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当代小说>远山
  连长与“小豆芽”  1  一九四九年,吉城。一座外表呈灰色的精巧且典雅的教堂。  群山引子连长与“小豆芽”一个面带着稚气的女孩,小心地用一只小手掐着豆芽。她掐断一头豆花,又掐断另一头豆须,留下中间嫩嫩的那部分,一根一根地摆放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屋里的小油灯发出暗红色的火光,隐隐约约、忽闪忽闪地,与眼光对接起来,拉出一条条断断续续的、细长细长的光线,向屋子里散射开来。墙壁上映出神父宽大而又模糊的影子,影子越来越长,像一块黑纱巾似地晃悠悠地向女孩飘来,带着一种神秘而又令人惊恐的味道。神父粗实的身影与轻巧的脚步显得极不协调,浓浓的胡须把整个脸都给罩住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发出点亮光。他从那抖动的胡须和嚅动的下巴中喃喃地发出慈祥的声音。  “阿门。上帝会保佑你的,上帝会庇护你的!孩子。”  他不时地比划着手势,嘟噜着说,随后又晃悠悠地走了,那披着黑斗篷的身影在移动,渐渐地拉长开来,一会儿就漫透了半边墙。女孩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茫然着。女孩每天都要择豆芽菜。神父要求极严格,每根都要一样长,摆放整齐。他总是念叨一些漫无边际的大道理,吓唬小女孩。  第二天,当女孩睁开睡眼时,她发现教堂里十分安静,没有了往日的祷告声,神父也不唤她了。女孩急忙向窗外望去。天色灰蒙蒙的,一阵风吹来,玻璃窗发出阵阵抖动声。稍安静了一会,窗外传来沉闷的轰轰隆隆声音,由小到大,由远及近,向教堂滚滚而来。马上,周围涌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紧接着,巨大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又传来了,伴着还有“噼噼啪啪”声在四下响起来。女孩和十多个小孩聚集在一起,十分惊恐,互相不停地比划着,哭喊着。教堂的另一角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凄惨而悲凉。她们四处顾盼,只想神父出现在她们眼前。  她们不知道这是战争的降临,不知道人民解放军正在解放这座城市。她们只知道昨天晚上神父抚着她们的头所说的祝福话语,这才明白真的有什么大事出现。  “神父,你在哪里?”  “神父,你在哪里?”  呼喊声在阴森森的教堂中回荡。此时神父早已不知去向了。突然,教堂的周围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一股股浓烟卷了进来,教堂的左上角发出“吱吱”的响声,一串火苗“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浓烟中,几位荷枪实弹的士兵往教堂里冲了进来,抱起这些孩子就往外冲,边冲边喊着:“快!快!里面还有孩子!”  不大一会的功夫,孩子们就从火堆中救出了。这些孩子都只有十几岁,他们的眼神仍然惶恐不安。那个女孩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手中还紧紧地攫住几根豆芽,这显然是刚才还在继续昨天的工作。突然,她摔了一跤,小豆芽撒到地上。她竟然什么也不顾及,蹲着捡开来,一根,又一根……她慢慢地靠近了火堆。这时,跑过来一位年轻的军官,连忙把那女孩拉开。他身背着驳壳枪,腰扎宽皮带,腿上缠着绑带,英俊、洒脱、干练。马上,有战士向他汇报:  “报告连长!从教堂中救出十多名小孩和五名婴儿。但是,神父已不知去向,怎么办?”  这位当连长的军官刚想说话,团长走过来了:“小李子,什么事啊?”李连长连忙跑上前去:  “报告团长,这些小孩和婴儿急待处理,请团长指示。”  “走,上去看看。”说完,团长拄着拐杖向前走去。那些衣衫不整的孩子站在那儿,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团长。团长弯下身子拉着那个女孩的手,询问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摇了摇头。“家在哪儿?爸爸妈妈在哪儿?”她仍旧是摇摇头。这时团长站起来沉思了一会,抬头眺望远方阴沉的天空,耳旁传来零零星星的枪声。他用大手深情地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说:“孩子们,愿意跟我走吗?”女孩眨眨那双大眼,点了点头。“团长,这——”李连长摸不着头脑似的问道。  “愣着在这儿干吗!想办法弄点东西给孩子们吃。”团长大声地说道。  “是。一排长,你负责带着孩子,听候团长的安排。我带人去教堂里清查一下。”  “孩子们,跟我走。”团长一手扶着拐杖,一手牵着小孩往前面走去。李连长从废墟中跨过去,穿过倒塌的横梁来到教堂里面,四处查寻,没有找到什么东西和资料,也没有给小孩们找到什么吃的,就立即返回了团长处。这时,小孩们已不在了。李连长纳闷地问:“团长,那些小孩到哪里去了?”  团长说:“被后方科的同志领走了。”  2  两年后,李连长就任龙山矿党委秘书、组织科长。一天,团长——现任龙山矿党委书记、矿长的贺书年在坑口边大声地叫道:“小李子,快过来!快过来!”贺书记的声音划过山岭,在四周回荡。李秘书抬眼望去,没有丝毫犹豫,就急急忙忙地沿着崎岖的山道爬了上来。  “报告团长,占领哪座山头!”他还是习惯叫团长。  “占你个鬼!除了占山头就知道占山头。”贺书记嗔怒道。说着,顺手拉过身边一位女同志推到小李子的面前说:“你看看,这是谁?”李秘书一怔:“团长,这——”  “叔叔,你不认识我啦。”这位女同志眨着乌黑晶亮的眼睛说道。  李秘书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她。只见她穿着军便装,粗黑的辫子十分显眼地分搭在前胸和后背,微耸的胸脯贴着列宁装使双排扣更有了动感。她大大的眼睛,白晰皮肤,高挑的身材,全身洋溢着女性的青春。贺书记微笑着说道:  “这就是你从教堂里救出来的那个大眼睛女孩呀!”  “真的是你吗?‘小豆芽’。”李连长不相信似的问道。  “唔。”这姑娘也认出了救她的李连长,眸子里饱含着泪水欲往下滴,好一阵子才把低着的头抬起来。  在李秘书的办公室里,她恭恭敬敬地递上了组织介绍信和上级组织部门的一封信,然后,就向李秘书鞠了一个躬,接着,又敬了一个军礼,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李秘书目送她出去后,不知什么原因,从心里升腾起一股热流。他解开扣紧着的风纪扣,点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才吐了出来,两眼注视着烟雾悠悠地散了开来,心里方渐渐平静下来。他打开了组织部门写的那封信。  中共龙山矿党委暨贺书记:  现介绍罗云同志前来你矿工作。她是从法国人办的天主教堂里救出来的孤儿之一,后参军从事卫生工作。经研究决定:特从军分区卫生科抽调到你矿工作。罗云同志是作为转业干部进行安排的。  请接洽!  中共有色金属局吉城分局  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  信写得很短,也很有分量,开头还专门给贺书记加了“码”。李秘书想了一下,提笔在信的下方写道:“呈贺书记阅示。建议安排在米家山医院。原因一是矿部医院需要人;二是从安全角度考虑(因其他分矿土匪出没比较频繁);三是可由郝莉大夫具体辅导其工作。”此信呈上去后,党委暨贺书记都无甚异议,罗云就这样被安排了。  罗云是一个心地十分善良而又好学上进的人。她像小妹妹似的跟着郝莉大夫,形影不离。不久,矿上又调来一位女同志,叫苗玉。她们三人同住在一间竹屋里。白日里,常常看见她们背着小药箱行走在高低不平的石路上;夜晚,常常从竹屋里飘来窃窃细语声。  在坡的另一头,李秘书与新近调来的保卫科长刘断然、团委书记赵斯伟住在一起。刘断然个子大,操起东北口音嗡声嗡气的,动不动爱发个牢骚,一有什么不满就想起娘,吊在嘴上最多的话就是:  “妈的×!小日本鬼子杀了俺的娘。这阶级仇、民族恨啥时候能了?”  话一出口,清澈见底,爱恨分明。  赵斯伟可就不同,头发打理得溜光,淡眉下一双小眼睛经常眨巴眨巴的,一睁一闭显得十分不对称。衣领扣得紧紧的,上衣的口袋里挂一只钢笔。一开口,嘴角老是故意往右斜,露出镶在门牙旁的那颗金牙。别人说话,他就在旁沉思。他一说话,样子很诚恳,显出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味道,有时弄得人很想感激他,有时又弄得人哭笑不得,很累。  三人在一起,总有唠不完的嗑。虽说不是同一个部队下来的,可都是北方人啊。人常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很自然地成了好兄弟。龙山矿荒凉僻静,“白日见大山,晚上数星星”,生活单调乏味。这使他们把部队里喝酒的光荣传统保持下来,且发扬光大。他们酒量大,都号称“三大斤”。“三大斤”中又数刘断然是“无敌手”。  矿山的物资并不丰富,但国民党残匪留下来的酒可不少,大坛大坛地藏在矿窿子里。弄些酒来提提神,对担任保卫工作的刘断然来说是举手之劳。  一到断黑,刘断然就来劲了。左手抱着个酒坛子,右手把床单一掀,自个儿就往床头一靠,弄得个木板床“咔吱咔吱”的响。他还美滋滋地说:  “客人来了,往里头请。”  “三兄弟”就这样干开来了。你一杯,我一杯。干着干着,从对面山坡上传来一阵阵歌声。这甜美的歌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歌声悠扬起伏,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笑声。起先,三人都不以为然,渐渐地,举杯的速度就慢了下来,酒兴也淡了。  刘断然嗡声嗡气地说:“咋的啦,这酒还喝不喝?”说着说着,自己却情不自禁地把酒杯给放下了。  一边的赵斯伟眯起眼睛向李秘书问道:“李田,你是抗日兵,数你年岁大,又分管组织工作——”他用嘴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呶了呶,神秘兮兮地说:“该找老婆啦!”  李田没有马上答腔,点起一支烟抽了几口,又猛地端起酒来喝了两口说:“按年纪来说是该找老婆了。可这整天打仗的,想女人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找老婆了。”  李田又端起酒来喝了一口,说:“刘断然,赵斯伟,你们是随南下工作团来到矿山工作的。我是老团长直接拉到矿山来工作的。当时,我是要随部队去解放海南岛的,可是,老团长把我给留下了。你们不知道吧,我所在的这支部队,剿匪在全军是出了名的。在巩固东北根据地的时候,我们就剿掉几个国民党顽匪残部。南下以后,剿匪的任务就没停过。只是,这剿匪就不如上战场,面对面地跟敌人干,痛快极了。”说着,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把杯中的酒全倒进嘴里去了。  “剿匪可就不同,你得斗智斗勇。”李田用眼光瞄了瞄刘断然和赵斯伟。“老团长把我留下来,用意我是知道的。一是我有点文化,读过两年私塾;二是打仗也勇敢,遇事爱动个脑子;另外,年岁也不小了,他想让我找个老婆成个家。就这样,转业调动手续都没办哩,来到这龙山矿,一边剿匪一边恢复生产。”说完,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又往嘴里送。酒杯空了,酒坛也空了。李田豪爽地大叫:“好你个刘断然,你是怕我成为‘无敌手’吧!”  刘断然挠了挠头,说:“光听你说话去了。咱们再来一坛。”说着,他提起酒坛就往三个人的杯子里倒。  “干,干,干!”刘断然一抹嘴:“痛快,痛快!”  赵斯伟迷起眼望着李田和刘断然,翘起嘴向对面的山坡呶了呶,伸出右手三个指头,又伸出左手三个指头,两相一对接。“李田,明白吗?”  “你这是做什么?变魔术呀。”  “你呀,木头脑袋。老团长不是要你找个老婆吗。”赵斯伟索性站到窗前,痴望着对面的山。  “瞎扯啥。”  “不不不,这可不是瞎扯。赵斯伟脑袋瓜挺灵的,不愧是搞青年团工作的。”刘断然大声嚷嚷起来,抓起酒杯,猛地把杯中酒全倒进嘴里去了。这下李田也来劲了,用手猛地拍了一下赵斯伟的肩膀,说:“你小子!真有你的。咱兄弟就来个君子协定,谁先找到谁,谁就要先报告。否则,要‘撞车’的。”  “嘿!李田不愧是搞组织工作的,组织起来滴水不漏。”赵斯伟说道。  李田补充道:“当然,搞对象是要报告组织的,组织上还要审查的。”  “哎,能不能搞到都是个问题。妈的×!到时再说吧。”刘断然着急了。  “好,就这么定了。”三人不约而同地说道。接着,都举起酒杯一干而尽。突然,赵斯伟像想起什么事的样子,说:“李田,这歌声啥时候没有了?得好好查一查。”  李田指着刘断然说:“那是他的事。”说完,拉起赵斯伟就往外走。刘断然还没反应过来:“这黑灯瞎火的,你们往哪走?”  李田往山坡那头边走边说:“随便走走。”  “哎,我也去!”  3  不久,上级新调入了一批干部到矿上来工作。李田忙于谈话、调配。特别是一些分矿矿长,李田要亲自送去报到。分矿距总矿部多的有三十几公里,少的也有几公里。他坐上马车来回忙了十多天。刘断然也没闲着,新调入的干部中有不少是分来搞保卫工作的,要组织短期培训,同时又要忙于全矿区的警卫工作。赵斯伟倒是忙中有乐,他别出心裁地组织机关共青团搞了一次“林中歌唱会”,美其名曰:评选“百灵鸟”。这次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在文化生活十分单调的矿区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还受到贺书记的表扬。  有一天,贺书记叫上了赵斯伟。原来,上级给矿里配发了一批文体器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照相机。贺书记拍了拍赵斯伟的肩膀说:“这洋玩意就归你保管了。”赵斯伟乐坏了,打那以后,就捣鼓起那架照相机来。不出几天,还真捣鼓出几张照片来了。这下可了不得,在这荒凉僻静的龙山矿引起了轰动。  矿部卫生所里,苗玉悄悄地附在郝莉的耳旁说:“赵书记真的厉害,他会拍照呢,拍出的照片跟真人一样。”  “傻瓜,不跟真人一样还跟猫一样。”郝莉笑着说。话音刚落,一声“咔嚓”响,就见赵斯伟咧嘴笑着,微微露出了那颗金牙。郝莉有些嗔怒道:“你干啥呀?这是工作时间,拍什么照呢!”  “唔,你别说,我要的就是工作照。贺书记说了,好的照片还要到橱窗里展出呢。”赵斯伟一本正经地抬出贺书记来了。一旁的苗玉说:“还说是工作照,我跟郝医生在说悄悄话哩。”  “这……”赵斯伟显得有些尴尬,脸泛起红来。  “怎么,没词了吧。”郝莉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之后,一到星期天,赵斯伟就提着照相机,跟郝莉、苗玉、罗云等人在一起拍照,竹林里,小坡旁,窿子口,小溪边,都留下了他们欢快的身影。  一天,刘断然抱来一大坛子酒,进了门对着李田就嚷了起来:“哎,李田,看到赵斯伟了吗?咱兄弟好久没在一起聚了。”说着,把酒坛往桌上一搁,转过头嚷开了:“这赵斯伟,有了照相机就整日看不到人影了。”  “好呀!刘断然,学会背后说人坏话了。是你看不见我还是我看不见你,你得说个清楚。”赵斯伟挎着照相机大步走了进来。  刘断然挥着胳臂说:“好好好!甭说那么多,咱们‘三大斤’坐下来,每人都‘交待交待’,行么?”  “我看行。”李田从旁边插话说道。  刘断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去掀赵斯伟的床单。“哎哎哎!”赵斯伟着急了,说:“今天该掀你的床单了。”他话还没说完,刘断然已把床铺给掀开了一大角。“哗”的一声,床单下溜出一大摞照片来。李田抬眼一看,好多是郝莉的照片。这下刘断然可来劲了,说:“赵斯伟,到一边站着,我来帮你拾。”边拾边念叨着:“郝莉的,郝莉的,又是郝莉的……”  这时,李田捉住赵斯伟的手,说:“赵斯伟呀赵斯伟,你还真捣鼓出点名堂来了。快交代。”赵斯伟心里产生一丝恐慌感,有点不够那么坦然,连忙用手抖了抖衣襟,说。“这半年来,团委要我重点作郝莉的工作,为党培养并输送后备骨干。因此,工作上与她接触得多些,就产生了火花。我有意,她中意。她爱我才华,我爱她容貌。”说完,低下了头,有些羞涩。这时的刘断然急忙站起身来,对着赵斯伟的左肩膀轻轻地擂了过去,“嘿!还是你小子行,一眨眼功夫,就把郝莉搞到了手。真有你的!”  李田可不这么看,说:“咱三人可是有‘君子协定’的,谁先搞定谁,谁就要先报告。赵斯伟犯了规,罚酒三杯。”  “三杯就三杯,没说的。”赵斯伟端着酒杯就喝。兄弟仨就这样干开来了。  夜幕下,星光闪烁,寂静的龙山矿笼罩在一片神奇的氛围中。山坡那头,郝莉她们就显得沉静、温和多了。美孚灯下,罗云在伏案写字,一条长辫随圆润的颈项而下,滑落在桌旁,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在并不很亮的灯光下,显得清纯而水灵。她写一行,停下笔来看一会,接着又写。她在抄郝莉的学习笔记。郝莉的字体不好认,遇有难认的字,她很想去问郝莉。但是,看到郝莉在专注那些照片时,她的话就从嘴边给打住了。写着写着,又有一个看似并不复杂的字难住她了,右胳臂肘不禁抬了起来,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不动了。在略略泛黄的灯光下,她眼眶微红,衬托出那双大眼睛更加晶莹明亮。苗玉坐在床沿织着毛衣,抬起头来见她在发愣,问:“罗云,怎么不写了?”  “有个字笔画简单,但是认不出来。”  “我看看。这是个英文字母,不是汉字。”  “什么英文字母?”  “它叫X。”  “哦,爱克思。”  郝莉走了过来说:“X在数学中是指未知的意思,通常用于代数中。”  “那就是说这个‘爱’是未知的。”罗云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话一出口,就引发郝莉、苗玉一阵大笑。苗玉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地说:“你看这罗云,就知道爱了。快说,你爱上谁啦?”  “爱——爱,这是你们说的‘爱克思’嘛,它是个未知的,难道有错吗?”罗云睫毛眨动着,给人一种梦境般的感觉。  “哎,你真的说对了,爱是未知的。”郝莉似哲学家的口吻这样说道。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窗外,“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它挥之不去,飘之澹澹,它以一种无法遏制的像潮水般的感觉席卷过来,汹涌、温柔、振奋、迷惑、快意,使人无忧、无虑、无知、无觉。”她清澈的眼睛在闪烁着,述说这一近乎完美的感觉。  “郝莉姐,你说得真好!”罗云抱着郝莉说。这时,苗玉靠了过来说:“郝莉,你说了这么一番深切的话,我猜想,你一定亲身体验过的。好诱人的爱呀!”  “唔!”郝莉点了点头,脸庞圆润动人,眼神柔情似水。  “那爱的人是谁?是不是赵斯伟赵书记呀!”苗玉加重了语气,丝毫不让步地追问着。郝莉不答话。  “哈哈哈!真说中了。赵书记有文化,有人缘,有气质,有本事,有——”苗玉一口气说了几个“有”。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怪不好意思的。赶明日,我请个厉害的来管管你,也让你体验一下爱的滋味。”郝莉的脸上充盈着甜蜜的笑意。一丝清风吹进屋子里,那样轻盈、温柔,抚摸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4  没多久,矿里流行一种怪病。一得这种病,就浑身哆嗦。医学上称之为疟疾,俗称“打摆子”。这种病,当地人得的少,怪就怪在多对着北方人。这不,刘断然晌午时都好好的,傍晚时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心里嘀咕着:这病冷就冷呗,还他妈的加一抖。想着想着,妈的×,这小日——浑身又抖了起来。这时,正遇李田坐着马车从分矿检查工作回来,连忙架起刘断然往马车上一放,断然带上刘断然往医务所奔去。  医务所坐落在矿部的南面,老远就看见三棵大槲树挺立在那儿,粗壮而茂盛的枝叶簇拥着土黄色的墙壁。约有十来平方米的地坪里,立起一排竹杆,横杆上晒了一些药用白纱布,在微风下悠悠地飘着,一只消毒箱十分显眼地摆放在那里。李田的马车到来,打破了这儿的宁静。苗玉刚巧跨出门坎,就听李田说:“苗医生,快来看看刘断然,打摆子了。”说完,立即把刘断然扶了下来。苗玉医生认真检查后,对李田说:“刘科长病得比较重。现在已经打了一针,等郝医生回来后,我们会会诊。先让他在这儿观察几天,防止发生其他的感染。”  “行。那就这样吧!”李田连忙点头。  “唔,唔,唔。”刘断然哆嗦着,指了指苗玉。李田知道他想说什么,就对苗玉说:“刘科长说他很感激你,要我谢谢你!”  苗玉笑了笑说:“你叫他好好休息。等病好了,请我去喝酒。”刘断然一听,眼睛突然发亮了起来,哆嗦着做了一个喝酒的手势。苗医生见状“扑哧”一笑,但立即恢复了医生那特有的神情,面部表情又“严肃”起来。  这天,李田刚一出门,赵斯伟也来了。他往赵斯伟肩上一拍,说:“走,看看刘断然去。”  “刘断然怎么啦?”赵斯伟还蒙在鼓里。  “他打摆子了,硬撑着也不说。这不,苗医生一检查,病得可不轻哩。”李田边走边说。  医务所观察室里,刘断然一米八的大个子躺在宽条凳上,眼睛微闭着,一双大脚丫超过凳子边沿十几公分裸露在那儿。罗云正在给他打针。李田走上前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可是,赵斯伟却大声说了起来:“哎,刘大个,针里打的啥玩意?我看呀,只要打两瓶‘二锅头’进去,保准没事了。”  “嘘,赵书记,说话声小点。”苗玉从里间屋子里出来,忙用食指在嘴边晃晃。郝莉也从里屋出来,对着赵斯伟嗔怒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赵斯伟忙用手抓了抓头,“嘿嘿”着笑了笑。接着,郝莉对着李田说:“现在,医务所用药不多了,急着派人下山去取药。一百多里的路,去一个人吧,山路险恶又不放心;去两个人嘛,医务所人手又紧。请领导同志想想办法吧。”  “这好办,明天我正好下山去汇报工作。你们安排一个人与我同去,不就行了吗?”李田说。  第二天一早,李田从机关食堂吃完饭往马棚走去,见罗云在马棚旁站着,忙问:“罗云,你在这儿做什么?”“等你呀。”“等我做什么?”“下山取药呀!”“派你去?”“怎么,瞧不起女同志?”“不不不。我们走吧!”  山路崎岖不平,不时有伸出来的荆刺、凹凸的树根和光滑的石头。最令人头痛的是一种叫刀茅草的植物,这种草长满了像锯齿一样的边,细密而锋利。春天里长得尤为茂盛,郁郁葱葱,大片大片地向路边冒出来。冬天里,就变得枯黄了。远处看来似乎软不拉耷的,但只要你走近前去,立马给人感觉是——草杆更硬朗了,那锯齿仍然是那么锋利,照样大片大片地、漫山遍野地立在那儿,冷漠而峥嵘。你骑在马上若回避不及,就会被它在小腿上划出口子来。刚开始口子并不是很显眼,你也没感觉,也就不去理会它。但是,慢慢地,就渗出血来了,点点滴滴,老是不止。等你已经有感觉了,那血已有一大片了。没经过这种事的人刹时会有一股头晕感袭来。  罗云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马剽壮有劲,也很温顺。她仰头看天,一朵朵白云在蓝天上飘浮着;平视前方,一座座山峦在天边跌荡起伏;低头看路,山崖陡峭险峻,峡谷蜿蜒数里。山路弯弯,马蹄声声,山风吹来,丝丝刘海轻拂额前,她翘起嘴角吹开飘在眼帘边的几许发丝,抬眼看看在前面骑着马的李田,心里非常平静。她双腿夹紧了马身,跟了上来。李田最担心的是经过刀茅草区,很自然地回过头来望了望罗云。罗云神情很平稳,对着他抿着嘴,会意地笑着。李田想大声地叮嘱一下,但看到她那充满自信的神态,也就立即回过头去,脑际里荡漾着罗云那双纯真的大眼睛和甜甜的酒窝,眼前的罗云与两年前教堂里发生的一幕又浮现出来了。  拐过两道弯口,李田立马在高坡上,对罗云说:“你看,这就是刀茅草地。”罗云往前一看,刀茅草沿背阴山坡一泻而下,莽莽数里,十分壮观。土黄泥道把刀茅草分开,靠山坡上方的刀茅草大片大片地压向道口,弯弯山道时隐时现。山风刮来,刀茅草与天浑然为一体,以排山之势摇晃着,沙沙作响。李田夹紧了马绳并束了束腰带,说道:“罗云,你学着我的动作,冲过这片刀茅草地。”说完,他伏起身子,整个人都贴在马背上,不一会,就穿插进被刀茅草簇拥着的山道里去了。罗云不敢怠慢,紧紧地跟了上去。浓密的刀茅草不时刮向脸庞,刮向脚踝,刮向手臂。  马蹄声与刀茅草的磨擦声在耳边交织着,罗云一门心思就是跟紧李田,心说千万别拉下。突然,枣红马发出一声震颤的嘶鸣,前蹄猛地一抬,她身子一颤,反应不及,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往后摔了出去。她躺在草丛中,只觉得头很重,怎么也爬不起来。她静静地躺在哪儿,山风哗哗地有节奏地响着,耳边传来斑鸠的咕咕声,寂静而荒凉。她眼睛微微张开着,等待着李田来救她。李田骑着骑着,只听见罗云的马一声嘶鸣,感到不妙,立即掉头疾驰过去。不远处,见罗云的马停在那儿,前蹄不停地刨着地,似乎惊魂不定。  “罗云!罗云!你在哪?”李田用双手做了个喇叭状贴近嘴,不停地叫着。他手拨刀茅草叶,脚踩刀茅草杆,往前寻找着。突然,听到侧旁传出轻轻的窸窸窣窣声,拨开草丛,见罗云就躺在那里,双手抓着刀茅草杆轻轻地摇晃着。李田俯下身子问是怎么回事,罗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淌。李田忙用手捂了捂罗云的额头,说:“你躺着别动,我去弄点水来给你喝。”说完,他撩起腿大步向坡下走去。约莫十来分钟工夫,就捧着用野荷叶盛着的水来到罗云的面前。他右手托起罗云的头,左手执着荷叶轻轻地往她嘴里送水。好甘甜呀!罗云好像从未喝过这样的水,张开嘴吸吮着,沁人肺腑,荡气回肠。顿时,像铅一般重的头似乎轻了下来,泪水顺着她脸颊淌了出来,沿着荷叶边渗进去。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李田边说边轻轻地让罗云坐好。  罗云抿了抿嘴,抬起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手都被刀茅草划得一道一道的,渗出的血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在继续渗着。这泪和血往脸上抹着,罗云仿佛看到自己是个大花脸了,不禁笑了起来。  山风又刮了起来,吹得刀茅草沙沙作响。李田抬眼看了看天,对罗云说:“你感觉好点吗?”  “唔。”罗云点了点头。  “来,我扶你上马。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山下,事情就好办了。”就这样,罗云伏在马上,李田牵着马在前面走着。  李田汇报完工作后来到分局医院,见罗云在朝伤口上药,也就没去惊动她,自个儿坐在一旁抽着烟。大门外,两匹马喂得饱饱的,正打着响鼻。马夫坐在柴禾堆上悠闲地抽着烟,与人闲聊。“哎,王老头,昨日那条大蟒又出现了。”“你怎么知道?”“今天一大早,我去了那条大蟒常喝水的沟壑里,走到沟边,就见它爬过的新鲜痕迹。听说你今天又要翻山经过那里,‘大蟒一出,虎狼跟踪’,可要小心呐。”“昨日,不知有什么人经过那个山岭。大蟒出来时,没伤到什么人吧!”“没听说。但是,昨日矿上倒是有人下山来取药,不知他们碰到了没有。”  听到这儿,李田才弄清了罗云的马受惊的原因,他吐出一口烟,喃喃地说:“真是有惊无险哪!”  “你咕嘟啥?药都配好了,走吧。”罗云笑着说。李田瞅了罗云一眼,见她昨天被弄脏弄皱的列宁装又非常熨贴地穿在身上,长辫扎得很好看,搭在耸起的胸脯上,大方而自然。衣袖高高的卷起,手臂上多处被刀茅草划破的地方已经包扎好了,人比昨天显得精神多了。李田十分高兴,起身来熄灭了烟头,上前提起了罗云的药箱就往外走。  有了马夫,返回矿部就顺利多了。药及时送到了矿部医务所。苗玉给刘断然打了几针“金鸡纳霜”后,不几天,他的气色明显地好了起来。这下,刘断然可坐不住了,这走走,那看看。一天傍晚,他来到离矿部不远的米家山矿区,见几个外来客模样的人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个在叫喊着:“谁要来买手表,便宜买,不买就没有了。”刘断然正感到有些诧异,突然,见苗玉从澡堂一角出来,直奔那个叫卖手表的人,与他争执起来。刘断然担心苗玉身材小巧,会吃亏,便快步走上前去。卖手表的人见刘断然来了,心里十分恐慌,就把手表往苗玉手中一扔,准备逃走。刘断然一个箭步:“妈的×,逃到哪里去!”说着,上前将那人的胳膊一扭,像抓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哎哟,饶命!那手表是我偷的。我见苗医生在洗衣服时,摘下表放在一边,我就叫几个兄弟上前去转移她的视线,然后,顺手就把她的手表拿了。”那人说道。  “你是哪个单位的?”刘断然问。那人用手一指侧边的土垒墙。刘断然知道他是特殊疗养院的人。原来,矿上刚解放时,有一批国民党伤员滞留下来,为了体现人道主义,上级就在米家山矿区的土垒墙里设了一个“特殊疗养院”,把这批人“养”了起来。刘断然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把他送回了院里。  “刘科长,谢谢你了!”苗玉先伸出手来。  “嘿嘿嘿,这没什么。”刘断然那一米八的大个与苗玉那小巧玲珑的身材一对比,十分醒目。  “哎,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啥时候欠的?”“你生病的时候,说好了,我治好了你病,你请我去喝酒的。”“对,对,对!”刘断然一拍脑门:“好,我让你尝尝‘无敌手’的厉害。”  几天以后,他们和她们真的聚在一起了。那顿饭吃得好开心。在土垒房,点上马灯,几粒花生米,一包卤牛肉,端着泥巴钵子,喝着陈年老酒,几个人清澈的眼睛里都闪着快乐的泪花。  5  不久后,贺书记亲自为这三对新人举办了集体婚礼。婚礼是在矿上的礼堂举行的。土泥巴垒的房子,贴了许多标语。几根粗壮的木头横梁横亘在屋的上方,上面挂了许多彩纸三角小旗。土台子的中间,张贴着大红“喜”字。墙的四周挂了许多马灯和美孚灯,可能是生怕亮度不够的原因,连矿石灯也给点上了。屋子的中间,摆了三张长条桌,摆放了一些花生、瓜子、豆子、红薯片等炒货。围着桌子的四周,排了几行高低不同的长条凳。屋的左侧,摆放了一架褪了色的脚踏风琴,也只有这琴成为这婚礼上唯一的奢侈品。屋的右侧,摆放了许多赠给这三对新人用的脸盆、热水瓶、毛巾、闹钟等日用品,三块大红绸缎布摆在中间,十分显眼,特别喜气。  三对新人已经等候在礼堂的大门口。李田和罗云分别着军便服。赵斯伟和郝莉着中山装,赵斯伟的脖子上还挂着照相机。刘断然穿着军便服、戴着军便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而苗玉着白连衣裙子伴在侧旁。礼堂内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窗户外也是人头攒动,啧啧声不断。婚礼按照程序进行,当夫妻互赠礼物时,罗云不见了,原来,她跑到脚踏风琴那儿去了。郝莉冲着李田说:“她是‘喀秋莎’,送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了。”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一片欢笑声。  婚礼达到高潮,人们在这三块红绸缎上签名了。首先,是贺书记等领导人签名,然后,大伙就一拥而上。三块红绸缎上写满了五花八门的字体,三对新人向所有到场的人深深地鞠躬。  婚礼结束后,夜幕降临,繁星闪烁,四周蛙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夹带有一股淡淡的矿石硫磺味,忽断忽续地飘来。远处传来阵阵松涛声,更添矿山夜晚的情韵。他们即刻就要告别住过许久的老屋子,告别朝夕相处的单身生活了。一对夫妇将各自的床铺、日用品合并为一处,就算是住进两人构筑的新“巢”。每对新人都拿着签满名字的红绸缎,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是啊!在那理想高于天的年代,战友的签名,已是真挚情感的最好印证。这红绸记录下了那个特定时代的人们的最真挚、最纯朴、最善良、最友好,也是最难忘的一幕!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