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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书记载:1868年,英法联军占领烟台,迫使清政府妥协。山东乡勇举旗反抗,洋人侵略军勾结清兵镇压,乡勇壮士惨遭血洗。  十岁的管粮和八岁的管水,来到一棵大树下。管粮对弟弟说: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咱娘让我给爹送月饼。爹信了潘二爷打的卦,说今天肯定能打败洋人,他就去了。这月饼你先拿着,我得上树看看仗打得咋样。  管粮光着脚丫子,“噌噌”麻利地爬到树杈上,瞪大眼睛往远处看。他看了半天,只见远处狼烟滚滚,看不出名堂。  管粮从树上下来,一脚踩在一堆暄土上,他笑着喊:管水,这里有屎壳郎窝!管水叫:哥,这里也有一窝屎壳郎!管粮说:撒泡尿,浇出来!管水蹦跳着喊:浇!浇!于是,哥俩都嘻嘻哈哈掏出小鸡鸡,一人对着一个洞眼撒尿,细长的尿流准确射进土洞。  很快,一只屎壳郎从洞里拱出来;又一只屎壳郎从另一个洞里拱出来。管粮喊:嘿!这只屎壳郎头上长角,像洋人的鹰钩鼻!管水嚷:哈!这只屎壳郎头上戴红帽,像个当官的!  管粮喊:砸死它!管水嚷:砸扁它!  两只屎壳郎顷刻毙命。  管粮说:弟弟,月饼拿来,我得给爹送去。你快回家!听到没有?  管粮拿着月饼,面无惧色地走进战场。没人顾忌战争中的孩子,人们尽情厮杀。管粮的衣服溅上鲜血,他毫无感觉,继续往前走。  一个洋人被砍杀,面目狰狞地倒向管粮。管粮机灵地闪身,死了的洋人砸在浸着鲜血的泥土上。潘二爷被洋人的刀劈在胳膊上,他反身把攮子插在洋人的裤裆里狠狠地搅动。洋人呼天抢地,捂住鲜血渗透的裆部倒下。  管大田用长刀和众洋人打斗。受伤的潘二爷踉跄着跑来,把一团黑旗扔给管大田:俺不行了,旗放你那儿!潘二爷又向前杀去。  管粮穿过厮杀的人群发现了潘二爷:潘二爷,看见俺爹了吗?潘二爷喊:快滚!找死啊?再看潘二爷,已经在招架刺来的横枪利剑。管大田此时正酣畅淋漓地痛杀洋人,杀得昏天黑地,忘了节日和儿子。  知县蒋仕达领着洋人军官骑马来到一高坡上。蒋仕达见此情此景惊呆了,他急切对洋军官喊:我是让你们驱散,没让你们杀人!这么多人的性命啊,你快让他们住手!洋人军官不理蒋仕达,微笑着举刀高喊:我帝国的士兵们,尽情地杀吧!一个不留!  一支利箭射来,穿透了管粮的衣袖。管粮撕扯着拽下箭头,瞄准一个洋人的后背,奋力掷去,那箭头在洋人的制服上无力地掉落。  一颗炮弹轰然炸响,火光吞噬天地硝烟散去,战斗已然结束。  遍地尸体,只矗立着一个活人——小管粮,管粮在死人堆里寻找管大田,他用稚嫩的童声大喊:爹……你在哪儿?你还没吃月饼哪……爹……  管粮不停地翻动尸体找着爹。忽然,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抓住管粮拿月饼的手腕。管粮吓了一跳。  管大田断断续续地说:管粮……俺是你爹……管粮蹲下身说:爹,俺给你送月饼来了。管大田喘着气:爹吃不了月饼了……管粮,你记住,咱家的仇人叫蒋仕达……是他……把洋人领来的。记住……了吗?管粮点头:记住了,蒋仕达。  管大田从怀里掏出黑旗:留着它……这上面有你叔叔、大爷们的名字。管大田从脖子上扯下英雄巾:收好了,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往后你记住,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千万别管……说罢,闭目断气。  管粮哭喊:爹……你还没吃月饼哪,怎么就死了?泪水打在管大田的脸上。管粮对空高喊:爹,管粮记住了你的话,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千万别管,咱家的仇人是蒋仕达!  春来冬去十二载,管粮和管水都长成了壮汉。十二个春秋,哥俩拜名师学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终于成为武功高手。  又是一个八月中秋节。音乐声中,喜庆的深宅大院戒备森严,院子中的人们迎客送客非常热闹。管粮、管水潜伏在枝叶茂密的大树上,大树紧挨着院墙。二人注意观察院里的动静。  管粮小声说:你见过他,能记准?管水点头:跑不了他!管粮吩咐:见到他你喊蒋仕达,有人应声我就冲过去捅他。俺要让他死得明白。你指认完赶紧跑,俺动手,别管俺,俺能逃出去。咱俩在谷子地旁的泡子见。管水摇头:那不行,咱俩一起跑。管粮低声厉色:听俺的!万一有啥差错,你照顾好咱娘。  就在此时,几个家丁开路,一乘锦缎坤轿急匆匆穿过集市。轿子的侧窗,一只纤手掀开帘子,十八岁的蒋雪竹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向外看。她眉目秀丽,气质脱俗,一身江南女孩气息。  锦缎坤轿进了喜庆中的深宅大院。有人喊:小姐回来了!蒋雪竹下轿四顾,蒋仕达领人出来迎接,向客人介绍女儿,大家寒暄。  管粮、管水趁人不注意,轻身从树上跳下,向蒋仕达靠近。在密集的人流中,管水、管粮挤到前面,管水高喊一声:蒋仕达!  蒋仕达一惊,回过头来的同时,下意识地护住惊慌的蒋雪竹。管粮抽刀向蒋仕达大喊着冲去:俺是黑旗后人,要你命来了!  院中顿时大乱,管粮、管水被惊慌的人挡住,靠不上前。八个护兵急忙冲过来,兄弟二人与众护兵拼杀,眼看寡不敌众。管粮说:走!二人边打边退,退到跳下时的院墙处,管粮忽然一转身,抱起秫秸一抡,秫秸四散。管水、管粮趁机沿着秫秸遮挡的两根绳子往上爬,绳子系在树上,哥俩轻盈爬着,越墙而逃。  捕快来宝得到消息骑马来到蒋府门口,飞身下马,跑入院门。蒋仕达和来宝堂屋就座。  蒋仕达说:这些年我寝食不安,心魂未定,我让女儿假扮男装,送到好友家中躲避明枪暗箭,都是以防万一。我不相信黑旗乡勇会销声匿迹,知道早晚他们会出来,今天真的应验了。来宝问:十二年了,他们后裔还记着老爷?  蒋仕达神情凝重,压低声音:古有前鉴,家仇传子,子报父仇。两个小子报仇不可怕,可怕的是黑旗一旦让朝廷知道,势必追究下来一查到底,事情就闹大了!旗上绣着二百余乡勇姓名,当年朝廷苦于没有找到黑旗下落,要不然几百个家庭、上千个后裔,将性命不保、生灵涂炭,后果不堪想象!来宝啊,速速缉拿刚才那两个小子,他俩一定知道黑旗下落。赶快将黑旗追回销毁,抓紧办吧!  屋门被猛地撞开,管粮、管水慌慌张张冲进来。娘焦急地问:你们咋回来了?管粮看着娘说:俺们闯大祸了!娘问:你们动手了?管粮、管水点点头。管缨问:那咋办哪,娘?娘问:杀了?管粮答:没有。  娘果断地说:家不能待了,赶快走!娘捧着个带泥土的瓦罐放在桌子上,边往外拿东西边说:我就知道这事肯定得出,早有准备。你们去找潘二爷,他还活着,管粮你戴着这条围巾他就能认出你,把这旗交给他,千万不要落在外人手里。这是地址,要是他不留你俩,就去关东找你大舅索长山,听说他在那边采金,离黑龙江边不远,都记住了?  管粮把围巾和旗揣在怀里:知道了,娘。娘嘱咐管水:老二啊,听你哥的话,在外别惹祸,千万千万!管水含泪点头。管缨说:二哥你遇上啥事儿别太犟,听大哥的啊!管粮说:娘你保重身子骨,别累着。缨子好好照顾咱娘!管缨说:哥,你们放心吧。她说着忙从碗架里找出块玉米饼子,王婶给俺的,你们带着。管粮掰开饼子,给管缨一半儿,剩下的饼子塞进怀里。  管缨把后窗打开。管粮、管水给娘磕了个头,管粮泣不成声:娘,俺让你操心了,你别怨俺,你要想俺们就骂两声!娘张开嘴无声地哭了,她摆手示意哥俩快走。管粮、管水急忙从后窗跳出去,翻过后院的土墙消失了。  管粮、管水慌不择路地跑着,突然,管粮犹豫一下,转身拐到一条胡同,跑到一家门前停下喘息。管水一看急了:快走吧,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惦着曼儿?  管粮满头大汗地敲门,曼儿的二姨迎出来,开门一见是管粮,慌忙关门。管粮一下子把门推开,闯进去说:俺要见曼儿!他快步走到曼儿的屋前喊:曼儿!  十七岁的曼儿让管粮进来,拿出个香包说:管粮哥,这香包是俺早就给你绣好的,本想等你来下订时再给,你就带上吧。管粮接过香包揣在怀里说:俺家穷,连你姨要的那一袋小米都拿不出,娶不了你,对不住,俺要走了。曼儿流泪道:都是俺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姨。  管粮一下攥住曼儿的手:手就是咱俩的婚帖。两个人的手掌对在一起对着。  管粮一把抱住曼儿,曼儿一惊,在管粮怀里瑟瑟抖着。管粮说:俺到关东站稳了就回来接你。咱没过帖,两手相合也算订了亲,你一辈子就算俺的人了。曼儿的眼泪流下,不住点头。  管粮正要俯身亲曼儿的脸,管水从外面进来拽着管粮:还亲呢,兵都上来了!  兄弟二人转身跳窗跑了。  雪竹在后花园的石桌前看书。蒋仕达在房间的案头上挥笔疾书。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蒋仕达的房间:老爷,街上来了一群官府的人,带着枷子,好像是冲着老爷您来的。蒋仕达想了想:嗯,知道了。你先在门口候着,我说开门,你再开不迟。他从柜中拿出一包东西,匆匆来到后花园对蒋雪竹说:父亲上折子奏请朝廷不要用军费修颐和园一事,惹怒了老佛爷,朝廷派人抓我来了。你赶快去把男装换上,从后门逃走,回你义父张大人那里。这些银两带着路上用。  蒋雪竹急问:父亲你怎么办?蒋仕达边走边回头:是杀头还是株连九族还不清楚,你赶快走!蒋雪竹急忙换上男装,抱起凳子上的琵琶走到后门,泪水盈盈地环视院子,然后快步走出。  官府来人在蒋府外敲门喊:开门!  堂屋里,家丁护院们站在那里看着蒋仕达。蒋仕达说:对不起了,你们对我忠心耿耿,我给不了你们多少银两,家里凡对你们有用的东西,你们尽管拿吧。他说完转身回到书房,平静地坐下,叹了口气,顽童般的声音高喊:开门喽——  等在院里的家丁将院门打开,兵勇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给蒋仕达戴枷上镣。  管粮脖子上围着父亲的英雄巾,和管水循信上的地址来到一个小镇,找到门牌敲门问潘二爷,开门人说没有这个人。兄弟俩来到一个大烟馆旁,这里有个地摊,摆着算卦用具。算卦的是一个乱发披肩、满脸刀疤的人,他用围巾包着头,盘腿坐在卦摊儿前。管粮和管水匆忙从卦摊儿前走过,算卦人说:二位有难在身啊!管粮、管水站住了。  算卦人又说:不走时运啊!管粮说:俺们没钱算卦。算卦人说:不要你钱。  兄弟俩蹲在卦摊儿旁。算卦人看着管粮摆弄指头:你命里有官相,只是落入草中。管粮问:俺这难能解吗?算卦人说:你这难是命中带的,无解。  管水皱眉:哥,别信他的,走!算卦人说:别不信,你姓中就带个官字,可惜啊,竹子头压了你一辈子,竹子,也就是草,官被草压住了,最终只能做草寇流民。不过,将来有个和竹有关的女人和你有瓜葛,纠缠一辈子,这也是命啊!  管粮笑了:前辈真不一般,你咋知道俺姓管?算卦人说:俺早就从你的英雄巾上闻到血和烽火的味道了。他收起摊位,神神秘秘地对管粮、管水说:跟我来!我有要事相告!  他们来到一个很破旧的小房子,算卦人把围巾拉下来露出他的脸。兄弟二人认出了潘二爷,哭泣着忙给潘二爷下跪。管粮说:潘二爷,俺们可找到你了……潘二爷扶起管粮、管水:孩子,你们受苦了!  管粮掏出怀里的黑旗:俺娘让俺交给你。潘二爷看到黑旗,瞬间像被雷击一般,目光中露出惊慌恐惧,语无伦次地喊着:杀人啦!杀人啦!管粮、管水惊愕得不知所措。  潘二爷喊:快滚,快滚!管粮、管水叫着:潘二爷,你怎么啦?潘二爷双手推赶二人:滚,快滚!管水愤怒地拉着管粮:哥,走!二人走出潘二爷家,门“嘭”的一声关上,屋里传来潘二爷压制的哭声,声音苍凉凄惨。  管粮和管水走着,发现前面有一客栈,是一幢孤零零的房子。二人进了客栈。  管粮喊:有人吗?老板娘喜盈盈地出来问:两位住店还是吃顿便饭?管粮说:俺们住不起店,想给老板帮帮工,讨口饭吃。管水说:俺们啥活都能干。老板娘说:看见没钱人,俺心里就不是滋味。这样吧,你们上灶房把水缸挑满,把院子收拾干净,过后来灶上吃饭。  老板娘和张大胆在厨房做饭。张大胆小声说:不能真没钱吧?老板娘笑:出门的都说没钱,说死俺都不信!  管水扫院子。管粮来到马棚里打扫,扫到一个角落,发现有东西,用脚尖踢踢,竟是一根大骨头,管粮用骨头掘地,下面露出好多白骨。管粮犯了猜疑,没事儿似的继续扫地,眼睛偷偷观察四周。管水走过来,管粮小声说:老二,客店有点不对劲儿。管水问:有啥说道?管粮点头:小心点!  干完活,管粮、管水在厨房吃饭,老板娘坐在小凳上说:你们吃完就在边上那屋歇着吧。她用手指了指对面那个门。  这时,有人牵着马进院,这是个相貌不凡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白白净净,一身黑衣,肩披过膝黑斗篷,头戴青罗学帽,上穿青色暗花马褂,脚穿厚底黑缎靴,松软的长裤掖在靴子靿中,斜挎的背囊里露出半个琵琶头。  兄弟俩来到小屋,管粮把门开个小缝,侧耳听着外面动静。  黑衣人问:店家,有客房吗?老板娘笑着:有,这位公子,要上等房吗?黑衣人说:上等房。老板娘要帮黑衣人提行囊,黑衣人制止。  黑衣人就是蒋仕达的女儿蒋雪竹。她进厨房落座,谨慎地察看屋子。老板娘满脸喜悦地端来饭菜。蒋雪竹拿起筷子刚要吃,外面响起马蹄声。蒋雪竹神色大变,忙掏出一块银子拍在老板娘手里:有地方躲躲吗?  老板娘迅速将蒋雪竹领进管粮兄弟俩的房间里,蒋雪竹匆忙中没忘与屋里人点头示意。老板娘打开炕柜盖子,让蒋雪竹钻进去,盖上盖子。管粮、管水站着没动。老板娘对他们说:你们在屋里待着。说着匆匆而去。管粮拉起管水,慌忙上炕打开后窗跳出,跑到后院要躲藏起来。老板娘听见声音看了看后窗,见管粮、管水慌张地要躲藏,心里犯嘀咕。  一伙捕快从马上跳下直奔院子,捕快头儿问:有人吗?老板娘迎出来:你这叫啥话,俺不是人吗?捕快头笑:没工夫和你斗嘴,对不起了,老弟有差事在身,得查一查。  管粮管水要跑,从后门进来几个捕快一边一个把他们拦住。管水要动手,管粮拽了拽他示意冷静。  几个捕快来到小屋里乱翻,老板娘赶紧跟过来喊:哎,干啥干啥呀?一来就乱翻啊?该敬的也都敬了,该给的也都给了,咋还三天两头来瞎折腾呢!捕快没有翻出什么,出去了。  管粮、管水被几个捕快带进屋里。一个捕快说:头儿,这俩小子慌慌张张地要跑。捕快头儿拿出画像和管粮、管水仔细比对。兄弟俩十分紧张。捕快手指肚稍稍抬了抬管粮的下巴,管粮仰起脸来让人家端详。  捕快头儿收起画像:幸亏二位长得不像,要不就让你们顶差进局子里溜达溜达。打哪儿来呀?老板娘忙插话:哎呀,不是打哪儿来,那不是后屯老张家那俩小子嘛。捕快头儿问:那你们慌个屁!管粮忙说:欠人家粮,寻思要粮的来了呢。大伙笑。管粮、管水才知道捕快不是对自己的,都舒了一口气。  捕快对店家说:有个黑衣人要是到店里来,到俺那告诉一声!老板娘对他们不客气:去去,快走吧,谁给你们看着哪?到这就乱翻一气,这是你们家咋的?  捕快头儿嘻嘻笑着:这娘们儿真惹不得、碰不得。老板娘推着骂着,捕快嘻嘻笑着走了。马蹄声渐远。  这时,蒋雪竹出来微笑着向大家拱手道谢:谢谢店家救了我,也谢谢二位厚道的兄长。  客栈厨房小屋地上放着两个火盆,老板娘烧好一个,正在加木炭烧第二个。张大胆进来,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往手心里倒出一些粉末,撒在烧好的火盆里说:快快,先把这个送过去。老板娘端着火盆走了。  管水睡了,管粮闭着眼睛没睡,听房外的动静。门轻轻开了,老板娘端着个火盆进来,火盆里燃着青烟。管粮坐起。老板娘笑着小声说:这里夜晚很凉,给你加个火盆。老板娘出去关上门。管粮又躺下。  张大胆正在弄第二个火盆,老板娘进来。张大胆念叨:那两个小子身体好,得过一会儿才昏过去。那公子哥快,熏一会儿就得完蛋,咱先下手干掉他,他身上的银子少不了。老板娘点头:是,才一听捕快马蹄声,就给俺那么多银子!  张大胆往火盆里倒好粉末,老板娘端着说:那公子昏过去怎么着也得一袋烟工夫。张大胆说:咱不急。  管粮躺着感觉有些迷糊,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不对劲,一个激灵坐起,马上扒拉管水,小声说:老二,快起来!管水扑棱一下坐起:咋了大哥?管粮说:这火盆有道道,我感觉直迷糊。味道不对,走!二人从窗子跳出,在外面大口呼吸。管粮说:关东的路不好闯啊!呀,那个公子要遭殃!管水说:嗯,看他那小身子骨,撑不了一会儿就完了。管粮说:他也是遭难之人,咱得帮一把,走。  蒋雪竹客房的地上摆着火盆,盆里冒出青烟。蒋雪竹沉睡在炕上。管粮悄悄进来,碰了碰蒋雪竹:公子,醒醒!蒋雪竹动了动没醒。管粮快速把火盆端出房间。管水在门口听风。管粮点着油灯继续喊。蒋雪竹念叨:睁不开眼睛。  管粮说:你被毒烟熏着了,快醒醒!蒋雪竹一激灵睁开眼睛:你们?  外面有脚步和说话声。管粮示意对方别吱声。管水迅速藏在门后。  门开了,张大胆手提尖刀和老板娘进来,见管粮目光犀利地站在屋中,蒋雪竹站在他身后。张大胆低头看火盆不见了,怒道:好小子,你坏了俺的事,俺弄死你!他挥刀砍来。门后的管水一下子攥住张大胆的胳膊把刀子捅进他的后腰,张大胆倒下。老板娘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被管水一把拽住,拉进屋来。  管粮质问:马棚里白骨那么多!你们杀了多少人?老板娘哀告:好汉饶命!老板娘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上布。  马棚外,蒋雪竹与管粮、管水话别:谢谢两位壮士相救,我不明白,一般人遇事就躲开,你们为何救我?管水说:俺哥说了,你是遭难之人,俺得帮一把。  管粮拱手:看你是读书之人,俺不说假话,咱同是天涯沦落人。管水从马棚里牵出马来,把缰绳递给蒋雪竹,然后悄悄离开。蒋雪竹说:怎么,你们也被官府……管粮说:俺们犯了官司,在这里打短工,没想到今天又杀了人。  蒋雪竹说:英雄是为民除害。你们打算去哪儿?管粮说:去关东,到黑龙江边找舅舅。你知道那地方吗?蒋雪竹摇头:我听说前朝盗御马的窦尔敦就流放那儿了,好像很远哪!蒋雪竹上马又说:你们救了我一命,还不知兄长们尊姓大名。管粮拱手:掖县人,管粮。这是俺二弟,哎,管水呢?管水从厨房方向跑过来说:来了来了。掖县人,管水。蒋雪竹说:无锡人,蒋雪竹。两位兄长后会有期!  管粮、管水走在路上,眼看天色已晚,二人疲惫不堪,正巧前面有一座破庙,于是悄悄进庙,见里面破烂不堪,墙角有一堆柴草。管粮上前将柴草摊开铺在地上,二人瘫坐在柴草上。管水从怀里掏出一块煮地瓜,塞到管粮手里:这是我从那客栈弄的,吃吧!管粮把地瓜一分两半,兄弟俩吃了。二人胡乱躺在草堆上睡了一夜。  天亮了,管粮、管水走出破庙,走着走着,看到前面蓝蓝的一片。管水说:哥,你看那是什么?管粮喊:海!咱们到海边了。  兄弟俩叫喊着向大海跑去,边跑边甩掉鞋子,脱去褂子,跑向大海。管水问:这离黑龙江有多远?管粮说:咱上那边码头打听打听吧。  码头边,上船的劳工排着长队。周围有兵勇把守,戒备森严,把码头上送行的老百姓隔开。劳工报名处被一群人围着。  有人喊着:快来报名吧!坐船不花钱,管吃管喝还挣银子!管粮、管水挤进去。管水问:这是上哪儿的?回答:大连湾。管水问:那儿离黑龙江近吗?回答:近!比这儿近多了!报名吧!这是最后一条船了!  管粮问:过去干啥活啊?回答:放心吧,累不着你,管饭!管水小声与管粮合计:哥,咱报啊?管粮说:报。  管缨对娘说:他们抓不着俺哥还得向你要人,俺看干脆咱也走。上关东你这身板去不了,咱找潘二爷去!娘想了想:也好,闺女,走吧。  管缨说:把曼儿姐也带上吧?俺答应过大哥把曼儿从家带出来。娘犹豫:那好吗?听说曼儿要许人家了?管缨说:不是没过帖吗,咱管那个呢!再说大哥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杀完蒋仕达,带着曼儿走。  管缨轻敲曼儿的窗户纸,低声喊:曼儿!你二姨睡了吗?曼儿说:睡了,你进来吧。曼儿开门让管缨进来。二姨在自己屋里听到门响,悄悄披衣走出屋,来到曼儿窗户外边偷听。  管缨小声说:俺和娘说好了,俺们闯关东带着你,今晚就走。曼儿说:好,俺马上收拾东西,晚点就去找你们。  管缨走了。曼儿收拾好东西,刚要吹灭油灯出门,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曼儿,是二姨!快开门哪。曼儿犹豫一下,把门打开。几个大汉进来用绳子套住曼儿捆绑起来,用布塞进嘴里,一条麻袋兜头罩下,放在马车上拉走了。  曼儿被几个青年用绳子绑着推进院里。二姨跟在后面,脸色十分难看地说:松了绑吧,估计管家人已经走远了。几个青年给曼儿松了绑。  二姨说:曼儿,你也够不要脸的了,你还不是管家的儿媳妇儿呢,就想跟着人家去闯关东,传出去叫俺这脸往哪儿搁啊?曼儿哭闹着:二姨,求求你,就让俺走吧。二姨瞪眼:门儿都没有!范家那一袋子订亲的小米都送过来了,后天你要是走了,我咋办?我那可怜的姐姐、姐夫死得早,俺辛辛苦苦养你好几年,你就这样对你二姨?  曼儿泪流满面:二姨!求求你了,你就让俺去找管粮哥吧,你的养育之恩,俺以后一定会报答你!二姨哄着:曼儿,二姨也是为你好!那管家穷得叮当响,连袋小米都拿不出来,你过去还不是跟着受苦?那管粮有啥好的?你干吗非要跟他?这事听不得你的,必须听二姨的。  管缨和娘在家等着曼儿,急得团团转。娘说:曼儿怎么还不来?能不能出啥事儿呢?管缨道:都说好了,能出啥事儿呀。要不俺去看看?娘说:这大黑下的,我和你一块去。娘和管缨来到曼儿家,见院子的大门开着,里面的房门也开着,屋里灯还点着,院子里一片宁静。  管缨悄悄走进院子,来到曼儿的房外轻声叫着:曼儿,曼儿!没有人应声。管缨悄悄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管缨来到曼儿二姨的房间,也没有人。  娘在门外等着,管缨回到娘身边说:屋里没人!娘想了想说:是不是曼儿改了主意,不想跟咱走了!这样吧,咱回去,明天天一放亮,曼儿要是还不来,咱就走。  娘和管缨疲惫不堪地走在小城镇的路上,不时打听路,别人一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们。在一个烟馆旁边,穷困潦倒的潘二爷蹲在地上,凌乱的长发飘动着。  娘领着管缨来到潘二爷跟前,试探地叫了一声:他潘二爷?一脸沧桑、蓬头垢面的潘二爷抬起头眯着眼说:俺知道你来了……  潘二爷领管缨娘俩来到破旧不堪的家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前两天你家老大、老二来,俺把他们打发走了,俺养不了他们啊!老嫂子,帮帮俺吧,一天儿不如一天儿了,俺现在死的心都有啊!管缨说:潘二爷,俺娘都这样了,你还让俺娘帮你?  管缨娘说:他潘二爷啊,俺怎么也没想到,你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原先你煽动大家伙去和洋人打,是为了让穷弟兄吃饱肚子,可到头来,你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你说八月十五打仗准能赢,可全都死了,就活了你一个。你说你造了多大的孽啊!现在还觍着脸让俺帮你?你也能说得出口!  潘二爷哭道:老嫂子,俺对不住管大哥,对不住掖县的那些兄弟们,都怨我!管缨娘起身说:缨子,咱走!潘二爷一下给管缨娘跪下:老嫂子,你别走,你这大老远扑着我来了,你要是一走,俺的脸就更没处搁了。  管缨娘叹口气:潘二爷啊,你就这么点儿个小地方,让俺们娘俩住哪儿?  潘二爷说:老嫂子,你和侄女儿就住这儿,俺出去找地方。边说边走出去。  娘突然感觉心口一阵难受,用手捂住胸口说:俺这胸口堵得慌,上不来气。管缨赶紧把娘扶到炕上躺下,在脸盆里摆着毛巾,拧干蒙在娘的头上。  管缨请来先生给娘看病,先生说这是急火攻心,不能着急。管缨想出去找点活儿干,挣来钱好给娘看病。等娘病好了就离开这儿。娘说:也只好这样,看来你潘二爷是指望不上了,缨儿,你把潘二爷叫来,我和他合计合计。  潘二爷进来,点头哈腰:老嫂子,你找我?管缨娘说:俺们来给你添了麻烦,等俺好一好就去关东。潘二爷说:老嫂子,真对不住啊,俺让你寒心了。  管缨娘说:他潘二爷,俺在你这儿待着不是个事,还是让管缨出去找点事儿做,挣点盘缠,等我病好一好,俺们还是去关东找她舅。这地方俺人生地不熟的,你就帮着给缨子找找,看有啥她能做的事儿。潘二爷内疚地说:就依嫂子。  娘无力地靠在炕上,管缨给娘喂水。潘二爷乐颠颠地进来:老嫂子,俺给缨子找了个活儿,是给陆老太爷家做使唤丫头,您看合适不合适?管缨娘问:不知是个啥样人家?管缨说:娘,有活干就好,咱就别挑人家了,啥人家都行。  潘二爷说:陆家是这儿首屈一指的大户,老太爷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到那儿干活算是享福了。不过,人家说了,做使唤丫头呢,就是得吃点辛苦。管缨说:苦点累点不怕,不就是干活嘛!只要能挣来钱给俺娘治病,啥事俺都能忍了。  夜晚,娘和管缨躺在炕上。管缨撒娇地钻到娘被窝说:娘,你搂搂你闺女呗!  娘说: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的。管缨笑:俺在你身边不是孩子是啥?娘嘱咐:到人家好好干,有点儿眼力见儿,别耍性子,可不跟在家一样,听见没?管缨搂着娘说:娘你放心吧。娘说:你这脾气让娘放心不下啊!像你爹一样的。管缨头拱进娘怀里撒娇:娘!  第二天一早,潘二爷领管缨进了陆家大门,二人在厅堂等候。桌上一台老式座钟吱嘎吱嘎地走着,侧屋的门帘不断被掀开,一会儿一个好看的太太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来看管缨,管缨发觉了,太太就神秘一笑脑袋缩回去。  门房仆人把门帘子掀开喊:老太爷到!陆老太爷终于出来了,身后跟着三个花枝招展的姨太太。潘二爷和管缨都站起来。老太爷穿着考究,虽是便服在身,可华贵四溢,做派典雅。老太爷坐桌子右边,让管缨坐一旁,潘二爷站着。  落座后,老太爷细细端详管缨。众目睽睽之下,管缨不好意思。众太太们相互交流眼色,表情不一,有的欣赏,有的嫉妒撇嘴。  老太爷面无表情,站起来走到管缨身旁,伸出青筋累累的老手,抓起管缨的胳膊细致地摸了摸、捏了捏,抓住不放,又近距离看管缨的脸,像欣赏古玩。  管缨有些不解:老太爷,家里有什么活,您尽管吩咐,别人能干的俺能干,别人干不了的俺也能干,俺不怕吃苦。老太爷声音像太监:这嘴儿小鸟儿似的,脆!大家都笑。管缨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太爷回椅子坐下,告诉那些太太们:好啊,去歇着吧。管缨被姨太太们领到后房去了。老太爷从兜里掏出十个钱儿放在潘二爷手里。潘二爷说:陆老爷,您看这闺女聪明伶俐,招人喜欢啊!这介绍费,您怎么也得给俺二十个啊!老太爷微微一笑:这丫头,水灵,值了!说着又数出十个钱放在潘二爷手里:我喜欢!给了。  潘二爷拿着钱乐颠颠地走了,他急不可待地小跑着来到烟馆,倒在烟榻上,大声喊道:来一个泡儿!  第 2 章  管缨坐在陆老太爷卧室的炕边,三个姨太太左右陪着。大太太说:在这儿就和在家一样,有啥要求尽管说。二姨太、三姨太也应和:有啥就说,别藏着掖着。  管缨说:俺没啥要求,就是想工钱一天一结清。俺为俺娘治病,每天买药看病得花钱。大太太点头笑着说:行,就依你,工钱一天一结清。  满头白发的陆老太爷微笑着走进来,眼睛放光,他告诉姨太太们:麻溜儿地脱吧。管缨一愣,发觉不对,马上喊:老爷你们要干啥?不是说做使唤丫头吗?  姨太太们脱管缨的衣服。大太太安慰道:是使唤丫头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三姨太笑道:老太爷也不能把你咋样,俺们这么多姨太太都白闲着呢!  老太爷穿着内衣,坐在炕对面的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烟袋,喜爱地看着管缨,从容惬意地微笑。管缨疑惑地被姨太太们扒掉上衣,只留了个肚兜。  老太爷把烟锅放在琴桌上,眼睛发直地站起身来,向管缨走去。他颤巍巍地抚摸着管缨的皮肤,闭着眼睛入情地体会着,发自肺腑地蹦出一个字:嫩!接着,老太爷的手更加抖动起来,手指慢慢合拢,掐管缨的皮肤。姨太太们摁着管缨不让动。三姨太告诉管缨:这是你的福分,老太爷就好这一口儿。  老太爷一下一下掐着,脸色舒缓、幸福。管缨额头上渗出汗珠,咬紧牙关挺着不吭一声。掐着掐着,老太爷高喊:叫你不吭声!叫你不吭声!大太太说:疼就喊几声!管缨憋着不吭声。老太爷继续掐着。  管缨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推开周围的几个姨太太,跳下炕往门外跑。老太爷没有防备,被掀翻在炕上。管缨正往外跑,被二姨太和三姨太拦住,屋子里乱成一团。跑进来两个家丁,大家一起把管缨摁在炕上。  大太太喊:你不是为了给你娘治病吗?跑啥呀?管缨眼里含着委屈的泪。  老太爷躺在炕上突然哏哏哏儿乐起来,他狠狠地掐着管缨,越来越快,头发蓬乱,有点儿歇斯底里:我叫你跑,喊!喊!在老太爷疯狂的叫喊中,管缨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老太爷满足地住了手,满头大汗地瘫坐在炕上喘息,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管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在门口平静一下才进屋。她进屋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跟娘打招呼:娘啊,好点没?娘说:你有活做,娘心里就敞亮多了,病也好了不少。你哥他们不知道咋样?俺挂念老二啊,他好惹事儿。  管缨安慰道:有大哥在呢,娘,你就别再惦记这个那个的了,好好养病吧。等你病好了,咱们去黑龙江找俺大舅,说不定俺哥他们也到了那儿,到时候咱一家人就聚到一块儿了!  娘叹气:唉,娘这把骨头怕撑不到关东啊!管缨说:娘你咋这么说呢!俺看你气色好多了。娘问:今天都干点啥活啊?管缨略一迟疑,搪塞道: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活,那点活对俺来说也不算个啥。  这天傍晚,管缨疲倦地回到潘家,见潘二爷坐在门口,缩成一团,就问:潘二爷你坐这儿干啥呀?潘二爷说:俺不敢见你娘,怕你娘骂俺。缨子,别怪俺,俺也是没法子,让你受苦了。那陆老太爷就这毛病!也怪你潘二爷没本事啊!唉!  管缨说:只要能治好俺娘的病,啥苦俺都能受。说完管缨把几个铜钱给了潘二爷:那几服药俺娘吃完也不见好,俺白天忙,你替俺去请个好点的先生,再去药铺给俺娘抓几服药成吗?潘二爷满口答应。  娘发现管缨的胳膊有青淤,就问:缨子,胳膊咋了?管缨掩饰道:没咋的,那家的小孩爱掐人。  潘二爷无精打采地坐在地摊上,掐指头算着,算的结果觉得不好,他呆在那里,最后收了摊子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俺的大限到喽!  潘二爷来到赌局上。大汉问:有钱吗?潘二爷说:没钱。大汉笑了:那你拿什么和俺赌?潘二爷:赌衣服!大汉笑:你那身衣服一钱不值。大汉起身要走,潘二爷一把拉住他:赌俺眼睛,一个眼睛二十两!大汉说:你的话俺从来不信,你给俺算了几次卦,没一次是准的。  潘二爷说:这回是准的,俺输了,把眼睛给你,算我背运;俺要是赢了还把眼睛给你,你给俺银子。大汉笑:俺要你眼睛干啥用?一钱不值啊!  潘二爷说:赌个乐子,让全镇的人说你牛,你是第一高人!你把能掐会算的潘二爷的眼睛赌到手里了,你比神仙还神仙!大汉笑道:你说这话俺爱听,冲这,陪你玩一把,眼睛不眼睛的就算了。  众人听说这边赌眼睛,都不玩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二人依次出牌。潘二爷眯起眼睛仿佛在掐算,之后,潘二爷把牌亮出来。大汉推牌说:你赢了!  潘二爷欣喜,突然半天不说话,伸出手大喊一声,五个手指深深地嵌入眼窝使劲一抠,带血的指头上,捏着一个血糊糊的眼球,啪的一声,眼球拍在了桌子上。大汉惊出一身冷汗。潘二爷坐在那里半天无话,没有去捂已经空了的眼眶,血从眼眶里流出来也不去擦。在场的人都惊在那里。  潘二爷大喊一声:拿钱来!大汉吃惊地将钱掏出,放在桌上。  镇外树林里有个小坟包,坟前烧着三炷香,摆放着三碗酒。潘二爷跪在坟前,烧着黄纸,嘴里叨咕着:弟兄们啊,你们在那边挺好吧?饿了就跟我念叨一声,饱了就打个嗝儿给我听听。你们那么多人在一块儿,多热闹啊,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道上活受罪。阴阳两隔,就一层窗户纸儿,哪一天我一口老气儿打破这层纸儿,咱兄弟们一块儿聚聚。烀半片子猪肉,喝几碗大酒,听一宿小戏儿,高兴了两手一抖,扔几把骰子,叫一声没钱的快上来!我……想你们啊!你们都把俺忘了吧?可俺没忘你们啊!每年都给你们烧香、摆酒、说话啊……  潘二爷说完凄然一笑,他被挖掉的眼睛用布缠着,还流着血水,另一只眼睛流出老泪:兄弟们,俺对不起你们啊,当初不是俺那一卦,你们说不定现在都好模好样活着,一盅小酒儿一袋烟,倚在被垛上,看孩儿们满炕打滚儿,老婆在灯底下做针线……可咋就偏偏让我活下来了呢?现在俺才明白,活着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活着……  潘二爷说着,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黑旗:兄弟们啊,当初咱们都是为了这面黑旗,把一腔子血倒在咱家乡的土地上,今天我把这黑旗给你们送去了,不能再连累那些活着的弟兄,不能再有人因为它送命!  潘二爷仰起脸,呆呆地看着天,轻声说:兄弟们,我给人算了一辈子卦,今儿个真算到自己头上了,兄弟们,咱回头见!他说着,将黑旗放在火堆上烧着,火堆上燃烧着黑旗,映红了他老泪纵横的脸。  潘二爷进屋来。管缨娘一脸严肃地问:潘二爷,你给孩子找的什么活?她胳膊咋青了?潘二爷低头说:嫂子俺向你招了吧,陆家老太爷有个癖好,爱掐人……  管缨娘摔了药碗: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缺德不缺德呀?啊?你眼睛怎么了?潘二爷说:瞎了。管缨娘发狠道:是人瞎了,眼睛才瞎的!  潘二爷哭丧着脸:嫂子,俺给自己算了一卦,大限到了。管缨娘皱眉道:你别装神弄鬼儿了,谁信你啊?算了一辈子卦,哪一卦算准了?当初要不是你算的那一卦,非得要在八月节打那一仗,管大田他们能死吗?  潘二爷笑眯眯地说:痛快!俺就想让你骂。管缨娘训斥道:你还觍个脸说呢,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掖县兄弟吗?你原本也是个出生入死、征战疆场的英雄好汉,你自个瞧瞧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无家无业、无情无义、装神弄鬼!你咋能变成这样?咋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那时候嗷嗷喊着要堂堂正正做人,做个杀富济贫的好汉,一身的血性,一身的正义!现在咋这样啊?  潘二爷感叹:痛快!十五年了,没这么痛快过,这才是一泡好烟儿啊!骂得舒坦!嫂子,对不起,俺算白活一回了!管缨娘气愤道:就你现在这个样,活不活的意思不大!当年死去的那些弟兄,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都能从坟包里拱出来,像碾狗屎一样把你碾死!  潘二爷呆呆地看着管缨娘。她横他一眼:看什么?你要是想活着,就把你那脸皮撕下来钉在墙上,那样没人认识你!  潘二爷上了炕,一头扎到窗户上,穿破窗户纸和窗框跌出去了。管缨娘一惊,赶紧朝外走去。她来到院子,见潘二爷躺在一个大箱子里,一只手伸在沿儿外面,手上有个反抓的口袋,银子正哗哗地落在地上。  管缨娘来到箱子边,见潘二爷围巾蒙在脸上,用手试了试他的嘴,人已经断气。她捂着嘴,眼里含泪说:到头来,你总算没把人模样丢了……  管缨娘给他盖上箱子盖。她一阵头昏,踉踉跄跄往屋里走,一头倒在地上。  管缨回家见娘倒地,大喊着:娘!你咋啦?娘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咱管家的孩子都像你爹,站着是根梁,倒下也要把地砸个坑!别信天,别信地,也别信神鬼,要不,在关东立不住啊!  管缨哭道:娘,俺记着!娘无力地说:虽说你是女孩儿家,可你要记着,做人就要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立人,能这样,你就立住了。管缨点头:娘,俺知道。  娘拿出潘二爷的钱袋:这是你潘二爷给的盘缠,娘不能陪你了,活出个样来!管缨不停地点着头。娘长叹一声:等你在关东找到你两个哥哥,到你爹和我坟头前念叨一声。好了,我找你爹说话去了……  曼儿拿着绣花撑子在绣花,二姨笑脸盈盈地过来:曼儿呀,二姨去给你扯点花布做身衣裳,过两天相亲。曼儿说:二姨,俺不相亲,死也不嫁人。  二姨气愤地走过来一把夺下绣花撑子,扔在地上用脚踩跺着:俺就知道你心里还装着那个野汉子。曼儿顶撞:他不是野汉子,他是俺男人!  二姨冷笑:你男人?你不知羞得慌、臊得慌啊?一个上了官府告示的人,还你男人?天下男人有的是,你咋就离不了他呀?曼儿不理二姨,泪水凄然而下。  二姨哄着:好了,曼儿,都是你把二姨气的!别哭了,别记二姨的仇儿,二姨这都是为你好。管家那小子惹了官司,现在去闯关东,生死不明,你就别再想着他了。往后二姨再给你攀个大户人家,也让你二姨跟着沾沾光。在家好好待着,别不知道好歹!她说完走出房间。  曼儿看着姨走了,赶紧收拾东西。她背着个包袱,把门关好,悄悄溜出姨家。  曼儿匆匆走在路上,她见人就打听上关东的路咋走。  二姨乐颠颠地回到家,发现屋里没人,到院子里找也没人,就十分着急地向乡邻询问,有人指给她曼儿走的方向。  曼儿走在路上,担心地回头,看有没人追来。身后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过来,马车上扣着一个席棚,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曼儿站下求车老板:大叔啊,捎俺一程吧,俺要上关东。车老板摇头:关东那么远,俺去不了,俺上城里。曼儿问:俺跟你到城里,到城里能找到去关东的路吧?车老板说:能,姑娘,上关东干啥去?曼儿说:找俺男人去。车老板说:上车吧!  车老板把车停下,曼儿刚一跳上车,车棚的帘子里就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把曼儿拽进去。车内,二姨一脸狰狞:真不要脸!还找你男人!你就那么想汉子?俺都给你找人家了,你就死了那个心吧!  回到二姨家里,二姨一把将曼儿推进屋里骂着:你个小妖精,俺供你吃供你穿,没求你个好儿,到头来还落了一身不是!  二姨继而哭号着:俺的姐姐呀,你走了,给俺留下这么个祸害呀!姐呀,这孩子再这样,俺咋向你交代啊?曼儿是一心想着气死我呀!不如我现在就跟了你去,好歹遂了她的心,让她爱上哪儿上哪儿吧!我的亲姐姐呀,我这就跟你去吧!  曼儿只好哄着二姨:二姨你别哭了,俺再不走了。二姨立刻不哭了:真不走了?曼儿无奈地点点头。二姨有了笑模样:行了行了,俺就知道俺曼儿会心疼二姨,你快好好打扮打扮吧!过一阵子,相亲的就来了。  相亲的来了。球子他娘大模大样坐在炕上,曼儿哆哆嗦嗦给球子娘点烟袋锅。铜烟袋锅反扣着,被马粪纸点燃,烟袋锅着了才慢慢翻过来。球子娘抬眼仔细看着曼儿,脸上挂着微笑,手摁了摁点燃的烟锅,顺着长长的烟杆儿拉回来。  曼儿坐在椅子上不抬头。二姨笑着:曼儿呀,把头抬起来,让大家好好端详端详。曼儿低头不动。二姨当着球子他娘笑道:俺曼儿这孩子老实、忠厚。球子娘附和:谁也别说谁了,俺们大小子也是那样儿!  二姨高兴了:俺不是说嘛,这两个孩子生辰八字都相当,脾气秉性皆投缘,就是天生的夫妻相!曼儿低着头不动,一滴眼泪落在她的大腿上。  球子家的彩礼一件件放在二姨炕上,二姨欢喜得合不上嘴,一个劲儿地感慨:你看看,你看看。球子娘说:这都是孝敬她二姨的。这亲俺看就定下吧。  二姨内心高兴,表面还要装着:你们人家倒是没说的,都是本分人家,只是没看见你儿子啊!球子娘说:俺儿子在关东还没回来,在那发家了。二姨发话:俺看就定下吧,俺做主了。  球子娘笑了:她二姨真是个爽快人儿!球子娘示意同来的家人继续上礼。球子家人又把一个很重的箱子抬到屋子里,并当着二姨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铜钱。二姨探着脖子一看,抑制不住喜得嘴角有点儿抖动。  几百个劳工下了船,来到黄金山工地。清兵手持洋枪、长矛,分散在各处把守。几个骑马的兵丁挥舞鞭子驱赶着劳工。  管粮悄声对管水说:看来咱是上贼船了!管水低声问:逃吧?管粮摇头:往哪儿逃?不要命了!这工地可是朝廷的,千万别胡来,别忘了咱又多了条人命!  工地四周围着铁丝网,兵丁几步一岗。劳工小跑着进入工区,入口处有几个捕快,拿着告示与劳工对比着看。  管粮远远看见捕快,对身后的管水说:有捕快!别慌,听我的!管粮观察四周,见那边粮车正在卸粮,有两个人扛麻袋费力地走着,他趁人不备一下溜过去,对工头喊:再来几个帮手吧?工头高兴:好啊!  管粮跑到一清兵跟前:官爷,俺得要几个帮手。清兵一仰头同意。管粮指着管水等人喊:喂,你们过来帮忙。管水和另外几个人跑过去扛着麻袋走向仓房。  这时候,那几个捕快过来问工头:他们是新来的吗?工头回话:都是老人儿。  捕快们打量着正在干活的劳工。管粮用麻包挡着脸从捕快跟前走过。捕快没看出什么,走了。管粮和管水看着走远的捕快松了一口气。  黄金山工地总办张怀远正在在写东西,下人领着蒋雪竹进来。张怀远看到蒋雪竹,惊奇地问:雪竹?蒋雪竹流泪道:义父……张怀远赶快让蒋雪竹坐在椅子上问:雪竹,怎么回事?  雪竹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最后说:……就这样,太后老佛爷大怒,要杀我们全家,我从后门跑出来,父亲嘱咐我回到义父身边来。  张怀远问:你父亲现在在哪里?雪竹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已经被押送去朝廷了。张怀远长叹一口气说:我以前劝过你父亲,可他太耿直了,一身书生气,到底还是出事了。你暂时留在这,做文案吧。雪竹问:义父,我不会连累你吗?张怀远说:没事,不过你的嘴要紧点!  早晨,劳工排队上工。管粮悄声告诉管水:昨晚俺出去转了,铁丝网外的沟不深,穿过铁丝网可以从沟里逃。管水注意地听着,眼睛观察着工地的情况。  沿海护坡上,管粮、管水和劳工们搬石、挑水泥、砌坡。于长贵拿着赶牛的鞭在工地上溜达,不时地吆喝一声:别偷懒!小心挨鞭子!  管粮笑着问:工长,咱这是干的啥活呀?于长贵一脸威风:这是大清防御工程,是提防洋人从海上打进来的!谁不好好干,轻者挨鞭子,重者进大牢!  管粮见工头走了,搬起一块石头,往护坡上走,护坡下面就是大海。管粮搬着的石头失手,沿着护坡滚下去,石头滚着碎了。他看着碎了的石头,眉头皱了皱,顺手又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坡底,他听见下面的水咕咚一声。  管水搬着一块石头走过来。管粮靠近管水说:下面的水挺深,浪也大。管水问:能游吗?管粮摇头:俺看不行。管水问:你说咋不行?管粮说:俺发现个事儿,这事儿挺大。咱这是防御工程,石头是酥的,他们把酥石砌在里面,外面只罩一层好石头,这样的工事能防住谁?  管水问:这跟咱走有啥关系?你管这事干啥?管粮很认真:这是该管的事儿。咱修的防御工程是防洋人的,咱爹就是蒋仕达领来的洋人给打死的,洋人进来咱就完了,你说该不该管?管水问:那你要等到啥时候逃?管粮说:等俺信儿。  这时,于长贵很紧张地跑过来,对劳工们喊:大家听着,新上任的总办大人就要到工地来了,都加点小心干活,别多事,别乱说话,违者鞭子伺候!  张怀远大人从远处走来,所经之处大家闪开一条小道。张大人身后跟着德国工程师汉纳根。姚成、于长贵等跟在身后。管粮见大人从远处走来,就抱起一块石头,等张大人快到身边的时候,他把石头往坡下滚去。石头在滚动中被撞得粉碎。张大人的目光投向石头。  姚成十分惊恐,对管粮大喊:你干什么?要谋害大人哪?抓起来!张怀远制止道:住手,劳工们都很辛苦,要善待他们。  张怀远蹲下身子抓起一块石头,慢慢掰碎,又用手指头慢慢捻着,石头碎如粉末。张怀远冲着管粮问:工地上全是这样的石头吗?管粮回话:大人,只有外面罩了一层好一点的石头,里面全是这种酥了的石头!像这种防御设施,根本经不住敌人的枪击炮轰!修筑这种形同虚设的工事,纯属劳民伤财。  张怀远生气地回头问:汉纳根先生,你们德国也是用这样的石头来防御敌人吗?汉纳根说:我已经说好几次了,我要的是山东石头,可是你们的人却搞来这种石头!张怀远点头:我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还有,今天晚上咱们把水泥的事情,再好好商量一下。  张怀远问管粮:你叫什么名字?管粮答:俺叫管粮。张怀远赞许:嗯,从今天开始,这个工地的工头由你来当。管粮说:谢大人,俺不当这个工头。  汉纳根伸出手来和管粮握手:我很钦佩你们大清国还有这样的公民,请接受我的敬意。面对洋人伸出的毛茸茸的手,管粮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收工了,管水压低声问:哥,那个洋人和你握手,你咋走了?管粮说:你不知道俺恨洋人啊?管水小声问:今天能走吗?管粮说:晚上。  然而,傍晚管粮和管水回来,走到门口时一看,铁丝网新绑上了许多小铁盒子。管水小声埋怨:大哥你看,俺要是早跑也就跑了,你非要管这个闲事,现在倒好,走不了了,那铁丝网上的盒子一碰就当当响。  上午,张怀远在办公,汉纳根进来问:我需要的地质专家何时来?张怀远笑道:马上就来,从美利坚国回来的。  正说着,蒋雪竹身后跟着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进来。蒋雪竹说:大人,周光宗来了。周光宗冲大人作揖:大人,学生来迟。  张怀远笑道:正说你哪!介绍一下,德国工程师汉纳根先生。这就是我说的地质专家周光宗,我们大清的人才。  夜晚,周光宗在灯下看书。姚成抱着一个匣子进来,他把匣子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银子。周光宗问:你这是干什么?姚成说:过去你们家富裕,我家没少花你家钱。这些年你在国外花了不少银子,听说周伯伯买卖又赔了,你现在用得着。  周光宗问:在这儿干得顺心不?姚成诡秘道:顺心倒是顺心,我来找你是有一件大事。工地要进水泥了,你我都有利可图。  周光宗摆摆手:咱俩不外,可这事你别找我。我是张大人的学生,怎么好在尊师背后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姚成煽动:你是大清的人才,仕途的路靠什么去铺?大清官府,谁不买官卖官?光有才有什么用?周光宗皱眉:不要跟我说这些!  周光宗在办公,蒋雪竹拿着文件进来说:协办,汉纳根把德国水泥译文写好了。周光宗接过文件说:那天你去接我,开始我还真没认出来。一晃五年了,那时候,你常在大人家里写仿,还是个小孩儿哪,字不错。雪竹低头笑了:你也常去大人家,向大人请教,后来听说你去了外国。  周光宗岔开话题:雪竹,这么多年我就很奇怪,你是汉人,为何不像其他女子缠足呢?雪竹说:我母亲早逝,父亲溺爱我,不忍我缠足之痛,再加父亲一向忠于朝廷,先帝康熙和乾隆并不赞同女人缠足,父亲索性也就不管我了,这在世人看来有些不成体统,是吗?  周光宗称赞:不,恰恰相反,这正是你不俗之处,也看出你和别人的家教不同。到了洋人的国家,你才感到大清小脚女人的悲哀。  管粮进到总办处问:张大人,你找俺?张怀远笑道:我到工棚转了转,有人说你会下棋。我看看你的棋如何,我在江浙可是没有对手。你先走。  张怀远下着棋问:现在的石头怎么样啊?管粮答:这石头行。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想起下棋了?张怀远叹气:愁的。管粮啊,我实话跟你说,这么大的工程交给我,可钱不够,买水泥得一大笔钱,德国水泥太贵了。上火呀,我这牙都疼了。  管粮劝慰:大人,别上火,想想办法。张怀远问:管粮,你为什么不当工头?管粮老实回答:大人,俺要向你说实话,俺是逃犯。张怀远平静地看着管粮。管粮继续说:俺爹被人杀了,俺报仇没成。俺想离开这。张怀远低头看棋盘,忽然笑了:欸?这不把我将死了吗?哎呀,你这棋好厉害啊!管粮笑道:俺私塾先生是山东冠军,从小跟他学的。  张怀远、汉纳根、周光宗,以及各个工头在开会。汉纳根讲话:我是工程师,要对质量负责。我坚信德国水泥质量,坚固耐用。姚成说:青州水泥的价格比德国水泥便宜三成,质量也不差多少,我们在座的都认可青州水泥,请大人定夺。  张怀远说:我很为难,大清防御工程是该用好水泥,大清银库捉襟见肘。青州水泥便宜,可质量肯定无法和德国水泥相比。  门生进来和大人耳语。张怀远点头。管粮进来。  张怀远向大家介绍:他叫管粮,是咱这里的劳工,他非常聪明,还很有责任心。管粮笔直地站着:大人,俺知道大人有难处,想为大人献策。张怀远微笑道:那好啊,你说吧。管粮讲:你们说的水泥俺不懂,可俺家乡那儿做黏土很有名,用黄土、沙子、白灰三种料,三分土、两分灰、一分沙配料,把乌樟树汁、红糖和糯米浆、榆树皮熬的浆拌在一起,造出来的土,黏性特别强,夯实后比石头还硬。  汉纳根说:古老文明中的制土方法,我不能确认它是否坚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防御工事,土制炮台,一旦有火炮击中,炸开时,所形成的放射状碎块,不会伤及自己阵地的士兵。经验告诉我们,有很多士兵,不是死于炮火的直接攻击,而是死于自己堡垒崩出的尖石碎物。  张怀远一脸真诚:命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我非常看重。现在唯一要看的就是它到底有多么坚硬,还要算一下成本。  姚成等人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家把目光聚到周光宗身上。  周光宗不得不发言:这个劳工出了个奇怪的主意。从我留洋几年所学的知识判断,洋货属科学工业产物,是先进的。我们的土法,可以肯定,是落后的,用土泥做防御工事,大清还有国威吗?  张怀远微笑着:光宗啊,我看还是先做做实验吧!  实验开始了。张怀远、汉纳根、周光宗和工头等在围观。管粮把土和好,用铁锹拍成一个个方体:总办大人,俺保证,明天这泥土干了以后,会坚固如铁。张怀远一挥手:好,来十个兵丁,昼夜看守。  第二天上午,在众目睽睽之下,管粮掀开帘子,泥土已经干了,用手敲敲,十分坚固。张怀远、汉纳根、周光宗等都在,一些工头也十分关注,都来察看。  张怀远让几个体格好的来砸。几个兵丁拿来镐头、大锤,使劲地刨,使劲地砸,泥土台子上只出现几个小点,并没有残损。汉纳根让身边人把炸药拿来炸。这时,雪竹跑过来:大人,算过了,这种土泥造价只是青州水泥的四成。张怀远高兴地连连点头。  雪竹突然发现了管粮,就喊:管粮兄,你怎么在这啊?管粮愣住了:是蒋雪竹?你咋变成了姑娘?雪竹笑而不语。  众人躲开后,有人点着药捻子。一声爆炸,火光四射,泥土台仅有一些破损。  张怀远问汉纳根:你看如何?汉纳根惊叹:古老的文明,奇异的技术,不可思议的坚固!张怀远接上:还有低廉的价格!汉纳根笑道:穷国要想办大事,就只能是它了!张怀远高兴地说:好,咱就叫它土泥吧!  汉纳根向管粮伸出手:我再一次向你表示我的敬意,我想,这次你不会拒绝。管粮还是转身走了。汉纳根一脸尴尬。张怀远不解地看着管粮的背影。  水泥问题刚解决,上头就来了急件。张怀远正在看文件,周光宗走进来:大人,和你商量点儿事。张怀远把文件合上问:商量什么?  周光宗不好意思:是雪竹的事儿。我觉着她挺好。张怀远一愣,随后哈哈笑起来:你喜欢上雪竹了?好啊,我看你们是情缘所至,命运所归,还真是一对!我愿意做月下老人!成全你们这天生的一对!周光宗高兴地向大人拱手一揖。  张怀远很高兴:你和雪竹要是真能结成连理,以后就跟随我,我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真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难降临,我这个老翅膀遮风挡雨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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