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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赌》  倒数第二枪没响。  汪铜骂了一声他妈的。  最后一枪也照样没有响声。  我听见汪铜又骂了句更脏的操你妈。  我知道汪铜不是在骂我。他是在骂那只该死的火枪。而火枪根本没有性别之分,如果说谁是它的生产者,那应该是汪铜他自己,所以汪铜只能是自己骂自己了。也可能他是在骂那几根略有些发潮的火柴。火柴是我从家里提心吊胆地拿出来的,刚才我一直把它们捏在手心里。我尽量不让自己出汗,可很多时候好像连身上的汗水也不听我的话。  汪铜扭头问我还剩下几根火柴。我急忙鸡爪似的伸出双手,然后很失望地对他摇头。汪铜显然有些恼火,不过,他没有冲我发作,他的眼睛跟手里的火枪贴得很近,他的目光里有股幽幽的铁蓝色火焰。火枪的样式非常简洁,而且线条流畅,是用那种5号粗铁丝折成的。火药筒由八节自行车链条扣并接在枪头上,扳机也是用粗铁丝弯成的钩儿,弯钩由手指来控制,撞针被一根肉红色的皮筋牵挂在扳机另一端的翘头上,皮筋是从废旧的自行车内胎上铰下来的那种,弹力十足。只要用手指轻轻触动弯钩,翘头便会将皮筋弹出,撞针就箭一般冲向枪头击爆火药。  现在,汪铜又一次扣动扳机。撞针脱离红色皮筋的牵引后迅速冲击枪头的一簇火药,一下,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我看见汪铜脸上的那种自信倏地全没有了。他说见鬼了!然后掉头二话不说就要往回走,我也只好紧跟着他。我们身后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便哄然喧嚣起来。有人开始直冲我们叫嚷,汪铜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啊?难道输了就想溜么!  汪铜终于停止脚步回过头,他用手里的火枪远远地指着身后那些家伙,谁他妈的想溜了?明天照旧老时间老地方,我真怕你们不敢来呢!  说完,汪铜的脸上立刻涂抹上另一种颜色,如死人一般难看。他退后两步做了个瞄准的姿势,那些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汪铜的手指忽然又一用力,火枪竟然嘭的一声响了。我的手心都在冒汗。不知怎地,我一直迷恋这种爆炸的声响,甚至还有那股浓浓的硫磺气息。这或许跟战争无关,都说枪是男孩们最天性的玩具,这一点儿不假。枪在打响的一瞬间,或者在这千分之一秒前,我的心就嘭地跳了一下,要多强烈有多强烈。  身后的人一定是被这种突兀而又意外的声音怔慑住了,连我也惊恐不已,因为谁都觉得汪铜的这一枪今天是不会再有任何声气了,可它却偏偏发出了巨响。这次的枪声实在太响亮了,就像爆米花的老头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撬开了他那只铅黑色的胆瓶,震耳欲聋的声音便弥散在那种青蓝色的烟雾当中。该死的是,我的牙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咬住了口腔里的某个重要部位,一阵剧疼。  准确一点说,汪铜是那种非常自信而又屡战屡胜的家伙,他手里的那只火枪在我们这里是个神话,我的一双眼睛是这个神话最有力的见证。汪铜曾多次同别人打赌,他的火枪可以连发十枪,而且枪枪爆响。所以,汪铜通常只让我从家里帮他弄来十根火柴,他每打一枪用掉一只红色的火柴头,他将光秃秃的火柴梗都咬在牙缝里,等十枪响过之后,便可以得到对方输给我们的一盒滩羊牌火柴。那时,汪铜才将嘴里的十根火柴梗一根一根吐在地上,神情非常得意。  而今天,汪铜显然输了,输给人家一盒火柴。  《小扁子》  小扁子看上汪铜实在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论相貌小扁子那时正像地里一夜之间红透的柿子肯定捏起来软尝起来酸甜可口,而且轻轻一咬就能流出水来;若论出身小扁子好歹是干部子女,哪个人见了他爸胡队长不得低声下气地堆上一脸夸张的笑容。所以,小扁子看上汪铜根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八成是她的脑子被汪铜灌进了迷魂汤,可汪铜究竟有哪一样能迷住了小扁子的心呢,总不该是那只神奇的火枪吧?女孩子一般是不太喜欢这种带着火药味的东西的。可见,这的确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问题的严重性我起初并没有意识到。我只是用一种很钦佩的目光看着汪铜和他手里那只百发百响的火枪,我只是引以为荣地跟着手拿火枪的汪铜四处游荡与人打赌,我还用一种不太安分的思绪悄悄地维持着我自个的少年美梦。  糟糕的是我的梦里时常有汪铜和小扁子的模样。梦的颜色总是漂浮不定很像地里的庄稼随季节一茬一茬的,黄了绿了又黄了,梦的内容也似真似幻千奇百怪,梦里黑灰色的汪铜有时会幻变成另一个人,他比有血有肉的汪铜看去更陌生更冰凉更令人忧心忡忡。小扁子是女的,女孩自然应该是很乖巧伶俐的样子。她通常不喜欢变来变去,她也不需要变来变去的,她本来就是体面的干部子女,干部家的生活自然会比一般人家好很多。事实也是这样,她的脸蛋上时常粉嘟嘟的,根本不像我和汪铜那样成天脸上悬挂着菜色,绿了吧唧。  在我看来,小扁子确实有许多招人喜爱的地方。比如:她走路的样子不太像别的女人一样土里土气,而是将两条腿并得很紧的,走起路来有点城里人的味道。单凭这一点,你就可以断定小扁子绝对不是个坏女孩。我常听大人们说女人若是做了那号坏事情,两条腿就再也合不拢了,走起路来裤裆里永远像是夹着个吹鼓了气的猪尿脬,样子会很难看的。  那时我还不明白一个女的主动想跟一个男的好一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可我总觉得这是件很麻烦的事,以至于小扁子几次来找汪铜我都充当了他俩的电灯泡。  小扁子托我把东西交给汪铜,有时候也可能是一句什么话。反正小扁子的脸蛋在这种时候多是妩媚中带着点羞怯的,她对我也表现出较多的温顺与大方,但总是流露出一些假惺惺的嫌疑,她让我粗略地懂得了爱屋及乌的道理。小扁子托我转交的物品里大多都是些好吃的东西,通常会是五个西红柿、三个鸭梨、两个白皮鸡蛋或一大捧花生之类的,我当然可以先饱口福的。小扁子说该有我一份的,但汪铜从来没有对这些东西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和激情,他就是那副德行,好像小扁子生来就欠他什么似的。  《三个上午》  回家的路上,汪铜时不时拿眼睛乜斜我,我就知道他又在暗示我从家里偷些火柴给他,我连忙摇头。我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火柴了,剩下的几根还要用来生火做饭呢!况且,家人已经发现我这种小偷小摸的伎俩,我必须有所收敛才对,否则他们会敲断我的腿或剥了我的皮。人命关天,这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汪铜就开始数落我,他说你是个顶没出息的家伙,你放心我一定会赢他们的,到时候我也许会还给你一整盒!凹(wa音)鬼,那可是一整盒火柴,你最好还是想清楚点!他的脸上又铺满了一贯的自信。  我确实太没有出息了,为了一盒火柴,我竟然有点儿动心了。我在暗暗算计,一整盒火柴可能足够我家生一个月的火了。父亲通常是舍不得拿火柴点烟的,他想抽烟的时候,就借着母亲做饭的工夫,从灶火坑里捡出一截烧得正旺的木柴把烟点燃,然后吧嗒吧嗒地抽。  汪铜从腰间拔出了他的火枪,我知道他又想用它来引诱我——他想用我一直眼馋的实物来开导我逼我就范。汪铜早先答应过我,他要帮我也制作一把像他那样牛逼的火枪,汪铜制作的火枪在我们这里确实颇有名气,无论样式、做工,还是射击威力都令其他人望尘莫及,他的枪一下子就能结果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当初,汪铜为了制作他手里的火枪一共旷过三次课,每次都让我代替他向老师请假,理由当然由我来随意编造,他说只要不说他妈死了就行。汪铜的妈是个寡妇,汪铜一直跟他妈相依为命。我是他的伙伴,只好硬着头皮跟班主任老师撒谎。  头一次我说汪铜在家屙肚子。  第二次我还说汪铜在家在屙肚子。  等到第三次,我还未来得及张口,老师不满的目光早已经穿透两片本子一样厚的镜片照在我的脸上,那光很像是从照妖镜里反射出来的,它使我战战兢兢魂不附体假相毕露。老师异常严厉地训斥,汪铜不是还在家屙肚子吧!我立刻有种东窗事发的恐慌,我向老师忙乱地点头,或者又摇了头。  这件事情让我隐约感觉到什么叫为朋友两肋插刀,即使撒个小谎,同样也会心惊肉跳。我必须这样做,谁叫我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呢,而且我知道汪铜成天躲在家里在干些什么,我的脑子里大概已经有了一把火枪的最原始的模样,它在深邃的夜空里砰砰作响,火光伴随着浓烈的火药气息在深夜中幽灵一般穿行游离,我的眼前一片炽亮。  令我欣慰的是汪铜终于完成了他的第一个精湛的作品,换句话说,汪铜这家伙的确是个天才。他用了整整三个上午的时间,把一根90公分长的5号铁丝折成了我们经常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那种驳壳枪的模样。接着,他拿铳子叮叮当当将一根废弃的自行车链条一一肢解,他得到了他想象中的火药筒。这样,他的火枪在我第三次跟老师撒谎的那天上午基本上诞生了。  事实上,这只火枪对汪铜自己而言,已经完全超越了火枪本来的意义,它已经不单单是个玩具。汪铜的骨子里从此有了一种叫做骄傲的东西,或者叫做信心。汪铜或许明白了一个道理,关键是看你有没有胆量。  《钟的声音》  都说胡队长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他才一口气生下了大扁二扁三扁和小扁子。胡队长的老婆怀上胡小扁肯定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她的肚子忽然鼓得尖尖的,像刚刚出笼的大蒸馍。胡队长见了大家就有了些男人的豪气,听说胡队长这之前对自己的身体做了相当长时间的精心调养。比方说吧,他从屠户手里弄来那些牛或驴的东西炖成汤吃下去,他心里必定有些谱的,否则他断然不会那样得意忘形夸夸其谈,大伙儿也认定这回总该弄出个带把子的了吧!  可是小扁子一落地,胡队长至少俩月没抬起头。他想起那些晚上把老婆按在炕上折腾得死去活来,自己身上流下的汗比他种一年庄稼还流得多,看起来生孩子原本没有种粮食那么简单,耕耘了不一定就会有收获,即使你不惜代价多施底肥,那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有关小扁子出生的事情我只知道这些,但胡队长当年吃下了许多牲畜的物件的事实确实到今天还在传播。一方面,这是对胡队长最为有效的攻击和轻蔑;另一点大概是我所不知晓的,听说胡队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粗,他看人的眼神有些异样,当然是看那些叉着双腿走路的女人,他的目光通常被女人们懒散而饱满的屁股挤揉得扑朔迷离,他的目光很容易让人想起正被饲养员牵去进行交配的叫驴或骚户羊。当然,这些现象已无从考究,因为我生下来的时候,胡队长早已是这般面孔和声调了,我们都熟视无睹,这也许只是大伙儿日弄胡队长的一个口实罢了。  有一段时间,胡队长的行踪变得飘忽不定,他时常在午夜的村巷里徘徊着,很像一头性欲亢奋的牲畜,听说他跟邻村一个狐狸样的女人黏糊在一起,他也许是讨厌小扁子呜哩哇啦的哭声才这样做的。可大人们都说胡队长吃下那么多牲口的后半截儿,夜里要能睡得塌实才日怪呢!事实上,自打小扁子出生之后,胡队长对自己的女人完全丧失了激情。胡队长的权利很大,他可以掌管你这一年的工分、决定你家该出几个劳力干活,等等。这些无不直接关系到大家赖以生存的粮食,所以胡队长的话谁都得听,这跟他生不生出男孩没有丝毫联系,甚至是风马牛不相系的两样事。  话又说回来,即使胡队长再生三个小扁子或者四个或者更多,大家同样还得老老实实地听他的号令。不管晚上胡队长在外头怎样折腾,可每天早晨六点钟他会准时敲响队部那口上工的铁钟,钟声像冗长而苍老的一声咳嗽,震得人头皮发麻四壁掉尘,男人和女人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朝地里去,牲畜也得乖乖地跟随着,因为宰杀牲畜同样是队长说了算的。  这些事情对我来讲一样很渺茫,包括汪铜在内,因为那时我们还穿着开裆裤呢,惟一能记得的是去队部或到地里偷食物吃。汪铜有一次爬上了那棵悬挂着铁钟的老榆树上,并且用他软弱黑细的手臂触动了那口钟,钟的声音一点也不嘹亮,甚至有些郁闷和低沉,但这已经使汪铜获得了一次象征着胆量和欲望的体验。我不知道汪铜是不是想长大了他也当当队长什么的,但他当时的确说过一句话,令我很是吃惊。  汪铜说话时的口气很像一个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他说,驴日的胡队长球事都不干,整天就会敲这口破钟!  《恋幽幽》  汪铜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他依稀听到他家的那条狗在叫,叫声很凄凉。  那阵汪铜家确实有一条大花狗,很凶猛的样子。在这个季节里,它总是习惯性地发出某种很不安生的叫声,像是遭遇了主人的轻视或虐待。昨天我去汪铜家的时候,大花狗根本没有理睬我,它正在想方设法地摆脱那只套在它颈部的皮圈和锁链,它的牙龇得很厉害,仿佛能一口吞下一头猪。我扔给它一片香脆的饽饽,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就骂了它一句不识抬举的狗东西,人在骂狗的时候很有意思,狗自然是狗日的或狗东西,可拿这话骂人人就受不了了。我经常在骂狗的同时很想知道狗是怎么骂人的。比如会不会也是不知好歹的某东西,人在狗的心目中是不是也叫“人”呢,这是个谜。  实际上,我是想说昨天在汪铜家看到了大花狗的鸡巴,红不拉唧足有一尺来长。它就那样有一阵没一阵地坚挺在空气中像根火红的棒槌,或者,狗是故意想让人见识见识它的东西,那么,狗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呢?难道狗没有廉耻吗?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狗绝对不是想别出心裁来逗主人开心的。  汪铜竟没好气地照着大花狗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狗滋溜滋溜地哀号了几声,鸡巴也顿时委顿丧失了雄气,狗就心存不满地钻进窝里。汪铜必定有些心疼他的狗,就蹲下身在狗的脑袋和耳朵上亲近了片刻,直到大花狗内心的芥蒂全消并伸出水水的粉色舌头来舔他的脸,汪铜才放心了。  这时,我看见汪铜的母亲,那个沉默少言的寡妇从伙房里碎着步子走出来。她平时并不怎么抬头看人,只知道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干手里的活,好像汪铜的父亲殁了她就变成了一个哑巴。我听见她叮嘱汪铜,这些天你要把狗拴好呢,小心它跑出去惹事。  我和汪铜顺着狗的叫声朝某个方向一路奔去,狗的叫声愈加凄厉了,一声紧似一声,大抵有一些痛不欲生的腔调。  汪铜的脚下便生了风,脸上也绷得紧紧的。傍晚升起的炊烟袅袅飘移过来,我和汪铜被一团烟雾包围着,那烟雾倏忽又散去,牲畜的气息粪便的气息草的气息面条煮进锅里的气息,还有另一种湿热又腥骚的不为人所知的野性味道也掺和在一起向我们扑来。狗的叫声在这谜团一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我们的心脏就跟着这莫名其妙的杂沓声响莫名其妙地跳跃。  我们终于赶到现场,一圈人正围着看热闹。有人嬉笑着说,队长家这回怕是要下几个带把子的狗崽子喽!这时,胡队长手里攥着锹把也站在圈里,他的眼瞳中有种很奇特的东西,他的脸红过一阵又黑了下来,他大概讨厌旁人用这种不健康的语调对他含沙射影。两条狗屁股紧挨着屁股被人们围在当间,它们俩很像是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拔河比赛,在人们的嬉笑与恐吓声中,两条狗都试图立刻夺路逃奔,可它们愈是拼命挣扎倒愈连得紧密了,看上去它们更像是某种天生的连体怪物。果然,有一条正是汪铜家的大花狗,我一眼便认了出来,它的模样变得焦躁而惶遽,仿佛一匹奔腾中的马看到了眼前骤然而起的熊熊烈火。  在我们这儿,通常把两条狗的交欢戏称为“恋幽幽”。我现在多少明白一些了,汪铜家的狗为何终日魂不守舍地折腾,原来它就是想跑出来干这种丢人的勾当,而且是和胡队长家的那条母狗。原本,狗和狗进行交配无可厚非,可偏偏有人爱看狗的丑事,还偏拿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寒碜人。正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胡队长看着自己家的母狗和另一条花狗很龌龊地黏在一起,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像自家的狗系名门闺秀,而与一个很落魄的流浪汉私定了终身,很快就会挺着一个不争气的肚子,然后给他添上一窝不中用的母狗崽子,做主人的自然很没有面子,而这件事情似乎一夜之间又会成为大家小觑他胡队长的由头。  等我和汪铜挤进人堆里,事情已然无可挽回了。  就在那时,胡队长手里的锹早已抡在了半空中,铁锹雪亮地落在了其中一条狗的脊梁上,狗的脊椎骨被砍断的声音简直脆得令人瞠目结舌,我的耳朵里或者还听到了木闸被洪水骤然冲泻的声音。血流出来了。不,血是冒出来的,空气中立刻浮悬着一股气血的芳香和腥热,围观的人顿时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汪铜的脸上早已变了颜色,或者是溅满了血。他在片刻的沉默中急促喘息着,他的样子宛若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残叶,而他的身体几乎是和大花狗一同瘫软如泥的。胡队长家的那条母狗惊厥得战栗不止,它也许看到不久前还令她快活的汉子就那样猝然死在了她的水门后面,红色的液体浸湿了狗的皮毛。对于眼前突然爆发的事情狗自然想不明白,事实上它也无须考虑太多,因为狗的发情期一年只有一次,狗在满足它的欲望的那一刻又为自己的主人孕育了一窝新的生命。  胡队长已经扛起锹扬长而去,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或许,他只是用一种杀鸡骇猴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情,他必定在为自己极其果断地平息了一场有可能波及他本人的骚乱而感到沾沾自喜。锹头还不时往下滴淌着生冷的血水。队长的心情必然舒坦和平静了许多。血落下来悄无声息。队长用劳动的工具结束了狗和狗之间发生的正常性事。那条母狗趋炎附势地跟在队长的屁股后面乖乖地往回走,它的两条后腿果然叉得很开很难看,它明显有些慌张,惟恐再有不是而遭受主人的责怪或屠戮。队长家的狗在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步或者更远一些距离的时候,蓦然回过头,也许是想最后偷偷看一眼那条死在她石榴裙下的公狗,它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它的后代吗?我在胡乱猜测,却不得而知。  一个生命的完结竟然如此的迅速令人目不暇接,就如同现在摆在我眼前的这条死狗,昨天它还是鲜活真实的,就连它的生殖器也充满勃勃生机。或者说,在这天傍晚为了满足饥渴的欲望,狗从窝里想尽办法溜出来后是多么令狗心驰神往呀,而顷刻间却死于非命,这个过程对于狗自己来说肯定是极其痛苦而又快乐的,同时也是苍白且匆忙的。狗来不及思考更多的问题。狗做的一切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它的主人?遗憾的是,只有狗才更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一切语言都已无法弥补狗所留下的缺憾。狗就是狗。我只能关心或同情一下狗的主人,谁又会真正懂得怜悯一条死去的狗呢?我知道自己多少有点庸人自扰。我帮汪铜将那条死狗拖回家,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就连我们的脚印也变地森然恐怖了。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他们一点儿也不会为汪铜难过。我目的很不明确地偷看了汪铜一眼,事实上,这是我所见到的最落魄的他。汪铜的脸上水水的,当最后一抹霞光落在水面上时,他的脸上泛起一层古铜色的亮艳与悲怆。汪铜很固执地将狗杠在肩膀上,我看见他的一只手始终轻轻托着狗的下颌,狗就如同枕着那只手睡熟了一般。  我们在路边找到了一片空地。汪铜还在重复着一句相同的话,他说那狗日的杀死了我的狗!他鹰隼般地埋头刨挖着地上的土,新鲜的土渐渐地在他的脚底下堆积起来,很快堆成一座山,土里散发出一种跟麦子一样浓郁的气味,让人心情潮湿而又迷惑。我原本想替汪铜挖两锹的,但他根本不允许我插手。他说你给我滚开……驴日的真不如一条狗呢!  我们把狗放进土坑的一瞬间,汪铜突然神经质地将我推向一边,他把狗从土坑里硬是拽了出来。狗身体上的血迹早已板结了,上面沾上了一层新鲜的泥土,看上去不再那么怕人了。狗的毛一撮一撮地朝天竖立着,如同画室里的一支支尖利的笔锋。狗毛确实可以制作成上好的毛笔,而我真的不清楚汪铜此举的真正目的,难道是想拔几根狗毛留作纪念吗?  而我几乎立刻就被汪铜古怪的行为惊呆了,我忽然觉得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或者,他从来就不让任何人去接近他。汪铜把狗展开了平放在草丛上,狗躺在草丛里的样子很安祥跟活着没什么两样。汪铜举起手里的铁锹对准狗下体的某个部位奋力剁了下去。他说,我要把它带回去!  那时候,我的眼里涌出了一种叫做眼泪的东西。它也许并不能代表我的感情脆弱与丧失理智,眼泪按照它一贯的轨迹逶迤而下。我在想这一天是怎么了,这条狗又是怎么了。狗在这天遭受了比它高贵的人的肆意屠戮,直到它被埋葬前的一分钟。狗究竟被砍了几下,一下、两下还是三下……这总能让我很无聊地想起飞蛾扑火的典故来。  恰恰是这时,小扁子来了。她的到来令我更加莫名地心悸,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我在恍惚之间,竟有种物我两忘的失落与哀愁,因为在一个女孩面前,我是不便于流眼泪的,况且是为了一条死去的狗。也许汪铜可以除外,他毕竟是狗最亲近的主人。  汪铜急忙用血迹斑驳的手胡乱抹了抹脸,这样,他的眼角周围连一朵泪花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也许还沉迷于埋葬的执著与仇恨之中,我依稀感觉到他似乎急于伪装什么。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刚才明明是从那个坑里挖出的土,现在为什么突然会多出一些呢?是狗的尸体占据了原来的空间吧。因此,我们脚下的土地突然间发生了这样一种微妙变化——有一些土永远成为了多余,它们很孤独地裸露在草丛上,这些土从此改变了它们生活的位置和高度(深度),它们风干后会变成沙砾或尘埃,从这里被风吹向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就如同这条狗,它原本是趴在这片土地之上的活物,而今却因为一次无谓的放纵被永久地深埋在地下,一切生命的开始和终结其实只是瞬息间的事情。许多年后,这条狗同样也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可以断定,重新生长在这里的青草庄稼或绿树无疑是幸运的,它们还能开出如鲜血般耀眼的花儿。  谁又是不幸的呢?  我们改变了狗的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土地的模样和草物的长势,这多好啊,像一出一箭双雕的把戏。所以,胡队长必须在众目睽睽下做这件事情,大概狗死了,人们的好奇心也会跟着一起死掉,今后不会再有人提及那些陈年旧事了。  我的手心已捏出了汗,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目光不时地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跳来跳去,我真害怕汪铜会把气撒在小扁子的身上,但汪铜只是一味地沉浸在暮色中,仿佛小扁子根本就不曾来过。  小扁子一直试图对汪铜说些什么的,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刚刚从地上隆起的小土丘。她的脸蛋上也有些哀悼和伤感,她也许还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这气息令她有些忐忑不安。  天一点一点地在我们彼此的静穆中闭上了眼睛,大地和草丛忽然变成了无边的寂静与忧伤,只有砰砰跳动着的心让我们感觉到自己就站在原地。  四周真的就黑了。  《火柴》  一切似乎都没有动摇汪铜第二天的赌局,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汪铜没有再来问我要火柴,更没有提及他家的狗,他只是来喊我一同前去,我自然不敢反对。  这个黄昏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感觉,感觉只是感觉,谁又能预料前面的事情呢!他们常说前面的路都是黑的,你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小心。况且,感觉这种东西有些时候是极不可靠的,它来无踪去无影,简直就是个幽灵。我惟独能够想到的或者是那条可怜的狗,它心花怒放地逃脱锁链时,远方的路上正有一道银光在幽幽闪耀。  汪铜有时走在我的前头,有时又故意落下一截,我不明白他停停走走的真实意图。他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逃亡,他把那只火枪在两只手上换来换去,金属的亮光在徐徐降下的暮色中飘忽不定,后来他终于冲着天空放了一枪,枪声伴随着硫磺硝烟味在四处回荡,声音碰到墙壁或山头之类的硬东西又掉过头,它们在我的耳膜中经久不息。  我们来到昨天约好的地点,小扁子居然早就站在那里望眼欲穿呢。  小扁子很乖巧地迎过来,她走路的样子就是好看,特像故事片里的女孩,她把细嫩的手伸了过来,然后在汪铜的眼前柔柔地展开,她的手里竟然是一盒崭新的火柴。汪铜并没有去接,他用一种鄙夷不屑的目光扫了一眼,仿佛已将那火柴盒从中间锯出一道裂缝,而那些干黄的火柴梗便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见汪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只好伸手去接那盒火柴,却不小心碰着了小扁子的手掌心,里面热乎乎的,就连那盒火柴也投射着些微热量,那是女孩子的特有的阴柔温度,它带着娇羞虔诚谨慎和略微的慌张。值得坦白的是,这种感觉一直到现在还影响着我的生活,我以为女孩的手应该是这样的,既温暖又潮湿,或者还应该有点清凉的感觉,将它捏在手里你会备觉怜爱与疼惜,我不知道汪铜曾经是否也有过这种美好的体验。  那些决定与汪铜比试高低的家伙也按时到场,他们用一种艳羡而又奇特的眼光打量着我们三个人,他们眼中一定带着讥讽与嘲弄,因为我已经听见他们几个哗然的傻笑,他们说带个女的来算什么狗屁本事,枪不行再找两个女的也球事不顶!嘿嘿嘿!  汪铜并没有理睬对方,他把一种近乎小觑的英雄目光投向天空,他说,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我的狗被人打死了,真可怜!  对方的几个人明显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汪铜硬生生地笑了两声,他说咱们今天换个比法,你们若是输了,我不要火柴,我还可以白送给你们一盒,可你们得帮我干一件事!要不你们就乖乖地把这个东西吃下去。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我距离他最近,立刻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而且我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是那条狗的东西,它正血迹溷浊地躺在汪铜的手掌心里。汪铜接着说,我要你们帮我宰了那条母狗,都是它害死了我家的大花狗。我觉得汪铜的脑子一定是出了毛病,自从他家的狗死了,他人多少有点不太正常了。  这时,我看见小扁子的眼神也变得凄迷了。她的神态正在演示一个夸张的惊叹,她用手臂极力掩护着自己的口鼻,惟恐那些肮脏东西会钻进她的肠胃当中。  汪铜不再征求其他人的意见,他居然一回头将那令人作呕的东西交给了我,我的浑身上下顿时爬满了黄豆般大小的鸡皮疙瘩,该死的汪铜!我快要喊出声来,你他妈的是不是人!可我始终没有勇气将那东西扔掉。说心里话,我的骨子里有点畏惧他,我越来越怀疑汪铜心理是否正常,尤其是从昨天他剁下狗的东西以后。  我们都沉寂下来,汪铜已经打响了第一枪,从枪眼喷发出的火焰弥散在每个人的周围,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汪铜一口气打了下去,每打完一次,他都要停下来重新添加火药,他的嘴角已经咬着一排雪白的火柴梗了,远远看去极似一排狰狞的獠牙,他聚精会神地重复着那几道并不繁琐的工序,装火药,挂撞针,而后扣动扳机。  小扁子始终和我站在一起,汪铜每放完一枪,她的表情都生动得让人难以琢磨,我能隐约感觉到她对汪铜的爱慕与殷勤。或者,汪铜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是个少年英雄,虽然她只是个和我们一般大小的女孩,可她眼里的情愫已穿透身边的层层暮霭,在这个春夏交替的时节过早地发生了。而渐渐地,我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淡淡的妒意,我愿意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多看她几眼才好。小扁子真的越长越受看了。  我的心就快提到嗓子眼里了。  第八枪——响了!  第九枪——也响了!  我几乎有点欣喜若狂了。汪铜更是,他极度兴奋地从小扁子手里接过最后一枪要用的火柴——其实火柴一直都是我递给汪铜的,可我一高兴就顺手将火柴盒给了身边的小扁子,我看见她异常恭敬地将一根火柴捏在手里并拿给汪铜。汪铜皱着眉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一刻小扁子的喉咙绷得很紧,有些快要喊出来的冲动。  汪铜在黑暗中终于扣动了最后一下扳机,却没有任何声响。  事实上,我立刻就惋惜不已了,这该死的最后一枪!汪铜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扭曲旋转。那一刻,他的模样像一只恼羞成怒的小兽。他用枪指着站在他身边的小扁子,他歹毒的咒骂掷地有声,谁请你碰那些火柴了?你的手怎么那么贱呀?你真是个爱招骚的小母狗!随即,他回过头照准我的屁股凶狠地抬脚踹了一下,谁让你把火柴给她的!我踉跄着差点跌倒,也许我真不该让小扁子帮忙给他递火柴的。汪铜以前说过这种时候他不喜欢有女孩在场,他说女孩总是很烦人的。  汪铜一准是气疯了,他奋力将火枪摔在地上,我听见他接连骂着那该死的烂玩意。  事情就发生在这时,我看见小扁子静静地走过去,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把火枪。可是汪铜正在气头上,他猛地扑过去并从小扁子的手里夺过火枪。他大声吼叫起来,你给老子滚开!谁稀罕你来动我的东西!与此同时,我看到那只火枪在汪铜手里抖了几下,最终竟对准了小扁子那张好看的脸。我甚至还未及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了,那束璀璨的火花已经照亮了小扁子的半边脸颊。女孩细嫩的皮肤在枪声下陡然变得枯燥而又苍白,我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包括汪铜在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在小扁子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中。  我的听觉就是那一刻突然变得迟钝起来,耳朵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头颅,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看见自己的两只耳朵在空气里飘来飘去,像一只呼扇着翅膀的怪鸟儿,最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耳朵好像不要我了,却把一些我从来不曾听到东西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身体和骨头缝里。  夜幕之中,一切都显得惊慌失措,仿佛连空气也遭受了某种致命的重撞。我们的前方完全湮没在不平静的黑色漩涡里,好在我的听觉并没有消逝,在更远的地方,风静静地带来一粒种子和一些尘埃,也许会有一株草或一棵树在那里茁壮成长直至参天,在它们的前方,或者,还有些什么。  《尾巴》  他们说我是汪铜的尾巴,我跟他穿同一条裤子。所以,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不敢再去找他玩了。我不知道那些日子汪铜是怎么过的,因为胡队长扬言要用刀子割掉汪铜的小鸡巴。那个不爱说话的寡妇两只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她就差给胡队长磕头下跪了。我父亲也成天黑着脸,他说要是再看见你跟那小坏蛋在一起我非剥了你的皮。  眼看着胡队长家的那条母狗肚皮一天天耷拉下来,秋后果然下了一窝崽儿,有好几条呢,很可爱的样子。可是胡队长一点儿也不喜欢它们,口口声声嚷着要把那些小东西扔到水沟里淹死去。幸亏他老婆和女儿们苦苦央求,才勉强留着。  那晚月亮很大,把整个村子都映得亮堂堂的,好像过节一样。汪铜没有来找我,他是一个人翻墙摸进小扁子家的院子里的。一般,母狗下了崽儿就变得很敏感也非常厉害,见了生人老远就龇牙瞪眼发威风。那条母狗白天都是拴着的,到了晚上胡队长就把它放开看家护院。所以,汪铜刚从墙头上跳下来那条母狗就猛地扑到了他身上。狗异常凶猛地咬住了汪铜的一只耳朵。胡队长不在家,剩下的都是女人,全吓傻了,谁也挡不开那条有点疯狂的狗。后来听说是小扁子从狗窝里抱出来两条狗崽儿,母狗才松开了尖利的牙齿,撇下汪铜去亲吻它的崽子去了。  我一直在揣测那晚汪铜去胡队长家的真正目的,他是想去抱一条小狗回来养呢,还是别的什么?我始终不敢问他。说心里话,我真的害怕见到他,尤其怕看见他脑袋上仅剩下不足三分之一的那片残耳。我还听说那晚跑去报信的人好像看见胡队长从汪铜家的院子里一拽一拽地打着哈欠走出来。谁知道呢?  【名家点评】  陈思和:从短篇小说艺术结构的角度来探讨作品——精致的篇幅如何包容较大的社会历史容量,我以为这是张学东的短篇艺术的主要特点,也是他的艺术创作最成功的地方。以《寸铁》为题目,让人联想的是“寸铁杀人”的恐怖意象,即一场被精心策划的伤人事件。当接近疯狂的汪铜把土制枪对准无辜的女孩小扁子的脸蛋时,当小扁子发出嘶心裂肺的凄惨叫声时,作者写道:我的听觉就是那一刻突然变得迟钝起来,耳朵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头颅,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看见自己的两只耳朵在空气里飘来飘去,像一只呼扇着翅膀的怪鸟儿,最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耳朵好像不要我了……  耳朵当然不可能不要主人的,是主人公想拒绝接受那凄惨的叫声而产生了拒绝耳朵的幻觉。这种感觉当我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也许作者意识到这复仇的残酷与歹毒超出了一般理性能够接受的程度,才使用了这样的想象力的描述。这是张学东小说里一种特有的抒情性,我们在下面一个短篇里关于瓶子在风里歌唱的抒情描写,也同样能感受到这一点。  “寸铁”在半疯狂半无意中完成了歹毒的复仇计划,是完全超出了旁观者局外人的想象力。但是,汪铜为什么要制造这个“伤人”事件?小说前半部分颇费周折的交代了汪铜制造土枪与人比赛事件和大花狗被害事件,仿佛是作了一系列铺垫,但是,细心的读者还是可以注意到,汪铜对生产队长的仇恨是蓄谋已久的,制土枪或可以看作是无意识的复仇准备,大花狗事件不过是一个导火索而已。与《送一个人上路》一样,到结尾,作者才隐约暗示了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原因:恋母情结造成的变态心理才是其根本的仇杀原因,而狗的性事以及对小扁子的报复,都含有了变态心理的象征意味。这一点,小说在一开头就似乎有了暗示和交代,因此,我们似乎也可以推测,汪铜的寡母接受队长的凌辱已经非一日之久,所以汪铜的复仇心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但如果把这件事放到更为开阔的社会背景下,如小说里所说的,“胡队长的权利很大,他可以掌管你一年的工分,决定你家该出几个劳力干活,等等,这些无不直接关系到大家赖以生存的粮食,所以胡队长的话谁都得听。”这就意味着,汪铜的报复事件里虽然有着恋母的变态心理为基础,其实还是有着更加深刻的社会经济的原因。我前面说到过,短篇小说的结构一般比较单纯,所表达的意境也比较清澈,但张学东提供的短篇小说却不一样,从结构上说,这些作品也非常简单,但是所表达的意象却能够透出极为沉重的历史感,社会感和心理上的道义负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张学东的叙事有他自己的特点,他的叙事者似乎永远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或者年轻人,眼睛里充满了迷茫的惶惶神色,与读者一样的看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古怪的事物;而且,这个孩子似的叙事者又决不是一个对生活无关痛痒的旁观者,而是带了自身的伤痛在体会这个世界。由于不成熟而单纯,叙事者对于世故达到了一种超越,当这样的人来面对世界时,他就会有自己的一份切切实实的伤痛,那是一种心灵深处的伤痛,它不会被非常特意地或浓墨重彩地表现出来,而是犹如一丝无奈的叹息,一声悲叹,可这一声悲叹却已足够,用里尔克在一首诗中的一句话来说,悲叹能够把我们声音的星座送上天空。这样一来,叙事就不仅仅显出避重就轻、化繁为简的特点,使复杂的生活现象变得单纯而简朴,更重要的是,这种看似单纯而简朴的叙事本身也包含了“伤痛”。生活本身并不单纯,读者从叙事者似不经意地透露出来的细节中,或者是小说在最后卒章显志的最后补上关键一笔中,意识到生活本身的沉重的历史真相。这样的表述,恰恰符合了短篇小说艺术所需要的叙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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