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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美星歌舞团的卡车从姚桥村的中心大道驶过的时候,全村的狗子们都踊跃上路,做着夹道欢迎,那情形就象是在恭候从主干道上穿城而过的国宾。  姚桥在县里属于经济欠发达的西部地区,村中唯一的中心大道尚未硬化,还保持着乡间土路的本色,绝无沥青之类的污染气味,堪称货真价实的绿色通道。美星歌舞团的卡车是那种退休之后又重新返聘的角色,心肺功能欠佳,一动起来就大声地喘气。卡车是敞篷的,车厢里装着帐篷被褥灯光音响脸盆饭盒这一类东西,实在乏善可陈。引人注目的亮点当属靠坐在厢板旁边的六七个姑娘,她们或许算不上如花似玉,然而个个都是那种一掐就要出水的样子。就象早市上的新鲜菜苔,只要嫩,不愁卖不上好价钱。  酒香也怕巷子深,美星歌舞团的韩团头是个会吆喝会叫卖的角色。他坐在驾驶室里,手中拿着麦克风。“啊瞧一瞧啦啊,看一看啦啊,光肚美人大表演啦啊……”,“啊美星美星,美丽之星啦啊,啊不美不要钱,不光不算完啦啊……”。卡车车厢的四角绑着四个大高音喇叭,韩团长的吆喝声也就回荡在四面八方。  开车的是韩家老二,他把档杆放在最慢的一档上,脚丫子松松地踩着油门。破卡车煞有介事地匀速缓行,看上去就象在检阅一样。很久没有落雨了,卡车轮子轧在路上,黄尘仿佛受了剌激一般腾卷而起,围前绕后,欢乐地狂舞。  不甘狗后的人们在路边渐渐占据了狗的位置,卡车开过去的时候,人们就在后面跟着追。这有声有色的卡车就象一块香喷喷的猪头肉哩,追在后面的人们就象乱嗡嗡的大头蝇。  美星歌舞团的卡车就这样招招摇摇地穿过姚桥村的中心大道,一直驶向了村西的砖窑厂。那里可以算做是姚桥村的经济开发区了,两座砖窑就是姚桥村工业腾飞的标志。窑厂的前面有两块又大又平整的空地,是用来码放砖坯和成品砖的。眼下空出一个来,正可用做歌舞团的演出广场。  卡车停稳之后,窑厂就来了几个苦工帮忙卸车。这是韩团头事先看好了的场地,这是韩团头事先和窑头商谈过的条件,窑厂的人看演出不用掏钱,只要帮忙装装卸卸,演出的时候再帮忙看看场子就行了。  常宝贵愣在那儿,只顾瞧车上的那些姑娘了。常宝贵在那些面孔中看到了一双“杏子眼”,那是八月的甜杏,大大圆圆,毛毛茸茸,真是可爱极了。  “呆猪,快干活!”  冷不防屁股被人踢了一下,常宝贵立不住脚,趔趄着扑向车厢,于是便正正地撞在了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杏子眼”的身上。就象房上的乌鸦往下掉时会张开翅膀一样,常宝贵也本能地张开了手臂,如此一来对方就被他搂在了怀里。  那种异样的温软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强烈,常宝贵脑袋里一阵阵地眩晕。  “嘿嘿!——”,“哈……”,众人轰笑起来。  常宝贵尴尬极了,狼狈极了。“我我我,我不是——”他想解释,可是他即刻噤了声。很近很近的,几乎就在他的嘴边,是一片迷眼的桃红。  等常宝贵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对方已经钻进了姑娘堆里。她的脸红了呢,红了呢,常宝贵望着对方的背影,心里暖暖地想。  背后又是一脚踢来,常宝贵双手张开,撑在了车厢板上。硬梆梆的车厢板,硌得胸骨生疼。是“驴腿”踢的,这个驴日的家伙,他就喜欢用腿踢人。常宝贵初到窑上的头一天,就被这家伙踢苦了。  常宝贵是受了骗,才被弄到这个鬼地方的。在省城二道街的马路边蹲着找活儿的时候,常宝贵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到这么个砖窑来干苦工。二道街是省城最大的劳务市场,那里每天人头攒动,热闹得象是赶集。常宝贵已经在那儿蹲了五天,他象所有那些来找工的人一样,在面前放了一个硬纸板,板上写着字:“泥瓦工,管子工,电工,油漆,贴墙,粉刷……”。在这堆字的上面,又加了两个大大的字:“全拿”。这可不是吹牛,常家庄别管谁家盖房都会请他去,弄个灯,接个线,安个管子,贴贴瓷片什么的,他都做得下来。脱粒机、磨面机,他会修;手扶、四轮,他都管开,这还不是“全拿”么?  这两年,常家庄的年轻人差不多走空了,去省城,奔温州,下广东……,四处打工挣钱,一到年下,那些闯荡天下的人纷纷衣锦还乡。发型新鲜了,服饰新鲜了,一张嘴就是满口的新鲜词儿新鲜事儿,仿佛唾沫星子都跟着新鲜起来。常宝贵咋啦?常宝贵又不比别人少个胳膊少条腿儿,常宝贵就不能出去闯闯?  于是,常宝贵就到省城来趟趟水了。  原来想着自己一身本事,找个活儿干干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没料到在路边一蹲就是五天,连个活儿影也没瞅着。晚上睡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澡堂里,一宿六块钱,白天啃啃馒头喝几口白开水,即便如此,身上带来的钱也是越来越少了。  那一天,常宝贵左右两边的眼皮子一起跳,他正在琢磨是祸是福的时候,一辆小面包车就顺着马路牙子驶了过来。车速很慢,车门是开着的,一个人半探着脑袋和身子喊,“招工啦招工啦,建筑材料总厂,建筑材料总厂——”。常宝贵本想问问,厂子在啥地方,一个月给开多少钱,可是没等他张口,就见路边的人象炸窝的野蜂一样扑过来直往车门那儿钻。常宝贵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那车正巧就驶到了他面前。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钻到了面包车里。  就象塞了太多馅儿的包子,车里挤得让人透不过气。然而庆幸却在脸上挂着,仿佛刚刚中了大彩。小面包车跑得飞快,二道街劳务市场转眼便抛在了身后,接着又抛下了楼群,抛下了立交桥和那些熙熙攘攘的商业大道。  整个城市都被抛下了,路两边全是矮矮的麦苗地。  “到了没?”有人问。  “急啥。”是一句没好气的回答。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了,离省城是越来越远了。  “厂子,在啥地方?”常宝贵也禁不住问。  “到了就知道。”语气很不耐烦。  兴许,大厂子就是远呢。常宝贵安慰着自己。  小面包车从国道上一拐,下来了。路很窄,有了起伏,有了蜿蜒。时而看到些村屋,象是遗在那里的稀稀拉拉的羊屎。  “往哪儿拉呀?”  “俺不想去了。”  ……  车飞速地颠簸,车门却忽地打开了。风啸叫着,象狗一样扯着人的衣服。  “不想干的,下去!”  下去?下去咋办?这是啥地方,咋搭车,难道能走回去——  再也没人吭声了。  黄昏时分,小面包车就停在了姚桥村的两孔砖窑前。  “到了到了,下来下来都下来。”  象从鸡笼里掏出来的鸡一样,车里的人一个个钻出来,在晚风中伸着胳膊伸着腿。常宝贵看看砖窑再看看小面包车,开口说,“我不干,把我带回去”。  开车的人听了,就把手伸到了他的脸上。“行啊,先交一份来的车钱,再交一份回去的车钱。”  “你你你们——”常宝贵涨红了脸。  “是你自己跳上来的哦,又没人拽你。”  常宝贵无言以对。  车开走了。常宝贵勾着脑袋,跟在大家的屁股后面往砖窑那边走。窑背后有间大棚屋,四壁都是用烧废的砖块砌垒的,青的青紫的紫,瞧上去象是被人狠狠揍过的屁股。  窑头在前面领着,大家相跟着往棚屋里进。屋外的天刚刚暗下来,屋内却象是黑透了。  窑头说,“自己找铺,歇歇就吃饭。”  常宝贵睁大眼看了又看,才看清楚过道两边都铺着麦草,麦草上有被褥一样的棉絮。那些棉絮蓬散着,犹如污水里的泡沫。就在那些泡沫的后面,半躺半卧着一些先期而来的人,他们的眼珠子在暗处幽幽地发亮,象是一些大老鼠。  常宝贵想了想,掉头就往门外走。  “你干啥?”窑头堵着路。  “尿尿。尿泡尿还不行么?”常宝贵说。  窑头偏偏身子,让开了。  常宝贵慢吞吞地往外挪,出门就顺着墙根往屋后转,做出个要在那里撒尿的样子。心里却盘算着绕过山墙头,然后就撒腿跑。  身后有脚步声,有人跟了出来。常宝贵紧赶几步,闪身转到了山墙那边。能跑了,快跑!刚刚尥开腿,猛不防却撞在了人身上。  那是一张驴脸,脸盘又窄又长。常宝贵转身要跑,那人扬腿就踢在他的屁股上。好他娘的一条瘦筋筋的驴腿,踢得快,踢得狠,常宝贵啃在地上,未及翻身,“驴腿”就连珠炮一样接连踹中了他的头,背,肚子,腰……。  复仇的牙齿从心底呲露出来,常宝贵忽地一个滚翻,跳起身就向“驴腿”扑了过去。他扑压在“驴腿”身上,随后又被别人重重地扑压。  在那么多的拳拳脚脚棍棍棒棒之下,他终于明白了这顿饱打是早已备下的看家菜。一张张围观的脸在暮色中打着转转,他在其中看到了那些同车的伙伴们的脸。他想说,“帮,帮……”:他想说,“救,救……”,可是那些猴子是不会救鸡的,猴子只会心惊胆战地在旁边看着鸡流血。  最后是“驴腿”对着他的面门,重重地一脚踹下来。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此刻,“驴腿”再次弹踢过来。常宝贵赶紧往旁边躲,车厢板“咚”地响了一声,“驴腿”踢在了车厢板上。他呲着牙抱着腿,哎哟哎哟地叫。  “别,别,俺这不是干着活儿哩,俺这不是干着活儿哩。”常宝贵一边讨饶,一边转到了车厢的另一侧。  常宝贵伸手接住了车上推下来的木箱,那木箱太沉,压在肩上,他的身子就象残了一样半偏过去。摇摇晃晃的,他竟挪不动脚。  他从木箱下挣挣脑袋,于是就看到开车的韩老二拔掉卡车的点火钥匙,从驾驶室里跳了出来。钥匙环上有一把折刀,韩老二将刀刃拉出来,去削手里的生红薯。  常宝贵还是摇摇晃晃,常宝贵还是动弹不得,常宝贵这模样想必很可笑,韩老二立在那儿一边笑嘻嘻地盯着他看,一边津津有味地将生红薯嚼得呱呱响。生红薯的汁水顺着韩老二嘴边流下来,流得常宝贵直舔舌头。常宝贵每天三顿馒头咸罗卜干就白水,吃得满肚子都是臭咸菜缸味儿。  就在这时候,“驴腿”从卡车的另一边转了过来,他朝着常宝贵又踢了一屁股。就象接触不良的电视机拍一拍震一震才会干活儿一样,常宝贵终于移动起来,他颤颤摇摇地将肩头的木箱扛走了。  女人挑衣服,在意的是第一眼就看中的东西。男人挑女人,也是第一眼看中的最让人摄魂。常宝贵把“杏子眼”看到了心里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打铁桩扯大篷,抬木板搭台子,美星歌舞团里的人也跟着一起忙活。常宝贵看到“杏子眼”出来了,常宝贵就慢慢地凑到“杏子眼”的旁边,抽个空子就瞥一瞥,得个机会就瞄一瞄。  “杏子眼”扬起头拉绳子哩,手指和手腕就露在那里,象水葱一样嫩。  “杏子眼”起身去拿木板哩,扭扭摆摆的胯,直直长长的腿,走起来象蝶蛾在轻巧地飞。  “杏子眼”弯下腰去铺台子哩,上衣缩上去一截,裤子滑下来一截,就露出了一截白灿灿的腰。  那道白光晃得常宝贵几乎睁不开眼,晃得他神魂不稳,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冷不防,“杏子眼”转过身,用目光睃了一下常宝贵。常宝贵的脸就腾地烧起来,那情形就象做贼行窃,被人当场捉住了手。  黄昏到来之前,演出的大帐篷终于搭好了,它看上去就象一口翻扣的大锅。大帐篷的外面还用绳网围圈着,以阻拦那些不买票的人。  常宝贵不幸被派做绳网和帐篷之间的守卫,如此一来,他就无缘进入帐篷观看演出了。  天一黑,帐篷里就热闹起来。  架子鼓敲得人毛躁躁的,电子琴弹得人痒抓抓的。还有姑娘唱哩,嗓音象水嫩嫩的甜黍杆。这是“杏子眼”在唱吧?那歌声就象鱼绳在收扯着,将吞了钩的常宝贵扯了过去。  把眼睛贴在帐篷缝上,常宝贵看到新搭的台子那边灯光就象着了火似的一派明亮。手拿麦克风,正在唱歌的是一个长着鸭蛋脸儿的姑娘。“鸭蛋脸”有些瘦小,看上去就象一只跑到田埂上寻草的小羊。咩咩咩,咩咩咩,可爱之中又有几分可怜哩。  “杏子眼”呢?唔,“杏子眼”在那边,“杏子眼”在化妆。那样的眉毛,那样的脸蛋儿,那样的嘴……她是画上的人了,她是天上的人了,她——  她一抬头,目光仿佛笔直地射了过来。常宝贵就象摸了电门一样,傻傻地愣怔了。  透过帐篷缝,常宝贵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喝斥,“呆猪,你看什么?快去看好那边,别让人钻进来。”  又是一脚踹在常宝贵的屁股上,这个“驴腿”!  二  用麦克风唱歌的感觉真好。  你慢慢地向麦克风送着气息,你把自己整个都送了进去。刹那间你就不可思议地涨大了,象水里的涟漪似的一圈一圈地向外展开。你会觉得这一刻你是春天的风,在山野里由着性儿地飞,天和地都被你拥在怀里,你也被天和地所抱拥。  曾金凤拿着麦克风唱歌,她的眼眶里湿漉漉地沁出了泪。她自己把自己感动了,她自己让自己陶醉了。  打从三四岁上曾金凤就会唱戏了,是姑姑教她唱的,《花木兰从军》。“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她的嗓子很皮实,就象折不了的扁担,怎么也唱不劈。渐渐的,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会叫她去唱唱了。她站着丁字步,翘着兰花指,唱得有板有眼,做得有模有样。  她已经十七了,她不想就这么窝在村子里,然后被另一个什么村子里的男人娶了去,一辈子就算窝在乡下了。她听说她们县里有个美星歌舞团,成年走南闯北地到处去演出,她就动了心思要去考一考。要是真的进了团,那就能又长见识又挣钱了。再要是遇上个两心相悦的白马王子呢,这一生就活得圆圆满满了。  韩团头原本是县剧团拉弦子的,他闭着眼睛听完曾金凤唱了那段花木兰,就睁开眼睛说了个“行”字。  曾金凤才随团没几天,她不怕唱,只怕跳。  赵小盼和曾金凤一样,也是随团不久的新手。赵小盼却是既不怕唱,也不怕跳的。赵小盼会唱刘若英的歌,会唱容祖儿的歌,唱的时候连喘气的地方都和那些歌星一模一样。赵小盼还会走模特儿步,走起来胯一扭一扭的,手一甩一甩的,脚一颠一颠的,象是踩着弹簧。  赵小盼是自学成才的,教材就是自家堂屋里的黑白电视机和半导体收音机。赵小盼家住的那个村子离县城不太远,她和村里的一帮小姐妹隔三岔五地去县城看电影看录相,要不就是聚在赵家练唱练走模特儿步。有了这两样本事,赵小盼在韩团头面前应试的时候好象没费什么事儿。赵小盼唱流行歌曲的时候,韩团头摸了摸下巴。等到赵小盼走了模特儿步,韩团头的眼睛就亮了。  赵小盼在家里也经常对着镜子画妆,上台演出不过就是画得再浓些罢了。所以,她这会儿很快就给自己画完了妆,然后又去替曾金凤画。赵小盼和曾金凤两人过去虽然不认识,但因为她们都是刚进团的新人,所以感觉上也就亲近了许多。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简陋的台子上亮着光。隔着一层大幕,她们听到外面的人声慢慢地涨着,涨着,终于变得汹涌起来。曾金凤和赵小盼心里的恐惧也一点一点地涨高,她们俩拉着手相互偎靠,无助般地用目光盯牢了那道薄薄的幕布。仿佛那幕布是一道最后的堤坝,随时都可能溃决开来,任由汹涌的人浪将她们淹没。  这不是一般的怯场,这情形有点儿象羔羊怯于屠宰。  韩团头对她俩说了,今天必须脱,脱!  美星团里别的姑娘都脱了,有的是唱着唱着脱的,有的是跳着跳着脱的,光光的一丝不挂,象褪了毛的鸡。  “妈的,十块钱一看,人家看的就是这个!公平交易,恁说说,咱能骗人家么?”韩团头一边打她俩,一边嚷嚷。  她俩不敢吱声,仿佛理亏的是自己。她俩也想过要逃,可是韩团头和他手下的人看得紧,再说两人身上也没钱,团头说钱都给大家存着,年底一次给。  曾金凤的节目今天排在第四个,很快就轮到她上场了。过门的弦子和板鼓响起来的时候,曾金凤身上沁出了汗,她要演她要唱的是《新编花木兰》。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子就有两个小蛋蛋——”唱出这一句,她用手做了个比划的动作,台下轰地一声笑了。  这都是别人给她编好的台词编好的动作,她不得不唱不得不做。听到那轰笑声,她身上腾地冒出了汗。  “咱女子有那个——”她边唱边转身,“大奶团。”  再次转过身面向台下的时候,她的露脐衫脱掉了,只戴着两个圆圆的胸罩。台下腾起了叫好声,“脱!脱!”  她慌了,灯光剌着她的眼,她看到台下黑浪翻卷。她颤着声往下唱,那唱词也是让她脱的,于是她不由自主地脱掉了裙子。  “脱!脱!”声浪响得更高,仿佛已经淹到了台上。  “你要是不相信呐就往咱身上看,一丝一线是一点儿也不沾呐……”  她的脑袋里乱懵懵的,她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把戏词唱完的,她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把动作做完的,等她狼狈地跑回后台的时候,她的身上还戴着胸罩穿着三角裤头。  韩团头等在那儿,他扬起手,在曾金凤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赵小盼是在曾金凤之后第六个出场的。她要唱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做服装模特儿表演。韩团头给她编排的动作是,每走一个来回,就要脱掉一件衣服,直至脱光了在台上走。  刘若英的声音在赵小盼的心里回响着,“我从春天走来,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说好不为你忧伤,但心情怎会无恙?……想要问问你敢不敢,象你说过的那样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象我这样为爱痴狂……”可是赵小盼嘴里唱出来的却是“我从台上走来,把裙子慢慢掀开。说好不要乱叫,但心儿却在狂跳。……想要问问你敢不敢,象我这样把衣裤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象我这样的溜溜光……”  这是团头为她改的歌词,她必须这样唱。  赵小盼的个头比曾金凤高,身子比曾金凤白,赵小盼激起的鼓噪声也比曾金凤多。  美星歌舞团的这些演出常宝贵是片片断断看到的,他的位置在演出的大帐篷和帐篷外的绳网之间。他在巡逻看守的间隙里,也得以忙中偷闲地扒开帐篷缝,向灯光白亮的台子上窥视一番。那情形有点儿象村里别人娶老婆的时候,他偷偷地扒在窗台上听房。同样是眼巴巴的急切,同样是心跳耳热的慌乱,不同的是还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恼怒烧着他,让他很不痛快。  白光下的姑娘不是“杏子眼”么?  “杏子眼”的身子是让人随便乱瞧的么?那是应该护着盖着,遮着掩着的,就象蒸笼里的馍馍,不到时候绝不能揭锅。“杏子眼”应该是成婚那晚进了洞房,才能脱掉衣服让一个人看个够的。  那个人仿佛就是他了,常宝贵的下意识里藏掖着这个念头。  常宝贵因了这个念头而恨极,他真想冲进去,抡起巴掌狠狠地扇台下那些人的脸,——那些兴高采烈的狗们!  ……  还好,还好,直到演完,“杏子眼”的身上还留着最后几件小东西。  台下嘘声一片,没能过足眼瘾的人们咒骂着,抗议着,喝着倒彩。  赵小盼刚退下场,就被韩团头一脚跺翻。娘的,这不是成心要让美星砸台子么?揍你还是轻的!  幸亏后面的几个节目是那几个“老”演员撑着,该做的都做了,该演的都演了。  曲终人散之后,喧闹的大帐篷渐渐安静下来。方才白亮的台子上只留下了一盏灯,那些忙着卸妆的演员们失去了姿色,顿时变得灰灰暗暗。曾金凤和赵小盼是一下场就卸了妆的,这时候已经打开被卷,正在收拾自己的铺位。演出的木台这一边睡男人,那一边睡女人,这是团里的规矩,走到哪儿演到哪儿,演到哪儿就这样睡到哪儿。  韩团头和老二坐在道具箱上悠悠地吸着烟,眼睛睃着曾金凤和赵小盼。  老二说,“哥,这俩妞死活不上套呀。”  韩团头阴沉着脸,“嗯”了一声。  老二坏笑了一下,“黄花闰女,还羞哩。”  韩团头就把燃着的烟头在箱盖上使劲儿摁灭,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  老二明白韩团头站起来是要干些啥。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了,老二兴奋得很。  “破了她,破了她!破屁股女人,还有什么可羞的?”老二呓语般地喃喃着。  韩团头一摇一晃地往前走,老二在后面跟,跃跃欲试的,象一条牵不住的狗。  俩人来到了赵小盼和曾金凤面前。  “恁俩,过来一下,团头有话说。”老二用手往外指了指。  赵小盼和曾金凤彼此望了一眼,眼神里露出一丝怯意。  “过来——”韩团头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便走。  赵小盼和曾金凤也就慢慢地相跟着。  老二随在最后。  走出大帐篷,外面陡然黑了。是那种宽阔的黑色,就象茫茫的大江,狗叫声从村子那边传过来,犹如江水的回声。片刻之后,周围的东西才从黑暗中浮出,勉强能辨得出它们的轮廓。那蜿蜒着的是绳网,象巨兽一样的大块头是老二开的那辆卡车。  “到这边来,上车。”团头在前面走。  曾金凤乖乖地跟上去了,赵小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她听到旁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她觉得周围危险四伏。  老二在身后催促,“快,走啊。”  “有人。”赵小盼小声说。  “狗屁。”老二用手搡着她。  赵小盼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往前挪。她的耳朵机灵着,她觉得旁边的那个声音也在挪动。  “咣——”卡车那边响了一声。  是后厢板放了下来,象是城门楼放下了吊桥。韩团头爬上去之后,又将曾金凤拉了上去。  “到车上干,干,干啥哩?”赵小盼疑惑地问。  “不干啥,嘿嘿,团头要恁俩上去说话,上去说。”老二的笑声象猫头膺。  赵小盼愈发胆怯了,她已经站在了卡车的后屁股下面,她软软地没了力气。  车厢板发出扑扑通通的声响,仿佛擂着破鼓。曾金凤用不成腔的嗓音在唱,“求求你,别,别,别……”  赵小盼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愣在那儿不会动。是老二把她托上去的,老二随后也跳上来,伸出手就去扒她的衣服。  “救命啊,救命——”赵小盼扯着嗓子喊。  她被压在了老二的身下,老二用一只手捂着她的嘴,让她透不出气。她有一种濒死的感觉,于是她就象被抹了脖子的鸡一样拼命蹬腿。  她扭动脑袋,耳朵贴在了车厢板上。她听到“咚”地一声响,随即便是剧烈的摇动,就象是闹了地震。  她的身上忽然变轻了。那是一个黑影扑了上来,将老二撞翻。  扑上来的是常宝贵。  美星歌舞团的演出结束之后,常宝贵并没有离开。他象只壁虎一样,定定地趴在大帐篷上。透过篷布上的缝隙,他向里面不住地张望。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寻着“杏子眼”,那情形就象蜂子盯着花蜜。  “驴腿”又一次踢中了他的屁股。  “呆猪,我还以为你跑了。”  “没没没。”常宝贵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手扯捂着帐篷上的缝隙。  “娘的,看啥哩?”  “驴腿”把眼睛凑上来,然后又嘲笑着移开。“哈哈,迷住了,你让小妮儿给迷住了!”  “走吧走吧,过过眼瘾就中了。”又是一脚踢在屁股上。  常宝贵只得跟着走。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  “咋啦你?”  “肚疼,拉屎。”  常宝贵真的肚子疼了,象是有东西扯着往下坠。娘的,都是馊馍惹的祸。  “猪。”  “驴腿”骂了一句,然后就寻着下风头,躲得老远。  即便是拉屎,常宝贵的心思也还在帐篷那边。忽然,他看到大帐篷的门被人撩开了,“杏子眼”被两个男人带了出来。常宝贵没有多想,他用土坎垃抹了抹屁股,悄悄跟了过去。  这样,他就在赵小盼叫喊“救命”的时候,跳到了卡车上。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老二吃了亏,等他缓过神儿来,立刻拉出了钥匙串上的刀子。  那一刀扎过来的时候,带着哗哗啦啦的钥匙响,常宝贵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身子,刀子就扎在了他的左肩上。  疼痛激怒了常宝贵,他伸出右手狠狠地夺过刀子,回扎了过去。老二躲过去了,常宝贵还想再扎,却忽然发现除了面前的老二之外,在他的一左一右又逼过来两个人!  从车头那边扑过来的是韩团头,他是来帮老二的;  从车尾那边上来的是“驴腿”,他是来捉常宝贵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常宝贵未及多想,转身从车上跳了下去。  扑过来的韩团头一脑袋撞在“驴腿”的怀里,把他撞了个趔趄。“驴腿”恼了,他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人,他以为是常宝贵。  娘的,反了反了,竟敢打老子,竟敢!“驴腿”一脚踹过去,踹得韩团头哎哎哟哟直叫娘。  是韩团头的叫声让“驴腿”觉得不对了,他站在那里稍微一发愣,胸口就被老二狠狠地擂了几拳。  “别别别,是我,我——”“驴腿”嚷着。  打的就是你,打,打!韩团头和老二狠狠地揍着这个竟敢搅了他们好事的家伙。  “驴腿”发现势头不对,瞅个空子跳下车,撒腿就跑。  韩团头和老二余怒未消,也跟着跳下去,紧追不舍。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赵小盼惊魂不定,怔怔地靠在车厢板上。曾金凤呢,象只受了伤的猫一样,独自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嘤嘤地哭。  常宝贵没有跑,他的伤口太疼了。他几乎是从车上摔下来的,他跌跌爬爬地靠在车门边儿,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驴腿”跳下来,他吃了一惊,他本能地打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  “驴腿”没能跑远,韩团头和老二截住了他,三个人在地上缠打起来。  坐在驾驶室里,常宝贵注视眼前的这番情景。他想,他应该赶快离开这儿。  就在这时候,地上的三个人爬了起来。他们似乎弄清楚了什么,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卡车这里走。常宝贵顿时紧张起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拢紧了,于是他留意到他的手里拿的是折刀,是车钥匙,——黄昏卸车的时候,常宝贵看到那人拔下车上的点火钥匙,用折刀削红薯吃。  常宝贵就把钥匙插到了点火开关里。他开过四轮拖拉机,二者的差别其实并不大。  “空空空……”,卡车发动了,马达在夜的寂静里恶作剧似的轰鸣起来,前大灯的光柱挑衅地打在韩团头他们的脸上。  韩团头他们惊呆了,他们不知所措地捂住了眼睛。  卡车大吼一声,醉酒似的东摇西扭地往前走。  “站住!——”老二举起双臂喊。  卡车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它蹦跳了一下,便陡然加速,冲决了拦在前面的网绳,爬上了乡间土路。  常宝贵听不到身后的喊声,他骑在老虎背上了,他只能由着老虎的性子跑。是雄视八方哩,是虎啸山林哩,那亮光那响声惹得姚桥村的狗子们一起吠叫起来。不过呢,也就是叫一叫罢了,没有一条狗敢于窜出来,那些胆怯的叫声里仿佛全都夹着尿。  老虎是用足气力奔跑的,它跑上大公路,就象飞了起来。它就那么飞着,不知道飞了有多久。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老虎在经过弯道的时候打了个盹。不只马才会失前蹄,老虎也会失前蹄,老虎把前腿崴到了路沟里,脑袋在树干上擦了一下,这才停下来。  大灯仍旧亮着,发动机还在轰轰地响,常宝贵却没有力气把车倒出来了。他浑身汗津津的,胳膊腿儿软得象面条。左肩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着,伸手一捂,就把手心捂得粘粘糊糊。  他们追不上来了,追不上来……,常宝贵想。他闭了眼,把后脑勺仰在座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咣咣”的敲击声忽然在头顶震响起来,就象是有人在拿脚后跟跺他的脑壳。  怎怎怎怎么?——,他心惊肉跳地打开车门,跳在路旁。  于是,他看到了车上站着的曾金凤和赵小盼。  三个人就这样彼此认识了。  雪白的前灯照着常宝贵高大的身躯,左肩上的那片鲜红犹如英雄花。  “你是听到喊声,来救我们的吧?”曾金凤目光灼灼地仰视着他。  “我是,听到了喊声,”常宝贵的眼睛却望着赵小盼,“我,我就上去,了……”  他有点儿口吃,脸也有些烧。他怕赵小盼问他怎么会跟到卡车那边,他担心赵小盼其实早就知道他在留意她。  “其实,我们早就。我,我卸车的时候撞过你。真对不起。”常宝贵做着解释。  “是吗?”赵小盼的神情表明她已经记不得这件事情了。  常宝贵和赵小盼就这样聊了起来。常宝贵把自己怎么被骗到窑上做苦工的事前前后后告诉了赵小盼,赵小盼也讲了自己怎么会陷进了美星歌舞团这个火坑里。  就在他俩说话的时候,曾金凤动起手来,为常宝贵包扎伤口。曾金凤用的是她自己的花手帕,她把手帕垫压在伤口上,然后又撕下衣襟做绷带。  血洇了出来,曾金凤周身发抖,仿佛那是她在疼。她望着眼前的常宝贵,心里充满了爱慕。是他从天而降赶来救援的,他受了伤又开着车逃离虎口,真是英雄哩,真是好汉哩。  此刻,英雄好汉就象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抱歉地对赵小盼和曾金凤说,“真的,俺忘了恁俩还在车上,瞧瞧,把恁俩带到这儿了。如果恁俩要回去,俺还可以把俺俩——”  赵小盼摇摇头,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常宝贵想了想说,“我想到广东去打工。”  “那好,我和你做个伴儿,咱们一起去。”赵小盼果决地说。  曾金凤听了,连忙说,“是去广东打工吧?我去,我也去!”  常宝贵请赵小盼和曾金凤坐进驾驶室,然后把破卡车重新倒回公路上。常宝贵的心里真是乐极了,转眼之间,两个仙女一样的姑娘就坐在了他的身旁,这简直是在做梦啊!  ……  天亮之后,常宝贵把车开到了辉川市郊。辉川市通火车,一天一夜就到广东了。  可是,他们没有钱。  破卡车慢慢地走,路边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私人开设的汽车快修店。  常宝贵心里蓦地一动,双手转动方向盘,在一家汽车快修店前停下。  店老板打着哈欠走过来,“师傅,修车呀。啥毛病?”  “没毛病,”常宝贵说,“不想开了,想卖。”  店老板听了,狡黠地打量打量常宝贵,然后又打量打量车。  “想卖个啥价?”  常宝贵可劲儿想了想说,“一,万。”  店老板哧儿地笑了,“发财也不能这么发吧?”  他嘴角不屑地撇着,围着车转了又转,看了又看。  常宝贵跟在他屁股后面说,“瞧瞧,瞧瞧,再喷喷漆,再拾掇拾掇,新车。”  “老太婆再打扮,也当不了大闺女嫁呀,”店老板心里有数了,他递给常宝贵一根烟,然后自己也点着了说,“咱就不问这车的来路了,你报个实价。”  “你说。”  店老板伸出个指头来,“一千。”  “太和太少,再添点。”  “一千五。”  “二千五。”  “两千,就这多啦。”店老板做出个转身要走的样子。  常宝贵一把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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