高贵、优雅的紫蓝袍内。  星期天,我就坐在紫藤架下冰凉的石凳上,傻愣愣地仰头看着、想着,一任悠悠岁月随着花儿,由浅入深一路沉淀下来,执着地守候着一个紫色的梦幻。世事烦扰,街头喧嚣,还有上班的忙碌,统统化作成群的蜜蜂,正吻着馥郁的花香,从遥远的天国匆匆赶来……  一周融融暖阳,紫藤花便若炊烟袅袅,灿若云霞覆满了藤萝。放眼望去,大疙瘩小嘟噜的花穗,串串紫红的葡萄一般,沉甸甸挂满了枝头,散发出浓烈的、微带些中药味的甜香。细瞧那指甲盖样的紫色花瓣,淡扫蛾眉的、轻启朱唇的、仙风道骨的、冰肤玉肌的,均清丽淡雅,温馨可人,在阵阵香风中弹拨丝竹,情趣盎然。这一刻别说蜜蜂醉了,蝴蝶狂了,任你黄卷青灯、心若止水的佛家弟子,也会花下驻足,思绪飞扬。我就想这靓丽却不妖冶、含蓄且又欢快的紫藤,应是秉承了红的激越与蓝的平静,恰似千娇百媚的梨园,亭亭玉立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子,正在用她明亮的紫色,演绎出一种高贵的典雅与神秘。  春风拂动,紫藤花如烟云细雨,温柔多情地弥漫开来。紫雾缭绕中,清韵脉脉,琵琶弦张,恍有丽人踏歌,流连忘返。暮春时节的每一天上下班,我都会从办公楼前花园里的紫藤架下穿行,以亲耳聆听“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意境,亲眼目睹那氤氲的花儿从蹒跚学步到如火如荼,再红颜褪尽;看着藤萝间那青枝绿叶由伸头探脑,到丛丛簇簇,最后绿荫若盖……  唐代的诗人李白,曾生动地刻画过紫藤的优美姿态和迷人的风采:“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然两旬过罢,紫藤花便作过眼云烟,香魂缕缕飘逝。这时独自徘徊在静寂的花园,韶华已逝的我也开始憔悴绵绵,心镜一点点地灰暗,似有无尽的牵挂穿云破月,濡湿夜色里玲珑的花架,也濡湿了花架下我凝望的眼眸。由于不堪忍受美的别离,我愿攀一根藤蔓,把一段相思轻轻缠绕,细挽一个花结,继尔再沿着千回百转的藤干爬上架顶,握一管饱蘸惆怅的笙箫,将四月阳光里紫蝴蝶缱绻的河流及其凄美的凋零,秉笔直书于宣纸般素洁的月空。  ?  其实作为一介书生,我的多愁善感显得迂腐而且可笑。因为每个生命的荣枯兴衰,都有各自运行的规律。紫藤的花开花落也是一样,只要有过辉煌就足够了。至于人们,可以享受她的灿烂,也需正视她的黯淡,更何况其落红也是一种调整、蕴蓄、涅槃和美丽的升华!否则,她那紫色的梦想或曰飞翔的信念,如何成为永恒?  (注:本文于2010年4月荣获西北大学现代学院举办的第五届紫香槐杯网络文学大赛三等奖,原载于2010年6月1日《中国矿业报》)  油 菜  喜欢油菜,尤其是油菜花开的季节。阳光下,一望无垠的野,涟漪荡漾的湖,微风掠过,波波痕痕,晶亮的金,柔和的黄,唯美的景,养心,养眼,养气,养神。  野油菜,通常指头年种在田里,抖落的种子在下一年从土里拱出。也星星点点,一棵翠生生的绿,几朵灿烂烂的黄,夹杂在其他庄稼之间,或鹤立鸡群于旷野,虽无法与波澜壮阔的油菜花海相媲美,也能香云飘缭,别具一茎孤芳自赏的潇洒。  春天里,油菜是最拉风的风景板块。而在艺术上,油菜从来都是一个意象,清丽,质朴,充满乡野情趣。  清代有个王文治,道中见油菜吐蕊,立马吟出:“夜来春雨润垂杨,春水新生不满塘。日暮平原风过处,菜花香杂豆花香。”比之更养眼的,是范成大的描摹:“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也有即景生情、黯然神伤的,如宋人刘辰翁,面对绕蝶东墙、啼莺修竹、疏蝉高树的美景,因了流觞事远、绕梁歌断、题红人去的回忆,便长叹一声:何须银烛红妆,菜花总是曾留处。归来抱膝,独自凄楚不已……  在诗人眼里,油菜花绽开的是缤纷诗句,倘若摄入镜头,即使信手拈来,再漫不经心,也会成为光彩照人的背景。  油菜油菜,顾名思义,绿油油的家常菜啊!稚嫩时,浑似农家小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两条黑黝黝的大辫,绿莹莹一片戳满田间地头。可她太普遍、太朴实,人们再爱她,也不免忍心拔出一些,洗净入锅,沸水一焯,无需山珍海味调料,只用青葱白蒜红辣椒,就能烹出一碟色香俱全的美味佳肴,令人馋涎欲滴。这般光景,只有风流雅致的文人骚客,竹林茅舍,临水面山,石凳木桌围坐,两瓶老白干下肚,指点一阵江山,感叹几段人生,然后夹一箸翡翠,把爽滑清醇的味觉混合了酒香,品咂出一曲甜酸苦辣。其耳目一新,其风花雪月,相对于在富丽堂皇的大厅,在鸡鸭鱼肉堆里的饕餮者来说,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到了油菜花含苞欲放的节气,纵然那茎叶菜薹依旧鲜美可口,但庄稼人是舍不得贪嘴的。于是,油嘟嘟旋叠着的绿叶间,像幼儿园排好队、编好组的娃娃,演节目似的一次俩,一次俩,冷不防就一群群呈辐射对称状登上舞台。一苞缓缓舒展的花瓣共有四枚,十字形分布,仿佛两只毛茸茸的鸭雏,抖动鹅黄色的翅膀,戛戛叫着鸣视云天。那多情拥抱状的花萼好亲切,还有四长两短的花蕊好天真。那就是农家顽劣的小淘气呀,大人一不留神,就悄悄邀约一群,跑到地里撒野。十天半月,从油菜黄绿色的茎梢开始,盛开出团团花序,蓬蓬点燃的火炬一般,照亮了或广袤千里或沟壑纵横的田野,也照亮了人们喜悦的视野。  五六月间,落英缤纷的油菜地里,一枚枚发卡状的长角果实,便会悄然疯长,末了腆着沉甸甸的肚子,丛丛簇簇的荆棘刺般在田野里招摇。庄稼人瞧它的眼神,就像看见自己怀了龙凤胎的新媳妇,恨不得跑过去抱起来亲两口。叶茎枯黄,瓜熟蒂落,成熟的油菜角有两种颜色,鹅黄色的像女娃儿,黑褐色的像男娃儿。热风吹拂,丽日高悬,这会儿如不及时收割,那果实便蹒蹒跚跚,吱泠一声裂开,籽粒欢笑着跳下地来……  纵然没有芝麻香油的沁人心脾,也无东北大豆的憨厚质朴,但很多人还是喜欢油菜籽榨出的琼浆玉液,因口感纯正,味觉绵远,清凌凌若小家碧玉,耐人寻味。它不像棕榈油、橄榄油、玉米油,给人以高大粗糙的意象。也不像芝麻油、葵花油、花生油,老叫人产生油头粉面的腻感。  一年生的草本油菜,霜降前后播种,个把月破土,细皮嫩脸没几天即清秀初成。接下来袅娜一春,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盼到火热的夏天,一经情郎疯狂热吻,便十月怀胎,红颜渐消,由亭亭玉立的少女,发福做晃晃悠悠的孕妇。待子孙满堂,即叶落化泥,退隐于室,享受天伦之乐去了。油菜一生韶华虽短,却风光无限——蓬蓬勃勃的生,潇潇洒洒的美,轰轰烈烈的爱,以及无怨无悔的奉献。  油菜是“有才”的谐音,那么油菜花就是“有才华”了。所以在一个成龙主演的电影里,有一首叫做《油菜花》的主题曲,末几句歌词是这样的:一条大路呦通呀通我家/我家住在呦梁呀梁山下/山下土肥呦地呀地五亩啊/五亩良田呦油菜花……应该说,这是一个美丽春天的铺垫。在这个美丽的春天里,油菜,那一茎秀颀的绿色,一团深情的斑斓,一抹不羁的刚毅,又不禁使人想起一柄吉他,和两个“草根”唱火的《春天里》: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淌。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春天里——  麦 田  每当走出灯红酒绿的都市,每当坐上风驰电掣的列车,每当漫步于祖国的山山水水,每当萌发了故乡的悠悠情思,我的心湖,便会伴着一望无垠的麦田,起伏的大海一般波翻浪涌,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意。  农历九月寒露过罢,是我国北方小麦播种的季节。乡下的农民伯伯、叔叔、婶子们,都会笑眯眯地翻仓倒柜,筛子筛簸箕簸,精选出壮硕的麦种,拌了农药(以防骷髅虫),或背或扛或板车运至田间地头,最后顺进耩麦的耧斗。  “嘚儿——驾!”一个响亮的鞭声和吆喝,撩动高天流云忽悠一旋,屁股上被主人鞭梢挠了痒痒般的马儿,立刻咴咴儿欢叫着,撒开四蹄,拉动耩耧迅速飞去。一等一的鞭把式们,不用人在前面牵引牲口,紧握耧把的双手,顺带着鞭子与堵耧眼棍,俨然开车的司机,雄赳赳气昂昂目视前方,半步一摇,一步两晃,吁吁喔喔欣然前行。耩麦耧下有三条腿,也就是一耧播种三行,为使各行下种均匀,耧眼里插有活动的铁片,主人摇晃一次,它就像舌头一样左右摆动一下。匀称的摇晃频率,摇出麦种哗哗流动的线谱,伴随铁片吧嗒吧嗒的音符,还有马儿脖间叮叮当当的铜铃,于天地间奏出一曲悦耳动听的美妙乐章。  湿润、多情的土地,仿佛大海温顺的女儿,一丝不挂地躺在水上,柔肤热唇亲吻着她的情郎,单等那令人心旌摇荡的犁铧开垦,然后在幸福的颤栗之中,把情郎播撒的种子悄悄掩埋进子宫,然后就是柔情蜜意的孕育和期待。平原上大片的麦田,一行有千把米长,几个来回,鞭把式们会停了脚步,圪蹴在田埂,装一锅旱烟点上,眯眼望着浩浩淼淼里笔直的波痕,粗糙与褐色土地不分彼此的脸上,亦如激情过后温柔乡里的男人,泛起圈圈松弛的、满足的涟漪。  沟沟坎坎的山区,丘陵起伏的地角儿,牲口拉不成耩耧,就看见杲杲秋阳下,须发苍髯的老者,赤膊裸背的汉子,满额头汗珠子晶莹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忙忙碌碌地奔波于旷野。虽然这弯腰驼背做牛马状曳犁扯耧的农民很累,但在那副辛勤的耕耘图上,依然响亮着悦耳动听的乐章,把微微的酸楚,淹没于快意的播种与劳动的幸福之间。  半个月功夫,坐胎于母腹的麦种,吮吸着大地丰厚的营养,在主人三天两头的光顾之下,慢慢膨胀,破壳出土,然后在地面探头探脑,点缀一半片星星点点的鹅黄。再过个把月,那星星点点的鹅黄,宛若一地蹒跚学步的鸡雏,不经意间已牙牙学语,呼啦啦穿上绿衣,与身披褐色皮袄的大地母亲分庭抗礼了。这是一个上苍呵护与戕害共存的阶段,会有冰肤玉肌的雪被温暖,也会有刀锥般尖利的寒风凛冽,可这与主人爱抚的殷殷目光,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俗话说:麦盖三场被,头枕蒸馍睡。是啊,大雪纷飞的冬天,麦子积蓄了充足的能量,韭菜样碧绿的麦田便像厚实的绒毯,铺天盖地弥漫于原野。当明媚的春光普照之际,也是冬眠过后,孩子们该撒泼打滚的季节了。我的童年,就是手提铲子,胳膊肘挎了竹篮,把缀了白灯笼的野小蒜,叶子锯齿状的荠荠苗,开着粉红色花朵的面条菜,从茁壮的麦苗里剔出,装满篮子,就开始在麦田里玩竖蜻蜓、翻筋斗、打车轮的把戏了。宽容敦厚的麦田,经常会被不知世事艰难的我等践踏得片片狼藉,甚至被馋嘴的驴子啃出团团疮疤,但它从无怨言,而是默默隐忍痛苦,挣扎着抬起坚强的头颅,长出新的身躯。  雨水过后,听着惊蛰的阵阵春雷,麦苗们便如神通广大的哪吒,纷纷抖搂精神,变化出了三头六臂。分蘖完毕,是返青拔节——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夜深人静,顽童的我,曾经真的受了蛊惑,带领一群小伙伴蹲在麦田,倾听麦子拔节那咯咯吧吧的耳语,和着天籁之音一同生长。接下来是清明,谷雨,麦子抽穗扬花的季节。一排排,一行行,一沟一洼,一湖一泓,丛丛簇簇的绿箭,挺直长长的麦芒,一如大战前夕衔枚肃立的军阵,面对苍穹张弦待发。煦暖的阳光渐渐加温,脸红耳热的麦子们,会像一地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尚未弄清出嫁是怎么回事,就撒着娇被吹吹打打抬到了婆家,半推半就中刚被新郎掀起盖头,拥进怀里,爱情的种子已悄无声息地孕育,膨胀,脱颖而出,尔后见人,只好羞羞答答,发上搭了朴素的小白花头巾,标识自己已享受准母亲的待遇了。  春夏之交,麦穗开始灌浆,籽粒内那牛奶般的液体,先稀后稠慢慢固化,坚硬,最后乳熟。旧时到这青黄不接的岁月,不少农家的粮食吃光净尽,坐以待毙的人们只好到麦田掐些麦穗,用火烤熟簸去皮壳,石磨上磨成“捻转儿”暂度饥寒。眼下物质生活丰裕,“捻转儿”已作为一种“绿色”的风味小吃,赚来城市人的唇齿芬芳。当然,这时节最焦心、关心、激动与兴奋的,则是麦田的主人——处于中国金字塔下最底层、最多数的农民。由于一年的温饱,全部都押在了这由绿变黄的麦穗之上,灌浆饱和,耕耘、除草、施肥、浇灌、收割、播种等等呕心沥血的日月,便有了坚实的依靠,否则寒冷多雨,麦穗就会瘦骨嶙峋,液浆干瘪成为秕子,令辛勤劳作一年的主人哭天无泪……  五黄六月,是原野灿烂辉煌的巅峰世界。一望无际或湖湖泊泊的麦田,由绿色海洋化作金色的波涛,似乎迎着万物崇拜的图腾,一浪一浪地振臂欢呼:太阳神啊,感谢您神圣的恩赐!而在这油画《向日葵》(荷兰画家凡高的作品)般的凝重和庄严里,粗布褴褛,额头上沟壑纵横的“艺人”们——农把式、地把式、车把式、耧把式、犁把式、以及所有靠种地养家糊口的草根阶层们,都会用老茧密布的大手,温柔地抚摸住籽粒饱满的麦穗,或者拽一穗与坚硬的老茧磨砺片刻,然后轻轻吹去麦糠,盯着手心里晶莹壮硕的麦粒,就像怀抱十世单传的大胖小子,乐得满脸的皱纹,都飞扬跋扈地生动起来。  “开镰了——开镰了——开镰了——”生产队长亮开破锣大嗓门,一路挥舞着镰刀,一路大声吆喝。村村庄庄里,老槐树、皂荚树上垂吊的车轮,也都大合唱一般,热情洋溢地哐哐响起,为着一年一度的收获而兴奋得浑身发抖。那是怎样一副激动人心的场景啊!灿灿丽日,惬意地烘烤着金黄的麦田。微风掠过,光芒闪烁的麦浪热血沸腾,弥漫着丰收气息的天地之间,便有面包烤炉般飘散出香喷喷的喜悦。“开镰了——”站在地头的生产队长一声令下,婶子、姐姐们便一字排开,每人把住两耧六行麦子,仿佛蓄满力量的弓箭,终于可以离弦发射了。嚓嚓嚓,嚓嚓嚓,银亮的镰刀莺歌燕舞,油光的长辫此起彼伏。茫茫麦海里,千帆竞发,百舸争渡,一派人马沸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前边一个竹那个,后边一个木那个,那个那个一那个。”每年到麦收,姐姐就让我猜这个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谜语。前边的那个“竹那个”,就是用竹蔑条编成簸箕型,安上木把、插上刀片可用来删刈麦子的工具,农村叫做“掠子”。男劳力们收割麦子不用镰刀,就用这种比镰刀先进、快捷的工具。后边的那个“木那个”,就是用木条圈成比簸箩大些的圆圈,草绳网就,再用两根木棍支撑成簸箩形状,下面装了木轮可以推动,农村把它叫做“网包”。“那个那个一那个”嘛,就是前边删麦,后边推包的收割过程。“掠子”掠一下,就往后倒一次,“网包”倒满推走装车,倒空再推回来跟“掠子”配合。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里,北方平原麦收时节的大田里,这种集体公有制、半机械化的收割场面,格外壮观,令人振奋。  穿了火红背心的小伙子,争强好胜的姑娘们,两腿下压麦田里站稳,一手握把一手拉绳,双臂一抡,八九行半尺厚的麦子,便刷刷刷倒进“掠子”,接着又划出优美的弧线飞进“网包”。推“网包”的,一般是中年男子和铁姑娘队队员。前面的掠刀“哧拉”一删,后面的网轮“吱扭”一转,快不行慢也不行,要让“竹那个”里的麦子正好送进“木那个”中间。铁姑娘队,加油!哧拉——吱扭——男民兵队,加油!哧拉——吱扭——加油!加油!哧拉——吱扭——每组二人,强弱搭配。一片沸腾里,那如火如荼般争名夺冠的劳动场面,黄金搭档们轻松和谐的优美姿态,绝对像一群群神话传说中的马良,挥动无数神笔,在大地上绘制世间最真、最善、最美的图画。  麦子按照自己生命的历程,演绎过出苗、三叶、分蘖、越冬、返青、起身、拔节、孕穗、抽穗、开花、灌浆、成熟十二个时期后,被挥汗如雨的主人喜滋滋收割回家。燃烧过辉煌的麦田终于涅槃,遥望白茫茫大地,骤然空落落的一片干净,我在心底轻轻呼唤:母亲啊,该歇歇了,用不了多久,你就又要敞开胸怀,孕育、滋养新一代的生命了!  在我国北方,一年有八九个月,都能看到生长的麦子。但对那些漫地遍野,朴实得从不会惹人耳目一新的麦田,搭我明白它从一粒粒草籽,化作与人类生存同呼吸、共命运的那一刻起,就对其始终如一地怀着敬畏之情。然而如今的麦收季节,农村都实现了机械化收割,麦田里那种人欢马叫、车水麦龙的壮丽景观,已恍若神话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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