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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说的是最常见的那种空气压缩式农用喷雾器。  通常,它都有一只较大的军绿色铁皮药液箱,箱子看上去很像一只被压扁了的大圆柱体,正好可以平稳地负在人后背上。箱内装有活塞式气筒,有点像自行车的打气筒。喷药的时候,把事先配制好的农药液(一般是乐果、敌敌畏、敌百虫或可湿性六六六粉之类)装进箱里,但不能超过总容积的三分之二,然后把上面的圆盖子拧紧,就可以通过抬压式手柄来排抽箱内的空气。这样约莫抬压四、五十下,明显感觉到手很费力(压力增大)甚至根本压不动了,再提起背带挂在肩上,左手抓喷药杆,右手执压气手柄,然后打开喷嘴开关,就可以边走边喷药了。  过去在一个生产队里,这样的喷雾器少说也有十来件。庄稼从地里长出来,就跟娃娃一样,这病那灾都跟着来了。蚂蚱、稻心虫、包叶虫、小麦蛆、蛀谷虫还有菜白蝶、豆荚螟、小青虫和油菜跳蚤……总而言之,一样蔬菜、一样水果、一样粮谷就会生一样害虫。这就跟人吃五谷杂粮,也会生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病是一个道理。  害虫来了人心都惶惶的,怎么办?一季的庄稼可不能由着它们霍祸了,得赶紧打药!队长倒背着手在地里闷声闷气转一圈回来,就锁着眉头下了命令:谁谁谁负责捉虫,谁谁谁负责去打药。  打药算不上什么苦活,可也不太轻松。喷雾器倒是没多重,都是些铁皮和塑料壳壳,但把药液往里面一灌,再把箱子往身上一背,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走起来就沉了。  一个人一天顶多也就喷上二、三亩庄稼。关键是,喷完一箱子还得重新再去配药灌药,时间就浪费了。不过,人倒是可以乘机歇一歇。日头实在是毒辣得很,身上又背着个药箱子——通常这种药箱子密封都不算太好,跑、冒、滴、漏是家常便饭,浑身上下可想而知——一天下来药液把皮肤蛰得红赤赤的,弄不好还会发生轻微中毒,脊背出现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斑。  羊角村的贱生给队里打了十几年药,皮肤好像也只肿过一次。  那一回是给稻子打药,百十亩稻子眼看让稗草掺和得不成样子了,草有时候比那些长脚的害虫还厉害,欺得庄稼萎靡不振。队里组织女人连天连夜薅草,女人长长地在水田里站成一排,齐整整地佝着腰,稗草太密了,一个人就算长四只手也根本拔不过来。往往是头一遍还没薅完,身后新的一茬子草又凶猛地冒出来。一向沉稳不惊的队长也急眼了,就叫人连夜打药。打敌稗。敌稗专门能杀稻田里新生出来两三片叶子的稗草。  时间紧任务又重,平常一个人一天打二、三亩就很了不起了,那次一天却打了五亩。打到最后,贱生的两条腿怎么也从水田里拔不出来了,整个人仿佛都深深地陷在泥淖里了。水田不比旱田,在水田打一亩药,比得上旱田二亩还多。脚上又穿着高帮子秧鞋,咕吃咕吃地挪着,深一脚浅一脚,还得尽量避让着那些秧苗,真的算上举步维艰了。即便这样,贱生还得放快脚步走,稍有懈怠,队长就在田埂上不住声地吆喝。队长心里着火了,草把庄稼欺负得根本没法再生长了,队长就把人使得跟牲口样在田里来回跑趟子。从本质上讲,在队长眼里,人和牲口基本上没有太大区别的。  药液跟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滑,贱生的脊背、屁股和大腿就是这一次突然肿了起来的,甚至连卵泡子也红肿不堪。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庄稼汉都没那么金贵。  活干完,散工了,也就是跑到沟渠里胡乱洗了洗。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容易摇晃进屋,躺下身来就呼儿呼儿睡着了。  半夜里醒来——也不是自己想醒,其实还想睡,眼皮都睁不开,最好能这样消消停停睡上三天三夜——人是让烧醒的。发高烧,浑身火烧火燎地痛,伸手随便一摸,好像身子比往常胖了许多。也不光是胖,胖得不均匀,胖得古怪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没有整平的土地。终于勉强爬起来,摸到水缸边拿葫芦舀子硬灌了一肚子凉水,就回屋再接着睡。  这样究竟没捱到天亮,人就烧昏了,满嘴说胡话。家里人知道时已经晚了。贱生昏迷不清,怎么喊叫他也没丝毫声气了。  赶紧往卫生所送吧。去了人家还没开门呢。除了下地干活,在乡下别余的事情节奏都是非常缓慢的。一家老小急得热锅蚂蚁样团团转圈。转也没有用处。直到日头挂到东面红通通的晃眼了,才好不容易把那个赤脚大夫等来了。大夫一摸病人的额头,再掀开衣裳查看背脊,最后一搭脉,也吓得呆愣住。半天大夫才颤颤地说,恐怕我这里看不了,得往大医院送。  这阵再送就更迟了。就是铁打的人烧到四十一、二度,也该烧坏脑子了。还有,最要命的是那些药液侵入毛孔和皮肤里了,人已经有点中毒的危险了。又是一阵娘哭爹喊,无奈得很,家里只好慌里慌忙去找队长想办法。  队长还没爬起来。水田里的稗草好歹算打下去了,队长悬着的心也略微宽松了些,所以就贪睡得很。只好把病人背到队长的炕头前,队长很长时间都在打哈欠揉眼屎挖鼻孔。后来终于眯缝着眼睛朝地当间瞅了一下,才说他又不是纸糊的,哪那么闪(虚弱)呢。随后唤来一个力量大的男人把贱生背到身上,出了村子却不上医院,直奔沟渠方向去,还有两个人团团护着贱生,他们一起都泡到水里,只让贱生露出鼻孔和嘴巴,一直让流水不紧不慢地冲了一个上午,冲得好人都身骨冰冷了。才使一个女人回家熬了半盆子姜蒜汤端来,趁热强行灌进贱生的肚子里去。  当天傍晚,贱生竟苏醒了。身子也不再烫手,目光却有些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只是还觉得后背有些刺痒,卵蛋泡子时不时像有小虫子爬过,人倒是再没别的大毛病了,能吃,能喝,能说也能笑。一家人都转忧为喜,心里常常惦记着队长的这份恩情。  那以后,贱生成了羊角村最优秀最年轻的打药把势(行家)。贱生配制农药是一把好手,比例恰当,浓稠适中,他喷过的庄稼几乎是立竿见影,效果最好:一般虫害都能立刻消退,秧苗长势喜人。  贱生人又腿脚麻利,别人一天打二亩半地就吃不消了,他却能一气能打三亩还多。而且,从此再也没有过敏或中过毒。有时候,遇上毒性很厉害的农药,连那些大牲口老远闻到味儿都摇头乱撞,别的人更是推三阻四不敢动弹一下。惟独贱生背起药箱就下地了,没有二话。  羊角村要往上推选一名劳模,队长合计来合计去,最后把横横的目光锁定在贱生头上。队长总算给大伙说了句公道话。队长说羊角村统共尻子大的片地方,选谁不选谁的哪个心里都有一本账。然后就把贱生叫过来,让他当众撸起后背的衣裳。  大伙顿时一片唏嘘。平时只眼瞧着贱生的脊背负着药箱子在地里跑来跑去,黄铜喷嘴总是喷出圆圆的一片雾花,透过那片雾花人们很难看清打药人的脸面。大伙印象中,贱生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刺人鼻孔的怪味,谁见了都下意识地远远避开,像见到了一只毒蜂。  这时才终于发现,贱生后背上的那些地图样的青块,好像被炭火熏过,又好像是中了江湖高手的几记黑砂掌。队长使劲拍了拍贱生那副青斑斑的后背,仿佛是在得意拍着一匹母马的屁股,以展示牲口旺盛不衰的生育能力。队长不苟言笑地说就给这狗日的当吧。  这年秋收后,青羊湾公社开劳模表彰会,队长领着贱生同去参加的。会议开得很热烈,又是锣鼓又是秧歌,劳模们胸口都戴了朵大红花,还在台子上站成一排,公社头头挨个跟他们握了手,每人发了一张奖状。还非要让劳模代表讲几句,可这些来自基层的社员都五大三粗不善言辞的,个个红头涨脸地互相推脱,推来搡去就轮到最年轻的贱生了。  实际上,贱生早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好像隐藏在身体里的毒素悄然发作。当干部和群众们把既信赖又期待的目光一股脑投向他的时候,贱生简直就要瘫倒在台上了。早知道会这样,就是杀了吃他身上的肉,他也不来当这个劳模。可箭已经绷在弦上了,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况且,队长也在台下冲他又吹胡子又瞪眼珠的,那意思仿佛在说,狗日的说两句话难道比吃屎还难!  贱生木讷地呆立着,腿脚自始至终打着晃儿,脸皮猩红成猴屁股,颜色比胸前的花朵还要鲜艳。这时一个干部凑在贱生耳边说你就表个态吧,随便说啥都成。贱生才无可奈何地揩了揩额头就要滴下来的一串汗珠子,看看台前的干部,再望望眼巴巴盯着自己的黑压压的一片脑瓜儿。他嘴角嗫嚅着,嗫嚅着,似乎有了想要说点什么的勇气和冲动,但那只字片言就像药液被死死卡在喷嘴里,再用力压也挤不出半滴来。  这时,下面的干部群众都使劲鼓起巴掌来。那掌声是贱生这三十年生命中绝无仅有的一次,真的雷鸣一般,长久不息,哗哗哗哗……仿佛一下子就把贱生推到风头浪尖上了。贱生终于像从后背上卸下了沉重的装满药液的箱子,暗地里紧紧地攥着两只拳头,然后努力朝着所有人张开了嘴。  ——嘴巴是张得足够大,可要说的那句话却又临阵逃脱了。最后,贱生只磕磕巴巴地吐了四个字,你、们、看、看。就忽地抹转身去,同时掀起衣裳把自己的后脊梁全部展现在大伙眼前了。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凝重,气氛有些异样,所有目光都变得呆滞起来。贱生突兀的作为,和他那张青黑青黑的看去有些悲壮的后背,完全把大伙给弄蒙了!本来是好端端的一个表彰大会,又喜庆又热烈,结果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来,突然就变了味道,仿佛在开阶级鲜明的批斗会,在向恶霸地主讨还血债。  前排的干部们都坐不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道下面该怎么收场。跟贱生一起来的队长简直快要崩溃了!队长一点防备都没有。此刻他真是恨不得冲上台去把贱生揪下来生吞活剥了才好。这时候队长是多么难堪又懊悔不已。  但是,几乎在转眼之间,台上的贱生已经转过了身体,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气氛早就变得很严肃了,他激动地冲下面攒动着的人头说(几乎是喊着说的),我就是这样当上劳模的!我的命也是队长救下的,所以,我要好好地给生产队打一辈子农药!  又是片刻的沉寂。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卖力的一通掌声和欢呼声。会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前排的干部也受了群众的感染,又纷纷跳上台去跟贱生他们使劲握手点头微笑。  回去的路上,队长比来时显得兴奋多了,动不动就拿拳头捣一下贱生的后背,嘴里嘿嘿笑着说,我把你个狗下日的。贱生却还沉浸在发言时的豪迈和激动当中,就是被队长捣疼了也不吱声,惟有胸口的那朵大红花被风吹得簌簌响。  劳模会开过没多久,天气就冷下来了,接连有三、四个媒人上门给贱生提亲。  没想到贱生成了热山药蛋,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快踩扁了。爹娘见天都笑眯眯的站在门口,什么事也不做,专门等着应付来来往往的客人。要是只一家,贱生也许早就爽快地应下来了,可问题不是一家,好几家,条件都不错。而且,都是一副求婿若渴的样子,让人一时间下不了决定。  思前想后,等到天黑尽了,贱生就悄悄地去了队长家。把事情原原本本毕恭毕敬跟队长讲了,想请队长给他拿个主意。  队长听完不露声色地哼了声。狗日的这事又不是种粮打药,我说了也不算数。不过,队长转念又看在贱生那张青黑的后背上,便煞有介事地说,挑女人跟挑牲口一个道理,屁股大奶子大身板结实的就好,这种女人将来能生娃也能过日子。其实,队长也就是顺口一说,可在贱生听来却是拨云见日般的至理名言。  于是,贱生出门相过几次亲,最终选定了一个队长所说的那种类型的女人。除了个头稍微矮了点,肤色也黑了些,其余条件她都基本上符合的。急忙择了腊月里的一个顶好的日子,欢欢喜喜娶进门来。  结了婚的贱生还是贱生,照样给队里打农药。有时在麦地,有时在水田,有时打蔬菜,有时喷果树。总之,只要庄稼有了虫害,地里就有贱生的来来去去的身影和兹兹响着的打药声。  贱生娶来的那个矮个子黑皮肤的女人,也在地里参加生产劳动,也要听从队长的一切安排。队长让女人们去玉米沟里薅草,她也跟着大伙去薅草;队长让女人们去给蔬菜地追肥,她也拿起粪锹默默地干着跟旁人一样的活儿。  通常,布置下来的活快干完时,队长都要亲自下去检查验收。队长倒背着两手看看女人们的劳动成果,再看看那些干活的女人,看她们晃动的胸脯和撅起来的屁股。看到贱生媳妇的时候,队长目光停下来,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毕竟她是新来的女社员。队长隐隐觉得,那对奶和屁股是很能承受男人一通疯野的。这样想着,队长发觉自己的私处跟揣着一根棒槌样坚硬无比了。  队里比贱生晚娶来的几个媳妇的肚子都争先恐后地大了,很扎眼地鼓凸起来,惟独她那里还平坦坦的,好像被碾压实了的土地,没有任何要生长点什么东西的迹象。  活停下来,大伙坐在地头树荫下歇缓谝闲。谝着谝着,就说到贱生媳妇的肚子上了,好像她的肚子再鼓不起来,一个村子的人都会跟着挨饿。  贱生当然也听到耳朵里,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有条不紊地打药了。话说回来,就算羊角村的庄稼都让虫子吃光了,也不只饿贱生一家人。可自己媳妇的肚子要是一直鼓不起来,却着实让他感到惶恐,一天也抬不起头来。  白天,在地里打药的时候,贱生人总是不停发愣。看上去喷药杆抓在他手里,喷嘴也兹兹叫着往外喷药。可人却在愣神,明明打过的地方又接着打了一遍,没打上的地方始终没有再去打一下。一个人蹲在水沟边默默配药,眼睁睁就把比例弄错了。本来是一斤药液加兑一千斤水,结果,把大半瓶子农药全都一次倒进药箱子里了。药打上的当天,那些菜苗儿全都蔫巴了,平展展趴在地上,没了一丝筋骨。  夜里,又全然不顾身子骨一日的劳碌和疲乏,拼了老命趴在女人的肚皮上,把举锹扛镐的力气都用在那件事情上。女人的一对胸脯在晃颤,屁股蛋也在晃颤,肚皮却始终没有丝毫的起色。  最后,真的急火了,就疯狂地拿拳头捣,用巴掌扇打,女人痛得呜呜哭号,吓得爹娘半夜里也睡不塌实,支棱着一双双老耳听着、叹息着。实在不行,也请神婆子来家里过关(一种迷信活动),还到外面的庙上烧香磕头,求来符灰喝。这样一通胡乱折腾,依旧无济于事。  从此日子似乎再也不能安宁了,整天不是鸡飞就是狗跳墙。村里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贱生除了在庄稼地里打药,回到家里就剩下一样事——打自己的女人了,似乎他这辈子跟打结下了不解之缘。  因为错配药量伤害庄稼的事,队长没少刺过贱生,也没少扣过他的工分。可打女人的事,队长却不好再插手管了。清官难理家务事,这种情况队长也很无奈的。还有更微妙的一个原因,就像一根软肋,弄得队长心里多少是有些后悔和别扭的,当初贱生毕竟来家里向他取过一次经的。而且,每一次在地里看到贱生媳妇,队长都很艳羡地要多瞅她几眼。队长觉得那样的胸脯和屁股根本没有道理生不出娃娃。  反正是,那个在地里跑来跑去的贱生再也看不到了,那个过去一天能打三亩多地农药的年轻劳模也看不见了,大伙看到着是一只垂头丧气的瘦影子在青绿的秧苗上慢慢晃动着,像一条乖戾而又沮丧的老狗。还有那个黑而矮的女人,经常鼻青脸肿的去地里上工干活,她的脑袋总是耷拉地低低的,生怕旁人看见似的。  展眼又一年。  贱生家还是冷清清的,始终没有旁人家时常传来的那种娃娃的吵闹和哭笑声。他打骂女人的次数似乎也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地喝酒,只要闲下来没活干就拎着瓶子出门打酒,等回到家时人已烂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有时也从贱生家里传来一通莫名其妙的哭声,又突兀又难听。待仔细一听,不是贱生媳妇,是贱生自己在哭。  经常酗酒的贱生,再也无法跟过去那个打药能手相比了。酒精让他的脸面挂着两团愚蠢的红色,一双手脚不停地发颤,做什么活都哆哆嗦嗦的像个老头儿。尤其是配药的时候,药液从瓶子里倒出来,还没等搀进药箱子里,多半儿都筛洒到草丛或土尘里去了。有一次竟然背着满满一箱子药,也许是还没清醒过来,整个人像老牲口那样,走着走着,突然就一头栽跌进水田里了。幸好让几个正在一旁薅草的女人发现了,要不会活活溺死的。  这种时候,队长就不能不站出来说点什么了。队长说话当然就等于往铁板上钉钉子。队长说贱生你把喷雾器给我交上来,从明天起就不用你再打药了,干点别的活吧。队长这样说的时候,好多人都很紧张地盯着贱生。可贱生连头也没有往起抬一下,照旧背着那只空空的药箱子发呆。  那天散工以后,大伙三三两两往家走。有人在回家的路上无意中扭头,发现贱生好像一边低着头走路,一边不停地用右手压着手柄,喷嘴的开关好像也开着,正兹兹地往外喷着空气。  就在这天夜里,村里人又一次听到贱生媳妇杀猪样号哭起来。这个女人的哭声一下子就把密密实实的黑夜给撕开了,让人们依稀看到了恐怖的跟打闪一样的一抹亮光。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跑出去看一看,或者问上一声,连队长也没有动窝儿。俩口子打捶骂仗,就由他们去吧。  一直快到天亮的时候,大伙才让贱生娘的一通干涩沙哑的哭叫给吵醒了。  过了一阵才弄清楚,贱生媳妇喝了农药。农药当然是贱生以前拿回家来的,是那种50%浓度的滴滴涕乳剂,看样子至少还有小半瓶呢。这种药能轻易杀死很多种粮食作物里的害虫。  贱生媳妇把那些药全部灌进自己的肚子里了。而且,好像是半夜里就喝下去的,贱生娘天一亮走进灶房时,才发现儿媳妇躺在灶坑前的一堆柴火里,胳膊腿都硬得像一根根棍,本来就黑的肤色越发乌黑透亮了。  那只装滴滴涕的药瓶子却没有躺在贱生媳妇身边,而是端端正正地搁在旁边的一张案板上,甚至连瓶塞子也塞得严严的。瓶底有一层像是早已凝固了的白色乳汁,看起来就像城里人专门给娃娃打牛奶用的那种白玻璃瓶子。  后来情况变了,农田承要包到家家户户,队里原先的那些农具啦牲口啦也统统被大伙抓阄,拉回各自的家院里去了。  这时候贱生眼看奔五十了,但看上去有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灰白着像落上了一摊一摊的鸟粪,腰背佝偻得很厉害,下巴颏都快触到脚背上了。爹娘也相继下世,他还是一个人过着冷清的日子。别人成天都争争吵吵分田抢物,惟独他显得很平静,像一塘死水,又像一根弯曲在风尘中的老木头。  队里的东西都快分光了,贱生才慢慢地走去跟队长说,我啥都不要,你还是把喷雾器分给我吧。队长闷声闷气地说给你也使不了,没一个好的!都锈得不成样子了。贱生说坏的我也想要一个。队长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看到眼前有一团孤零零的影子,正畏畏缩缩蜷在地上,就没有再坚持下去。他用手随便指了指库房里的一个很阴暗的角落,对贱生说,都在那儿撂着呢,你自个去拿吧,想要哪个都成,拣好的!  那天,贱生把背回家的那只喷雾器放在吃饭的桌子上。他手里颤巍巍地捏着一片湿抹布,一遍一遍里里外外擦了又擦,连压气的手柄、喷药杆和黄铜喷嘴都擦到了,直到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才终于停下来。  贱生放下抹布,在沉闷的黑暗中,他用两只粗糙的手轻轻触摸漆皮剥落的箱体,鼻孔一抽一抽地闻着它们所散发出的那种久远的气味。  有一刻,耳朵仿佛又听到了从那只空空的药箱里发出的很嘈杂的声响,像牲口在一声声叫唤,像很多人在地头说说笑笑,像女人和娃娃们在夜里呜呜哭泣,又像万千人在使劲鼓掌欢呼……贱生听着听着,眼泪忽然就止不住吧嗒吧嗒淌下来了。  【名家点评】  贺绍俊:我在这里之所以又强调精神性,是因为它更符合小说的本质,虽然精神性包含着思想的深度和力度,但精神性不能同等于思想性,就在于在小说中,思想的结晶体是溶化在情感之水中,思想的黑白轮廓涂上了精神的色彩。因此,精神性也是文学性的应有之义。单从精神性的角度看,《喷雾器》就很值得关注。  《喷雾器》就是一篇思想密度很大的短篇小说。小说是写人的,却用一个物品作为标题,这其实已经暗喻了物对人的统治。在农村,用喷雾器打药是一个苦活儿。但在羊角村里,这份苦活儿摊给了贱生,贱生给队里打了十几年药,他的生活已经与喷雾器粘在了一起,而且在他与喷雾器的关系上,喷雾器处在主导地位,也就是说,贱生的生活被喷雾器所左右。因为喷雾器的缘由,他成为了劳模,也因为喷雾器的缘由,他娶进了一个屁股大奶子大的女人。但贱生使用女人远不如他使用喷雾器那么自如,这让他十分沮丧,最后女人喝下应该由喷雾器“喝”的农药死去了。于是,我们就看到了物质——一个小小的喷雾器是如何改变人、统治人,甚至吞噬掉人的。那个曾经腿脚麻利、干活卖力的贱生,就这样成为了喷雾器的奴隶,当别人在农田承包时感受到解放的痛快时,贱生却只能相伴着锈得不成样子的喷雾器。  这篇小说深刻触及到商品社会环境下十分常见的一种现象:商品对人的奴役、人对商品的依赖。我们在生活中也许无形中就被大大小小的喷雾器所左右着。这让我想起了马克思曾深刻论述过的一个词:异化。马克思说:“工人对自己的劳动的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当年马克思是从生产劳动的角度来谈异化的,当今社会的异化,远远溢出了马克思所论述的劳动范围,商品就成了最普泛的人的异化对象。在我看来,这种思想密度不是作者本人刻意为之的,而是从小说的叙述中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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