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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饮下碗里的酒。贺小宝拿眼瞟向管粮,也慢慢饮下碗里的酒。  早晨的山路上,骆有金走在前,给父亲和死去的人扛灵头幡,管粮走在他身后,管粮的身后是四个人的尸体。这四人都站立着走(民俗:走尸),上面用两条长长的杆子分别架住两个胳肢窝,每人离开一米左右,下面两条杆子分别绑住两个脚脖子。管粮的脚也绑在这两条杆子上,管粮双臂在腋下夹着杆子,双手攥着杆子,一步一步向前走,管粮走一步,大家跟一步,如火车的连动杆儿。  一大早晨,热河人远远地看见了管粮他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来,越走越近。曹承义迎出来,看着眼前这个景象,吃惊道:兄弟,这是咋回事?管粮看着曹承义:掖县人死也要站着死。  山上的坟地,管粮和曹承义、热河帮为掖县死者坟前烧香、跪拜。骆有金跪在爹坟上哭:爹,你放心吧,我好好听管叔的话。  管粮对曹承义说:曹大把头,你们的人杀了他爹,他现在成了孤儿,俺们掖县老家又多了几个没爹的孩子,又多了几个守寡的娘。咱千里万里闯关东来到这儿都不容易,家里的爹娘,哪个不望穿双眼?我敢说咱们告别爹娘闯关东的时候,都是一句话,孩子,早点回来!平安回来!  众人感动。  管粮继续动情地说:千里关东山收留了咱们,让咱们活下来,咱们闯关东的人来这里干活,都想把血汗钱,把拿命换来的钱寄回老家,孝敬爹娘,养家糊口,让爹娘直起腰来。可我们干啥要你争我夺的,动不动就以血相见?死信儿一传回去,哪个爹娘不哭瞎了双眼?哪个媳妇能承受得住啊?咱将心比心想想,眼泪砸在谁家,谁家的天都会塌呀!  有人小声哭了。  管粮越说越激动:兄弟们,我们在关东能活下去不容易,对天,我们说要活下去!对地,我们说要活下去!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掖县帮和热河帮的恩怨今天到此了结,谁要是再起事,天理不容!  听着管粮的一席话,曹承义和热河人低头羞愧难当,有的人眼泪汪汪。管粮向曹承义拱手告辞:话就说到这儿吧。领人走了。  管水衣衫破烂,在密林的一条小溪趴着喝水,他饥饿难忍,看见地上有蘑菇,颜色鲜艳,就伸手去摘。一个石子飞来,打在管水手上,管水恼怒一回头,发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这人叫赵海山。  管水问:你打我干啥?赵海山答:我不让你吃。管水怒:我就吃!赵海山挑衅:敢和我较劲?你吃咱俩就交交手!管水扬眉道:交手就交手,不敢咋的?说着,老虎一样扑上来。二人交手,赵海山被管水打倒在地。  管水手抵住赵海山的脖子问:你为啥不让我吃?赵海山说:那是毒蘑,吃了要死人的。管水一愣松开了手。赵海山站起来:不打不相识,跟我走吧。管水问:咱去哪儿?赵海山手一指:去边上,有好事等着。  赵海山领管水走在老城背静的巷子里,来到一院子前拍门。门开了,赵海山领管水来到一房门前,他让管水先进,管水刚一走进屋,赵海山一脚把他踢进去,门“咔嚓”一下锁上了。  赵海山对闯崴子帮老大江上飞说:那小子有本事,我都弄不住他,是个闯崴子的好手,所以我带来了。赵海山领着江上飞来到刚才关管水的房门前。江上飞趴门缝看,满满一屋子人,管水长发蓬乱、衣衫褴褛地坐在人群里,与众不同,双眼闪着凶光。  管水发现有人往里看,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上糊的纸撕个大口子向外看,见赵海山在外面,就喊道:你这个骗子!我要干死你!  江上飞说:这还看不出来,挑穴(互相打)看看吧。赵海山对着门里喊:老大吱呼了,一会儿你们斗武比输赢,谁最后赢了谁就有饭吃!  管水和一屋子人你瞅我、我瞅你,都慢慢站起,拉开了架势,突然开打。一屋子饥饿的人互相打着,乱作一团。管水像一头雄狮,凶残地出拳,一连打倒几个。有个壮汉一声大吼,抄起墙角的一根犁杖,像抡棒子似的向管水狠命砸来,管水闪身一躲,犁杖砸在墙上断成几截。大汉不会拳法只凭蛮力,没几个回合,就体力不支,被管水一掌翻倒在地,管水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那大汉脸被管水掐红,但没有告饶,狠狠地看着管水。最后,管水的手渐渐松开:留你一命。管水起身,大汉在地上捂着脖子喘息。屋子里的人,一起对着管水拉开架势,管水的四周围了一群,双方剑拔弩张,有人相互一递眼色,呼啦一下全都冲上来。管水和一圈人打斗,一个个被管水打趴在地,动弹不得。  管水用手拍门高喊:给老子上饭来,老子饿了!一会儿,好饭好菜放在管水脚下,管水盘腿一坐,大吃起来。那些人看着管水吃,馋得直流口水。  赵海山趴门上往里看,笑着对江上飞说:大当家的,全打趴下了,那小子正吃着呢!江上飞点点头:嗯,还中!明天会会老熊,看看那小子是不是真本事!  第二天,江上飞坐在太师椅上,赵海山等一群闯崴子客站在他身后。一个高大的俄国巨人站在院中,他抱起大磨盘,举过头顶,狠命砸在地上,磨盘粉碎。俄国巨人走进屋里,更显得其人高马大,管水身高不及他胸部。管水出拳对方还招,双方你来我往地对打。  江上飞悠闲地抽着烟等待结果。突然窗户纸爆裂,管水被老熊扔了出来,落在地上。他从地上一个滚翻站起,又一个滚翻飞进残破的窗户里。屋里,管水一个滚毛站起,调整气息拉开架势,握紧拳头。老熊笨重地扑上来,两人再次交手。老熊力大无比,凭着拳击动作步步紧逼。管水往后撤着脚步,突然被绊倒,后仰着坐在了地上。老熊一见管水倒地,不顾一切扑上去。管水就势蹲起,大叫一声,将老熊双手向上猛地一举。  院子里,江上飞和赵海山正在等待,只听轰的一声房子倒塌,房盖整个落到地上,砸出一股浓浓的烟尘。江上飞和赵海山都吃惊不小。废墟上除了腾起一阵烟尘外,平静无声。  大家都伸着脖子,还没缓过神儿来,只见一个东西从废墟上摇摇晃晃地拱起,尘土从他身上纷落,那人站起了,大家才看清是管水。管水满脸被灰土覆盖,只有一双眼睛闪露出胜利者的威风。他的嘴慢慢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手里提着端饭菜的木托盘高喊:给老子上吃的!  赵海山乐颠颠地来到管水的小屋。管水吃着饭不理他。赵海山笑着:小子,别生哥的气,要想闯崴子就得先开批子,认帮,进门,这是行帮的规矩。认了门儿,才能在门里头干活,懂了吧?  管水怨道:刚进来你踢我一脚干啥?赵海山笑:不踢你能进到门儿里吗?管水笑着杵了他一拳。赵海山戏言:要不你再还我一脚,咱俩不就扯平了嘛!管水乐了:那行,我还你一脚。管水说着站起来。赵海山笑嘻嘻地作揖:老弟脚下留情,看在毒蘑菇的分儿上,轻点呀。赵海山撅着屁股等着,又不放心地转回身,嬉皮笑脸:就一脚,轻点儿呀,你那么大劲儿,别把我腚沟子踢残了!  管水一脸坏笑:那我不管,我得一报还一报。他还没等赵海山站好,冷丁一脚把赵海山踢个狗抢屎。赵海山喊:你他妈真踢呀!干尾巴尖儿上,疼死我了!  山林寂静。赵海山领着管水等人悄悄走在边境山林路上,他不时停下来看着风向。管水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货。  赵海山小声告诉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老那,你就在这儿,风正好往那边刮。老那看看树梢,风吹着树梢摇晃。老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管水跟着赵海山继续往前走。赵海山回头小声嘱咐:别出声。  傍晚,赵海山领着他们埋伏在林子里,看着江对面。赵海山小声嘱咐管水:游到对岸,到林子里,找一个有石碑的孤坟,把包袱放在那儿,你就在那儿等我,我不去你别走。  江对岸有人点烟,传来两个人的俄语对话声,那两个人渐渐走远了。赵海山学了三声鸟叫,然后望着天空。天空中忽然飘起一个灯笼。有人小声说:孔明灯。  对岸的俄国兵也看见了,对着天空兴奋地说着什么。  赵海山示意管水和另外几个人过江。管水和那几人下水了,他们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大包袱,慢慢往江心里游。夜色中,老那悄悄过来,低声问:那几个小子行吗?赵海山说:这事儿不能找熟麦子。赵海山和老那也下水了。  管水快要到岸时,有人呛水了,咳嗽一声。走远的巡逻兵听见,喊着从远处跑来。管水他们终于上了岸,拼命连滚带爬地跑。俄国巡逻兵开枪射击,有人中弹倒下。子弹从管水身前身后飞过。管水跑进林子里。  林子边上是山路,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赵海山和老那等人把货送到马车上。俄国商人付了钱,赵海山揣进兜里。俄国商人赶着马车把货物拉走了。  赵海山和老那领着几个人,警惕地走在林子里。他们没走多远就中了埋伏,前面突然跳出一伙持刀的俄国劫匪喊:把钱交出来!赵海山他们与对方厮杀。搏斗中,只有赵海山和老那逃脱。赵海山和老那杀出重围往坟包跑。  赵海山在前,老那在后,跑了很远才停下来。赵海山蹲着大口大口喘气,老那掏刀子暗算赵海山,没机会下手,又把刀子藏好。他们来到一棵大树下,赵海山靠着树疲倦地坐下来。老那没坐,镇定地掏出刀子,刀尖对准赵海山:把钱拿出来吧!赵海山一愣,骂道:老那,你他妈的太没良心!  老那扑向赵海山,举刀就砍。忽然,老那举刀的手被紧紧攥住,他的背后中刀,慢慢倒下。赵海山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管水:小子,活儿干得挺地道!管水收刀问:现在去哪儿?赵海山说:先在林子里猫一宿,天亮再说。  太阳光束射进林中,小鸟啼鸣,一片静谧。赵海山和管水走在路上。管水背着那个包袱问:这包袱咋办?赵海山接过包,指着山下说:你去镇上的学校,找一个叫郎达的人。我在镇上喝咖啡的地方等你们, 这里人都认识我,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回来了。  第 5 章  管水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拐过山路,前面有个俄国村子,村口有棵大树,有人莫名其妙地坐在树下看书。此人叫郎达,穿着长衫,一脸书生气。见管水走来,他抬起头:先生请留步,请听我慢慢道来。  管水问:要给我算一卦吗?郎达摇头:非也。你知道,天底之下谁无高堂?谁无兄弟?谁无朋友?管水莫名其妙:有啥事儿你赶紧说,我受不了这个。  郎达一笑:那就单刀直入、一针见血——请赏一点薄银。管水看看他,不像个要饭的,给他掏银子:你算是哪一门呢?郎达再笑:贤弟,请再赏一点。  管水感到奇怪:你看你这出,都没法给你归门,说你书生吧,你还要别人钱;说你要饭的吧,你还文绉绉的;说你是先生文人吧,你又赶上劫匪了,给少了还不干!郎达出口成章:先生有所不知,为匪为盗者并非蛇蝎心肠,我也是下有妻女、上有爹娘,但凡有一点活路谁干这个行当?风吹日晒,辘辘饥肠,头顶青天白日,脚踏黄土泥浆。管水笑:有才呀,说话一套一套的。  郎达又转文:看爷儿你这体格好健壮,家里起码三间草房,鸡鸭满架,猪羊成圈,还可能养一偏房,这位爷儿,此言可否?管水皱眉:你要是没事儿就别啰嗦,我可是要走了。  郎达继续卖弄文采:贤弟且慢,请听我一言,我本是落魄之人,头无半片瓦,穴无隔夜粮,满山风乍起,吹得叮当响,念妻子在何方?高堂在何方?管水烦了:得得得,钱也给了,你这点文词儿也都亮差不多了,赶紧闪开,我好过去。  郎达脸色一变:要想此处过,留下买路钱!管水生气:哼,你太不厚道了,钱已经给了。郎达鞠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管水刚刚走过来,郎达把手里的书卷成一个卷,扬手向管水刺来。管水早有提防,扯出刀子过招。管水使出蛮力,郎达轻松应对。郎达为了试试管水武功,只是招架没有发力,故意让管水得手。管水“啪啪”把郎达手里的书变成纸片,随着二人打斗,纸屑在空中纷纷扬扬散落,郎达手里只剩下书中卷着的刀。  郎达哈哈一笑抱拳:小子,功夫可以呀!咱们走吧?我就是你要找的人。管水将信将疑:那好,你能跟我去见一个人吗?郎达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赵海山坐在俄国咖啡馆里喝茶,管水领着郎达进来。赵海山起身:郎爷儿,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管水。管水,这就是我让你找的郎达。  郎达冲管水抱拳:刚才失礼了。管水拱手:冒犯了。郎达微笑:哪里哪里。我试了试你的功夫,比我想象的要好,出手很快,我的《孙子兵法》都化成纸屑了。赵海山说:郎爷好好调教,他武功定能长进。郎达说:好,谈谈生意吧。  韩老大站在管缨家外喊:喂,讨口水喝!管缨端着一瓢水出来,见老大愣了一下,镇静下来:是你呀!老大嘿嘿笑着接过水来,“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擦擦嘴说:这水甜得钻心窝子!管缨接过瓢:别没话找话!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老大嘿嘿笑:我啥时候来娶你?管缨撇嘴:等我当奶奶吧。老大笑着:这么说也快了!他走到院门口,摸出个鸡蛋,在门框子上磕破皮,一仰脖子喝空了,手一弹,鸡蛋壳飞到空中,画了个优美的弧线,看着管缨说,败火!这火呼呼的,嘴里巴苦巴苦的。管缨抹搭他一眼,“啪”地把大门关上。  这天上午孙三过生日,请管缨在小酒馆喝酒。管缨笑道:祝愿三哥长命百岁,天天乐呵!范广先让管缨喝酒,管缨不喝。  范广先就想了一个法子逼管缨喝,他要和管缨比扶犁下种,看谁种得快,赢的罚输的三碗。管缨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比赛。众人起哄,嘻嘻笑着往外走。  管缨悄悄把孙三叫到馆子后屋,有点醉意:把裤子脱了。孙三曲解了,难为情:这……好吗?管缨催着:让你脱你就脱,快点,有什么好不好的?孙三问:是站着还是躺着?管缨睁大了眼睛:你要干啥?孙三流着哈喇子:咱不是……  管缨一下子明白了,大笑道:你想哪儿去了?寻思啥呢?哈哈哈……孙三问:你不让我脱吗?管缨笑:我要裤子有用!  管缨和范广先垄挨垄站好,乡亲们都来看热闹。这时,随着一阵马蹄声,来了几个人,前边的是个有身份的百长赵福成,年近五十,穿戴不凡。赵福成没有打扰他们,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孙三走过去和姐夫赵福成说话。  范广先扶着犁,冬小麦种子在犁上的种盒里,装得满满的。管缨犁上的种子盒里没种子,肩上驮着装满种子的孙三的裤子。  有人坏笑着喊:管缨,种还没装呢,播啥呀?管缨不理茬:开始吧!二人边开犁,边撒种。管缨的种子从裤脚里撒出来,裤子口上绑着一个小机关,一拉绳子,就哗哗出种子,这样速度就比范广先快。范广先的种子盒一会儿就空了,他停下去地头取种子,又跑回来把种子装进小盒子里。再看看管缨已经到了地头上,正坐着看呢。大家看着范广先的笨样哈哈笑。  有人拍起了巴掌,大家回头看,是小镇的百长赵福成。百长说:这丫头,烈性!村民议论:这小女子,真尿性!八个爷们儿也赶不上啊!有人说:孙三,你那裤裆味儿挺大,一会儿就把她熏昏过去了!大家笑。  赵福成回到家,就对孙三说:管缨那丫头烈性,我得意这口儿!难摆弄可有嚼头!我早就想娶个小,家业这么大摊子,不能没个后,你姐不生育,总得有个能生的是吧?再者说呢,房前屋后门里门外得有人张罗,你姐没这个能耐,她也说了,有合适的让我再续一房,今天这丫头还真中我意!  孙三谄笑:这事交给我了,我们不打不成交。赵福成摇头:这事你办不了,万一她不干就砸了,上山去把韩老大给我叫来。  管缨在家正忙着编草绳,有人敲门喊:讨口水喝!缨一开门吓了一跳,刚要关门,韩老大的一只脚挡住门,用脚画了个外弧把门开大,一副笑嘿嘿的模样,身后背着个东西。  管缨放下脸:你吓俺一跳!俺寻思土匪上家来了!老大笑着:来的正是匪,可是不打劫。管缨转身进屋,老大背着个匣子跟进。管缨说:坐吧,你不杀人?老大接言:杀,不杀好人,杀坏人。  老大把匣子放到管缨桌子旁。这是一个精致的梳妆匣,上面是镜子,下面是匣子。管缨问:你要送礼去啊?老大说:我是送礼来。管缨笑着:给俺的?哎呀,真好看!在哪儿买的?老大笑:我自己打的。管缨夸着:你打的?哎呀你真巧!你说会木匠活,俺还寻思你吹大牛呢!  老大得意地笑道:你看这漆,这铆,这木头,水曲柳的,手艺三辈祖传。管缨对着镜子照,心里美滋滋地问:吃了?老大说:没哪。管缨转身去厨房。不一会儿,拎来小炕桌,让老大盘腿坐在炕上。管缨端来热腾腾的年糕,老大了一筷子荤油绊在年糕上吃起来。  老大吃着说:那门轴也该换了,一会儿我给上点儿荤油,省得吱吱嘎嘎响。管缨眼睛一热,眼泪差点儿流出来,但忍住了。  老大要走,管缨送到门口:近来不太平,听说有股劫匪见谁杀谁,加点儿小心,把耳根子竖起来。老大挺高兴:今天没白来,捎了句暖心窝子的话!走嘞。  赵福成坐在堂屋里喝茶,韩老大进来:大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赵福成说:别来这一套虚的了,我问你,近来下山几趟啊?怎么也不到我府上看一眼,招呼一声,眼里没我这个大哥了是不?  老大赔着笑:哪里,哪里,大哥到啥时候都是大哥,坐不坐山头都是大哥。赵福成品一口茶:自从捐了这个官儿,我走了鸿运,百事百顺,可总觉得缺点儿啥,你嫂子不能生育,我一直想娶个小。  老大接上话:娶小这事儿,我也一直替大哥想了,应该,应该。有没有谱呢?赵福成说:有了,不过我有点难办。这个丫头片子太烈性,请人说媒我怕卷了我面子以后难办,我想既然办就来个利落的,想让你领着山上弟兄把她硬抢来!抢到手我干脆来个霸王硬上弓,给她先斩后奏!时间一长啥娘们儿都成面条了。  老大恭维:这才是大哥的脾气!赵福成指派道:你现在就去办。丫头住镇上,王山东子西厢房,姓管名缨,管缨!  老大“啪唧”坐下呆了。赵福成问:怎么?连你都怕她?老大摇头:没有,她要是不乐意跑了呢?赵福成笑了:这招我早有防备,你现在去镇子四周走走看,都有人把着呢,小娘子飞都飞不出去!老大心里想辙,表面点点头。  夜晚,老大下山匆匆走着,心慌意乱不说话,几个土匪牵马跟在身后跑。瘦子问:抓谁?老大说:管缨。瘦子惊呆了:管缨?那不和你撞上了吗?咋整?  老大丧气:你说能咋整?你先和弟兄们找个店住下吧!我还有事。  老大来到管缨家敲门,喊着:我,韩老大。管缨说:有事明天来。老大说:不行,事儿就得今晚办!管缨唠叨:半夜到女人家,这话好说不好听啊!老大急:分啥事!急茬,快点!门开了,管缨举着油灯,把老大迎进屋。  管缨问:啥事儿,这么急呀?老大看管缨:百长要娶你。管缨惊住了:俺不认识他啊?老大坐下:他看上你了。管缨不服:他看上俺俺就得嫁给他呀?俺还看不上他呢!他算老几呀?老大无奈地解释:他过去是我们山头的老大,前几年从知府手上捐了百长的官,白道黑道全走得通。他话是说了,愿不愿意你自己寻思,寻思时把我也算一个,二选一,你自己定。  管缨生气:老大你这是人话吗?还二选一,打牌哪?你还算个山匪呢,连个爷们儿的样都没有!俺早就看出来了,你也就是个虫!你从骨头到肉就没有那点山匪的血性,你就不敢一刀剁了他?老大真诚道:我们是拜把子兄弟,江湖上有规矩,讲的是义气,最要紧的是,赵福成救过我的命,救命之恩啊!  管缨激他:那这叫夺妻之恨哪!你就能容他?白当一回爷们儿了!他救你,那是应该,当老大不救弟兄那是大错!反过来,他夺妻可是不应该。老大说:赵福成不知道咱俩有这回事。管缨看着老大:你就跟他说,咱俩早就好了!老大摇头:那咱就找死了,杀了我倒没啥,他杀了你可咋整!  管缨抬头看着老大感动了:要不咱俩跑吧?老大丧气:路都让他封得死死的,哪儿都去不了。我也没招了。管缨又激他:你啥意思呀老大?你没招了,那意思就是让俺嫁给他呗?老大不吱声。  管缨问:哎,俺说老大,你到底是真看上俺,还是假看上俺了?说话呀?老大嘿嘿笑:真看上了。管缨瞪眼:火都上房了你还不着急?嘿嘿傻笑个啥?老大说:我有个主意。管缨抬头问:啥主意?老大说:先不能告诉你。  老大摸黑来到巫师家,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咱先说好,你帮我这个忙,事成之后,我再给你称斤八两银子。巫师问:什么事呀?老大就把事情讲了。  老大赶紧又到管缨家对她说:事儿我办妥了,你给个痛快话。咱俩的事,你倒是真同意还是假同意?咱得先把这事儿定下来。管缨生气:要不要个脸?非得让俺说?你个大老爷们儿咋不说呢?  老大一拍胸脯:我这没说的,和你一条道走到黑,你呢?痛快点,平时那爽快劲儿哪儿去了?管缨落泪了:说就说,你听好了啊,俺和你从天黑走到天亮!告诉俺,你有啥主意?老大就把他的主意说了。  赵福成坐在堂屋等着消息。老大笑着进来。赵福成问:怎么?抢了一宿?  老大笑着:那小女子挺开明,说你们用不着逼呀抢啊,那有失身份,她要明媒正娶,大大方方地来到府上。赵福成笑了:这最好不过了,这事办得地道!缓了缓,赵福成问:哎,能不能是计啊?  老大一惊:什么计?赵福成问:她咋这么快就答应了?老大忙添油加醋恭维:我的大哥,像您这样的百长,她想高攀还攀不上呢!她一个山东丫头,闯关东来到咱这儿,刨了点地,立住了身,到头来她不还是丫头片子吗?这叫高攀了!  赵福成正在堂屋,管缨走进来。赵福成问:管缨?管缨大大方方说:是俺,俺来和百长商量商量。嫂子怎么没在啊?赵福成向里屋喊:喂,屋里的!  赵夫人走出来,两个太阳穴有拔罐子印,额头均匀地分布着指掐的痕迹,很文静很老成,她缓缓坐下。管缨问:这是嫂子吗?身体不舒服?赵福成说:她就那样,整天病病歪歪的。  赵夫人也说:这一年来总是在闹病。管缨就势开言:应该看看啊。嫂子也在,俺就把话说了吧,韩老大昨天把百长的意思说了,俺今天来府上是想听听嫂子的想法,如果嫂子不满意这门亲事,就是打死俺也不会进赵家门。  赵夫人只好说:我身体多病,老爷有这个打算,我也有个愿望,今天一见姑娘,真是爽快利落,招人喜欢。将来腚坐锅台手把勺儿,屋里屋外、炕上炕下的都能挑起来,这我也就安心了。管缨小嘴儿又甜又利索:俺和嫂子真是一见如故,就和亲姐妹儿一样,真应了那句话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嫂子满意,有啥话俺也就直说了,俺是做小的,也用不着换什么帖了,这样,嫂子也不会担心,日后财产都是嫂子的。赵夫人忙说:这怎么好?管缨干脆道:俺已经决定了。咱们把日子定一下吧。  淘金工地上,从碃下被拔杆子提上来一堆石头。挖金不成,大家坐在碃眼边上无语。管粮对大伙说:这地方没金子,咱现在就走!  大雾中慢慢显露出满山遍野的人,全都跪在山坡上祈求。有人把香点好,放在山神牌位前。山神牌位在山脚下,一块裸露着岩石的浅穴里,是一块不大的石头片儿,上面写着“山神爷之位”五个字。点香人跪下祭拜。满山遍野的人下跪,场面庄严隆重,祭拜声音响彻山谷,回声荡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领诵,声调高亢、沙哑、原始、粗犷:山上老虎听好喽……俺要进沟挖财宝!众人和:嗷嚎……  老者领诵:山神爷爷是俺二舅,王母娘娘是俺大嫂……众人和:嗷嚎……  老者领诵:山里有山神,祖上有炎黄,天地有灵魂,小民有糟糠!众人和:嗷嚎……  老者领诵:跪地求财神,磕头赶豺狼!金银大秤分,不敢忘爹娘!叩首求太平,妻儿有吃粮!山神开脸笑,关东盖大房!驴马驮金银,一铺热乎炕!众人和:嗷嚎……  大雾中,管粮领着掖县帮在一个地方停下,管粮环视近处山势水势,摸摸路旁的植物,摘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嚼、品品。贺小宝一直观察管粮的一举一动,他也把叶子放在嘴里嚼。管粮吐出树叶,贺小宝也吐出来。管粮说:就这儿了!  早晨天大亮,管粮走出工棚,发现对面一群人在怒目圆睁地站在那里看自己,他仔细一看,原来那是热河帮,他们又成了邻居。曹承义笑了笑:我们又碰上了!管粮:那咱就在一个沟里打呼噜!  管粮在老金沟工地干活,骆有金来到管粮身边小声说:管叔,我发现贺小宝总在后面瞄着你。管粮点头:管叔脑后长着眼睛。骆有金说:他还让我问问你,在那边干得好好的,咋又跑到这儿来淘金?管粮说:你告诉他,那边埋了咱四个兄弟,得把地里的金子留给他们,这是规矩。  卢汉和球子使劲把压杆儿压下去,满满一铁斗子沙子从碃里出来倒在流旁,管粮用手一扒,激动地说:见旺苗了!大家高兴地喊起来:大把头有眼力,咱按了个好碃!管粮抓一把掂在手里和贺小宝说:我估摸着得出七八个金儿啊!  而热河帮这边,压上来一铁斗沙石,倒在地上,不见一粒儿金。  掖县帮这边正吃肉喝酒庆祝,骆有金突然跑进来说:管叔,不好了!热河帮自己闹起来了。管粮站起来:我去看看,闯关东来的都不容易,他们遇到事,咱们不能不管。  热河帮住处,几十人围住了曹承义。张黑子说:几个月了,一粒儿沙金都没见,看人家掖县帮,今早打出多少沙金来,跟着你干,窝囊!任长顺说:给我们开工钱,不开就地儿把你砸死。众人喊着骂着,把曹承义挤到墙角。  管粮进来喊:都给我住手!各位弟兄,这是怎么回事?热河帮一人说:管大把头,你来看什么热闹啊?这是我们热河帮自己的事儿,你少插手。  管粮热情地说:各位弟兄,话不能这么说,咱闯关东来到这儿,都不想空着手回家,可话又说回来,能不能出金子,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打不着金子更不能怨曹把头,那要靠天时、地利、人和。热河帮一人说:一边风凉去吧,你吃饱了,让我们接屁,赶紧滚!  管粮捺着性子:这话有点太不仗义了,都是淘金人,谁都知道山神爷的脾气秉性,出金不出金凭的是山神爷、天老爷,凭的是仁德人气,你们不出金儿就来怪我们,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曹承义说:管大把头,谢谢你,看来我们热河金帮要散了,我对他们确实没法交代,回去和他们的家人更没法交代。你走吧,你的大恩大德,我记住了。管粮笑了:曹大把头,这话说得早了点儿吧?热河帮的兄弟们听着,我管粮今天来,一不是来看热闹的,二不是来送行的,我是来向你们道喜的!  曹承义一愣,众人一惊。张黑子说:道喜?你们出了爆头,我们刨出石头,喜从哪儿来呀?管粮说:我告诉你们,跟着曹大把头干没错,跟着他保准发财!张黑子问:这话怎么讲?管粮说:只要你们继续挖下去,保准你们出金。  曹承义又是一愣。众人互相对视。张黑子不信:你是来耍笑我们的吧?我们碃眼挖的比你们深了五尺,你们出了爆头,我们还没有见到金苗呢。管粮笑了笑:接着挖,准能出金。  张黑子说:你说出金就出金啊?这金是你们藏的?要是不出金怎么办啊?曹承义小声说:管大把头,你的心意我领了,可热河帮也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把话说满了,再出不了金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快走吧!  管粮面向众人一抱拳:热河帮兄弟们,我管粮既然敢说出这番话来,就要对大家负责任。张黑子说:负责?你拿啥负责啊?这话儿随便一说就过去了,俺们要是再挖不出金子来,吃啥?喝啥?别骗俺们了,俺们不上你的当!  管粮说:俺没有骗你们,你要相信俺!张黑子说:拿啥相信你呀?把你们门板子给卸了,什么时候挖到金子,什么时候还你们门板。怎么样?  管粮一时无语。曹承义摆着手:这可使不得,拔人家门板,就等于蹲在人家锅台上拉屎,黑子,你赶紧把这话收回去!  张黑子说:凭啥?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能出金吗?空口无凭,咱就押个门板。怎么样啊,管大把头?让我们拔了门板,俺才相信你不是骗俺们!  管粮被逼无奈:那好,不过咱可是说好了,你们要是挖出金子来,要敲锣打鼓把门板给我们送回去!曹承义望着管粮,双眼含着眼泪。  热河帮工地上,一篮子沙土从井底摇了上来。曹承义抓起一把看着,忽然神色激动起来。他热泪横流,哽咽喊着:出爆头了,出爆头了!热河帮喝起酒来。众人给曹承义敬酒。曹承义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忽然笑着仰面倒下。  掖县人一个个裹着被子蹲在炕上等着还门。屋外的风呼呼刮进来,众人冻得直哆嗦。球子说:热河帮都闹腾一晚上了,咋还不还门板哪?没门板冻得睡不着啊。卢汉说:他们是故意不搭理咱,晾着咱。骆有金念叨:俺娘说过,拔门就和骂祖宗一样。球子问管粮:大把头,这不明摆着耍戏咱们吗?跟他们干去!  管粮说:别那么斤斤计较,他们出爆头了,高兴,可能都喝醉了。球子问:你咋算那么准呢?说过几天出金儿,真就出了!管粮笑了:你没看吗,他们那儿地势比咱这儿低,天长日久积的沙土多,沙土层就埋得厚,出金自然就慢了,就这么个理儿。大家都为管粮伸大拇指头。贺小宝暗暗瞟了管粮一眼。  第二天一早,掖县帮有人在外面洗漱,有人拿着工具开始上工。管粮走出地棚子,见热河帮那边没有动静,心里感到奇怪,就向热河帮的住地走去。他来到热河帮住地,门虚掩着。管粮推门走进,见热河帮的几十号人东倒西歪地躺在那里,个个不省人事。管粮到灶上一看,地上还有没做的山野菜。  管粮跑回掖县人工地喊:快去救人吧,热河人中毒了!卢汉一听高兴了:这回不用他们得瑟了!大家没人动地方。  管粮告诉骆有金:金子,快去拿一辫子干野蒜来,跟我走!二人抱着一抱干野蒜跑到热河帮住地,把野蒜放到锅里倒上水,开始添火煮。等煮好了,管粮和骆有金端着瓢,挨个给热河人喂药,一人嘴里倒一点。就这样,总算把热河帮的几十号人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  热河帮的人这才真正觉得掖县帮的人好,管大把头更是大好人!于是,曹承义带着热河人来感谢。曹承义在最前面,后面的磕巴肩上扛着一角子猪肉,进屋就咣叽扔在桌子上。有人把门板装上。曹承义和热河一齐拱手。  磕巴说:掖……掖县的弟……弟兄们,俺……俺们大……大难不……不死,多……多亏了你们,俺们没……没什么……什么报答,连……连夜编排了一个……一个小节目,下面请……请听河……河北梆子,李小二闹……闹洞房。  曹承义一下把磕巴拨到一边去:开始吧。热河帮和掖县帮乐得前仰后合……  老金沟工地上,木头柈子燃烧,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矿丁们都在干活。管粮摇着金簸子。不远处棚子后面,伸出一个细长的植物管子,吹出一个东西,那东西正好扎在管粮的金簸子上。金簸子的水面飘着一根木棍做的箭杆,上面裹着一张粗糙的纸,管粮看看四周无人,展开纸看,见上面画着一把匕首,下面有几个字:晚上去酒馆。管粮不解其意,陷入思索。贺小宝在一旁发现了管粮手里的东西,探过脖子看,也没看懂。  老沟小酒馆,一个头戴面具、身着铃铛挂件服饰的女人,用鄂伦春语唱着《格帕欠》,边唱边敲打着单鼓,情绪热烈:  库雅尔库雅尔/库雅尔库雅尔雅诺/妻子的一番忠告哎/当然有她的深情厚谊/阿拉尔走马呀/要按我说的前去料理……  管粮进来,找一个背静的地方坐下。舞女摘下面具,原来是阿丽玛,她过来坐在管粮对面。管粮一惊:阿丽玛?你怎么来了?阿丽玛看看四周没有外人,压低声音:阿迈(爸爸)让我来再嘱咐你,他说金脉图给了你,从此你的生命就不属于你了,这张图轻易不能露出来,露出来必有杀身之祸。还有,千万要提防着贺小宝,别让他笼络一伙人暗算你。管粮感激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阿丽玛!回去替我谢谢阿迈。  俄国伊格纳斯小镇街上,穷困潦倒的谢列金骑着驴,头发蓬乱地拉着手风琴,样子十分滑稽。他哼着俄国民歌,在一家酒馆前停下,把驴子拴好走进去。  这是个中国人开的俄国式酒馆。谢列金背着琴盒子进来,用俄国味道的汉语说:恭喜发财!店主程掌柜一见他进来就高喊:先给钱后喝酒……  谢列金把琴盒放在柜台上用汉语说:小烧!程掌柜故意不看他,念叨着:先给钱后喝酒……谢列金站在那里装作无奈,他打开琴盒,迅速拿出一枚硬币又迅速盖上,用拇指把硬币按在柜台上。  程掌柜笑问:谢爷儿发财了?我给你打酒。谢列金趴在柜台上,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哼着歌。程掌柜用提搂(提斗)给他打酒,把酒杯放他跟前。谢列金端起杯一仰脖子干了,又放在原处。程掌柜见谢列金还是那个动作,看酒杯空着,忙给他打酒。谢列金一边喝着酒一边和程掌柜唠嗑:我准备一个庞大的队伍,去你们大清国淘金。程掌柜说:看来你真是要发财了!谢列金一口把酒喝干完走了。  程掌柜看着柜盖上的空杯,忽然想起:哎?不对呀,我想着是给他打了两杯酒,他没给钱哪!这个该死的哥萨克,又让他涮一把!  程掌柜跑出去喊:喂!马申克(耍花招)!你借我的驴啥时还哪?谢列金骑着驴已经走出好远,听到后面的喊声加紧赶驴,用俄国话喊:比廖兹(驾)!  谢列金真的来中国了。他牵着驴与采矿师霍尔来到金沟边上,对采矿师说:把你的勘探结果和我详细说说吧,我的工程师。霍尔说:我希望在我向你提供数据之前,先付一半儿的费用。据了解,你的信誉很差。  谢列金说:不,你必须向我介绍完整的勘探情况,我才能付你钱。我已经搞来贷款,在阿穆尔州成立了公司。霍尔告诉他:好吧,这次我相信你。  谢列金摆手:等等,金子美妙的成色要有美妙的巴扬来伴奏。他拉起琴,听对方的陈述。霍尔说:成色为八十五点六,属于上等,可以和美国加利福尼亚的金子相媲美。  谢列金高兴了:哈哈,这里就是我的加利福尼亚!霍尔说:而且还有好消息,这儿的金苗比江对岸俄国的“上阿穆尔公司”还要旺。谢列金激动万分,快速拉了几个奇怪的音。  霍尔说:我测算每六千斤沙就能出金二两,这里沙厚二三尺,有的地方达五六尺。谢列金张着大嘴:上帝啊!五六尺!金子都埋藏在这里边,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霍尔继续说:十几人上溜,每天至少得金二到三两,上线可达七两。谢列金惊叹:上帝啊!对不起,酒呢?他从兜里掏出酒壶,喝起酒来:我的采矿师,你帮我好好算算,我打算每天用六万人上溜,一天出多少金子?  霍尔不耐烦:自己去算吧哥萨克人,从现在起北纬五十三度二十九分五十二点五十八秒的黄金土地就是你的啦!谢列金从嘴里拔下酒瓶狂叫:黄金的土地!鄂伦春人叫它日特卡,俄语叫它极吐尔加,啊,我的极吐尔加!  谢列金的喊叫伴着驴子“喝啊……喝啊……”的叫声在金沟回荡。  贺小宝拎着个皮囊来到酒馆,酒馆还没开门,他使劲敲门。老板开门:这么早就来打酒啊!贺小宝晃了晃皮囊:酒没了。老板在柜台里往皮囊里打酒。  贺小宝站在柜台外,把一锭银子轻放在柜台上低声说:你家祖传是卖丸散膏丹的,我要剧毒的,别问我干啥。  老板低声说:我爹就是因为这事儿犯了被砍了头!贺小宝又把一个银锭放在柜台上。老板把银锭抓过来,放进兜里,把药给了贺小宝。  贺小宝回到住处见四处无人,就打开药包,把药面塞满大拇指缝里。  晚上,贺小宝约管粮喝酒。管粮说:这几天还不错,每天都六七个金儿。贺小宝说:那咱是该庆贺一下!他拿着酒囊,当着管粮的面倒酒,两碗酒,端给管粮一碗,端酒时大拇指搭在碗沿上,碗稍稍向拇指方向倾斜,指甲浸到酒里。贺小宝看着管粮把一碗酒干了。管粮突然干哕一下。贺小宝忙问:你咋的啦?管粮说:没咋的,这两天胃不好,我薅根儿大葱。管粮起身匆匆出去。  贺小宝赶紧抓起管粮那件衣服,撕开领子,扯出来一张图,果然是金脉图,他忙揣进兜里。管粮扒着葱进来。贺小宝说:我去解个手。贺小宝出去,管粮发现自己的衣服领子被撕开了。  贺小宝匆匆来到隐蔽处,确认无人,从怀里取出火镰,点着蜡烛,把图卷成很细的卷,用蜡烛往上面滴上蜡油。骆有金在树林里露出头悄悄看着。贺小宝把图用蜡弄成一根蜡管艰难地吞下去,急忙走到树林边,那里已经拴着一匹马,他翻身上马而去。  骆有金赶紧把他看到的告诉管粮,还问:管叔,你没事吧?管粮说:没事,我进屋前,就把解药吃了。骆有金关切地看着管粮:药铺老板说,这个解药什么毒都能解。不过我还是担心,万一那解药不管用不就麻烦了吗!管叔,你现在有啥感觉啊?管粮说:胃里还有点热,烧得慌。  骆有金双手合十,上下摆动着:谢天谢地,我没了爹,不能再没有管叔!管粮呼啦着骆有金的头:行啦吧你!你管叔命大着呢,死不了!  骆有金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怀里拿出一个腰牌递过来:管叔,贺小宝的腰牌让我偷来了。管粮笑:这下就齐活了!  清脆的马蹄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蒙蒙的曙色里,骑马飞奔的贺小宝回头看平安无事,放下心来。  贺小宝来到城门前收住马,问守门兵丁:有急事,能打开门吗?兵丁问:是官府派来的信使吗?贺小宝忙说:对对对,正是信使。兵丁开门:咋才来呀,等你一宿。贺小宝骑马进城,城门立即关上。他骑马走着,看见前面影影绰绰一排人。他来到那伙人跟前停马,那伙人立即把他扯下马来喊:跟我们走一趟!  贺小宝被押进大堂立即审讯。审官问道:你叫贺小宝吗?贺小宝一听就感觉不妙: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审官喝道:贺贼逆,把金脉图交出来!贺小宝瞪眼喊着:大胆!我是朝廷探员!  审官笑了:你说你是朝廷探员,把腰牌拿出来让我们瞧瞧。贺小宝一摸身上,没有:坏了,掉在路上了!屋里人哈哈大笑。  审官收住笑:昨日有知情者禀报,你将在今晨抵达本镇,其身藏有一图,该图系我大清子民索长山为大清所绘,被贺逆贼窃得,此图是兴安诸山藏金全图,乃大清至宝,现已被贼逆吞入腹中。贺小宝叫喊:这是诬陷!  审官威严地喊道:大胆!开膛!  第 6 章  锣鼓阵阵,唢呐声声。管缨坐在炕上,一身新媳妇打扮,几个妇女陪伴左右。有人喊:接亲的来啦!院子里,老大张张罗罗喊着:里面请!里面请啊!  赵福成骑马走在前面,他戴着褐色瓜皮毡帽,黑色锦缎盘扣的便服套在深烟色长袍外面,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精神焕发地与人抱拳作揖。  赵福成神采飞扬地进了外屋,要进里屋门时被几个姑娘给唧唧喳喳推回去。姑娘们问:干什么的?赵福成笑:接新娘子!姑娘们问:新娘叫啥?赵福成说:叫管缨。老大喊:快开门,不开连你们都娶喽!里面一阵女人嘁嘁喳喳的笑声。姑娘们喊:把红包拿来!赵福说:拿来了!门缝一开,赵福成等外面的人就势嘻嘻哈哈冲进屋来。  在一阵高调的唢呐声中,管缨头上顶了盖头,赵福成用一根红布缠着的木棍将管缨从屋里牵出来,旁边有一个喜婆搀着管缨走进花轿,放下帘子。赵福成骑马缓缓走过小街,喜滋滋地向众人点头拱手作揖。  百长府内,巫婆在张罗:来了来了,点鞭炮!迎亲队距百长府还有百米,迎候在百长家门前的人马上点燃鞭炮。就在这时,管缨的轿子突然冒出青烟起火了。老大看到放心了,知道一切按既定发展。  巫婆喊:快救火呀!大家围上扑打。赵福成在马上喊:快救新娘!韩老大掀开轿帘抱出管缨,匆忙跑进院子。巫婆跟在老大后面喊:放在西厢房!出事了,喜事暂缓,新娘身上有邪气!  巫婆神秘地把赵福成和赵夫人叫到屋里,关上门说:这事出得不好,婚不能结了,都得停下来。赵夫人异常平静,闭目捻珠。赵福成丧气:亲朋好友的都来了,停下让我这脸往哪搁?  巫婆紧张地说:福成啊,面子事小,免灾事大啊!那新娘子身上邪气多重,你还敢再娶进门儿,房子都得烧了!你家就有灭顶之灾、杀身之祸!你这两年时运刚刚转好,可得加小心!好在她没踏进你正房的门槛儿,我好说歹说地把这事压住,要不就出大事了!  赵夫人有一丝幸灾乐祸。赵福成一脸阴郁:那这算咋回事呀?往下咋办哪?巫婆说:让她在西厢房里躲躲,过了这个坎儿,三个月后再说。赵福成问:三个月后能圆房了吧?巫婆说:别急着圆房,先把事弄圆再说吧!  西厢房门在外边被锁上了。管缨掀开盖头,微微一笑。她环视四周,见这屋里放了粮食茓子和一些农具,墙上有一个高高的小气窗。  夜晚,管缨躺在炕上似睡非睡,忽然听见有动静,看到墙上的气窗开了,老大压低声音说:喂——管缨低声问:谁?老大说:老耗子!说着从气窗跳下。管缨问:咋才来呀!老大暗笑:天不黑我敢来吗?管缨撅嘴:你怕他干啥,我又不是他的,是他抢了你的。老大说:话是这么说,毕竟是背着大哥。  赵福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那屋里潮不潮啊?能不能着凉呢?赵夫人回应:两床被子三天一晒,怎么会潮?这回可倒好,心都放在小的那儿,我头疼病都一年多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赵福成睡不着,就出来在院里溜达,不由得就走到西厢房,趴在门缝细听,一摸门上着锁,一溜小跑进正屋对夫人说:喂,西厢房里有人!我听着是两个人的动静,有男的声音,真真切切!二人端灯不声不响地来到院子,走近西厢房。  老大听见外面有动静,慌忙找地方躲藏,管缨急中生智指着粮食茓子,老大一个高蹿上去,盖上麻袋,衣服露在外面,来不及掩盖了。  赵夫人打开门,回头对赵福成说:里面有邪气,你别进了。赵福成只好等在外边。赵夫人举灯进来关上门。  管缨哼唧着:是嫂子啊,这么晚了有事吗?赵夫人举灯近前:我和老爷都惦记你,来看看。咦,你脸咋那么红?病了?管缨自己摸摸:没有啊,是被子盖多了。赵夫人举灯环视,发现老大的后背和衣服,眉头一紧。她举灯看高处的小窗。  管缨急忙问:嫂子的头疼病好点没?赵夫人边说边往粮食茓子走:我昨天还和大人抱怨,他连问都不问。还是妹妹心疼我!  管缨没办法制止夫人,只好跟上:嫂子我来举灯。赵夫人说:我自己来。她走到粮食茓子旁,摸摸老大露出的后背说:哎哟,有点发烧!  老大藏不住了,只好掀开麻袋坐起。几双眼睛对在一块,赵夫人给老大使了个眼色,示意门外有人:晚上睡得怎么样?管缨默契地笑:睡得挺好,就是有耗子出来乱跑。赵夫人暗笑:注意点儿,耗子爱往身上爬。管缨捂嘴说:知道了,嫂子慢走。赵夫人举灯出去,把门在外边锁上,对赵福成说:走吧,没啥事。  房中无灯,月光倾泻进来。管缨转过身来看着老大:嫂子见着你咋没吱声?老大低语:她是赵福成硬抢来的。她以前偷着给娘家钱,都是托我给送去。管缨笑了:我说嘛!你这个老耗子,吓死我了!  时间过得真慢,赵福成终于等到快圆房的日子。这时,老大比谁都急。晚上,他来到巫婆家。巫婆说:该收了,到这来求我了。我就知道,你和管缨天天晚上没闲着,是吧?老大嘿嘿笑:那能闲着吗?神仙算得准。巫婆笑起来:早就给你算到骨头了,日子要到了,又来难为我了,这回我是没咒念了。  老大把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巫婆说:你放十锭银子也没用,这事得你自己圆了!老大说:我只是想让你给我打个下手。巫婆听着老大说的,不住点头。  这天,巫婆来到百长府上对赵福成说:这一气儿我老也没过来,怎么样啊百长?赵福成问:这回血光之灾快过去了,喝喜酒吧?巫婆摇头:未必,我总觉得你们家最近要出事儿呢!赵福成问:我们家出什么事儿?巫婆神神道道:那个女人看来是个祸根!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家房檐的角儿掉了!  赵福成吓了一跳,拿着茶碗的手险些烫着自己,忙说:不可能,那怎么能掉,咱看看去。二人来到院子,看见房角果然掉下来。巫婆故作惊讶状一指房角:你看!赵福成不说话,心里十分不安。  巫婆小声神秘地说:房角掉了可是有大说道!你说也怪事儿,做梦咋还成真了?你们家的灾,全让西厢房的女人给勾出来了!  赵福成坐在桌前,有点惊慌未定。赵夫人叹了口气,捻着手里的珠子说:也是报应,那些年你抢地盘儿,杀的人太多了,抢的银子太重了,犯忌啊,把房角都压塌了!赵福成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赵夫人絮叨着:那银子不是好道来的,拿它捐官儿,日子太平不了,早晚是病。赵福成怒道:老娘们儿别跟着添乱!滚!赵夫人平静地捻着珠子进里屋去了。  赵福成烦乱地推开窗子的上半扇看房角。巫婆进来说:你看它没用,我给你求了一炷香,不妙。赵福成哀求:你的本事大,能不能给我破一破?巫婆摇头:破不了!我的道行也算够一说,可我把本事用尽,这门就是开不了。百长啊,说句不该说的话,孽太深了。赵福成抬头看着巫婆,一脸无望。  巫婆激灵一下:嗯?什么响?赵福成害怕地听:没有啊?巫婆做吃惊状:不对,有动静!你听!声这么大你听不见?赵福成蒙了,仔细听着摇头:没有啊!  巫婆瞪眼:啊!外头水缸里有条蛇!她说着赶紧往外走,赵福成踉踉跄跄跟出去。巫婆掀开缸盖,果然有一条蛇在游。赵福成一看傻眼了。巫婆放下缸盖喊:有小鬼儿!她煞有介事地两个巴掌扇打自己大腿两侧,向后使劲儿扇着:走!走!赵福成看着发瘆,六神无主地问:怎么办?巫婆念叨:血光之灾怕是要来了!  赵福成问:怎么能躲开?巫婆一脸惊恐:该来的总归要来,该走的必然要走。赵福成试探着:让那女人走?巫婆摆手:她走没用,得你走。有因才有果,一切天注定!祸是她引来的,果是你自己种下的。我问你,别人咋没看上她?咋就偏偏你看上了?性子那么刚烈的女人,咋就没用你费劲,自己上门往你怀里送?  赵福成迷惑:你说这是咋回事儿?巫婆神秘道:我刚才又给你求了一卦,这都是你命里有的,你以前的孽造得太大了,当了官以后把那些祸都镇住了。可这女人是你命里的克星,她阴气太重,她这一来又把小鬼们都引出来了,你以后的日子全都是祸!你看不见,我能看见。信我的话,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赵福成心疼了:那我这百长好不容易捐的……巫婆皱眉:你还有心思想这个?保命吧!卦上说了,今天不走,明天就要大祸临头。刚才我怕吓着你,没敢说,再不走怕是我都救不了你了!  赵福成舍不得:那我的宅子……巫婆斜一眼赵福成:命丢了,留着宅子有用吗?我告诉你,你把那丫头娶进门,鬼就认定你俩了。把她留在这宅子里,让她替你顶祸,千万不能让她搬出去!她不离开,鬼不会出这个院子,也不会去找你。  赵福成已经惶恐不安。巫婆看看赵福成的脸色,闭上眼接着说:明天午时三刻,不走出那个院子,就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算了,我也不多说了,百长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命数天注定啊!  赵福成赶紧把韩老大叫来:我得走,离开这。我寻思合俩钱儿,把房子卖给你算了。老大忙摆手:别别别,我哪有钱买房子啊!赵福成点头:也是。得,先给你住吧,你帮我看着房子,等我躲过这一阵儿再回来。老大问:你上哪儿?赵福成无奈道:巫婆说了,走得越远越好。  赵福成真的听巫婆的话,带着夫人远远地走了。韩老大和管缨搬来住。老大嘿嘿笑着,四仰八叉躺在赵福成的炕上说:这炕可真宽绰,够咱耍的!管缨笑着:你的道行可真够多的,行!韩老大嬉笑着:鬼不怕人人怕鬼!丫鬟,上炕来,给老爷捶捶腰!管缨走过去,一拳打在韩老大的腰眼上。韩老大“哎哟”一声怪叫,接着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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