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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蒋雪竹正抚琴弹奏,管粮敲门进来。雪竹高兴地说:英雄救我一命,我该早去拜访。管粮笑:琴为载道之器啊。雪竹感慨道:人是过客琴是主人。想想黑店那天晚上真险,要不是遇见你们,我的命就交代了。  两人正说着,周光宗推门进来看见管粮,一愣道:你也在这?雪竹问:你们认识?周光宗笑着:我知道他,我们开会时,他去献策了。  雪竹说:管粮救过我的命。她告诉管粮:周协办是留洋国外、著书立说的学士。管粮表示钦佩。周光宗自谦:不过一介书生而已。雪竹,张大人有事找你。  雪竹赶紧来到总办处。张怀远问:雪竹啊,你今年多大了啊?雪竹似乎猜出什么:义父问我多大干什么啊?张怀远慈爱地看着雪竹:我考虑,你今后别再这么漂泊了,该有个归宿,安个家吧。有个家安稳,义父和你父亲这两颗心也就落地了。周光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看如何?  雪竹抬头看着大人,想了好一会儿说:我想还是把我父亲的事先跟他说了,听听他怎么说,看看他什么态度再说。张怀远点头:嗯,雪竹你长大了!  第二天上午,周光宗来到总办处,张怀远把那个“急件”递给周光宗:你看看这个。周光宗接过“急件”翻开,见上面写着:“朝廷重犯蒋仕达已抓捕归案押解京城,据查该案系有多人参与谋反并庇护,连坐者高达七十二人,朝廷急令各部速速将其缉拿归案诛斩。”他自语:蒋仕达?雪竹的父亲……  张怀远问:你何去何从啊?周光宗十分真诚:光宗自小跟随大人,聆听教导如何做人,如何处世,视我如己出。今大人又愿把义女许配与我,光宗真是三生有幸。蒋先生是大人至交,如今他身陷囹圄,我作为大人的弟子,当与先生、大人同风雨共患难,爱雪竹更要胜过以往。  过了一天,周光宗来到蒋雪竹住处。雪竹问:大人和你谈过了?周光宗与先前仿佛换了个人,叹了口气:谈过了,从蒋先生身上我看到大清的世态充满了艰辛。雪竹,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还是留恋美利坚的生活,从我回国那天起,就有重返美利坚的愿望,不知雪竹能否跟我一同前往?雪竹早已经听出周光宗的弦外之音,她淡淡一笑:父亲还在牢里,我哪儿也不去。  张怀远把雪竹叫到总办处,兴致很高:我和光宗谈了,他很痛快,我没看错他,这小子有点良心!雪竹却平淡地说:义父,我和光宗的事到此为止吧。  张怀远奇怪地问:怎么?是他变了?雪竹摇头:没有,是我不想。义父,谁愿意娶一个朝廷重犯的女儿呢?  张怀远觉得,既然雪竹无意此事,就得赶快把她的意思告诉周光宗。他对周光宗说:我看到此为止吧,你是大清的才俊,前程远大,不要为一时一事误了前程。周光宗在张大人面前还是那副慷慨陈词的样子:没事大人,你千万不要多想。  张怀远提醒:光宗啊,我这个老翅膀能护着你们,从蒋仕达这件事看来,要是真出了大事,谁都无能为力!周光宗坚持道:我光宗非雪竹不娶。  张怀远把管粮叫到总办处说:找你两件事,第一件,你别走了,留在这没有危险,你做山顶炮台的总工头。第二件事,我不明白,汉纳根先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多次拒绝他的礼数?  管粮答道:回大人,第一,我不能做山顶炮台的总工头,因为捕快迟早还会来抓我。第二,俺对洋人的仇恨刻骨铭心,俺十岁时,亲眼看见洋人杀俺爹,杀了那么多咱们的人,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张怀远解释道:不是所有洋人都坏,中国人自己也有好有坏。汉纳根是我们大清的朋友,他是个好人。管粮点点头:大人,俺明白了。  就在这时,门生报告说,京城的捕快求见,在门外候着呢。管粮一听有些不安。张怀远略一思索,小声对管粮说:你马上去雪竹那里,让她收拾一下东西等着,我有事要找她。然后告诉门生:让他们进来吧。  捕快头进来,管粮要出去,二人打了个照面。捕快头怀疑地回头看一眼管粮,忙着见张大人,向大人抱拳,拿出腰牌,又拿出急件递上。  张怀远说:此件我已收到。捕快头进而说明:此件与张大人所阅急件不同,附有此案缉拿人员名单,据查,这人已经逃到你处。  张怀远客气道:朝廷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本办一定协助调查。你也看到了,工程任务紧,琐事又千头万绪,朝廷防御工事交予本办也是重任在身,不容小视。故此查办不能亲历,将派员协同你们调查好吧?捕快头说:谢大人!  张怀远提醒:不过,这里有近万人,查起来恐怕会很难。捕快头说:我们一一排查,决不漏网。他又拿出一个告示说,大人,还有一事求助。山东捕快恳请我们协助追查掖县黑旗乡勇之后人,这是告示新件。张怀远看告示中有管粮、管水之名,心中一惊,就热情地说:你们舟车劳累,人困马乏,我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先休息休息再办案吧。  第 3 章  情况紧急,张怀远不得不让管粮兄弟俩离开黄金山工地,他对管粮说:咱俩相处时间不长,你给我留下的印象不错。一个年轻人,自己身处险境,却还能为大清的防御着想,难能可贵。你是案犯,却能坦诚地告诉我,说明你诚实,有胆子,当然也是相信我。所以我也相信你,我本来想留你在黄金山这儿,现在我看不行了,你把雪竹带出黄金山吧。她父亲有案在身,株连到她,现在查下来了,此地会有危险。她一个女孩子跑不出去,你就把她带走吧。  张怀远递给管粮一个路牌:拿着它,在黄金山没人拦。赶快准备去吧,捕快们就在工地,明天开始大搜捕。  天刚放亮,管粮、管水、蒋雪竹各骑一马,凭着路牌顺利走出黄金山,飞驰在大地上,他们像鸟儿一样快乐地驰骋,长发飘飘,笑声朗朗,卷起一路烟尘。  三人骑马行至半晌,估计离开黄金山已远,恰好前面有一片草地,三人下马,坐在草地上小憩,放马吃草。  管粮说:能出来真不容易啊!得感谢张大人。蒋雪竹感激道:我还得感谢你们俩,上次是你们救了我,这次又是你们帮我,我真是遇到贵人了。  管粮笑道:雪竹姑娘不必这样客气,能和你相识,也是俺们的荣幸。雪竹说:能结识二位英雄好汉也是我的荣幸。  管粮对管水说:老二,咱俩要去关东了,不能就这么走,咱朝着山海关那边儿拜一拜,发个愿,咋样?二人郑重其事地对着前方跪下。管粮虔诚地叨念:娘,俺们终于出关了,俺带着二弟,在关外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咱家过上好日子!娘,您老人家放心,不管在关东遇到什么事儿,我把二弟的手一定攥得紧紧的,永远也不松开。等俺立住脚,就去山东接您和管缨,咱们一家人在关东相聚,再也不分开!  太阳正南了,管粮、管水、雪竹三人牵马在一个小镇的街上走着。街上有一个煮茶鸡蛋的摊儿。雪竹问卖鸡蛋的:今天是几儿?卖鸡蛋的说:冬月十九。雪竹脱口而出:哎呀,我生日啊!  管粮提议:咱买几个鸡蛋庆祝一下。雪竹掏钱,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急了:哎呀,钱袋儿咋没了呢?管水说:是跑丢了呗,这一路上跑得太欢了。  管粮在身上掏出几文钱:临走时张大人怕出事,不让俺俩去领工钱,说是都让雪竹带好了。我只有这几文钱,够买一个鸡蛋的。雪竹摆手:算了,大哥,别破费了。管粮买了一个鸡蛋。  雪竹拿过鸡蛋咬一口:就算过生日了!管水笑着:那得给俺也吃一口。  雪竹把鸡蛋递给管水。管水一口咬了一大半。管粮逗趣:老二,好像你过生日似的!管水笑,把鸡蛋还给雪竹,雪竹递给管粮:大哥你也咬一口,算陪俺过生日了。管粮接过来,吃了一点点又还给雪竹:你今天过生日,多吃点。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三人来到一座破庙前。管粮环顾四周:今天不早了,别赶夜路,在这里凑合一夜,明天天一放亮咱就走。三人说着走进破庙,坐在草堆上歇息。管粮拿出一只飞镖给雪竹:你今天过生日,俺也没啥送的,把这个送你吧,留着防身用。雪竹忙接过来:谢谢大哥。管水笑道:这飞镖俺要好几年了,哥都不给。就算俺俩送的!雪竹也笑:好,谢谢二哥。  管粮对管水说:咱得想点挣钱的招,要不去不了黑龙江。管水说:我去卖一匹马。说着,起身牵马走了。  管粮问雪竹:你跟周光宗协办好像很熟?雪竹说:他是我义父张怀远的学生。五年前,我在义父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常见到他,后来他去国外读书了。这次见面,他是刚从国外回来。  外面传来马嘶声。管粮、雪竹起身走出,见管水正在拴马,马上的褡裢里装了一些食物。管粮问:马怎么牵回来了?管水将手里的钱袋子举起来:看看,这是什么?说着扔给管粮。管粮告诫:你要是偷的,这钱高低不能要,趁早给人家送回去。咱可不做那偷鸡摸狗的小人。管水得意:哥,看你说的,这是俺耍把戏卖艺挣的!管粮将信将疑地看着管水。管水拿下马身上的褡裢:都饿了吧?快来吃!  奔波一天,马乏人困,三人和衣睡在草堆上。天刚蒙蒙亮,管粮醒来,发现雪竹不在,琴也没了。他奇怪地走到雪竹的草铺旁,见上面有一张纸条:  管家大哥、二哥:我走了,谢谢救命之恩,这次又一路关照。家父坐牢,我放心不下,要去京城为家父疏通,故离开,盼谅。另外,咱三人都有案在身,目标过大,还是分开为好。假如今生有缘,我们还会再见,我期待那一天。雪竹匆匆。  兄弟二人牵马走出庙院,策马驰骋在关东大地上。他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他们趟过湍急的河流,他们穿越茫茫的林海,一路上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吃尽苦头,来到大兴安岭密林中。此时,兄弟二人破衣烂衫,如野人一般拄着木棍在山中走着。管水有些不支,管粮拖着弟弟艰难前行。  管水忽然发现了一只野物,他抽出飞镖悄悄过去。飞镖击中野物。兄弟俩点燃篝火烤肉,美餐一顿之后,在篝火边躺下。天色转白,篝火熄灭。兄弟二人蜷缩着挤在一块儿熟睡。  天已大亮,管粮醒来,发现一个少数民族首领打扮的人把枪口正对准他的头,就吃惊地一下子坐起来,推醒管水。管水醒来,懵懂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这个穿“翁得”(鄂伦春人穿的高靿皮靴)拿枪的人叫莫纳,是一个环北极圈信奉萨满教的少数民族首领。管粮、管水刚想反抗,又有几支枪伸过来。他们被绑着押到族人的部落。  太阳老高了,洒下些许的暖意。一个很大的木台子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萨满高唱祈祷词,手里拿着一束冒烟的干草,边唱边围着木台转,用烟气熏台子。烟雾缭绕,一片满语经声。两个小萨满有节奏地敲击单鼓,他们反复唱着一句咒语:恩都列——乃木那-那木……乃木那-那木……他们的经声组成了复调的唱诵,气氛里传达着神秘的信息。  管粮、管水二人被绑在台中间的杆子上,台下支着一口大锅,锅里蒸腾着热气,大锅旁摆着一个木墩,老萨满手里的草已烧完,他走到木墩前坐下。台子周围是一圈手持猎枪和尖矛扎枪的族人,族人中女人多于男人。  管粮发现一个汉人打扮的人没拿枪,此人叫贺小宝,脖子上挂着一根骨头棒,站在人们身后看,面无表情,此人脸阴,有些诡秘。  莫纳朝天放了一枪,砰的一声,经声和鼓声停了,子弹的声音在山间回响。部落一片肃静。莫纳起身走上台子,步子很慢,木台阶在莫纳的“翁得”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莫纳来到管粮、管水身旁,用长枪的枪管挑起管粮的下巴,又挑起管水的下巴。管水故意把头低下,莫纳又挑起,用枪管抵住管水的下巴,二人仿佛在角力。莫纳说:小伙子,死到临头了,还敢跟我较劲?管水不服输地看着莫纳。  莫纳威严地说:偷杀了我们的罕大犴,那是头犴,杀了它,就好比杀了我们的首领,我要用死来惩罚你们两个心黑手辣的人。从哪来呀?管水不理。管粮答:山东。莫纳问:来干什么呀?管粮答:找舅舅。  莫纳问:他干什么的呀?管粮答:他在俄国阿穆尔那边淘金,叫索长山。莫纳说:索长山?不错,索长山是山东人,你真是索长山的外甥吗?管粮老实说:是,我这儿有舅舅写给俺娘的信。  莫纳高喊:松绑!两个鄂伦春小伙子给管粮、管水松绑。管粮从怀里掏出信给莫纳。莫纳看看信:我不认字,但我相信你。  鄂伦春部落里有不少撮罗子,鄂伦春人叫“仙人柱”,“乌力楞(家族部落)”里的撮罗子,是排成一横排或弧形,每个撮罗子后面都有一棵小树,树上挂的几个桦皮盒中供有各种“博如坎”——神偶。  莫纳把管粮、管水领到自己的撮罗子里,提起桦皮桶把马奶酒倒在桦皮碗里:你舅舅是我们的大恩人,他救过我们全族人的命。当年林子里闹瘟疫,索长山恰巧经过这里,见部落内外都是倒下的人,他去俄国弄回药剂来,救活了我们。  管粮问:我舅舅在哪儿?莫纳慨叹:索长山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孩子,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所有的族人都是你们的亲人。莫纳举手在空中拍了两下,命仆人把贺小宝叫来。  贺小宝进来后,莫纳要过他脖子上挂的灵骨。莫纳双手举起灵骨,默默祷告,然后把灵骨还给贺小宝,拿起酒碗,手指蘸着酒,弹向空中、地上,举起碗:来,为索长山干杯,艾拉嘿-欧姆卡拉(鄂伦春语:干杯)。大家干杯。  贺小宝对管粮、管水有戒备感,就问:穆昆达,这两位是……莫纳说:索长山的外甥,来找舅舅的。莫纳把贺小宝介绍给管粮:这是我们族人信任的汉人贺小宝,也是你舅舅的朋友。  管粮拱手示意。贺小宝说:幸会,我要去镇上取趟货,先告辞了。  山路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一个满身满头饰品的族人少女趴在马背上昏迷不醒,她是莫纳的女儿阿丽玛。有人喊:阿丽玛被蛇咬了!  莫纳住处的撮罗子烟雾缭绕,一片满语的经声。阿丽玛倒在铺上昏迷不醒。  巫师(治病的萨满)给阿丽玛念咒语,反复叨咕着:乃木那-那木……乃木那-那木……一边拿着点燃的森吉如(像杉树叶子,很高)在屋里绕来绕去,围着阿丽玛身前身后地绕。另一个小萨满不停地敲单鼓,也在念经。二人的经声如复调音乐,传达着神秘的信息。  鼓声在延续,巫师走出撮罗子,莫纳、管粮跟着出来。莫纳焦急地说:你一定要保住她的命啊!巫师说:要想保住性命,除非用人血做药引子。  莫纳说:用我的!管粮忙上前:穆昆达,用俺的吧!巫师点头:年轻人的血是上品,最好不过了,老人血有毒性。  管粮走到背静地方,嘴里咬着一根木头,拿着一把手刀扎在胳膊上,血流出来,他闭上眼睛,“哦”的一声使劲儿剜下刀子,血流在碗里。  夜晚,老莫纳坐在阿丽玛铺前。阿丽玛嘴唇有点动了。巫师说:明天一早她就没事了。莫纳松了一口气。管粮胳膊上包扎着鹿皮走进来。莫纳感激道:是你救了她的命,你和索长山一样,都是汉人的好人!  太阳老高了,阿丽玛还在昏睡。管粮在炉子旁烧水。炉子在屋子中央,是石头搭成的,烧水的铁缸子悬吊在炉子上面,水已经开了,管粮要摘下来,不想缸子掉在地上,当啷当啷一阵响。  阿丽玛醒来,看到管粮就问:你是谁?管粮不知从何说起。莫纳说:他是我抓到的犴。昨天是他用自己的血把你救了。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管粮身上,飘散的长发显得他格外俊朗和潇洒,阿丽玛欣赏地看着他,流露感激的目光。  贺小宝骑马来到县衙,下马与衙役低语,亮出一块腰牌,走进衙门。不一会儿,他领着一群清兵骑马来到部落附近,悄悄围住部落四周的山。他到部落的河对岸,发觉一切正常,就摘下脖上的灵骨棒,冲着远处的清兵们,指了指莫纳住处,然后隐身躲开。  管粮、管水、莫纳、阿丽玛正在吃饭,莫纳突然以老猎人敏锐的嗅觉感到了异样。他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看到山边露出清兵帽子上的红缨,神情大变地对管粮、管水说:不好,外面有官兵!他们一定是冲你们来的。阿丽玛,你带他们马上离开,我带人挡住他们。  莫纳走出撮罗子向天鸣枪示警,全部落里的人都拿枪跑出来战斗。清兵蜂拥而上,从四周的山上冲杀过来。山里打猎的族人听见枪声马上往回跑,,他们个个都是狙击手,举枪射击,清兵纷纷倒下。贺小宝一人偷偷溜出部落。  阿丽玛带着管粮、管水从部落逃进丛林中。管粮当先,管水断后,打倒几个过来拦截的清兵。阿丽玛见一个清兵从斜方向跑过来,清兵刚要射箭,阿丽玛回身抛出套马绳,把清兵拖下马来。  三人来到一座山下。管水有些担心:官兵人太多,族人会吃亏的。阿丽玛胸有成竹:有老莫纳在,不会有事。你俩一直往前走,山顶有个悬崖,如果追兵来了就跳下去,下面是大江,很安全的。我去把他们引开。  清兵一步一步冲进部落。莫纳和男人们掩护妇女、孩子杀开一条血路往后山跑,边打边撤。清兵把他们团团包围,发现没有管粮、管水,就向山中追去。  管粮、管水正跑着,管粮突然踩到猎人的地夹子,倒在地上,血洇湿了裤子。管水拽着管粮跑,他们奋力爬到高处,能听见下面哗哗的水声。  管粮喘息着:老二你跑吧。管水急了:不行,要死咱也得死在一块儿!管粮喊:老二,好好活着!活出个样来,替哥孝敬娘!管水哭了:哥,咱不是说好不分开吗!  管粮紧紧抱一下弟弟,猛地发力一推,没有防备的管水被推下崖去。管粮高喊:对不住了老二!管水在江水中顺流而下。  清兵在山上四处搜寻。管粮拖着伤腿倒在草地上,觉得已经无路可逃。阿丽玛找到了管粮,她问:你怎么不跳崖?管粮说:我受伤了,会拖累他。阿丽玛急忙拉起管粮:离这儿不远有个山洞,快跟我走!  阿丽玛扶着管粮走入密林深处,他们钻进一个山洞里。阿丽玛看了看管粮的腿伤,转身急匆匆跑出洞去。不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草说:你挺住!地夹子有毒,恩拉苏草能解百毒。阿丽玛把草药嚼碎,抹在管粮伤口上。  管粮念叨:管水不知是死是活?阿丽玛安慰着:那个山包不高,小时候我们经常跳着玩,顶多冲到下游去,不会有事。  莫纳在撮罗子里编一条皮绳。阿丽玛进来,莫纳问:管粮怎么样了?阿丽玛说:他腿受伤,我给他敷上草药好多了。莫纳看着阿丽玛:还是让他早点离开吧,此地不可久留。阿丽玛顿了顿小声说:阿迈,你定下的规矩忘了?  莫纳看着阿丽玛,忽然想起曾经说过的话:他是个不错的青年,我们的族人越来越少,你可以和他留下一个后人,但是你要记住巫师的话,你不能和任何人结婚。莫纳说:好吧,你去找他吧。  阿丽玛拿着一些狍子肉,提着一瓦罐马奶酒走在山上。贺小宝在后面尾随着,他看见阿丽玛走进山洞,迅速跑开,不久,他带一队清兵向山洞方向跑去。  管粮在山洞里生起一堆火。阿丽玛走进来,将手里的狍子肉递给管粮说:咱们烤狍子肉吧。阿丽玛手上边烤着肉边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管粮讲起了他和曼儿的事。阿丽玛用桦皮碗倒了一碗马奶酒,递给管粮:好了,不提那些事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马奶酒,喝一碗吧。管粮接过喝下。阿丽玛又倒一碗端给管粮:这碗酒,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管粮又接过喝完,顿时感到酒劲十足,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阿丽玛再倒一碗酒给管粮,自己也端起一碗酒说: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这一碗,我陪你干了!管粮喝下酒,目光慢慢变得迷离。  阿丽玛喝完酒,跳起了鄂伦春舞蹈,舞姿性感而富有挑逗性。她边跳边脱下一件外衣,边舞边脱,有小铜铃的衣服响着落在了地上。阿丽玛突然舞姿加快,旋转中坐入管粮怀里。管粮迟疑、迷离。阿丽玛用手挑逗性地托起管粮的下颌。管粮一只手刚要搂住阿丽玛,阿丽玛却如泥鳅般滑出管粮的怀抱。阿丽玛继续舞着,舞姿更加疯狂。管粮已经呼吸急促。阿丽玛激情如火地再次坐入管粮的怀中,管粮紧紧搂住阿丽玛。火堆的火燃烧得更旺了。  天亮了。管粮和阿丽玛赤裸上身并排躺着,身上盖着兽皮衣服。管粮已经清醒,他问:为什么要这样?阿丽玛说:因为我想这样。管粮不解地叹了口气。  阿丽玛宽慰道:你不要多想,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如果能够有一个你的骨血,那就是我的幸运。老萨满说过,我这辈子不能结婚,否则会有血光之灾。但是可以有一个后人。  老莫纳正席地祷告,阿丽玛领着管粮进来。他看到二人进来,十分高兴地问:年轻人,你的伤怎么样啦?管粮活动活动腿脚:用了阿丽玛给我上的药,基本上好啦!老莫纳高兴道:那就好!是雄鹰就要在天空中翱翔,是骏马就要在草原上驰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阿丽玛,你去把贺小宝找来。阿丽玛答应着离开。  贺小宝来到撮罗子,莫纳伸手道:小宝,把灵骨给我。贺小宝从脖子上摘下灵骨递给莫纳。莫纳接过灵骨对贺小宝说:你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和管粮说。  贺小宝心里骤然明白,他走出撮罗子,悄悄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老莫纳拿着那个灵骨,在地上敲了三下,又举在空中念叨一阵,然后用刀子启开骨的一端蜡封,从里面扯出一个薄薄的鹿皮卷,是一张金脉图。  莫纳把金脉图递给管粮:这是你舅舅死前给我的,很多人惦记这张图。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是满族人,一百年前大清朝为了西部边疆安定,让满族的一支西迁。路途漫长,走了几年,十分艰苦,死了好多人。我们这一支的先人怕人全部死去,在西迁途中逃跑,来到这里,为避免大清朝廷追杀,从此以鄂伦春人身份隐藏下来。只要是大清的天下,我们就不能走出森林挖金。索长山是你的舅舅,我把它送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去挖金子吧,孩子!有了它,山上的金子都是你的,你的命从此就不归你了,生命的危险也就会时刻伴随你,财与命永远是一对兄弟,它会给你带来磨难,带来杀身之祸。不要轻易暴露这张图。孩子,人不能过贪,采一眼两眼即可,剩下的留给子孙,把这图传下去。  管粮拿着金脉图,心情激动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咋敢放贺小宝那儿啊?莫纳笑笑:在我看来它不过是一张鹿皮,想把鹿皮放好,要凭脑力和胆量,最不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贺小宝听到这里,悔恨不已。突然传来喊声:清兵来了!贺小宝窃喜。这时,成百清兵已将部落包围,族人们四处逃散。  贺小宝眼睛一转,钻入撮罗子里告诉莫纳:穆昆达,清兵来了,快走!莫纳问:清兵怎么又来了?贺小宝说:肯定是冲着管粮来的。莫纳对管粮喊:你赶快离开,这里有我!贺小宝十分殷勤:路我熟,跟我走!他拉着管粮冲出撮罗子。  阿丽玛跑来,遇见管粮和贺小宝。管粮急急地说:阿丽玛我要走了,我会永远记着你!阿丽玛叮嘱:路上小心!  清兵杀过来,管粮随贺小宝冲出。几个清兵冲上来,搏斗中,管粮发现贺小宝向一个清兵头目使眼色,然后拽着管粮逃脱。管粮和贺小宝在密林中穿行。  清兵撤了,部落一片狼藉,有些撮罗子冒着青烟。族人们忙着打扫战场。老莫纳和阿丽玛巡视着部落。  阿丽玛问:阿迈,最近清兵为什么接二连三袭击部落?莫纳沉思:一定是冲着管粮来的。阿丽玛断定:清兵怎么知道管粮在我们部落?我们部落一定有奸细。  莫纳思索片刻:是贺小宝。当年索长山就是他杀的,索长山说贺小宝是朝廷的密探,让我不要得罪他,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对他下手。他为了找索长山的金脉图,一直住在我们部落里,现在他随管粮而去,我猜他是知道我把金脉图给了管粮。他是管粮身边的暗箭,管粮随时都会有危险!要想办法给管粮送个信儿,让他提防贺小宝。  蒋雪竹来到京城,找到苏大人,递上张怀远大人的信。苏大人看完信说:回去告诉张大人,你父亲的事早已有了转机。有人通融老佛爷,对你父从轻发落,发配边关,三千里流放!你去狱中看看他去吧。  雪竹来到狱中,见父亲苍老许多。蒋仕达颤声道:父亲就是担心你呀,孩子!雪竹擦泪:父亲,我挺好,你不用担心。蒋仕达拉着雪竹的手:父亲的案子已从轻,你不用再躲避追杀,我也放心了。我要发落边关,你回你义父身边去吧。  雪竹摇头:不,父亲,我就跟着你,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蒋仕达哀叹:傻孩子,我去的都是苦地方,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受得了啊!雪竹坚持:父亲能受得了,女儿就能受得了!  秋风肃杀,落叶飘零。押送路上,二押兵一左一右。蒋仕达长枷铁镣,艰难地行走。雪竹跟在后面。  管缨蓬头垢面,拄着棍子,一个人疲惫不堪地在路上艰难走着。这天下午,管缨来到一个小村,在距路边不远的一户人家的篱笆外对院里喊:有人吗?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管缨求道:大姐,给口水喝吧。妇女端来一瓢水。管缨问:大姐,这儿离关东还有多远?妇女说:傻孩子,这就是关东了!  管缨又问:有条江叫黑龙江,怎么走啊?妇女很热情:都知道在北边,一直往北走吧。关东可大着呢,没听人说吗?关东山走到老,小伙儿跳墙狗不咬,闺女丢了妈不找。为什么妈不找?找不着啊,关东太大了!  管缨喝完水谢过妇女,继续往前走。她走进一个村子,这村子在镇子的边上,有几户人家房挨房。管缨走到临街的一户院外喊:喂,有没有山东人?从里面走出一老汉,乡音浓重,人称老王头。老王头问:你是哪儿的?管缨答:山东掖县的。大叔,俺想在这儿立个身。  老王头问:带钱了吗?管缨答:不多,五吊。老王头又问:那好干什么!几张嘴?管缨答:就俺一张嘴。老王头想了想:那就给你两担粮,先安顿下。  管缨说:开个字据吧。老王头笑:都是山东人,开啥字据啊!东边有个窝棚,还有三五亩地儿,先去刨食吧。我领你去。  老王头送管缨到窝棚,嘱咐着:关东土匪赛牛毛,九九八十一绺,绺绺都是活阎王。三天两头就来,平时抢鸡鸭鹅狗、柴米油盐,秋收抢粮,入冬抢钱,年后抢人,专抢女的。姑娘,注点儿意。这窝棚是以前放羊用的,先凑合吧。  夜晚,管缨用破门板顶在窝棚的空门上,一把锄头正好顶住门中间的横带。管缨不放心,用手按了按。她不安地倒在小铺上,侧身而卧,身上盖着草帘子。有风吹来,门板呜呜响。管缨侧耳倾听,没事又躺下。深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门,咔咔响。管缨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问:谁?说着,慌乱摸一把锹拿着,静听外面。没声了。一会儿又开始扒门,咔咔的。  管缨喊:谁?不吱声俺放枪了!又没声了。一会儿又响了。管缨用火镰点着条草绳,从木门缝里伸出去,“嗷”的一声,嘭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管缨趴在门缝一看,一头黑熊瞎子渐渐走远。管缨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哎呀俺的娘啊!这是个啥家伙啊!  日头正当午,管缨在窝棚外晾衣服,一群背包的人来到窝棚外。有个年岁大的喊:有山东人吗?管缨问:你哪儿人啊?来人说:山东平度的。管缨问:闯关东过来的?来人答:是啊,想在这儿立个身。管缨抖着衣服问:带钱了吗?来人答:不多,六吊。  管缨把衣服搭在杆上:那好干什么!几张嘴?来人答:五张嘴,吃不了多少粮。管缨搓搓手:先安顿了,给你们点粮先对付着。来人说:开个字据吧。管缨笑:开玩笑呢,都是老乡。来人高兴道:那先谢谢了!  管缨一指远处:去那边搭个窝棚住下,地头那边还有点荒地,先刨食儿吧。来人高兴道:哎!还得是老乡啊!  管缨在窝棚外做饭。有人在身后喊:管缨?管缨回头看,那人逆光站着,看不清模样。管缨问:听口音是掖县的?那人大声道:管缨,俺是王福恩!  管缨惊喜:哎呀,是福恩啊!没看出来,你啥时来的?王福恩不好意思:昨天和那些老乡一起来的,俺蓬头垢面没敢抬头。管缨笑道:嗨,都是老乡,谁笑话谁呀?他们可不是掖县的啊?王福恩说:路上遇到的,一块儿走,也好照应。  管缨挺高兴:咱从小一块儿长大,就不外道了,俺也是早你们几天到这儿,往后咱还得互相帮衬点儿。王福恩点头:那是,真得谢谢你。管缨啊,不瞒你说,小时候咱村男孩,都稀罕你,都想长大娶你呢。管缨一听,哈哈笑个不停。  管缨就算在这里扎了根。开始时,她一个人开荒刨地,啃一口干粮,捧着罐子喝一口水,再一镐一镐地刨地。她的脸上映着橘黄的霞光,和汗水一起熠熠闪着。每刨一下,脑后的辫子就飞动一下。  黑黑的土地开出来了,长长的笔直的垄起来了。管缨挎着小篮子在垄上撒种,用脚覆土,踩格子。春风吹来,掀起她两鬓的刘海飞舞。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管缨就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篮子,用一块儿布盖着,提着一个水罐,走到自己的地头上。她把篮子、水罐放在田头,开始锄地。  冬去春来,辛勤耕耘。春种夏锄,汗流浃背。秋天,管缨的地里丰收在望了。  这天,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孙三骑马围着管缨的大豆地转了一圈。管缨抬头看见孙三,没理他。孙三把马停到管缨面前问:谁开的地?管缨说:我。孙三瞪眼:你开荒问谁了?你问天、问地了吗?问人了吗?管缨摇头:都没问。  孙三吼着:你惹大祸了!这天是天老爷的天,地是天老爷的地,你不问天问地,它答应吗?管缨很平静:不用问。  孙三发横:你坏规矩了,跑马占荒你懂吗?我刚才转了一圈,那就是我的地了,你知道了吧?管缨冷着脸:俺没看见。孙三威胁着:你违反天意,又坏了规矩,我马踏庄稼你信吗?管缨厉声道:你敢!  孙三要骑马踏地,管缨手提锄头扑上去和他厮打。孙三举鞭抽管缨,管缨一手拽住鞭绳,一手抡起锄头。孙三从马上掉在地上,鞭杆被管缨夺去。管缨抡起鞭子边打边喊:让你欺负人!让你欺负人!孙三爬起,裤子脱落,双手提着裤子逃跑。管缨在后面举着鞭子追打。孙三边跑边喊:大姑娘打人了!  孙三双手提着裤子跑进村子,大家前仰后合地笑。孙三在前面跑,管缨在后面追。有人说:孙三提溜着裤子呢,这准是想欺负人家了!有人说:这闺女真不是个善茬子!  孙三跑不动了,蹲在地上耍赖:再打我脱裤子了!管缨上去就抽鞭子:俺叫你欺负人!脱!俺叫你脱!孙三脱了裤子:我让你打,打吧!管缨不在乎,照着白花花的屁股狠狠抽鞭子:你以为俺不敢打啊!这回更好打了!孙三趴在地上叫唤:别打了,祖奶奶呀!  管缨打累了才住手。孙三嗷嗷喊着爬起,提着裤子踉踉跄跄跑了。孩子们起哄孙三。管缨转过身,扔下鞭子呜呜哭了。王福恩跑来问:咋了?孙三欺负你了?管缨只管哭,不理王福恩。  管缨缓缓走在街上,所经之处,众人都投来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说:就是她,把孙三打得直叫祖奶奶。有的说:听说她把熊瞎子都赶跑了!管缨谁都不在乎,手里握着鞭子径直向前走。  第二天,孙三正围着大被沮丧地坐在炕上,管缨拎着鞭子进来了。孙三一见管缨,收紧了被子:干什么?欺负人欺负到家了?管缨微笑着:不干什么,串串门儿还不行啊?  孙三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鞭子:你你你还想打我呀?管缨挺和气:还你鞭子。裤子给你打开花了,不缝不对呀!孙三臭硬:缝裤子还用你干啥?家里有老娘们儿,针线活好着呢!  管缨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椅子吱嘎一声,管缨往边上坐坐:吹吧,有没有娘们儿我还不知道?村痞一个,穷光蛋一个!晚上一个人打挺的货!孙三厚着脸皮:我不用你缝,我我我有裤子,三条呢。  管缨一笑:拿出来看看?孙三吹牛:咱家有势力,从这儿往前走二里,赵福成百长是咱家姐夫。管缨笑:有那姐夫你还这熊样?脱吧。孙三摇头:不脱。管缨一鞭子抽在炕沿上,“啪”一声脆响。孙三抱着被躲到炕里边,缩成一团。管缨掀开被子,把开裆裤腿儿扯下,扯开裤子举在高处:穿个开裆裤子,丢人丢得都不敢出门了!  管缨拿出针线缝着:咱闯关东来这儿,能立住脚都不容易,谁也别挡着谁,谁也别欺负谁,好好过日子,互相有个帮衬多好啊!孙三你说是不是?孙三忙点头:谁说不是呢!是得帮衬,站住脚不易。多少人水土不服,得了大骨头节病走了。关东这病那病的,说得就得,有个好身板儿才能站住;关东这个匪那个匪,说来就来,得有个好胆量才能挺住。喂,你能行吗?管缨说:行!有什么不行的?  夜晚,管缨在小酒馆请客,酒桌上坐满了稀奇古怪的人,都是当地地痞流氓无赖。孙三也在其中。管缨举起酒碗:俺先说两句,来到此地,小女子不知深浅,冒昧得罪三哥,俺向三哥道歉,先自罚一碗。管缨把一碗酒干了。  孙三一撸胳膊:这妹子仗义,我也多有得罪,没说的,自罚一碗!说着也干了。有人说:白花花的屁股没白亮!众人笑。  管缨打圆场:咱今天喝的是爷们儿酒,千万别揭三哥的短,话往好听处说,来喝酒!孙三挺仗义:从今往后,谁要是欺负你,我就收拾他!管缨一笑:三哥,这话该俺说!众人大笑。  管缨在小酒馆里和大家推杯换盏,她手拿筷子,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唱起了山东琴书(即吕剧前身),唱着,笑着,起身拍拍这个肩膀,拍拍那个后脑勺,唱着扭着走出了小酒馆,走在小镇街上,笑着,哭着,舞着,融入夜色。  这天黄昏,管缨在窝棚外磨镰刀准备秋收,忽然,她听到有声音像闷雷似的轰轰响着。她抬头看去,山坡上一片黑压压的云滚动着向村子袭来,随之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震耳欲聋,尘烟腾起,地动山摇。管缨被这阵势吓呆了。  村子里的人纷纷喊着逃走:野猪来了!野猪祸害庄稼来了!有人对着野猪群作揖念经。管缨拦着大家:别跑,咱赶它们走啊!老王头跑过来喊:孩子,认了吧,吃多了算倒霉,剩下的算赚了!  管缨跑进窝棚里,拿出个铜盆使劲敲,边敲边往地里走。老王头喊:你不要命了?管缨哭了:庄稼就是我的命啊!  管缨哭着敲着,野猪根本不在乎她。她忽然跑到窝棚里,举起一根火把,发疯似的向地里冲去,喊着:我的庄稼!大家喊着、看着,忽然呆住了,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又响起,野猪群渐渐逃走转到别的地里了。远处有人哭喊:庄稼啊!庄稼!管缨又举起火把喊:大叔、大婶们,帮帮他们啊!转瞬之间,村民们举着火把向邻地跑去。  于是,一到夜晚,家家户户就在地边点火护秋了。  管缨正在火边坐着看地,王福恩过来:管缨,告诉你一声,我要走了。听老乡说,俺叔在北边儿立住脚了,俺想扑奔他去。  管缨说:俺大哥、二哥也去了北边,在黑龙江边。要找不着你叔,你就去黑龙江边打听俺舅,俺舅索长山在那儿,俺哥去找俺舅了。见到他们会帮衬你。要见到他们,就说俺在这立住脚了。  王福恩走了。夜已深,管缨坐在自家的地头,守护庄稼,防身的镰刀放在边上,火光映着她脸。远处偶尔传来狼叫。  老王头和老婆及儿子海涛走来。老王头说:孩子,我们来看看你。老王婆真诚地说:我家的地多亏了你啊!要不都得让野猪拱了。海涛,快给恩人磕头!王海涛要下跪,管缨阻止道:可别呀,我能立住脚是王大叔帮衬的,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太阳冒出了地平线,朝霞映衬着金灿灿的庄稼。  第 4 章  管缨在自己的地里烧纸敬地爷、敬天爷,三叩首。管缨祷念:爹、娘,你们不用挂念我,闺女有吃的了;大哥、二哥,你们也都放心吧,我能安身了。娘,你嘱咐的话,闺女都记着,你说得对,别信天,别信地,也别信鬼神,站着就别趴下,倒下也要把地砸个坑!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立人!  管缨往手上吐两口唾沫,开镰割庄稼,手一搂庄稼,作物就倒下。管缨割到最后一批庄稼倒下,看见地头坐着一排土匪,土匪们都在看她。  管缨拎着镰刀,慢慢向土匪走去。她来到土匪跟前问:是奔庄稼来的,还是奔人来的?瘦子嘻嘻笑:两个都要。管缨突然出镰,刀尖钩住小瘦子的裤裆:胆子可不小,俺先把它割下来!瘦子哎哟哎哟地闭着眼睛叫。  管缨问:还敢不敢撒野了?瘦子说:不敢了。老大帮帮我!韩老大收住笑:这事得自己圆。管缨问:再撒野咋办?瘦子说:割下来,给你吃。众匪又是一阵大笑。管缨加大了力度,瘦子嗷嗷叫:不敢了,不敢了!  管缨收刀:你们都听着!老尿子学管缨说话:你们都听着!众人又是一阵笑。管缨拿起镰刀勾老尿子,老尿子拔腿就跑。众匪笑成一团。  管缨瞪眼:你们都听好了,谁要跟俺过不去,俺让他站着来躺着去!韩老大发话了:你叫管缨吧?山东来的吧?管缨瞥一眼:是。老大看管缨:晚上到酒馆儿说个事儿,丰收了,有些事得议一议。管缨问:你咋认识俺?老大笑道:你在这一带有点名儿,到明天名声就更大了,瘦子你说呢?众匪大笑。  天刚黑,土匪头韩老大在小酒馆里请客,乡亲们一家出一个代表。  老大发话:麦子熟了,雨季来了,山上的日子不太好过啊!今年我看这么着,还是按往年的规矩来,往后没灾没害的年份按上年的数交。话要说在前边,交上来的麦子,都晾得干干儿的。瘦子,把花名册拿来叨咕叨咕。  瘦子念:张大倔子家,十担!老大说:敬一碗!老大满碗酒端过来。张大倔子说:认账。然后接过酒干了。  瘦子念:范广先家,十担!范广先说:拿不出那些。老大说:先敬一碗!范广先喝完咧嘴哭了。老大问:掉什么金豆子啊?范广先说:遭野猪拱了。老大望大家:有这回事吧?大家都说:有。老大说:免!下一个。  瘦子念:管缨十担!管缨吃着菜没停下:没有。老大说:先敬一碗。管缨吃着:不喝。老大扬眉:不喝?瞧不起我?管缨不抬头:就瞧不起。老大问:不交,不喝,为何?管缨继续吃:不为何,就不交。  老大冷笑:果然是个茬子!还是个硬茬儿!当着大伙的面,卷我的面子,怎么着也得给个坡下吧,要不出不去这屋啊!咋不交啊?  管缨扫一眼老大:不咋,荒是我开的,地是我种的,三天一铲五天一耥的,辛辛苦苦,腰都没抻一抻,脚都没歇一歇,谁帮我扶过一棵苗了?帮我铲一条垄了?粮下来了,来伸手了?先说下,我不给!老大边喝酒边听着,管缨说完,他一口酒也喝完了,把碗一蹾:这话说得真在理儿!  身旁老王头拉拉管缨小声说:别招惹他们,交了免灾吧,没天灾还有人灾呢。管缨还是说:不交。老大阴着脸:山有山规,家有家法,那就请你上山耍两天?管缨不惧:忙着呢,等农闲吧。老大冷笑:不,现在。管缨也冷笑:现在就现在,那就耍耍?老大喊:痛快!乡亲们吃惊。  老大一伙土匪骑马慢慢悠悠地走着。一匹马上横搭着麻袋,里面装的是管缨。  来到土匪窝,麻袋戳在墙角,刀子割开麻袋口,露出睡着的管缨。众土匪都围在四周大眼瞪小眼地看她。瘦子要上去弄醒管缨,老大制止,继续看。  瘦子惊奇:没见过胆儿这么大的,还睡着了!不是个二杆子吧?老大惊叹:女人倒是睡过,还没见过睡美人。  管缨一动身醒了,她把麻袋慢慢扒下轻声细语:农忙,累了。老大看着管缨:觉也睡好了,神也养足了,该熟熟皮子了,先来五十大板!管缨站起来:等等!我问你,你是龙呢还是虫呢?老大歪嘴:这还用说吗,龙啊!管缨喊着:你是虫!只有虫才嗑庄稼!  老大问:不嗑庄稼弟兄们吃什么?管缨瞪眼:那就做龙!老大笑道:挺有意思,说说看。管缨喊:拿酒来!老尿子搬来一坛子酒,倒上。管缨举碗示意:全都干了。管缨碗底朝天。众匪都干了。  管缨环视众匪:一方蛟龙要靠水养,水是啥?平头百姓,有风生就有水起,山东家见过响马吧?我大哥、二哥也和他们掐过、斗过,山东的匪不扰民,梁山的匪置身于民,天灾之后官府追杀,老百姓帮他们、藏他们。  老大问:那是为何啊?管缨喊:干了第二碗!老尿子摇头:干不了啊!管缨鄙视:那就别在这混,下山待着去!老尿子硬着头皮干了,趴在了桌上。瘦子干了,晃晃悠悠也感觉有些醉意。众人都干了。  管缨继续说:你问为何是吧?一句话,处到那儿了!你信不信,你这山头说不定哪天就让人给端了。老大笑:你没问问东村西院,十里八乡的人,谁有这个胆儿?管缨一指老大:说你是虫一点不屈你,眼珠子挺大,可看到的就十里八里!呸,听着都臊得慌!  老大贼笑:嗨,我还想管着关东呢,管得了吗?管缨撇嘴:行,你也就这点能水了,跟你说话都丢人!老大阴阳怪气:哎呵?口气不小啊!五十大板还没打呢,训起来我来了,怎么说话?指条明路咱听听?  管缨喊:满上,干了!土匪有点为难,老大也犹豫一下,硬着头皮喊大家:干了!都干了!陆陆续续有些土匪又醉了,有的无声地笑着趴下,没倒的几位也在摇摇晃晃。老大醉眼迷蒙。管缨一蹾酒碗:那就指条明路。大当家的?老大眼皮有点睁不开:听着呢。  管缨豪情满怀:举个义字来吧,你不用下山收粮,老百姓会挑担子年年给你送粮,还用你下山跑一趟吗?不用!百姓是衣食父母,千万别得罪,眼下农忙,下山帮着忙活忙活,哪怕意思意思也算个爷们儿干的事儿,忙完你再看。  管缨倒酒,每个碗里都倒满:干了!老大得得瑟瑟地端起碗,没等喝,手已经拿不住,碗掉了,酒洒一身。老大倒下了,土匪全都倒了。  管缨骑着马,哼着民谣小调,慢慢悠悠下山了。  早晨,太阳晒着屁股,老大醒了,坐那儿发呆。瘦子醒来四处看:小娘子跑了?老大闻到什么,循气味来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香喷喷的小米饭,锅叉子上馏着炒菜。老大感叹:他娘的,临走还给咱做了一顿饭菜,能香出个跟头来!  老大跑到门外,对着空空如也的大山煞有介事地喊:喂,我啥时候能娶你?  管缨一个人在自家地里割庄稼。远处,老大在地另一头割。二人越割越近,终于发现了对方。管缨稍一迟疑,继续往前割,她的手要搂住庄稼时,老大抢先一步把庄稼搂在手里,挥镰刀割下。二人坐下歇息,管缨把水罐递给老大,老大咕噜咕噜喝了:这水一直甜到心窝子!  管缨噗嗤一声笑了,不看老大看远处:你不太像土匪啊,原来干啥的?老大看着管缨:原本生在大户人家,家道中落了。原来有上千垧地,三十间瓦房,二十挂马车,还有酒坊、油坊、粉坊、豆腐坊、铁匠铺、木匠铺。我爹就是木匠出身,非让我从小学木匠,怕手艺失传,反正七行八艺我样样都会。  管缨笑:吹大牛谁不会。老大也笑:嗨,这话挺实诚!管缨看老大:咱就是实诚人儿。老大看管缨:能问你个事儿吗?管缨问:好事坏事?老大憨笑:当然是好事儿啊!管缨盯老大:坏事别说,好事说吧。老大盯管缨:我啥时能娶你?管缨笑道:呸,猴年马月!  收过秋庄稼,场光地净,管缨果然领老百姓赶马车给土匪送粮。韩老大高兴地用草帽慢慢扇着风:这小女子,还真他娘的讲究!  一行人坐在路边歇着。蒋仕达说:雪竹,听父亲的话,赶快去找你义父张大人吧。雪竹摇头:关东这么远的路,我放心不下你。  蒋仕达劝说:你这样跟着,父亲也放心不下你。关东路上险境不断,豺狼虎豹,劫匪路霸,肆意横行。到了冬天,寒冷无比,能冻掉人的下巴!你一个女孩子家,我怎么能放心呢!雪竹坚持己见:父亲别挂念我,我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惯了,你能活下去,我就能活下去。她偷偷拿出那把飞镖给父亲看。  蒋仕达问:哪儿来的?雪竹看着飞镖:一位大哥给的,我们一同给张大人做事儿,那人救过我。蒋仕达小声嘱咐:揣好。  天到中午,管缨出来抱草烧火,看见蒋仕达一行走过来,就停住脚步看。  蒋仕达念叨:讨口水喝吧?雪竹喊:二位当兵的,我爹渴了!一个押兵站下:好,看在小姑娘的面上,咱在这家打打尖。他喊:喂,抱柴火的!管缨站住:叫谁呢?押兵一指:叫你呢!我们是官府的押兵,站站脚,打打尖。  管缨冷语:军爷我见多了,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  押兵出怪相:嘿,这村妇是真了不得!难道我还得管你叫妈不成?管缨一瞪眼:叫吧,我爱听!押兵笑了:小娘们儿,真是个刀子嘴!我们在你家歇歇脚。  管缨缓语:歇脚你就说歇脚,叫个大姐啥的,也算是个人话!雪竹忙劝解:这位姐姐别发火,我们是想求个方便。押兵抱拳作揖:姑奶奶,我服了你了!我们就在你家吃了,吃饭给钱。管缨笑:谁稀罕你那破钱!吃个饭要啥钱!  烟雾腾腾中,管缨麻利地炒菜。雪竹拉风匣。管缨小声问:你爹犯啥法了?雪竹说:惹怒了老佛爷。管缨说:我方才一打眼就知道,你爹不是一般人。  管缨把菜盛进盘子里,刚端到屋里桌子上,二押兵立刻吃了起来。管缨一看火了:哎哎哎,嘴可挺大!你们吃上了,这位大人的枷子还戴着呢!打开,赶紧让人家吃饭!论年纪人家都能当你们爹了!快点快点!  押兵吃着:你这关东女子真厉害,动不动就训人。管缨笑:白吃白喝的,说你几句还不爱听啊?押兵笑:谁娶你这样的可倒血霉了!管缨瞪眼:会说话不?不会说滚出去!押兵赔笑:大姐,算我说错了。管缨笑:这还差不多。  押兵吃饱睡了。雪竹在外屋厨房里帮管缨洗碗。管缨端一碗水进来递到蒋仕达手里:大叔,你再喝点水吧。蒋仕达让管缨坐下,小声说:闺女,你是个好人,我想让你帮帮我。管缨问:要逃出去?行,我帮你!蒋仕达摇摇头:逃不掉了!我是想请你……  两个押兵一觉睡到日头偏西才醒来。管缨进来:都这个时候了,天黑以后到不了下一个村子,你们上哪儿歇脚去?俩押兵一商量,决定住下。  四个人和管缨坐在一起吃晚饭。管缨挺豪气:今天是我把大家留下的,可说是萍水相逢。既然来到我家,不管你们先前是干啥的,只要进了我家门槛儿,都是我的客人,在我这不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咱吃就吃个饱,喝就喝个够!来来来,头一碗先干了!大家举碗,喝!!  管缨见雪竹喝了一小口,就说:这哪像个喝酒样啊,大点口!管缨把碗端给雪竹,雪竹没办法又喝了一口:姐姐怎么就看着我呀?管缨说:他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喝不喝咱不管,咱是女的,我得先把你劝好。雪竹为难地笑了。  早晨,管缨在厨房做饭。雪竹醒来,走到厨房问:我父亲还没起来?管缨把一张纸条给雪竹:他们都走了!雪竹看字条:  雪竹吾儿:  原谅父亲离开你,父亲已经对不起女儿,因触怒朝廷而家败,父亲不想再让你受苦,你去你义父那里安身吧。此家人不错,因此才让女主人灌醉你,我得以逃身。父亲。  雪竹看完流泪。管缨过来用手给雪竹擦泪:你爹不好跟你说,他看出那两个押兵不正经,要打你的歪主意,不想让你再跟下去,灌醉你是你爹的主意。别难过,住在我这吧,你现在没爹没娘了,我也没爹没娘了,咱同病相怜,住这我保护你。雪竹感动:谢谢姐姐。但是,我还是要去义父那里。  管缨就给雪竹准备好路上吃的东西。雪竹依依不舍:姐姐,这说走就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认个干姐妹吧?管缨一拍手:行啊!我也这么想,只是没好意思说,还没问你姓啥叫啥呢!  雪竹说:我叫蒋雪竹,是江苏无锡人。管缨说:我叫管缨,是山东掖县人。雪竹说:我母亲早亡,与家父蒋仕达相依为命。管缨惊讶地问:你说什么?你父亲叫蒋仕达?在山东当过知县?  雪竹点头:对啊!管缨愤怒了:原来你是蒋仕达的女儿?那个人就是你爹?雪竹一惊:对啊!怎么了姐姐?管缨气愤道:怎么了?我今天就杀了你!她推了雪竹一下,雪竹被推到一边,吓得发抖:姐姐,是我父亲做了对不起你家的事儿?  管缨大喊:你爹蒋仕达,十多年前杀死了我爹管大田!雪竹吃惊:真的吗?这是怎么回事?要是这样,我代父顶罪,怎么惩罚都行!  管缨的手停在那里,渐渐放下:不是你干的事,账不能算在你身上。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走吧,现在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别让我们管家人再看见你!看见你,你就没命了!雪竹像傻了似的愣在那里。  管缨吼着:还不给我滚!再不滚,我就把你杀了!管缨抓起一把菜刀朝着雪竹扬起来。雪竹哭着跑了。管缨把菜刀狠狠插到菜墩上。  管粮和贺小宝住在一处低矮的地窨子里。油灯昏暗。管粮说:早点儿睡吧,明天还得挖金。他拿出曼儿送的香包,放在铺上端详着,慢慢脱衣裳。贺小宝偷偷瞄着管粮,看着管粮把衣服放在枕头旁倒下睡了,不一会儿,管粮鼾声大作。  贺小宝慢慢起身,伸出手去,刚要摸管粮的衣服,管粮翻身,鼾声不止地起身下地出外尿尿,哗哗的尿声中伴着均匀的鼾声。  贺小宝坐在那里正纳闷,管粮打着鼾声回到屋里,看也不看贺小宝,又鼾声如雷地躺下睡了。贺小宝倒在被窝里,不明白管粮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管粮并没有睡着,他想,舅舅的金脉图在我手里,贺小宝就在身边,他是朝廷的密探,随时都会引官兵进山,绝不能按金脉图采金,要把贺小宝绕进去。  管粮与贺小宝二人正挖金,河对岸来了二十多个人。有人喊:喂,伙计,让我们立个身吧,干活俺们可是把好手!声音从河对岸飞过来,有淡淡的回声。  管粮很兴奋地喊:喂,掖县人吧?对岸答:听出来了,老乡啊!我叫骆天成,俺们来立个身,想入伙!管粮刚要喊,贺小宝拽住他:别搭理他们,这伙人是干啥的咱一点儿都不知道,听口音就入伙可不行!  熟悉的乡音让管粮听得入迷了,问道:都是掖县的吗?众人回答:都是。管粮高喊:全都留下!人们欢呼着,蹚河水跑过来。贺小宝一脸无奈。  来了就是一家人,大家围在一起吃饭。管粮很高兴:老骆啊,咱这才像回事儿,以前就我们俩,做饭的人都没有。这回好了,添人进口了,咱想咋干就咋干,是不是小宝?贺小宝低头吃着,不得不应答:那倒是。  骆天成提议,现在人多了,得有个当家的,大伙就推管粮当咱的大把头。大伙都喊着让管粮当大把头。  管粮也不推辞:好吧。咱人手多了,可别一棵树上吊死,一会儿吃完了我领人去山那边儿转转,再找找矿苗。老骆你领人挖着,我估摸这个碃出金还得几天。小崽子、球子一会儿跟我去山上。  管粮领几个人来到一个新地方,指着地说:山神也拜完了,咱就在这挖吧。现在人多,一个碃不够干,我去找找金脉,争取再开一个碃。  贺小宝说:大把头我也跟着去啊?学学找金苗。管粮告诉他:你得留下照看着工地。这么大个摊子没个人儿可不行。贺小宝表面满口答应,心里却犯猜忌,眼看着管粮领骆有金和球子走了。  一路上,管粮、骆有金、球子三人说说笑笑。管粮知道骆有金才十六岁,也知道球子十九岁了,大名叫霍有福。  工地上,工友们热火朝天地挖地刨坑。贺小宝说:挖仔细点儿,见着嘎啦(石头)喊一声。他说完跑到地窨子里,翻管粮的铺,到处翻遍了,什么东西也没找到,拿起那个香包捏了捏,又放回原处。  管粮在半山坡一个地方仔细观察四周,然后对球子、骆有金说:下一口碃眼就在这里,小金子,做个标记。  掖县帮的十多个人正在干着活,远处来了三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棒子、镐头和斧子,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掖县人知道不好,停住了手里的活。  那伙人来到跟前,有个叫张黑子的喊:掖县腿子听好了,这片儿地是热河帮的地盘儿,赶快给我滚出去!骆天成过来和他们理论:我们大把头在这儿有日子了,怎么成你们热河的了?张黑子很横:少废话,赶快给我滚!不滚咱就动家伙!骆天成坚持着:我们不能走!  热河帮开始动了家伙,棒子、斧子和镐头一起上,掖县人毫无防备,现找家伙来不及,一打起来吃了大亏。骆天成是个义气人,见大家吃亏,发着疯地往上冲,被一刀子捅在胸口,当场倒地身亡。掖县人一看死人了,发疯地和对方打起来,有几个不怕死的人硬打硬拼。附近干活的掖县人都跑来支援,热河人也都纷纷跑来,一场上百人的打斗开始了,场面惨烈无比。后来,张黑子见掖县人死了几个,就高喊:快跑!  有四个掖县人躺在地上永远也起不来了。掖县人哭天抹泪伤心不已。卢汉从远处赶过来,看到死去的骆天成和三个弟兄,扑上去抱住骆天成哭喊:大哥,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有人说:热河帮说咱占了他们的地盘,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卢汉一听,怒火冲天,要领着掖县帮的人去报仇。贺小宝拦着卢汉:别慌,等大把头来了再说。  远处,管粮和骆有金、球子走来。卢汉对管粮说:热河帮的人说咱们占了他们的地盘,打死咱四个兄弟。  骆有金发现爹倒在地上,扑在尸首上哭天喊地:爹!你醒醒啊,我是有金啊,你不是说我名字里有金,就能挖着金子嘛!咱还没挖着呢,你咋就没了呀!  管粮扶起骆有金,把他搂在怀里说:孩子,爹没了,从今后我就是你爹。你爹的仇,我给报。你们在家等着,我去他们那儿讨个说法,人不能就这么没了。  大家拽着管粮不让去。卢汉说:热河人知道咱们要报仇,肯定准备好了,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要去我们跟你去!管粮深情地说:我一个人去,人去得多了只会引起群斗,我不想再有兄弟为这事而死。傍黑儿要不见我回来,你们就去给我收尸,把我头朝着掖县老家的方向埋了,大家都散伙各回各家,平平安安过穷日子去。有心的,年节去看看我娘,给我烧烧纸,拜拜香。  骆有金哭道:管叔,别去了,咱认了吧。贺小宝死死拽着管粮衣服不松手:你这一去肯定就回不来了!要去我得跟着!管粮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热河帮的人早已拿好家伙,虎视眈眈等掖县帮的人来。管粮远远地出现了。  磕巴跑进屋里告诉曹承义:大、大把头,有、有人来了!曹承义问:多少人?磕巴说:就就就一个!曹承义想了想:掖县人这是没瞧起咱热河帮啊,传话,打!  外面,张黑子领热河人拦着管粮,管粮出手就打,上来的人被管粮啪啪两掌打倒,又上人又打倒。管粮不断地冲破封锁,几十个热河人都出来拦截,管粮如若无人,喊着:你们大把头呢?给我出来!  管粮势不可挡地冲到棚子里,径直走进长长的板棚。曹承义在最里边的条凳上坐着抽烟袋,一脚踩在条凳上。管粮边打边问:谁是大把头?曹承义喊:我,曹承义!  管粮过去,四五个人没拦住,都被打趴在地上。管粮到曹承义跟前,上去一掌打掉烟袋,又一掌掀翻桌子。曹承义跳到一旁,管粮一脚把条凳勾起,高高抛起落在他手中,用膝盖“咔嚓”一下顶得粉碎。管粮一把薅住曹承义的脖领子,把他提起来喊:我四个弟兄啊,没了!我就想为四条人命讨回个公道,现在你们的大把头在我手里,谁敢上前一步,别说我不客气!曹承义问:你要干啥?管粮吼着:让你的弟兄闪开,你跟我走!曹承义翻眼:跟你走我就没命了!  管粮说:我保你没事!曹承义对众人喊:你们都闪开!众人闪开。管粮押着曹承义走着,回头喊:谁也别跟过来,要不他就没命了!热河人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曹承义被人带走。  来到一片树林里,管粮把曹承义推坐在地,管粮坐在他对面问:怎么抵命?说吧。曹承义被管粮的气势压住,只好说:打死人我认,没别人的事,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四个人的抚恤我赔,保证家属满意!  管粮一拍腿:好,冲你是个爷们儿,我不想咱两家再互相残杀了,除了你许的愿,再把人葬了,点香、磕头、烧纸。曹承义承诺:中,我们人不能去,去人还得干仗,你把尸首运过来我们给葬。管粮说:明天一早,我给你送来。  掖县人都在自己的地窨子外面焦急地等管粮,看见他走来,大家跑上去把他团团围住。管粮精疲力竭地告诉大家:他们给抚恤,给下葬,事儿已经出了,咱别再把事儿闹大。我明天一早领着小金子带几个人把尸体送过去。  油灯下,酒碗里每人滴进一滴血。管粮领着弟兄们盟誓,每人端着一碗酒,骆有金也端着酒碗。管粮起誓:  咱掖县闯关东兄弟,歃血为盟,对灯发誓,咱乡音同韵,乡情同怀,本是同心,亲如手足,今天咱磕头结拜,要世代为友,结拜金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凝血为证,如有违背者,当天打五雷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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