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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多少都有点怪癖,比如猴子喜欢闻藿香正气水的味道,比如述述看见长得有点人模狗样的男生会想象他扮成女人的模样,还有比如我,总是本能地留意每一个人的手指。  我的目光就像古代身怀绝技的江湖老妖妇,轻轻一瞟,脑子里就想象出无数种刀起指落的情景,浸染的血,抖动的手,还有眼前男主角凄厉的哀号声。  述述说,我看人手指的时候眼神真的很吓人。  我问她怎么吓人,她仰头想了半天说:“被你看一下就觉得会类风湿性关节炎发作,每个关节都疼……”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述述的上上任男朋友是医学院的学长,述述从他那里学了一点医学用语,成天在我面前嘚瑟。一个男生想让一个女生对他念念不忘是要下点功夫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早已过时,对述述这样的美女而言,鲜花首饰铸就的浪漫毫无亮点,要占领她的内心继而占领她的身体,就必须动点脑子对症下药,缺什么补什么。  述述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是脑子。那个口鼻微微歪斜的医学院学长一没钱二没貌,却独辟蹊径搬来一本百科知识大全,一天给述述讲解一个,就像老爸给闺女讲故事一样,硬是把述述讲到身边做了三个月挂名女友。之所以是挂名女友,是因为除了讲故事,他们没有半点进展,可见君子动口不动手在爱情这个领域里行不通。  不过,述述却大有收获,爱情如烟花过隙,知识却永垂不朽。她因此华丽转身,从卡哇伊的小萝莉变成知性美女。  为此我调侃她什么时候变得讲究内秀了,你不是一向信奉美女必须无脑,一有脑绝对变剩女的吗?  述述回答我这个问题时已经干净利落地甩掉学长,拉过我神秘兮兮地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念念。”说着拿出一本小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文旭的一切,包括他的QQ、微博和电话号码,甚至连鞋子穿几码都记录详尽。  文旭是医学院临床专业硕士二年级的学长,述述跟我夸他的时候,简直把她生平所学的所有褒义形容词都用上了,其中大部分还是从言情小说里看来的。她说他是医学系的高材生,祖上三代行医,父亲是某市卫生局局长,家境优渥。而他自己才貌双全,财色兼备,是整个医学院女生共同倾慕的偶像。  我忍不住问她:“他这么优秀,怎么要落魄到通过你介绍相亲呢?”  述述被我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用“不识好人心”的目光横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理由:“可能医学院的女生都比较惨不忍睹吧,像护理系的那个乐小昵……”说着,她忍不住抖了抖。  述述一举就举这么个血淋淋的例子,顿时把我所有的疑虑都打消干净。为了不辜负述述的一番盛意,也为了拯救色艺双绝的学长,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决定会会他。  约会地点定在肯德基,据述述多年约会的经验总结,定在那里是有讲究的,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刚见面的时候先点一份冰淇淋,一旦发觉对方长得像困难户立刻起身,冰淇淋还可以抓在手上,丝毫不浪费。如果和对方谈得投机则再加一个套餐,点杯大可乐,还要可以续杯的那种。  述述自命是个独立自主的女生,绝不会乱花男生一分钱,崇尚AA制,她要把这个好习惯贯彻给我。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惭愧地交代一件事,文旭已经是述述给我介绍的第十八个男生。为了确保约会不会再有闪失,昨天晚上,她转了两趟公交车,专程转到我的出租屋里,千叮嘱万交代,让我万万不可再问那个杀伤力十足的问题。  是的,我之所以在C大桃花运不济,大部分归咎一个我总是忍不住问的问题:“你愿意为了我,剁下一根手指吗?”  记得第一个听到这句话的男生,像看巫婆一样看着我,嘴里还含着牛排搭配的通心粉,抖得和他当时的小心肝一样。想来他也是相亲无数,经验老道,惊愕中仍不忘有条不紊地收走桌上的诺基亚,然后仓皇而逃,连单都没有埋。  事后述述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两天:“你出息啊,啊?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男生开口要人家的手指头?人家不觉得你心理有问题也会觉得我神经有毛病,居然会把三观正常的大好青年介绍给你!为了这事,阿甘都差点和我翻脸了!”  阿甘是述述的不知道第几任男朋友,体育系的,块头大得很,我只见过两次,乍一看,敦实敦实的,还真有点像美国大片里的阿甘。  别看我平时和述述斗起嘴来不甘示弱,一旦她真的发飙生气,我只有默默低头的份。这招叫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对付刀子嘴豆腐心的述述无比管用。  果然,见我默不作声,述述的口气软了下来:“念念啊,祁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再也不可能见到他。就算见到他,他也不可能再为你剁下一根手指头。说不定,他身边早已经莺莺燕燕,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你就死了心吧,大好春光在前面,你要怀着一颗重新拥抱幸福的心努力往前冲!”因为骂我她花了不少力气,说话间顺便把我准备当明天早餐的肉松面包给吃了。  祁然,祁然。就算现在再提及这个名字,依然会觉得钻心地疼。就像那把刀落下来,飞溅的血,和那截渐渐变苍白的指头,破碎分离的痛楚。述述说得对,再也没有人愿意为我失去一根手指,就像再也没有人可以占据我的心一样。  述述把阿甘所有哥们都介绍了个遍,最后的结局是,我的男朋友没谈成,她和阿甘分手了。因为阿甘的哥们严重怀疑我的心理,而和我走得最近的述述也难逃“物以类聚”的猜疑。  我觉得挺对不住述述的,陪着她哭了一晚上,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默默地把满出来的纸篓拿去倒了,还顺带帮她洗了个苹果补充水分。鉴于我认错态度诚恳,述述没有怪我,相反,她做了决定:先解决我的单身问题,再考虑她自身的幸福。  就算为了述述,我也得赴汤蹈火地去相亲。  终于到了约会时间,因为是周末,肯德基里大多是学生,有买一份小薯坐在那里看书的,有四人就点一杯小可围在那里打牌的,角落里还有个妹子,抱着电脑摆着一瓶农夫山泉,从桌面到桌底都找不到任何和肯德基有关的东西。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一会儿白一眼,一会儿白一眼,试图让这些霸占桌子却不想花钱的主赶紧走人,可惜大家早已练就铜墙铁壁般的脸皮,依旧镇定自若,我行我素。当今大学生的心理素质不容小觑。  作为其中一员,我有点不好意思,在服务员打扫到我脚下的时候低头舔甜筒,以证明我是正儿八经的消费者。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分钟。  隔壁坐着一男一女,面前摆着一份全家桶。女孩子一看就是个吃货,正大口地朵颐鸡腿,对面的男生则心事重重地咬着一根薯条,咬到薯条发软也没见少半根。  终于,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梅,我可以追你吗?”  叫小梅的姑娘头也没抬,干脆地回应:“不可以!”  男生手里的薯条彻底蔫掉,一脸哀怨地看着女生。  女生感觉到气氛不对,后知后觉地抓着鸡腿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大块肉,美丽的大眼睛看了看桌上的美食,又惶恐地看着男生:“那……那我还能吃吗?”  男生微微一愣:“吃吧吃吧。”说着,把面前的薯条推了推。  我看他们看得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已经坐了一位男生,手里拿着作为暗号的当地报纸。  “你是倪念吧,你好,我是文旭。”高材生伸出手来,修长好看的手,白净得没有一丝伤痕,尤其是小指。没有伤痕的手总是特别完美,就像他的脸一样。  按照述述的标准,我应该点可续杯的大可了。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他的手上,但是本能无法控制。他握着可乐的手那么随意自然,动作灵活自如,可以想象,如果他不晕血的话,以后会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  我和他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思维却一直停留在那个问题。原本我答应过述述绝不再问,可是他既然是医学系的,还是高材生,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问他:“一个人的手指如果断了,有没有可能接回去?”  他对我主动涉及医学领域的话题感到很兴奋,直了直身子,双手交叉在一起,俨然一副教授的姿态,用专业知识告诉我有一种手术叫断指再植。说到自己的专业,他展现出高材生的素质,对着一个完全不懂的我讲了整整半个小时。经过他的医学普及,我由之前对断肢再植术一知半解到彻底糊涂。  我只想问他:“那……能和以前一模一样吗?”  他吸了一口可乐:“一般来说不大可能,你看,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再怎么努力想把它弄平,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只能尽量保持手指的功能。”  我于是又沉默了,祁然的手指,即使有医生妙手回春,把断指接回去,也永远无法像原先那样完美。有伤痕的手,还能弹一手好钢琴吗?那些伤痕记录着曾经的记忆,永远也无法忘怀。  文旭留下我的电话,还说下次请我喝咖啡,我不敢确定他是否对我有好感,也许仅仅是出于礼貌,好比外交辞令。他提议要送我回宿舍,被我婉言拒绝了,一则我不住在宿舍,二则因为此刻我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是江绍齐发来的。  “中午回家吃饭。”短短六个字,和他平时做事的风格一样,干净利落。  江绍齐是我现在的衣食父母,确切地说,他是我的赞助者。我和他非亲非故,得其赞助纯粹是因为猴子,他是猴子的堂哥。当年我流浪在外,无家可归的时候,和猴子不打不相识,又在准备和猴子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时被他的堂哥,也就是江绍齐找到。他把猴子绑回家,而我,就像猴子的尾巴,跟着他到了江家。  江绍齐答应赞助我读书,代价是毕业后我要去他的公司服务六年。对我来说,这不是代价,而是福利,他连我的工作都安排了,像我这样无亲无靠,没钱没权的人,毕业就等于失业,他给我学费又给我工作,我应该感恩戴德。  对江绍齐,我始终存在距离感。不是因为他待人客气,让人有莫名的疏离感,而是因为我和他之间,更像是一种雇用与被雇用的关系。我很清楚自己在江家的身份,所以不敢住在江家,更不敢主动伸手向他要生活费。  猴子显然也收到了他堂哥的指令,奉命来接我。当他的坐骑停在我身边,窗户缓缓摇下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他居然理了个光头!  “猴子,你怎么啦?你虽然是猴子,可不是悟空啊,干吗这么想不开,要遁入空门?”猴子是猴子,他和江绍齐不同,我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玩笑。  猴子摸了摸头:“咳,我失恋了,一切从头开始!”  “又失恋啊?你上个月才拿下表演系的校花,怎么这么快就放手了?可惜啊可惜,多正点的尤物啊……不过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失着失着就习惯了!”说话间,我已经钻进他的白色宝马。  我经常说猴子像个暴发户,注定当不了男主角,就算有了宝马也只能落个被美女甩的下场。人家小说的男主都是开迈巴赫、卡宴、劳斯莱斯什么的听起来就格外洋气,就他张口就跟他堂哥要个宝马,还把宝马说成了宝莱。  猴子油门一踩,车子带着他失恋后的幽怨飞驰而去。  他说:“倪念,我要再这么失恋下去,你又再这么一个都不恋,不如咱俩真凑一对算了。”  “不行啊,咱们在一起太重口味了。”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猴子不解地回头看着我,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我心里发慌。  我看着他飞速的马表,吓得咽了咽口水,指着前方:“你看前面看前面!”  他把头转回去,我才有勇气继续说道:“咱俩在一起就跟哥们似的,要是凑一对了,我担心自己性别混淆,不知道自己是个男的还是女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性别理清了,咱俩什么关系?兄妹关系啊,在一起那不成乱伦了你说是吧?”  猴子于是默然许久。  车子跟在一辆大卡车背后,挡住了红绿灯。待猴子想加马力跟在卡车后面冲过去时,红灯已经亮起来,他使劲踩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震。  我听见猴子的嘴里好像嘀咕着什么,但是没听清。  下一刻,他突然回头冲我说:“兄妹你个头,咱们去滴血验亲!”  这回轮到我默然许久了。  猴子你不按常理出牌啊,别人会以为我们是父女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绿灯亮了,猴子一路高歌着往家里冲去:“对你爱爱爱不完……”风驰电掣的速度把我要说的话全部吓回肚子。  每次猴子失恋,我都要提心吊胆,担心他想不开,顺便殃及池鱼,让我和他同归于尽。  总算平安到了江家,江绍齐已经在等我们。他安静地拿份报纸靠在欧式乳白色藤椅上,看见我们进来,淡淡地说了声:“回来了。”然后放下报纸,叫保姆上菜。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江绍齐、猴子还有我。偌大的江家,冷冷清清,我不明白为什么有钱人一定要买一张巨大的桌子,明明没有几个人,却要留那么大段的空白,彰显出一种豪门深宫的孤寂,就像江绍齐的脸,永远没有笑容。  我无数次想象他笑起来的样子,应该挺好看的,他和猴子有几分相像,却比猴子多一丝成熟稳重,不到三十岁的年龄有着将近四十岁的沉稳。或许跟他的经历有关,十七岁放弃学业开始在商场上打拼,独自撑起江氏;也或许和他的家庭有关,听说江绍齐年幼时他的母亲自杀,几年后,父亲心脏病突发死在江绍齐面前。究竟背后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我一个外人不得而知,连猴子也不知道。  这样的人,天生擅长把心藏得很深。我绝对不会干太岁头上动土的事情,八卦到要去探他的隐私。不作死就不会死。  三人沉默地吃饭,每次回江家都让我无所适从。我和猴子并排坐在一起,面上波澜不惊,桌子底下却暗流汹涌。江绍齐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我却习惯边吃饭边看电视,顺便聊点学校里的八卦。动不了口只好动脚,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却趁猴子不留神踩他的脚,猴子被我踩得有些吃疼,却不敢发作,只用眼神一次又一次地警告我。  猴子就是大度,被我踩成那样也保持好男不跟女斗的君子之风,一下也没有报复。  我深吸一口气,高高地抬起脚,算准了位置重重一下,结结实实地踩到一个人的脚,为了掩盖内心的窃喜,赶紧低头吃饭。  江绍齐面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小声和猴子嘀咕着:“疼吧?放心,我包里有两瓶藿香正气水,给你闻闻解解疼,等会儿叫你们家保健医生拿点红花油擦一擦就好了。”  猴子淡定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在强装镇定,补充了几句:“我是在给你创造机会你知道吗?到时候你可以打电话给你前女友说你的脚受伤了,让她过来看看你,然后……你懂的……”  他依旧很淡定地看我一眼,然后指了指他的脚。  这厮,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脚盘在椅子底下,以我刚才的角度,根本不可能踩到他。  不是他,那么是……  我浑身一僵,吃饭的手都在发抖,碗里的豇豆怎么夹也夹不起来。  猴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憋笑憋得十分痛苦,一张脸忍得都快畸形了。  终于,江绍齐决定打破僵局,扫了我和猴子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就像没有复习却被老师点到提问一样浑身打了个寒战,惊得立即直起腰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候他的指示。  “我很吓人吗?每次都这样怕我?”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跟我说道。  “没……没有……”在他面前,我总是间歇性口吃发作,加上做贼心虚,更是语无伦次。  “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吧,绍双没有人管也不是办法,成绩一塌糊涂。”他说话的口吻不像猴子的哥哥,倒像他的父亲,大概长兄如父就是这个意思。  猴子不知道吃什么被呛住了,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绍齐皱了皱眉头,横了他一眼。  猴子越是努力想镇定下来咳得越厉害,我十分担心,他再这么咳下去,就要把心肝脾肺肾全咳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还是问问述述比较好,毕竟她在前男友的熏陶下,略懂医学常识。  述述很快回了我的短信:“你放心,我已经百度过了。他就是咳出血来,活活咳死,也不会把那些影响食欲的器官咳出来的。”  我略微放了放心,这时,猴子的咳嗽也终于有所缓和。  当初猴子为了让我顺利得到他堂哥的赞助,和我一起编了个谎话,说我是他女朋友,我俩情比金坚,难分难舍,没有我他就活不下去,让江绍齐无论如何都要收留我。江绍齐是商人,不可能无条件赞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原本想着等过一段时间就告诉他我们已经从爱情转变为友情,而且情深义重,比爱情还牢不可破,希望他能继续给予革命的支持,供我读完大学。但是猴子和江绍齐相处过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个方法可行性很小,江绍齐是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主,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比登天还难。  不得已,我们只好继续在他面前扮演情侣的角色。  “哥,我们住在一起不好,同学们要是知道会传得很难听。我是不要紧,念念是女生,脸皮比较薄。万一她一个想不开去死了怎么办?”猴子缓过气来,一脸君子地说道。  我用手肘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江绍齐看了看我,漫不经心地说:“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纯情吗?你在京华酒店刷的信用卡是和谁刷的?再说,你们以前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他说的在一起,是以前我和猴子流浪的时候,一起住在废弃的下水管里。如果一定要说那算同居,那我和猴子的确“同居”过。  我横了猴子一眼,用眼神告诉他“瞧你干的好事,非拉上我”。猴子刷的是副卡,一切举动尽在江绍齐的掌握之中。看来,他误会猴子是跟我住酒店,觉得放着好好的家不住,非得去外面消费浪费钱。都说资本家吝啬,果不其然啊果不其然。  见我们都不说话,江绍齐没再继续逼我们“同居”,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同甘共苦,走在一起不容易。倪念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面住也不安全,搬回来彼此也有个照应。我也就是个建议,要怎么决定还得看你们自己。”  说着,继续吃饭。  提到过去,猴子面色有些动容,我也被江绍齐的话触动。的确,我和猴子曾经同甘共苦那么久,说起来,曾经我以为我真的要和猴子度过余生了。  当初,我一个人离开家乡,投进这座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猴子。  那时,我刚从罗安县逃到这里,怀揣着仅有的一千块钱茫然地走在街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只是那么茫然地走着。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行色匆匆,低头追求着自己的梦想。  我对南国这个最繁华的城市的第一个印象是,大城市的人和我所在的小县城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连走路都是低着头,随时准备捡到钱,非常具有经济头脑。  正在默默赞叹,突然一个不留神,我脚下一空,还来不及惊叫,就掉进下水道里。  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小偷,把下水道井盖给偷了!  湿漉漉的下水道里,闻着周围发出来的阵阵恶臭,我大声喊着“救命”,终于明白之所以他们低头走路,不是为了追求,也不是为了捡到钱,而是不让自己掉进横空冒出来的陷阱里。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有形的无形的陷阱等待着你,一个稍不留神就踩中雷池。  很快,一个衣服很黑,脸比衣服更黑的瘦小男孩探进头来,他的出现遮盖了上方仅有的光线,依稀能看到两只发亮的眼睛,还有传来的欠扁的笑声:“哈哈哈哈,又掉下去一个!”  那个人就是猴子。彼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想狠揍他一顿,但是身处其境,不得不把满腔怒火强压下去,低声求他把我拉上去。  “三百块!”猴子想也没想就开价道。  简直是敲诈!他就搭把手而已,白白赚三百块!  这里的人怎么一点学雷锋做好事的精神都没有,我怨念道。腹诽归腹诽,我不会傻到在这个当口给他做思想道德教育。  “一百!”我和他还价。  “三百!再啰唆我走了!”猴子作势要离开。  “你别走……三百就三百……”到底保命要紧,我已经隐约听到老鼠的叫声,吓得我毛骨悚然。但是,即便在极度恐惧下,我的脑子里依然计算着损失,百分之三十的钱啊……  旁边凑过来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一伙的,听声音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他用刻意压低的声音暧昧地对猴子说:“哪里的姑娘?三百块一晚?正不正点?”  我一下子没明白什么意思,回味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觉得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满脑子就剩一句话:快放姐出去剁了那个满嘴喷粪的老流氓!  “去去去,什么姑娘,滚一边去!一把老骨头还色心不死!”猴子嘟囔着把他赶走,然后乐呵呵地放下一根绳子。  等到猴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我拉出去时,那个多嘴的路人已经走远了,我报仇未遂,从怀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猴子的手心里:“给你,你的劳务费!”  他张着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不是说好三百吗?”  “谁说的啊?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有借条吗?有证据吗?爱要不要!”我给了钱就走。  “你……你这个骗子!”猴子在身后大骂道。  我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露出得意的笑容,原来骗人这么神清气爽!  可是,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没想到看起来瘦小的猴子有那么大的力气,突然一把抓住我往回拖。我想起刚才那个怪老伯,恐惧地想这个猴子一样的男孩子会不会因为我骗他恼羞成怒,直接把我抓去卖了。在我惊慌的挣扎和喊叫中,猴子把我重新丢回下水道,还顺便抢走我身上所有的钱!  那是我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所有家当啊……  “我不敢啦,三百就三百,小弟弟你把我放出去吧!”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承认我输了。  “谁是你小弟弟!我都十八了!”猴子愤愤说道,一边吐了口唾沫开始数钱。  他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真的看不出来已经十八了,顶多十三。  “你十八啦,我也十八啦,你是几月份生的啊?你看我们这么有缘分,不如你拉我出去呗?”我赶紧和他套近乎。  “嘁!”他朝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  “你回来!你个猴子!土行孙!你不放我出去,我咒你下半辈子都住在下水道里!”  远远地传来他不屑的声音;“我本来就住下水道!”  我的哀求、怒骂都唤不回猴子回头救我,四周有不明动物的声响,似乎还有蜘蛛在我身上爬,我吓得号啕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一个好心的阿姨经过那里,才招呼人把我给拉了上来。  没有钱、没有亲人的我更加茫然了。我开始有些后悔贸然离家出走,来到这座见鬼的城市。可是我不能回去,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钱,而是那个叫作家乡的地方,我已经众叛亲离。  流浪在街头,夜越来越深,滴水未进的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上下还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看见我的人都离我远远的。无奈之下,我走到一个废弃的工地,找了一段水管,准备在那里待一晚上。  就在我准备缩着对付一晚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化成灰都认得的脸,那个黑的、眼睛像两只灯笼似的瘦猴子,抱着一堆吃了一半的零食躺在水管里睡得正香,旁边放着两个空啤酒瓶,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是啊,整整一千块啊,他可以买多少零食多少啤酒,他怎能不满足?  浑身无力的我刹那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叫嚣着,像只小怪兽一样冲上去,发怒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想把属于我的钱找出来。  他吃了疼,和我扭打在一起,我们两个就像为了争夺一点食物的原始人。他吃饱喝足,加上性别优势力气很大,可是我的意志很坚决,不拿回钱誓不罢休,双方可谓势均力敌,不分伯仲。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我的脑海里居然想起小学时老师教的一首歌:“向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打到最后,我们都受伤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的脸和脖子被我抓了好几道血口子,而我的头发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在精神意志的武装下,我已经打到忘我的境界,一向爱干净的我,居然能对着他那黑得可以刮下一层泥的脸咬下去。  他嗷嗷大叫着终于松了手,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我,估计没想到我一个女生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更没想到一个刚刚成年的女生会做这么幼稚的举动,指着我气喘吁吁地说:“你属狗的啊!太野蛮了!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嫌恶地把满嘴的泥垢吐出来:“呸!你才属狗呢!我属虎的,比狗还厉害!你把我所有的钱都抢走了,还让我饿了一晚上,换了你试试?你饿过没?你想死过没?我咬你都算轻的了。”  猴子听我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嘴巴一扁就流泪了:“我经常试,我经常都饿肚子……其实我也属老虎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么,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直哭得惊天地泣鬼神,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他似的。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终于软下心来安慰他,但还是不忘把他身上花剩的钱摸回来揣到自己口袋里。  “给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好吃的,饿死我了。”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转身搜地上那堆零食。  他抹了抹眼泪坐过来和我一起吃,边吃边讨好我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给自己买了点东西庆祝一下。已经好几年没人陪我过生日了,你来我挺高兴的,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我这里分你住,你……你的钱分我花吧?”  我其实挺不情愿,我来这里的初衷是找一份工作,好好养活自己,而不是陪一个小流浪汉过这种住废弃水管的生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猴子的哭声,也许是因为他充满希望的眼睛,再也许,是我渴望在孤独的异乡找到一个慰藉,猴子是唯一不会嘲笑我的人,我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我问猴子,他挺健康的一小伙子不找份正经的工作,怎么跑出来流浪。  他没回答我,而是反问我:“那你呢?”  我白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他也不甘示弱,回我一个白眼:“那关你屁事!”  这个世界,有很多事都可以用“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来回答,省了不少麻烦。我们都有内心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屁事,关于猴子为什么来流浪,他一直没跟我说,当然,我也没跟他说。  流浪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艰难,我们主要的生活来源居然是偷井盖和骗路人,上次我掉进下水道不过是猴子的一个猎物而已。后来,派出所严抓偷井盖的小偷,猴子许久不敢作案,转而去偷别人的钱。  这些我开始并不知道,我以为一千块钱是一笔巨款,可以维持两个正在发育的青少年长久的花销,再后来,我看见猴子经常负伤回家,明白他干的事情后,已经来不及鄙视和退出,因为我生病了。  头两天,猴子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到了第三天,他觉得这么耗下去我非得死了不可,决定要把我送到医院去。  可是我摸了一下口袋,钱已经花得所剩无几。  猴子愁苦地坐在我身边,脏兮兮的脸上一片惨淡的神色,我觉得我反正都快死了,如果没来这个地方,在家乡说不定早就被打死了。能多活这么久也算是赚到不少日子,于是学电视上的人一样,决定要牺牲自己,不拖累猴子。  我把仅剩的一百多块钱递给猴子,郑重地说:“这些钱你拿去吧,不要管我了。猴子,你还是找份正经的工作吧,老是偷井盖卖钱也不是办法,就算有人掉进下水道,也没几个会像我这么傻任你宰割的。”  猴子接过我手中的钱,眼圈一红就开始抹眼泪。他的手那么黑,和着眼泪把脸抹得一片狼藉,默默地接过钱转身跑了。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愣了许久,开始哇地大哭。  “你个死猴子,我不过学学样子,你就真的拿了我的钱跑了!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也得说点好听的哄哄我,让我死得安心一点啊……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你个该死的猴子!你丢下我一个人不管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呜呜呜……”  我想我真的要死在那里了,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从天而降的王子来救你。从小到大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总是这样,即便再明白也会有一丝不甘和奢望。  我从一开始的不甘到后来渐渐接受现实,猴子也没有错,他承担不起我这个重任,我和他原本就没什么关系。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如果奶奶知道我偷偷跑出来是为了到另一个地方求死,一定会觉得这么多年都白养我了。  我怎么可以死得这么轻如鸿毛啊。  想一阵我就哭一阵,哭一阵又想一阵,就这么来回折腾,终于累得歪在一边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猴子一脸鼻青脸肿地坐在我身边,端着一碗水,手里捏着几个药片朝我嘿嘿傻笑。  看见他,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死猴子……你不是走了,不理我了吗?”  我觉得自己有点力气了,开始打他,软软地打,他被我打一下吃疼一下,随即又嘿嘿地笑得像个无赖。在我一边打一边骂的过程中,我抽了个空把药给吃了。  原来,猴子不是丢下我不管,而是去找了个社区医生。医生不愿意来,他就学人家玩绑架挟持,哪想到,人家医生保健工作做得好,还时不时抽空健身,脱下白大褂就有六块腹肌,不仅没被他挟持,还把他打了一顿,差点扭送到派出所。他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跪着求了人家老半天,把我的情况说了个大概,终于把医生给说得心软了,陪着他走了一趟。  刚才我打他的时候根本没有力气,但是碰到他身上的伤,还是足够他吃疼的。  青春期的少女想得太多,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往生死里想,其实我就是发烧了而已,医生开了点药吃了就好了,还发扬了伟大的医德没有收我们的医药费。  这就意味着,我们靠着剩下的一百多块钱,还可以支撑几天。  那时候我想,如果注定我只能做一个流浪女人,我就只有跟猴子过一辈子了。  而在这之前,谁能想到我曾经的梦想是那么美好,和所有人一样,憧憬着参加高考,上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把奶奶接到大城市生活,永远摆脱童年给我的阴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夏天如泡沫般破碎,有些事情,回不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和猴子过了整整一年的流浪生活,坑蒙拐骗偷,什么坏事都做,梦想着有一天能发家致富。也许是我们水平不足,胆量不够,生活一直没有起色,这么小打小闹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  那天,我们去看了一场露天电影,居然还是美国大片《偷天陷阱》,对这个和我们职业有密切关系的电影,我们看得津津有味。电影深深地刺激了我,和里面的男女主角比起来,我们简直弱爆了。猴子显然也被刺激到,他觉得这么多年来,他干的事都是小儿科,说出去都嫌丢人。解放思想才能促进发展,我们无比激动,觉得人生观和价值观得到了巨大的升华。  经过两天两夜的商讨,我们决定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谓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业界资深小偷而言,仍然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事情,但对我们而言,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冒险。  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别墅区,里面住着的人非官即贵。我们把目标选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是个房地产承建商,猴子一贯叫他“死包工头”。决定对他下手是因为猴子对包工头有一种天生的排斥感,还有个直接的原因是,他曾经骂过猴子,还踢过他一下。  为了报一踢之仇,猴子绕过比他更富有的包工头,坚持要选他做目标。  经过实地勘察,别墅的主人下午都不在,只有一个保姆、一个园丁和一条狼狗看家。  猴子的主意是他去勾引保姆,我去勾引园丁,比较难办的是狼狗,因为就算临时去偷一条狗来,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两情相悦。  我不无担忧地说:“那要是园丁和保姆两个人好上了,我们怎么勾引?”  猴子没考虑过这样的情况,喃喃说道:“应该……不会吧……”  “要不我们换一家吧……”我提议。  猴子毅然摇头,坚决地说:“不行!我一定要报仇!”  为了帮猴子报仇,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作战方针。猴子的计划是趁保姆买菜的时候绑架她,然后要挟园丁把狼狗牵走,如此一举三得。  这个主意还算有点可行性,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的前提下,我点头同意了。  即将动手的前一晚我们谁都没有睡好,兴奋和害怕笼罩着我们,我们想象着拿到钱后要怎么逃跑,我们决定去美国,因为一般要逃跑的人都去美国。我憧憬着到了美国以后要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目标不能定得太大,就从洗盘子开始;猴子的计划是去美国之前要买一大堆藿香正气水,他坚信资本主义国家是没有藿香正气水的,到那之后可以倒卖药水,从此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可是第二天,还没来得及绑架保姆,十几辆豪华轿车突然开进我们的“住处”,把我和猴子惊醒。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昨天晚上说了梦话,被警觉的别墅主人发现了,今天他便带着一帮人马把我们扼杀在摇篮里,于是赶紧叫猴子把刀啊绳子啊藏起来。  一个西装革履,打扮得十分体面的男人在一堆人的簇拥下走下车来,朝着我们这片区域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就是江绍齐。  他已经买下那块地,准备建一个休闲娱乐为一体的度假村,他身边,站着我们正准备下手的包工头。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害怕吗?那是我有生以来准备做的最大的一件坏事,要动一个生平动过的最有钱的土豪,可是还没有下手,他就要端掉我们的窝,把我们赶走了。  我和猴子紧紧依靠在一起,我能感受到猴子身上传来的阵阵颤抖,也或许就是我自己,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刹那间做了个决定:“跑!”  我们撒开了腿拼命地跑,很快就被抓了回来。抓我们回来的不是那个包工头,而是他身边的江绍齐。记得他看见我时,目光很快掠过,那时的我,常年顶着一张黑糊糊的脸,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能透过比我更黑的猴子,认出猴子就是他失踪多年的堂弟,简直就是火眼金睛。  “你是绍双?”他的眼睛里有怀疑和激动的火苗。  江绍双,我第一次知道猴子的名字。  我也终于知道,猴子不是因为和我一样害怕被知道秘密才逃跑,他是看见了江绍齐。  “哥……”猴子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猴子,江绍齐的堂弟,失踪了五年,终于被带回江家。  而我,被猴子的好运气惠及,也被一同带回去。  那天,江绍齐和猴子单独聊了很长时间,我没听清他们在聊什么,只隐约听见猴子的哭声,猴子一向爱哭,当着失散多年的堂哥面前哭一哭也没什么。只是从那以后,猴子没想再逃,而是安心做江家的二少爷。  一夜之间,从一个街边的流浪汉到赫赫有名的江氏集团总裁的堂弟,猴子那与生俱来的暴发户气质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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