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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黄腾达  在一个挂有《黄河滩》招牌的饭店就餐,一道风味独特的菜肴叫食客们都两眼放光。看大伙盯着那盘金灿灿的东西目瞪口呆,服务员开始介绍:本道菜名叫“飞黄腾达”,又名“干煸飞虾”。这是饭店最新推出的招牌菜,实际上就是油炸蚂蚱,一种高蛋白、低脂肪的纯天然绿色食品。它含有维生素B1、B2、E、A胡萝卜素和丰富的多种维生素,含有4种脂肪酸和丰富的微量元素。尤其是我们黄河滩的母蚂蚱,个大籽多,含有丰富的卵磷脂,不仅味道鲜美,而且有滋阴壮阳、软化血管、止咳平喘、提高人的记忆力等等功效。这一广告宣传不大要紧,我等七八双筷子箭簇一般射向目标。  呵呵,飞虾!我一边啧叹中国人的想象能力,一边夹起个炸得焦黄的蚂蚱送到嘴里,读诗一般慢慢咀嚼。那奇特的香味便沿着舌尖,一行一行,飘向上世纪中叶豫西农村的秋野……  一道道黄土飞扬的丘陵,瘦骨嶙峋的丐帮一般,奄奄一息地蜷曲在黄河中段的北邙山巅。国内三年的自然灾害,加上国际朋友反目的逼债,更使本就靠天吃饭的黄土高坡度日如年。孩子们饿极了,除摘酸枣、掏麻雀蛋、灌屎壳郎等填肚皮,逮蚂蚱便是最简单易行的功课了。于是一群群瘦骨嶙峋的孩子,也像奄奄一息的丐帮,天儿匍匐在荒野、草丛里觅食。如果扑捉到绿色大肚子的母扁担蚂蚱,放在瓦片上用干草烧熟焙得焦黄,那就完全可以与今天的“干煸飞虾”相媲美了。  蚂蚱有上万个种类,可在我的视野里,故乡的蚂蚱只有三种:第一是暗黑色,短触须,大脑袋,长翅膀,前胸后背都坚硬得像马鞍子,左右延伸到身体两侧,大腿的肌肉带刺,强健有力擅长飞跳,且可当做防卫武器御敌。第二是褐色的肉蚂蚱,两眼土蒙蒙的与身子颜色没有区别,头小翅短,大腿上也没有尖利的锯齿,不擅飞跳,被人逮住就会大吐黑水。第三种孩子们最喜欢,就是模样美丽、身材秀颀的扁担蚂蚱——清一色晶莹的亮绿,老的深绿紫肚如大家闺秀,少的浅绿黄肚似小家碧玉;清一色苗条的身姿,尖尖的头顶扬一对短须儿,汪汪的大眼镶嵌在扁舟似的船头,飞起时掀开外面的绿衫,薄薄的内衣或淡绿或浅紫或鹅黄或乳白,均能撩起人无尽的思绪和爱怜。  然而在故乡的历史上,也曾闹过“水旱蝗汤”四大灾难。听老人们说:蝗灾就是那种黑褐色的蚂蚱,袭来时遮云蔽日,落下时铺天盖地,漫山遍野里青翠的禾苗,沟壑纵横中成熟的庄稼,嘁嘁嚓嚓如机械收割,飞蝗过处光秃秃一片,惨不忍睹。无奈的人们,面对掠夺者波涛汹涌的侵入,也只有大呼小叫燃鞭放炮敲锣打鼓的驱赶方式了。  史载明代江苏如皋的县令钱穆,对付蝗灾有一套切实可行的预案,每次蝗虫飞来都无法施虐。而邻县泰兴则毫无准备,待之蝗灾横行,才煞有介事行文如皋,要求“对蝗虫严加捕杀,毋使侵扰邻境”。那钱县令也有意思,啼笑皆非中信手批函:“蝗虫乃是天灾,并非本县不才。既自敝邑飞去,却烦贵县押来”云云,留下千古奇谈。谈古又想到《红楼梦》中林黛玉把刘姥姥比做“母蝗虫”,把惜春画的大观园取名为《携蝗大嚼图》:再想到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蝗虫》诗:“蝗虫飞呀飞/飞来就落定/落定一切都吃光/从此飞走无音信。”还着实为蝗虫的厉害,吓出一身冷汗。  日盈月亏,云浓风清。天地旋转,渐行渐远了蝗虫的肆虐;岁月更替,一去不返了饥饿的光景。然而故乡的蚂蚱,那种俗称“蚱蜢”、“草螟”、或美其名曰“飞虾”的植食性昆虫,却像几粒意味深长的蝌蚪文字,从北邙旷野的草丛,一下子飞入都市华丽的餐桌,这是否也意味着一个民族的“飞黄腾达”吗?  秋意昆虫  金黄的秋野,与一些昆虫不期而遇。  有的,只需轻拢慢捻一下它的名字,就能翩翩跹跹浮起美丽的联想。比如蝴蝶,那是大观园里光鲜亮丽的女子,雍容华贵的,简洁素朴的,丰腴端庄的,纤瘦飘逸的,或金鸡独舞,或鸳鸯戏云,或三五成群结伴逛街。再如蜻蜓,撒野在低空,倏来忽去,盘旋在水边,忸怩作态,水汪汪的双眸,亮晶晶的肌肤,颤悠悠的薄翼,玲珑珑的细腰,令人见而爱之,怜而惜之。  仰头观罢凌霄中的玉女,低眉俯视宝殿里的金童。蝈蝈,该是脂粉堆里受宠的贾宝玉吧 ——油绿的冰清玉洁,紫褐的高贵神秘;雄性的英姿勃勃歌喉高亢,雌性的老成持重爱意绵绵;一对潇洒缭绕的长须,两只倔强有力的大腿,便有了齐天大圣的神韵。还有那朝三暮四的蟋蟀,就算是贾琏吧——那品种有百余之多,可在我的“儿童字典”里只有四类:漂亮圆头的唐僧,粗糙圆头的沙僧,尖嘴猴头的孙悟空,三角平面头的猪八戒。我之所以认为雄性的蟋蟀好色,是发现它一生除了用歌声求偶,就是死缠活粘地追诱异性,再不就是为争风吃醋而厮杀打斗。  对蝈蝈和蟋蟀的偏爱,不仅因它是消磨过我儿时许多光阴的“朋友”,都具能歌善跳的“帅哥”、“明星”的基因,还有个缘由是在大学里,读过一位外国佬写的《蝈蝈与蛐蛐》——大地的诗歌从来不会死亡:当所有的鸟儿因骄阳而昏晕/隐藏在阴凉的林中/就有一种声音/在新割的草地周围的树篱上飘荡/那就是蝈蝈的乐音啊! 它争先沉醉于盛夏的豪华/它从未感到自己的喜悦消逝/一旦唱得疲劳了/便舒适地栖息在可喜的草丛中间//大地的诗歌从来没有停息:在寂寞的冬天夜晚/当严霜凝成一片宁静/从炉边就弹起了/蛐蛐的歌儿/在逐渐升高的暖气/昏昏欲睡中/人们感到那声音/仿佛就是蝈蝈在草茸茸的山上鸣叫。  当然,在这“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秋野里,走过了成群结队的“玉女金童”,自然也有成群结队的丫鬟仆人和小厮。蚂蚁应该说是最庞大的群体了,它们就像大观园里分管各个园子的劳工,在这每年难得的收获季节里,一刻也不懈怠,日夜不停地辛勤劳动。和蚂蚁相比,斑蝥就是不劳而获的吸血虫了。它们穿着贾珍那般华丽的服饰,昂着贾珍那般丑陋的嘴脸,攀附在祖宗基业的稻禾上、谷穗上、豆秧上,大肆挥霍暴殄天物,趾高气扬发号施令。相比之下,同在统治阶层的瓢虫啊、蛾子啊,则似周吴郑王的贾政、肃穆端庄的王夫人一般,并不叫人生厌。至于那些满地乱爬的各色蚂蚱、四处跳跶大小螽斯等,就算做兴儿、旺儿、茗烟、多浑虫之类小厮吧。  瞧了蝴蝶,就有些缠绵;见了蜻蜓,则感觉爽利。谛听蝈蝈,高山流水忽遇知音;闻言蟋蟀,秋风萧瑟顿觉苍凉。瞩目忙碌的蚁族,耳边嗡嗡蜂鸣乐舞;盯视贪婪的斑蝥,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有的,就是对于那些锦衣斑斓的瓢虫们,介于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间的蛾子们,或素朴忠厚或尖酸刻薄的蚂蚱、螽斯们,却实在道不出个好恶来。只是感觉,这秋野大观园里的昆虫,谁在都有生存的道理。正因有了它们,才使我们人类这个世界更富有情趣,更富有色彩,使更多的人感到生命的喜悦……  古人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到秋野转转,看看,就知此言不虚。  河堤上,一朵野菊花  河堤上,一朵野菊花。它之所以招惹了我的目光,主要是因为它插在一个乞丐样的女人头上,就像电脑右下角瑞星保护程序中那个淘气的小狮子,蹦蹦跳跳地撞进了我的视野。  若按菊花的花序排列,应有单瓣、卷散、舞环、莲座、龙爪、托桂、垂珠、垂丝、毛刺、球型等不同的形状;再按舌状花瓣分类,又有平瓣、宽瓣、爪瓣、筒瓣、针瓣、丝瓣、钩瓣、扭瓣之别;说到花色,还有黄、白、红、橙、青、紫、绿、墨菊和赫色菊等等。可这些只有在菊展的地方才能养眼的胜景,即使想想也太过奢侈。其实于深秋一个阴霾天气的清晨,还是在一条污水泛滥的河堤上,有一朵,准确地说是一枝雪白的、碎花形野菊花,夜空里烁烁眨眼的星星一般,精神抖擞地闯入大梦初醒的睡眼,那是一种怎样的刺激和挑衅?  尘灰淡抹的瓜子脸庞,掩盖了女人真实的年龄。“长袍马褂”的破旧衣衫,却裹不住细腰丰臀的造型。还有,从其弹性极好的脚步,和女人那片生机勃勃的山地看,晨练者都推测她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那朵野菊花,就绽开在她蓬乱、但却青春焕发的鬓角间欢快地跳跃。  有这样的说法,男人看见美丽的女人不动心,那是有生理问题,可一看见美丽的女人就动心,那就是心理问题了。笔者过五奔六,正值贼心贼胆都有,但贼却被抓缴械投降的岁月,别说一个徐娘半老的乞丐,即便是妲己还魂,褒姒再生,恐怕也很难再调动“贼”的积极性了。所以,除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白,剩下的,只能归结为文学荷尔蒙的作用了。我敢发誓,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白花,第二眼一定是阴霾密布的脸形,第三眼才是重叠的破衣烂衫,最后才是女性丰乳肥臀的身材……  按照素常的规矩,都是沿河堤散步或慢跑。然而一朵醒目的野菊花,当它在黑幽幽河水边开放的那个清晨,双脚便被其“扑鼻”的清香熏醉了。不过在我之前,已有仨仨俩俩的晨练者驻足,或观望或思索或徘徊不前。说这花野,是因没有菊园里琳琅满目的灿丽,也不像盆栽那样大朵的莹润光洁,花骨朵仅仅一小团,镜片儿大小,带着清新的土腥味和草屑,在瑟瑟寒意里孤独地招摇。  一个横穿繁华都市的河堤公园,决不缺少蓊郁葱茏的绿色,抑或姹紫嫣红的诱人。不过,对于长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市民来说,品尝一下粗杂粮的滋味肯定会耳目一新。因此说,偶然的,一个阴霾天气的秋晨里,河堤上,我在一朵野菊花的绽放中,惊讶地走过……  待到下一天清晨,已是霞光鲜亮的爽秋。我不仅观赏了那朵惹眼的野菊花,而且看见花的主人正蹲在河边,用一把木梳蘸着河水梳理黑发,而且听见有人高喊:“趁着河水,把你的脸也洗洗。”波痕滚过,女人果然用木梳蘸了河水,在脸上一滗一滗,滗出一副清秀的瓜子脸庞。  下下一个秋晨,高天依然明媚。我不仅重睹了人面菊花相互映衬的秀气,而且看见花的主人正蹲在河边,用一个小钢精锅撇去漂浮的杂物,舀了些水,颤颤悠悠地端上了河堤。后来听到晨练者耳语:“啧啧,这个戴花的叫花子好可怜,夜里就睡在河堤公园废弃的景观房里,每天用污染的河水煮饭。”于是,我便随那些好奇的晨练者一路小跑,在他们指指点点的地方放慢脚步。废弃的景观房有半拉屋门,墙角铺一块塑料布,女人在旁边用砖块支起钢精锅,把干树枝、树叶放在下面点燃。再于是,便有人摸摸衣袋,掏出几个钢镚,当啷当啷几声扔过去。她却像孩子被狼叼去的祥林嫂一样,痴呆的眸子间或一轮,面无表情地爬在地上吹起火来。  哦,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不知怎么,我忽感鼻孔发酸,眼前浮现出诗圣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情景……  在河堤公园上耿耿于怀的第四个清晨里,隔着景观房残破的门板,我猛然发现,那朵曾经令我怦然心动的野菊花凋零了,凋零在脏乱不堪的水泥地上,就像一块浓笔重彩的画布。尽管一幅油彩画风干了,然在脏乱不堪中仍勃发着凸凹流韵的主人,依然用小钢精锅舀了河水,把一块红薯削了皮放进去,爬在地上呼呼地吹火。  似乎等了好久,等到无人注视,做贼般的我才敲敲门板,手捏一张汗津津的50元纸币递了进去。女人听见敲击声,转过头来,没有接钱,也无任何的表情。我晃晃手,示意她接钱,始终是一副清秀、痴呆的样子。有人过来,我慌忙把钱撂到地下,抽身继续散步。哪知女人嗷地一声尖叫,抓起钱,隔着残破的门板又撂到外边……  《礼记· 檀弓下》记载,齐国发生饥荒,黔敖把食物放在路上,等待饥民来吃。一人饿得厉害,衣袖蒙脸,拖着鞋子,踉踉跄跄地走来。黔敖见了,左手拿着饭菜,右手端着汤碗吆喝:“喂!快来吃吧!”饥民抬眼望着黔敖说:“我就是因不吃吆喝来的饭菜,才饿到这个地步。”黔敖跟在后面表示歉意,可此人始终不吃,最后活活饿死。我不知道,这位与祥林嫂类似、但却喜欢戴花的女人,是否也像不食嗟来之食的饥民,对我这点没带半星儿恶意、侮辱性或不怀好意的施舍,产生了误解?  经济上的赞助吃了闭门羹后,第五天晨练时,我已不再考虑给那朵野菊花施肥浇水,而是利用散步的机会,顺便拾了把干树枝,悄悄放在河堤公园景观房的外边。我想,这种不伤人自尊的形式,该符合任何弱者都乐意接受的心理吧。离开房门,透过门窗的空隙,我还是忍不住往里瞟了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朵凋零的野菊花,奄奄一息地枯竭在脏乱不堪的水泥地上。  周末,怀着凤凰涅槃的梦想,我按部就班地又来到河堤散步。那朵昙花一现的野菊花,似乎从此在人间蒸发,再也没了踪影。我倏地感到怅然若失,仰脸叩问苍天:野菊花般水灵的女子,你为何要离家出走?一个始乱终弃的荡妇,还是被“氓”抛弃的弱女?一个精神恍惚的倔强母亲,还是韬光养晦的花中隐士?你,开在旷野,无人打理,摆放河堤,仅仅几日便零落成泥,化作一缕香魂,飘然而逝……  喧嚣了一天的都市,缓缓归于静寂。霜降时节的午夜,繁华褪去,更见真纯。据说菊是花中隐士,有着寿客、金英、黄华、九华、黄花、帝女花等别名。古人常把归隐寓于菊花之中,咏菊蔚然成风。比如唐代诗云:“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白居易)。”“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元稹)。”也有宋人咏叹:“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苏轼)。”“寂寞东篱湿露华,依前金屋照泥沙。世情几女无高韵,只看重阳一日花(范成大)。”还有《红楼梦》里,怡红公子、潇湘妃子、枕霞旧友、蘅芜君、蕉下客的菊花诗,更是字字弹珠玑,句句露峥嵘。可我在想,那些开在穷乡僻壤,不须浅红深紫,自是情疏迹远的山野菊,是否也该成为文人墨客吟风弄月的素材。  皎洁的月光,霜雪一般洒落长空。天气渐寒,可那朵曾经像淘气的小狮子一般,蹦蹦跳跳地撞进我视野的野菊花,还能凌霜傲雪,孤芳自赏地绽开吗?  北邙读秋  秋以为期,那是我与故乡绝不会爽约的默契!  金风飒飒,吹响耳鼓,吻过脸颊,像拨动一把尘封的古琴,把晾凉的阳光,题写在翡翠燃烧过后凝固的辉煌之上,演绎着蝴蝶行走的舞步,洋洋洒洒,穿越天空明澈的亮眸,翩翩跹跹,最终回归母亲温暖的怀抱。  沿着宽敞平坦的水泥大道,一脚一脚,步出依然绿海如茵的城市,直到踏上干巴巴皴裂的热土,踩响哗啦啦飘落的黄叶,我才感知,北邙的秋意已经放开了歌喉!  海拔300米左右的邙山,位于豫西陇海铁路之北,属于秦岭余脉崤山支脉。它西起三门峡境,东止郑州市北,巨龙一般横亘三百余里。狭义的邙山又名北邙,仅指洛阳以北的黄河与其支流洛河的分水岭,既是洛阳北部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我国古代军事上的战略要地。相传老子曾在这里炼丹,山上建有上清观以香火奉祀,附近还有道教寺观吕祖庵、中清宫、下清宫、武则天避暑行宫等古建筑。唐宋时期,每逢重阳佳节,上邙山游览者络绎不绝。唐朝诗人张籍有诗为证:“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西段渑池县北的仰韶村,曾以出土新石器时代的文物而闻名遐迩;中段的洛阳城北,更因洛阳八大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天津晓月、洛铺秋风、铜驼暮雨、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平泉朝游)之一——神奇的“邙山晚眺”而染上了绚丽的色彩。  如今的北邙,正披上庄严华丽的盛装,缀满五光十色的珠玉,昂起太古深邈的头颅,挺直神韵久砺的腰杆,如沐春风的新郎官一般,悄然崛起于广袤的中原大地。风儿拉弦,鸟儿奏乐,彩云舞蹈,雁阵作歌,碧蓝的天穹供他洗浴,通红的落日为他镜妆,高粱列阵护驾,玉米簇拥送行,醉眼朦胧的谷穗扬起雀跃的波涛,笑口微启的大豆点燃欢呼的礼炮……  沿黄河中游溯流而上,南岸登高,苍茫之中,你会一瞻巨龙蜿蜒游动之风采。在阔约近百里的巨龙背上,栩栩如生地匐匍着一群张牙舞爪的龙崽——曲曲弯弯十余条连绵起伏的宽阔丘陵,诠释了“邙山邙山,上山不见山”的地理特征。晴天丽日,屹立于北邙之巅,北望太行王屋,峭峰兀立,诸岭绵延;南眺龙门伊阙,两川玉带,回合苍苍。俯首观去,参差十万人家的洛阳古城尽收眼底。登眺之美,殆莫过于此,难怪古人曾有“登北邙远眺,众美都尽”的诗句。再说三伏季节空山雨后的登高望远,更有一种蔚为壮观的景象使人惊叹不已:天地间奔腾着一层水色的云气,浩浩淼淼如大海细波,喷喷礴礴似万马疾骋。当地人称这种流动的风水为地气,据传地气与地脉相接,地气腴厚之处即为荫及子孙无量功德的风水宝地,是古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们倾心向往的埋骨场所。于是乎,北邙便成了弥足珍贵的风毛麟角,再加上“生在苏杭,死葬北邙”、“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以及“北可探黄河濯足,南可枕龙门石窟”的文坛佳话,自古以来就有那么一些明眸善睐的王公大臣,云集于此寻求最终归宿,无疑又给这片古老的黄土高坡披上了一层眩目的外衣。  这是一片交织着悲欢离合的血泪,漫溢着罗曼蒂克的情调,而又蕴含着顽强生命力的土地。  从我父亲起,上溯到我家的祖祖辈辈,都是在这片蛮莽的黄土高坡上诞生,闻鸡起舞,望月止息,最后又化为黄色粉末降落它的怀抱,所以永生永世,我也不能忘掉它呀!  北邙山的秋,没有小桥流水、柳拂吴钩的婉约,也没有桔红稻香、层林尽染的浪漫;没有芳草萋萋、牧马嘶鸣的勃机,也没有蒹葭苍苍、大漠肃杀的冷峻。所拥有的,只是油画般的庄重静穆,百衲衣状的合纵连横;只是深邃粗犷的勇猛,憨厚笨拙的成熟,以及中原农民最淳朴、最纯真、最实在的“烩面式”情意与厚爱。  头东脚西,弥勒佛样躺在中原腹地的北邙,先是凸起一片平滑漫圆的高坡,到了黄河中游的孟津一段,则成笑佛袒胸露腹地的饱满肚皮,把惊慌失措的沟壑揽抱于怀中。这时若在九天鸟瞰,北邙便成了一个宝瓶葫芦形状,而那秋日漫山遍野成熟的庄稼,缕缕翡翠,片片橘黄,恰似葱茏的藤蔓把宝瓶葫芦缠绕。  在我国古代,宝瓶、葫芦最原始的寓意,都是吉祥、平安和美满。“宝瓶”谐音“保平”,绘制牡丹、公鸡之类的花瓶,寓意即为富贵吉祥,世代平安。而那葫芦形的器物,也曾作为夫妻和谐的吉祥物被人们崇拜。民间有俗,在婚礼上把葫芦一分为二,新郎新娘各执一瓢给对方漱口,其“和合”之意就是“合卺”,也就是沿袭至今的饮交杯酒俗。再者,“葫芦”籽多,又与“福禄”、“护禄”相谐;“蔓”与“万”同音,“蔓带”与“万代”谐音,所以有藤蔓缠绕的葫芦形状,自然象征着家族子孙绵延无穷、万代兴旺!“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从宋人欧阳修的诗句中,似可悟出,千年帝都年年岁岁灿烂盛开的国花,该是映衬北邙世代平安与富贵美满的印证了!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见《周南·卷耳》)”;“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见《王风·采葛》)”。熟悉而陌生的土地啊!陌生而熟悉的视野啊!“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见《郑风·野有蔓草》)!”曾经的青梅竹马,曾经的信誓旦旦,曾经的琴瑟友之,曾经的钟鼓乐之;窈窕淑丽的静女,你还在参差的田塍下等我吗?而今“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见《唐风·蟋蟀》)”……  应和着《诗经》美妙的旋律,一个响亮的节拍也击打起长空——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稚嫩的童年,清朗的书声,曾经匍匐在校舍断壁残垣的葫芦架上,攀着曲径通幽的绿叶白花,爬在藤蔓招摇的胡须上飞翔,把高空嘹嘹呖呖的雁阵,在黑板上投影做蝙蝠(也是吉祥幸福的象征)的意象,烙印在北邙——童子头绾双髻、怀抱葫芦的“吉”字体黄土丘陵之上。  低矮的泥巴墙上,还盛开着老南瓜芬芳的花朵吗?沉重的石磨盘边,还灿烂着紫桑葚醉人的甜蜜吗?窑洞的锅台地下,还震颤着蟋蟀脆冽的歌喉吗?灶屋的煤油灯头,还弹奏着织机永恒的乐章吗?小院的猪圈周围,还洋溢着兄弟姐妹喜滋滋的笑声吗?歪脖的石榴树间,还悬挂着白发父母沉甸甸的思念吗?  曾经渴望,皎洁明亮的圆月就是一块月饼,一生一世都吃不完,啃不净。曾经遥想,风姿绰约的嫦娥就是我的媳妇,一生一世都守着她,爱着她……  长大了,才知道儿时贫困的故乡,就是那块曾经渴望的月饼!出走了,才知道童年北邙的黄土,就是曾经遥想的媳妇!  一个农民的儿子,长大了,出行在繁华的都市街头,曾经闲云野鹤般做孤魂游荡,曾经心猿意马地做阿Q畅想。游荡累了,畅想醉了,就伏在钢筋水泥堆砌的人笼里大哭一场,末了擦干眼泪,又走向繁华的都市街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还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一个农民的儿子,回来了,踱步在黄叶飘落的北邙,曾经肝脑涂地般做夸父追日,曾经呕心沥血地做精卫填海。追日累了,填海醉了,就伏在料姜石黄土混合的丘陵上大哭一场,末了擦干眼泪,又走向黄叶飘落的北邙。他知道自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决不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弯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一曲撼彻天宇的歌哭随风而起,撩动细腻而柔绵的《乡愁》(1971年作),牵着抑扬顿挫的余光中一路缓缓走来:幼年求学,母子分离;成年别妻,离乡背井;中年念亲,生离死别;壮年思乡,天各一方……  和台湾的当代诗人余光中先生相比,我觉得还是幸运多了。最起码,在我望穿秋水的泪眼里,没有一条不可逾越的海峡,我也无需用邮票、船票来寄托对母亲和妻子的怀念。北邙呵,在这片我生于斯、青春于斯的热土上,不论草青草黄时节,我都可以回到你的怀抱,在父母的坟头点一炷香火,放一束鲜花,然后将乡愁淋漓尽致地释放作沟壑纵横的丘陵!  晋代张载哀曰:“北邙何累累,高陵有四五。借问谁家坟,皆云汉世主。”唐人沈佺期诗云:“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惟闻松柏声。”由此看来,北邙山上既多古代帝王陵墓,自东汉以来也是洛阳人的坟地。我的父母,就与现存的秦相吕不韦、南朝陈后主、南唐李后主、西晋司马氏、汉光武帝刘秀(原陵)、唐朝诗人杜甫、大书法家颜真卿等历代名人的墓穴一道,永久栖息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黄土高坡之上。  抚摸着鬓前的白发,我读懂自己也到了人生的秋天。我知道躺在脚下的父母,已经化作连绵起伏的北邙,正瞪大穿越时空、阅尽沧桑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我是否成熟,还有我的收获。然而我成熟了吗?我的收获才有几成?  少小离家,几度秋风,青山依旧,乡音已改。一个农民出身的儿子,不敢数典忘祖的我,直到踏上干巴巴皴裂的热土,踩响潇洒飘落的黄叶,我才读懂,只有继续把汗珠播撒进生活沸腾的土壤,才会生长出我心中现代化大气的北邙!  秋以为期,那是我与故乡绝不会爽约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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