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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矿山建设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一些民窿矿的工人也聚集到国营矿山来了。一时间,方圆不足百里的龙山矿区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李田他们三家很少有机会在一起相聚了。赵斯伟和郝莉住在矿部,刘断然和苗玉住在矿卫生院,而李田和罗云则住在离矿部较远的米家山。  距米家山矿区约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口窿子,叫冷水窿。这口窿子三十多年前就有人在开采。进窿子只有一条主道,主道约有一公里深,然后,就是采掘现场了。窿子里出的钨砂品位好、精度高,易提炼。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矿工们就披着肩坎,穿着雨鞋,提着饭盒和矿石灯,嘴里叼着一根自制的烟卷,哼着小调,三五成群地向窿口走去。紧接着,一批批民工跟随其后,扛着木头,背着钢纤,嘿呀嘿呀着走进窿子。  李田是这里的分矿长。这天,他起得特别早,站在沟坎边,很自然地点着一支烟,抽了几口。山里的早晨,凉风习习。他环顾四周,觉得很清静。他抬眼望着山对岸像长龙般的矿工队伍缓缓地向冷水窿走去,心中不禁涌出一股豪情,仿佛又回到当年带兵冲锋上前占领山头的感觉。  他原本是要去总矿部的,一想到刘断然要来检查矿区安全工作,就想在分矿留一上午。昨日那一碟子猪耳朵和一包油炸花生米舍不得吃,再加那坛陈年老酒,可以与刘断然美美地干上几杯。“李田,李田!”从沟的那一头传来了喊声。他顺着声音一望,嘿!好个刘断然,按时按刻来到了。刘断然走了好远的路,像是从水塘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漉漉的,一只裤管卷进雨鞋中,另一只裤管遮盖着雨鞋,蔫不拉耷的。他手里握着一根竹棍,冲着李田憨厚地笑着。  “走,上我家去换换衣服。”李田说。  “没事。等会太阳一出,不就全晒干了?”刘断然说完,提起裤腿就走。  “我和你一起下窿子吧。”李田大声说道。  “你忙你的吧。中午我上你家喝酒。”刘断然回过头来对李田大声说,接着挥了挥手。只见他跨过两道沟坎,往冷水窿方向走去。  中午,刘断然果然没有失约。他来到李田的家门口,并不急着进屋,站在地坪里左瞧瞧右瞧瞧。房顶是用竹子盖起来的,没有瓦片。一根根圆竹破开成两片,捣通竹节,一片里朝天,一片面朝天,套着连起来,就成了屋顶。墙是用泥巴夯实起来的,冬暖夏凉。他边看边想:好个李田,找了个清静处。  刘断然推门而入,好家伙,桌子上还真有几道像样的菜。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手拈起来几粒花生米就往嘴里送。李田从里间抱出一坛酒来,忙说:“哎,倒酒。”  “罗云呢?”  “她呀,午饭不回来吃。”  “来,满上。干了!”  “还记得打北平的前夕,你是先遣队的。那天晚上,不知你从哪儿弄来一些花生米跑过来。咱俩就蹲在战壕里喝开来了。第二天,我才知道,那盛酒的碗里装过墨汁,两嘴唇全他妈黑的。哈哈!”刘断然回忆起来。  “你算好的。可老团长把我尅了一顿死的。”李田说道。  突然,远处有人在大喊:着火啰!“着火啰!快来救火呀!快来人呀!”  李田和刘断然听到叫声,立即起身冲到门外。只见一百米开外的民工棚里,火势凶猛,火苗直往上蹿,伴着竹子的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们冲了过去,分开人群,果断地指挥人们排成一字形,用水桶和脸盆把沟里的水舀起来,猛往工棚上泼。离工棚不远处有一座炸药库房,火势一旦控制不住,后果将不堪设想。接着,他们又对那边的民工喊起来:“快,快!跟上来。”他们带着另一拨人冲到靠近炸药库的坡上,用柴刀猛砍茅草和杂木。渐渐地,砍开了一道隔离带。  民工棚是用竹子、杉树皮和茅草搭建起来的,燃烧起来,又快又凶猛。三十多分钟后,火势慢慢地减弱,李田和刘断然立即往工棚里冲。跟着的人们还没跑过来,“哗啦”一声,工棚的一头倒塌下来了,几位民工被砸着了。眼瞅着李田和刘断然在工棚里,立即又有几个民工跟了上去。  一会,他们就从火坑里扛出两个人来。人还没立定,只见整个工棚就全倒了下来。  米家山矿区的人几乎都行动起来了。罗云带着卫生队的抢救人员也来了。刚刚还发着淫威的火,现在却附在几根烧焦的木头上,发出脆弱的“吱吱”声,冒出几许淡淡的烟,往上飘去。  当人们清开一些烧焦的杂乱物时,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叫:“这里有一个人!快来,有人!”  罗云她们立即拥了上来,掀开几根烧焦的木头,刹时,大家都惊呆了,三具形状各异的、烧焦了的尸体显现在众人的面前,惨不忍睹。  李田和刘断然立即招呼大家搬出这三具尸体。  人们还处在惊恐不安之中,不知谁冒出一句话来:“好香啊!像烤香猪似的。”  刘断然回过头骂开了:“妈的×,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感情!”  马上,大家都用怒眼盯着讲怪话的那个方向。  2  几天后,矿里召开了一次安全生产紧急会。贺书记在会上传达了省高级干部会议精神,会议确定了以生产为主,结合调整,机动剿匪的工作方针。会上还宣布了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贺书记不再兼任矿长一职,矿长由新近从省里调来的王少民担任。矿党委决定抽调一批干部,组成工作组到各个分矿去抓安全生产。  贺书记针对米家山民工棚火灾事故,生了气,反复地说民工安全,问题不少。王少民矿长认为这是阶级斗争的尖锐表现。李田在会上主动作了自我批评,解了两位领导的围。会议还决定了几项人事变动,其中,李田不再兼任矿党委秘书一职。刘断然调离保卫科,安排到生产科任科长。保卫科科长由赵斯伟兼任。  会后,李田去看了贺书记。只见他腿伤又犯了,李田心里很不舒服。贺书记不断询问李田两口子过得怎么样,啥时候让他抱孙子,李田不断地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贺书记瘸着腿送李田到门口,说:“住在米家山,要有警惕性,照看好自己,照看好罗云。”说完,握了握李田的手。突然,他记起当年特批给李田一支驳壳枪的事,问道:“那支枪还在吧?”  李田说:“这支枪一直跟着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那是我首任龙山矿警卫营营长时,第一次活捉国民党中将旅长,贺书记你奖给我的。”李田仿佛回到了当年。  贺书记突然叹了一口气,说:“湘赣战役后,带你到矿山来剿匪反霸,恢复生产,我有一种特别的意思。”他停顿了一会,又说:“看来你是秉性难改呀,想去打仗?”  “唔。”李田点了点头。  “这矿山的斗争一点也不亚于一场战斗呵!”贺书记深沉地说道。  “我懂,老团长,你要多保重!我走了。”李田向贺书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大步向山下走去。  风吹得树梢呼呼地响着。李田解开了衣襟,尽情地迎风大步走去。他突然立定住,一个猛回头,仍见老团长在风中伫立着,刹时,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李田,李田!”几声急促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寻着声音望去,见是赵斯伟在坡的另一头立着。  赵斯伟三蹦两跳地来到李田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怎么,就要走了?郝莉说不管怎样,你总要去看看她呀。况且,我有许多事要问你呢。”  李田抬手看了看手表,说:“行,就到你府上走一遭吧!”  迈过了两道石坎,穿过一丛杂草地,就到赵斯伟的家。还没进门,就听郝莉嚷起来了:“好啊,老李,怎么就么快就忘掉了我这个红娘呀。快进屋坐一会,你看我给你们准备什么来着。”  结了婚的郝莉简直成了快嘴婆了,李田心里笑着。还没定心,郝莉用报纸包了一只卤鸡递到李田眼前。  “拿着,这是给罗云的。她最爱吃这东西了。”郝莉说着。  “嘿嘿!”赵斯伟笑了笑,对郝莉说:“好呀!这些东西你藏在什么地方了?”郝莉正想说,见李田用手夹了一只鸡腿往嘴里送,忙说:“哎!好个老李,看来叫你带这些东西给罗云,我可有点不放心了。罗云还没见着你就全给你‘贪污’了。”  “那好吧,我代罗云谢谢你了。”接着,李田将卤鸡往包里一塞。又回过头来对赵斯伟说:“刚才,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也没什么。走吧,我送送你。”赵斯伟先跨出了门坎。  出了门来,李田就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一阵风吹来,杉皮屋顶发出“扑扑”的响声,周围的杂草不停地摇摆着。  “天凉好个秋呀。”李田不禁自语起来。  “好个李田,什么时候作起诗来了。”赵斯伟说道。  李田没有答话,而是吐出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股轻烟慢慢地散开、消失。  他们肩并肩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还是赵斯伟说:“李田,这次矿里的干部调整,你不明摆着是明升暗降吗?”  “我看,这是好事。既符合上级精神又可以到基层去锻炼,对自己有好处。我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工人,还可以照顾罗云哩。”李田没想那么复杂,脱口而出。  “那倒也是。可是,米家山那个地方不安全。从这次发生的火灾看,弄不好真有阶级敌人搞破坏。”赵斯伟用眼瞟了瞟李田,见他没多大的反应,接着说:“哦,记得你还有一支驳壳枪,关键时刻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支驳壳枪?”李田感到诧异。  赵斯伟连忙解释说:“呀!李田,咱们是什么关系。你的事我没有不清楚的。”  “你小子,还真行!”李田用拳轻轻地擂了一下赵斯伟。又问道:“郝莉知道你的一些事吗?”  “不知道。”赵斯伟以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屑回应着。  “看来,你在适当的时候要告诉她,否则,这张纸迟早要被捅破的。”李田知道他入伍之前在东北老家娶了一个老婆并生了一个女孩子,为此,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赵斯伟“唔”了一声,似乎没觉算怎么回事。突然,他贴着李田的耳朵轻声轻语地说道:“李田,告诉你一件大秘密,我要当父亲了!”  “是吗?还是你小子行!”李田大声地说道。一高兴,下意识地又擂了他一拳。赵斯伟也不示弱,还了他一拳。这样一来,就你一拳我一拳地逗开来了。突然,李田一个趔趄,立即被赵斯伟拉住了。  他们停了下来,站在一堆乱石中。远处山脊上的巨石,就像锋利的刺刀一样刺入天心,云在山下不断地漂浮,放眼所及广无边际的千山万壑,刹那间,一种旷达、雄伟而又壮丽的景色展现在眼前,令人心旷神怡。  3  一天,上级突然来了一个电话,通知李田连夜赶到矿部集合。李田心里很纳闷:出了什么事?他一边请办公室里的人去告诉正在上班的罗云,自己则赶到家中去收拾行李,急匆匆地上路了。  李田与罗云忙着自己的工作,经常十天半月见不着面。这回,又是许多天未联系了。李田走到山凹口,不时地回头张望,这罗云,到哪去了?真是的!急得眼里直插杆。“李田,李田。”一声声清脆的叫声从树林中传来,马上有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从树梢飞起。罗云急步向山凹口赶来。  山风习习,溪水潺潺。他们紧紧地相拥,一时间,话语给噎住了。渐渐的,一片片薄雾像纱巾似的从崖的那一角飘过来,顿时,罗云感到一丝寒意,不禁更用力抱住了李田。李田关切地说:“瞧你冷得这个样。”  罗云拉着李田的手,边摇晃着边说:“事情来得急,不见到你,心里总觉得有点那个。”接着,将李田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悠悠地按着,说:“你放得下心吗?”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这还能是什么?你呀!”“有了,这是真的吗?”“真的。”罗云大声地说道。  李田一激动把罗云给抱起来,对着山凹口大声地喊了起来:“啊!我要当爹喽。”一时间,大山深处不断地回应着:爹喽,爹喽——  罗云见状,连忙拉着李田的袖子说:“快别傻叫了。”接着,从地上拿起她带来的一根棍子给李田,说:“拿着,路上好打蛇用。”她眼睛湿润了,并不看着李田,说道:“不论你遇到什么事,都要通知我一声。”  李田紧紧地抱着罗云,说:“放心吧!你自己要多保重。有事也要通知我一声。”说完,一手持木棍,挥着另一只手,向罗云连喊:“再见!”  “再见!”罗云泪眼濛濛地见李田大步朝山下走去。  到了矿部,李田才知道,随着国家经济建设的需要,上级将一大批有文化的干部迅速安置到工业战线上来,同时,将一部分立有战功、年富力强的军队转业干部安排去脱产学习。这样的话,使工业战线上的干部年龄和文化结构能较快地得到调整。  李田被安排到中央党校华东分院学习。他马上随队伍启程了。  没过多久,李田就给罗云写来了第一封信。他说他被分在学校第一大队第二中队学习,学的课程很多,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泽东的著作,还有苏联的政治经济学以及哲学课程等等。同时,还要实习文化课。总之,学习的任务很重。他说华东分院好大,城里就更大了,走三天三夜也看不完。他还特地着了一套呢子中山装去照了一张相。他说他本不愿意去照相的,只是因为要佩戴学生证用。他说照片洗出来以后会立即寄给她的。  一个多月以后,罗云又收到李田的来信,信中果然夹了一张照片。罗云高兴极了,给李田回了一封信。她说,她是准备连夜写回信的,可是,突然来了一个急诊,不得不停下了。她说,刘断然来了一次米家山,检查生产计划落实情况。他见到你的照片后,不由分说,就拿走了,说是要拿回去给苗玉他们看。她说苗玉和郝莉都走不动了,预产期都差不多到了。她说,他们要是俩人生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亲家,要是都生男孩就结不成亲家了。她说,这刘断然多好笑,话一出口,逗得我直笑,肚子都给他笑痛了。  约两个月后,李田才给罗云回信。他说,他很想她。他说,近日的课程很紧,上级不断地来人检查,除此之外,还要搞内务、养猪、种菜、体育达标等等。他说,刘断然、赵斯伟都给他来信了。信中说他们结不成亲家了,都生了一个小子。刘断然希望咱们生个女孩,好结亲家。这个刘断然尽想好事。他说,他“骂”了刘断然,可别把罗云的肚子笑坏了,否则,不会饶他的。  又过了两个多月,李田又给罗云写信了。他说,他收到赵斯伟、郝莉和刘断然、苗玉的来信。他说,我看完这信后,既惊又喜,惊的是你母子生产均安全;喜的是你给我生了一个小子。他说,收到信的刹那间,我就对天发誓,又多了一份责任感,特别的欢喜和骄傲油然而生。罗云,我好想你!好想见见我们的儿子!  一个多月以后,罗云回信了。李田第一次那么激动,他流泪了。人们说,男人的眼泪不是泪。不,这次李田流下的可真是泪。她说,她生这个孩子时真危险,险些母子的生命都没了。她说,那天正赶上郝莉来米家山矿巡诊。郝莉上来坐一会。她说,她感到肚子有点痛,也没跟郝莉说,只身一人到附近的茅房去了。刚蹲下一会,肚子感到很痛,就连忙大喊起来,同时,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门框。她说,你知道,我当时最想的人就是你了。我心里喊着你的名字,李田,李田,李田……她说,孩子生下后,我看着他。这个孩子,白白嫩嫩的皮肤,黑黑的眼珠,特别有神。小嘴抿着,可爱极了。郝莉说,这个孩子很顽皮,生他的时候,不是头先着地,而是先伸出一条腿来。大伙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手忙脚乱之中,也不知这孩子是怎样落的地。一落地他就哇哇地大哭。她说,郝莉她们把我抬进房间后,即刻找来一杆秤来称毛毛,一称,只有四斤八两。她说,更有意思的事出现了。不知你是否想得起来,住在米家山路口处的阿香婆和梧桐树旁的湖南婆来看我们的儿子,阿香婆说:这个小子是个苦命的人,他属羊,却生在这春草不生季节,要吃苦了。湖南婆却说:这个小子有好命,他属羊,在这寒风雪地都敢到世上来,肯定有好命。两位阿婆一个说有好命,一个说是命苦,都是出于好心,都是怕这孩子将来吃苦。为此,争得耳红脖子粗的,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她说,这孩子都是托大家的福,托两位阿婆的福,才能生得下来。刚平静下来一会儿,又有人忙着为孩子取名,卫生所的郭民根说,这孩子是在茅房里生的,就起一个“厕生”吧。话还没说完,就遭到大家的反对,说,不成,不成,听起来像“贼生”。阿香婆说:“既然是大伙救下来的,又生在我们山窝窝里,我看就叫群山吧!”湖南婆也附和着说,这个名字好。她说,李田,我看,大家都很关爱这个孩子,就叫他“群山”吧!  4  李田从党校学习回来已是年末岁初了。当他见到他的儿子——群山时,群山已经有半岁了。他把儿子搂起来,在空中抛了十几下。然后坐下来,盯着儿子的脸认真地看,看眼睛,看眉毛,看鼻子,看嘴唇,还看耳朵,连连说像自己。一高兴,把胡子拉碴的嘴直往儿子脸上亲。群山并不哭闹,倒一个劲地咯咯大笑。  刚刚从党校充了“电”回来的李田,看着眼前龙山矿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很是感动。他想:儿子有了,一个真正的家算是组合完整了。剩下来的事,就是要把精力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这天,李田工作一忙,又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什么事把你给迷住了,还不快进屋。”罗云在屋里叫道。  “来了。”李田抬脚进屋,一看,忙说:“嗬,今天饭菜怎么这么丰盛?”  罗云笑眯眯地说:“这是个秘密。你先吃了饭,然后我才会告诉你。”  “是吗?如果我不吃饭,那你的秘密不就老藏着?我看,你还是说出来吧。人常说,心里藏着事,吃饭不香。”李田很有兴趣想知道,一口气就说了这一大堆话。  罗云见状,连忙说:“好吧,看你急的,我就说吧!”原来,郝莉告诉她,省里有一家卫生学校在招生,学费自理,学制两年半,两年理论学习,半年实习,中专文凭。对从事医务工作两年以上的,特别是从军队转业的干部,经组织推荐可优先录取。这罗云想找找贺书记提出申请去学习。  李田当然支持罗云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刚回来,妻子又要出门,心里毕竟有些不舍。  这事很快就被贺书记知道了。他批准了罗云的要求。刚断奶的群山交给阿香婆带着。阿香婆高兴地笑了,搂着孩子说:“你们放心好了,他命大也就福大。”  当时,湖南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说:“呵!你也知道这孩子命大福大,我说过他是有福的嘛。”她一脸得意的神情,边说边去抱孩子。阿香婆一侧身,湖南婆扑了个空。湖南婆也说:“罗云,你放心去学习就是。阿香婆忙不赢时,我也会带好群山伢儿的。”罗云与李田会意地笑了。  罗云去省城上学后,李田也就忙于矿上的事。王矿长抓住民工房被烧事不放。在一次矿党委会上,他说贺书记对阶级斗争认识不深刻,只晓得抓生产。贺书记一激动,狠狠地说:“王少民,你懂个屁!”  贺书记的敏感是有他的道理的。当时,共和国政坛上的第一次大风暴掀起来了。那高岗、饶漱石俩人合谋的反党阴谋集团公然跳了出来,对抗以毛泽东为核心的党中央,全国上下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激战。这个时候的“阶级斗争”几个字简直是尚方宝剑,谁不抓住它,就说明谁有问题。  不久,龙山矿党委收到上级传来的一封密件。赵斯伟拆开一看,顿时冒出了一股冷汗:调查国民军统沈阳粮库押运室一个名叫李田的特务!这个李田,跟潘汉年有关。李田?李田是特务?赵斯伟不敢怠慢,立即将这封信呈给了王矿长。  王少民脑子里那根阶级斗争的弦即刻了起来:李田——国民党特务——贺书记——李田。他瞅了瞅一旁站着的赵斯伟,带有疑虑地问:“你怎么没把这封信交给贺书记阅,就直接交到我这里来了?”  “我作为党委秘书,按程序上是应交你先阅示的。”他答得很原则。  王少民用赞许的眼光点了点头,说:“你坐下来吧!”接着,递了一支烟给赵斯伟。  “小赵,你跟李田认识很久了吧。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跟他不在一个部队,他是贺书记带来的,我是随南下工作团下来的。”赵斯伟支吾了一下。“不过……”  王少民亲切地拍了拍赵斯伟的肩膀,说:“你自从接任李田担任党委秘书的工作以后,进步很大。你是一个很有培养前途的年轻人,希望你把握住机会。”两天以后,赵斯伟来到王少民的办公室。他压低声音汇报:“王矿长,李田有一支手枪,经常带在身边。他常常摸着那支枪发呆。他说他未曾办理转业证,就跟贺团长到矿山来了。他说他当兵之前跟过一名老乡下东北,差点被国民党抓去当了警察。我看见李田烧过什么东西,好像是档案袋。”  赵斯伟说完这些话,就像做贼似的,站都站不起来。  王少民说:“你反映的情况很好,考虑到贺书记身体不好,就不要向他汇报了。”说完,递了一杯水给赵斯伟。又说:“你回去休息一下,我们要好好地调查调查。”  回到宿舍,赵斯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到李田对他不错,可今天怎么去害他!他又想,只有李田调查过他的家庭,也只有李田知道他以前的情况。同时,想到李田进步得太快了,他心里不舒服。想着想着,墙壁上好像浮出李田的影子。他有些怕。他猛地坐了起来,哎呀!脑袋瓜好像被砸了一样的生痛!  5  李田这几天很兴奋,矿山又发现了新的矿脉,品相好,杂质少,产量高。像这样的百年老矿有这么好的矿脉,真是新中国的福分!  他把从矿底深处取来的一块纯钨矿石和一块夹带铜的钨金矿石,放在办公桌上。他掐着指头算了算,如果按这个进度采掘下去,提前完成今年的生产任务不成问题。  他习惯地点起一支烟,抽了起来。烟雾被丝丝风吹散开,他想起罗云来了。记得不久前她来信说她同学的腿摔断了,她每天得背着她上去课。有一次,上楼梯时,实在是背不动了,就想起李田了。想着想着,李田不禁哑然笑了起来。  “李矿长,接电话。”电话员在竹屋边叫他。  电话是赵斯伟打来的,说矿党委叫他于明天中午务必赶到矿部。  第二天中午,李田满头大汗地来到矿部,迎面就碰到保卫部的小张。小张今天有点不对劲,一向活泼的他怎么成了哑巴啦?李田瞧着有点纳闷。  “老李,你跟我来一下。”李田也没细想,就跟着他走进山坡边的小屋。这不是关土匪的小屋吗?这小张,搞什么名堂?李田来不及询问,小张就将他关在屋内,把门锁了起来,没说一句话走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刘断然来了。他将一大摞纸递给李田,嗡声嗡气地说:“你准备写材料吧!”  “我写什么?”  “你心里明白。”  “好个刘断然,你哑了?”  “我也没办法。那日本鬼子,杀了俺的娘,妈的×!”就这样,李田不知道要写些什么,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小张每天在门口看管着,李田大小便他也跟着。  贺书记是否知道我在这里?赵斯伟、郝莉、苗玉他们知道吗?李田简直要憋死了!  两个多月以后,李田被叫到矿部谈话,谈话人是王矿长。他用平和的语气说他犯了严重的错误。说他私自脱离革命队伍,没办理转业证就到矿山来了。又说他私藏手枪。甚至说他档案袋里没有入党证明人,入党都是假的。档案也不全,有烧毁之嫌。应当接受组织上的审查。  李田抬头看了看王少民,说:“我的档案全不全,我不知道。但我走过的革命道路,贺书记是知道的。你们应当去问贺书记,他可以证明我的过去。”  “贺书记因腿伤发作,到北京养病去了。”王少民回答道。  “我要去北京找贺书记,他能证明我的一切。你们一定要放我去!”李田激动了。  王少民点了一支烟给李田,说:“李田呀,北京你是不能去的,万一让老团长生起气来,岂不是影响老团长的身体吗?更何况北京这么远,你到哪去找他呀?”又接着说:“这样吧,只要你能找到其他能证明你是共产党员的人也可以。”  这天晚上,组织上没让李田回到小屋里去,但不许李田回家。李田只好住到结婚前住过的那间房子里。不一会,刘断然和赵斯伟来了。他们话很少,几乎是喝着闷酒。  李田首先打破沉闷,问他们:“贺书记是怎么走的?”  刘断然答道:“是被王少民他们气走的。”  他说在前一晌的党委会上,贺书记对矿上不重视采矿的事很不满意。但是,王少民坚持自己的观点,竟然尖刻地提出来,要贺书记反省自己!贺书记气得举起拐杖就想去揍王少民,可拐杖还没举起,人却突然晕倒了。  刘断然说完,眼眶里发出了光,脱口又骂开了:“妈的!这日本小鬼子,杀了俺的娘,妈的×!”接着,他劝李田还是下山去找老部队上的人,只要能保住党票就行,有了党票就有了政治生命,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李田看着刘断然如此真诚,说:“也只能这样了。”李田对他们说,你们要对罗云保密,千万别把这事给露出去了。  听到这话,刘断然操起酒杯就把酒往喉咙里送,不知什么原因,满杯酒倒到脖子里去了。他用袖子一抹,将小酒杯一甩,骂开了:“这小日本鬼子,杀了俺的娘,妈的×!”  赵斯伟双眼红红的,一杯杯地喝酒,埋着头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经组织上批准,李田带着一岁半的儿子李群山,下山去找老部队的人。  他坐着马车,搂着儿子,在阿香婆和湖南婆的目送下,迎着濛濛细雨,上路了。  马似乎懂人性,在高低不平的泥沙路上缓缓地行走着。然后,父子俩转上汽车,到了南方的古樟城。这是一座具有两千八百年的古城,自汉代开始建县,晋为南康郡治,唐宋以来为虔州、赣州,是路、府治所。民国为赣州镇。这里因是赣江上游两水的汇合处而得名。  李田住进了古樟城饭店,儿子已在他的臂弯中睡着了。他轻轻地把他放下,为他盖好被子。李田坐在床边,点起一支烟抽了起来,边抽边瞧着儿子。瞧了一会,他又站了起来,立在窗台边,眺望着城中。  李田想起了六年前解放古樟城的情景。当时,他们部队发起了赣南战役。部队是分东西两路沿赣江两岸长驱南下的。他所在的部队是西路军,是沿南康方向进发的,部队行进到南康的大路坪时,才与敌人短兵相接进行了一场恶战。  天,刚刚拉开了夜幕,李田准备带部队摸黑渡过南康河。二班长马万长是李田的得力干将,打先锋是非他莫属了。李田带着大部队离他约有50多米远。突然,对岸传来几声枪响。枪响过后,就见马万长在前面捂着肚子直跳。李田想:这小子出事了!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只见马万长双手捂着肚子,咬着牙,跺着脚,不时从牙缝中蹦出“哎呀”声。血从马万长的手指缝隙中不断地渗了出来。不好!李田估计是刚才那阵冷枪袭中了马万长的肚子,弄不好,肠子会流出来的。  他急忙叫来了卫生员,同时,用力拉开马万长的双手,想用纱布去堵他的伤口。  突然,马万长笑了起来,指着肚子,冲着李田说:  “嘿!没事儿!没事儿!”  原来,敌人的子弹只是擦着马万长的肚皮而过。马万长开始也不明白。李田见状,好不高兴,擂了马万长一拳,说:“好险呐!”  现在,李田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  这时,李群山侧了一个身,床铺发出轻微的响声,打断了李田的思绪。李田走上前去,给儿子掖好了被子。他斜靠着床头,心想:这次,要是能遇见马万长就好了。第一件事就得扒了他的衣服,看看他肚皮上的伤痕。  夜,很深了。李田感到形单影只。天凉好个秋!他想不通,他弄不明,生活境遇会产生这么大的落差,如同一路欢歌舞蹈的流水,突然从悬崖跌入了万丈深潭。  李田来到窗台前,依稀看见了当年的炮台。记得部队入古樟城时,也是这么个时光,为了不惊扰百姓,他和他的战友和着衣、抱着枪,睡在炮台下。  他抬眼望天空,漆黑一片。  他与浩渺的宇宙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不可消解的矛盾。人生苦短,天地无穷。  他感到孤独,感到悲哀。  他突然想到死。  那是突然间的一个闪念!  他庆幸王少民他们没有充足的证据说他有枪,也就不能缴了他的枪。这是老团长奖给我的枪啊。他的手轻轻地摸到挎包边,取出了那支枪。  他想飞向时空的苍茫,飞向无限的永恒,那就什么事情都可一了百了啊!  就在此时,小群山突然坐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了,目不转睛地对着墙角边的一块阴影,大声地哭了起来。  哭声越来越大,哭声越来越惨,哭声越来越恐怖。  李田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后来,看着儿子哭着的惨状,渐渐地,心里也有些发怵了。  他狠狠地注视着墙角这个影子。他火了,掏出枪来,对着墙角开了两枪。  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引来了饭店的老板。于是,他搬出了那间房间。那一晚,他没有睡,一直抱着他的儿子,坐到天亮。  6  经过多方打听,李田总算是找到了他所在部队的指导员——他的入党介绍人,叫陈福全。他为李田出具了入党的证明材料。之后,李田与一些战友照了不少照片,照得最多的当属他的儿子李群山了。  李田返回龙山矿后,矿里的领导班子已发生了变化。王少民担任矿党委第一书记兼矿长。因身体的原因,免去了贺书年矿党委第一书记的职务。刘断然提为副矿长,赵斯伟担任矿组织部部长兼党委秘书(享受副处级待遇)一职。  经组织审查,解除了李田的国民党特务之嫌。此李田非彼李田啊。但是,矿党委又作出决定:李田在担任矿党委秘书工作时,造成本人档案中重要资料丢失,负有对党组织不够忠诚的责任。受党内警告处分,由行政16级降为21级。手枪上缴组织。免去米家山分矿长职务。  李田向王少民提出了申述,感到对他的处分在程序上不对的,应当让他参加党小组会,召开全体共产党员大会通过。王少民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也不想去见他,安排赵斯伟向他作了传达,就算是组织上的决定不可改变了。  李田回到他的棚子里,见李群山坐在竹椅子上。他上前去将他抱了起来。小群山用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抱着儿子来到屋外,坐在裸露出来的树根上。远方云起雾涌,层叠无穷。  他伸手掏口袋里的烟,想抽上一口。突然,一封信从口袋里滑落下来。这封信是罗云寄来的,她知道了李田发生的事,感到震惊!她认为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她说她要中断她的学业,马上回家。她说如果这事是真的,她就要和他离婚!  李田盼她回来又不想她回来。他内心很矛盾!  没多久,她真的回来了。她见到他的那天晚上,眼泪汪汪。她听了李田的解释以后,完全相信了他。  她没去见郝莉她们,擦干眼泪,返回学校去了,去读完她的书。她走时,给他留下一封信。她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寻觅到那片代表着绿色和人类期望的丛林,然后选一高高的枝头站在那里观览人生,消化痛苦。这样做,可以从众生相所包含的甜酸苦辣百味人生中寻找自己。这样,境遇中的那点痛苦,也许相比之下就难占这一席地了,人就会较容易地从不悦中获得解脱灵魂的力量,使之不变得灰色。曾经的天主教堂生活使她的文字很有文学水平,也很有哲理。  读罢这封信,李田内心开始平静下来。他站起身,抬头见窗外翻滚的乌云,顿时,萌发出一股诗意:  暴风雨夜,  暴风雨夜!  我若和你同在一起,  暴风雨夜就是  豪奢的喜悦。  不久,全国兴起了下放风。龙山矿的下属分矿小王山分矿急需大批人员。赵斯伟传达了矿党委的决定,把李田下放到小王山去。他说:王少民书记很欣赏罗云,说矿上很需要这样的人才,拟把罗云留下来。同时又可以作为今后李田回调的条件。  李田把这些消息一股脑儿地告诉了罗云。罗云回信说:不管李田走到何处,她都会跟着他。她鼓励道:太阳时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但是,乌云总是遮不住太阳的。  欢送会设在矿部中央的平地上。一条横幅上写着“热烈欢送李田等同志上山下乡”。李田看到自己的名字上了横幅,知道王少民的用意,不禁哑然一笑。  这次下放的人数不少,仅矿部就有40多名。组织内部有个说法,即下放人员政治上不那么可靠,大多都犯了这样或那样的错误。组织上并不下定论,尽在不言中。  欢送会后,王少民要与全体人员照个相。赵斯伟现在拍照的技术大有提高,他忙不迭地指挥大家摆椅子,又很在行地安排王少民坐在中间位置。正在他要按快门的时候,李田突然摇着手,弯下了腰,说,我肚子有点痛。受不住了。我不照了,免得影响到领导干部的形象。  王少民只是皱了一下眉头,但一刹那又恢复了原状。王少民是有这个风度的!  拍过集体照之后,王少民走了,李田这才回来。大伙说和他照个相。李田应承下来。他们就取欢送标语为背景,李田坐在中间,左边是阿香婆,她抱着李群山。右边是罗云。大伙围着他们站着、说笑着、蹲着,很随意。  赵斯伟举着照相机,说:“大家准备好,注意!开始照了。”说着,他一捺快门。此时,罗云正向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比划着什么,咔嚓就给照出来了。  欢送会后,李田全家就启程了。他们的行囊很简单,就一只大藤箱和一只小皮箱。他们辗转一个多月的时间,到达了小王山矿。不久,又响应组织上的号召,下放到全华山分矿去了。同样的,又在热烈欢送“李田、罗云等同志下放到全华山分矿”的标语下,李田和战友们再次合了一个影。  临走时,罗云把这些照片装在一只盒子里,这都是李田、罗云以及他们的战友、同事在一起的照片。照片不那么有规则,从形状上看有正方形的、长条形的,也有棱形的;从内容上看有合影的、单独的;从构图上看有风景照的、室内照的、全身的、半身或头像的;从形式上看有着军装的、着便装的,有正襟危坐的、有逗乐的,也有带一丝思考状的。照片的背面写着祝福的话。  几岁的李群山经常拿出照片翻看。久而久之,照片背面的内容以及叔叔、伯伯和阿姨们的签名,他都能够背下来。他边看照片时,边把自己与父亲、母亲的合影照剔出来放到一边,等看过所有的照片以后,又会把这些照片再看上一遍。当时,能够穿呢子衣并且穿上呢子衣还能照个照片的人确实不多。李田就是其中的一个。李群山将父亲的照片靠在窗格子上,仔细地端详着。父亲把呢鸭舌帽的沿紧贴在那两道短而粗的眉毛上边,衬托得两眼炯炯有神。鼻梁挺直,鼻孔像狮子的鼻子那样分开,很醒目。双唇微闭,轮廓清晰,给人以刚毅感。整个脸略呈方型,下巴有点往外翘,严肃中孕育出一股压倒一切的气势。黑呢子衣帽构成了照片厚重的基调,给人有一丝喘不过气来的感受。好在挂在左上口袋中的那只钢笔,分流了一部分厚重的积淀,使整个照片显露出勃勃生机。李群山看过照片以后,心灵深处充满着好奇,情不自禁地望着窗外,苦河水绕开一尊巨石又合为一处,哗哗地流淌着。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深沉的梧桐树叉开着,稀稀落落地掉下几片枯叶,有些正好落到了窗口边。这是李群山以玩耍为主的生活中最大的欢乐。  李群山跟着父亲,颠簸了数月以后来到了全华山。当时的全华山矿,正面临着下放管辖权的问题。共和国成立之初,矿山分别隶属中央企业、部属企业或省属企业。随着经济结构的调整,国家决定对一些产量不太高,品位比较低,规模比较小,基础设施比较差的中小矿山,分别下放到属地管理。李田就像这中小矿一样,十足地窝囊起来。他是个21级的干部了,再没有骄傲的资本。矿里边安排他当了个采办员。这个工作也没啥事,只是定时到坑口去转一下,将窿子里的沙子安排运到分矿的粗选厂。  有一天,张矿长叫李田到他那儿去一趟。原来张矿长和李田同是河北老乡。在这儿见到老乡,不说是两眼泪汪汪吧,自然还是很亲切的。张矿长说了他不久要调到画山矿去工作。他说这个矿山的人太多了,组织上准备对一部分干部进行分流,只怕李田还会安排到更糟糕的地方去。  “我有一个老乡在这里当县委书记。县里有个雷山垦植场,那里需要一批干部,你考虑一下,调到那儿去吧。我们是老乡,我不忍心看到你被分流出去啊。”张矿长诚心诚意地说。  李田答应考虑考虑。不久,真的一张调令下来了。于是,李田又携全家到了雷山垦植场报到。接待他的是一位组织部的副部长,他说:“组织上翻看了你的档案材料,经研究决定,调你到雷山垦植场合港林场去任场长。老李,你有什么困难吗?”“没有。”副部长起身握了握李田的手,又说:“老李,你知道你是个什么官吗?”李田两眼愣愣地望着他,他已经没有官的意识了。  副部长环顾了四周,低声地说:“那可是个管‘五类分子’的‘官’呐!”接着,又补充道:“主要还是右派分子难管。”  不管怎么说,李田还是骄傲起来。这阶级成份划为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的人是专政对象,我李田是革命干部,是代表共产党去管他们的人,还是场长,是‘官’哩。只是,他对“右派分子难管”的话在心里表示有点不赞成。  7  合港林场坐落在雷山脚下。  雷山,有海拔1800多米高。相传李自成曾率领着一支部队从这里走过。当时,李自成骑在马上,见雷山烟笼雾锁,悬崖欲倾,部队难以通过。正当他在发愁之际,突然,一声惊雷将这陡峭山峰劈开,显出一条路来。李自成手一指,挥鞭走马,几万大军从此奔驰而去。于是,这座山被当地百姓称为雷山。当时,山顶上立了个雷公庙,供奉着雷公。但庙长年没有维修,残破不堪,香火不盛。  山下有一条泥沙公路可直达场部。林场被两条小河环拥着,河水在卵石之中安然地流淌着,在不远的拐弯处汇合在一起,向山的那边冲去。由于两股水的作用,天长日久,就冲积起一个3000多平方米的沙滩来了。——这大概就是合港的由来。  合港水,总是潇洒地歌着舞着流进了镇上的苦竹河,又随苦竹河流进了县里的盱江河,又由县里的盱江河流进赣江。合港林场,完全是带有一种原始生态的、以自然景观为主体的婀娜美。这里“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俊山秀水、茂林绿竹、飞禽走兽,如花似锦。古代诗人所描绘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的景象,在这里倒有点原汁原味了。  李田一家人就来到这里。  李田家的墙壁是用经过筛选后的半干泥土,一层一层地夯起来的,很厚实。外墙用纸浆加黄泥浆和在一起粉刷了,老远就见到这座黄色的建筑物。屋子里很暖和、干燥。把四根木桩打进土里,然后钉上两根横档,铺上木板,就成了床。这床简易、扎实又管用。李田用同样的办法在另一间房子里做了一个木台子,把台沿以下全部用木板钉了起来,只留一个小孔。他想:台板上面可以做饭,下面可以养鸡、养鹅。  罗云被安排在林场的医务所工作。  医务所的房子在当地算是最好的了,瓦屋砖地,共有五间房,围起来组成了一个小四合院。一间屋子放了个简易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放了几只消毒的器皿。另一间房里摆了许多瓶子,那就是药房了。院子中间是一个厅堂,厅里摆几条木凳,使得来看病的人有个坐处。大门是用木头做的,十分厚实、牢固。站在大门口,可以看到黄土路。天井的旁边,摆放着一只大水缸,里面接了一些雨水。光线从不同的角度向天井里射来,用肉眼看去,几缕亮度不等的光柱里,有很多的微生物在蠕动。  李田正式上任了。他将这些右派分子的工作做了分工,有去种菜的,有去伐木的,有去养兔、养猪、养鸭、养鱼的,有去种稻子的。李田给自己划了一块自留地,种上了黄瓜、豆子、辣椒等蔬菜。  没多久,大家都喜欢上了李田一家人。罗云最受群众的欢迎。她白天背着个药箱下到田头,一边劳动,一边为大家看病。这些知识分子劳动起来,不是划破了手,就是碰破了皮。她都细心包扎并叮嘱再三。  一到晚上,右派分子就集中起来学习。李田要求他们学习前和下课时唱几首歌。歌声吸引住了小群山。他偷偷地从房间里溜了出来,在漆黑的夜里寻着歌声的方向找去。地上的鹅卵石子高低不平,他突然被石子跘倒了,他哭起来了。哭着哭着,他感到没用了,从前面山坡上传出来的歌声完全压倒了他的哭泣声。他只有静静地坐在地下,等待着大人们的来临。不一会,罗云随着这些右派分子出来了。他们发现小群山坐在地下,感到很吃惊,都上前牵着小群山回家。  这些右派分子都喜欢上罗云家来玩。罗云对人对事都具有很强的忍耐心,同时,热情而又慷慨,能够与所有的人和睦相处。他们一来就逗小群山玩,不是讲故事给他听就是教他写字。小群山刚学会写的字就是从这些右派分子的名字开始的。有了几年这样的生活,慢慢的,他也就知道了他们中许多人的情况……  郭振园,男,万县人,就读于省某医科大专学校,外科专业。出生于地主家庭。父亲在解放前夕去世了。在反右斗争中,他对人说:父亲死的太早了,没能看到新社会。有人就反映上去了,说他地主崽子的根子不变。被划为右派,未毕业就发配到合港林场来了。刚满20岁。  幸凡,女,万县人,识字。父母在郭振园家中当过佣人。在肃反运动中,革命派要幸家觉悟过来,揭发郭家的反动本质。幸家人说郭家人对他们很好。就这样,幸凡的父母被打成地主阶级的走狗,不久双双离开了人间。郭振园打成右派后回家去了一趟,要求组织上把幸凡带在他的身边,于是一同来到了合港林场。幸凡分在医务所里当化验员。只有17岁。  李守林,男,原名李志业,南市人,出生大资本家家庭。就读某省医学院,内科专业。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其父被政府镇压。当时,政府通知他的母亲去收他父亲的尸体,下葬时,他母亲为他父亲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他无意间地将父亲的那件带有血迹的衣服带回了家中。不久,政府方面来了一些人抄家,将那件血衣给抄出来了,说他想复辟“变天”。马上他被学校划定为右派,下放到合港林场了,23岁。到林场后,很少有人听到他说话。有一天,他找到李田,说了一句:我想改名,把李志业改为李守林。李田问也不问原因,就同意了。  武星星,男,30岁,进贤人。中医世家,自幼随父亲上山采药,悉心钻研,自学成材。解放初期,将自家私营药店并入了国营药店。之后,被调到某医院任中医医生。有一次,他为一个发高烧的病人看病,连续开了好几付中药,烧退不下来。后来,这个病人去看了西医,只打了三支进口的青霉素,病就好了。他说:进口的药就是好。过了几天,他就被组织上划为右派了。于是,全家人就下放到这林场来了。  倪华奇,男,25岁,江东南市人。干部出身。在龙山矿工作时,因不小心,将一张印有毛泽东主席的画像坐在屁股下面。不久,就被打成了右派。之后,被下放到合港林场来了。到林场后,很少说话,不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爱一个人在沙土路上慢步走着,仿佛无人一般。  苏湖南,女,24岁,湖南人。她与倪华奇同在一个部门工作,得知倪华奇被打成右派以后,心里不服气,有一天,她竟然去找组织说理。不久,被打成了右派,与倪华奇一道被发配到合港林场来了。她喜爱穿列宁装,双排扣,梳着长辫子,高挑的身材。喜欢抽烟,说话大大咧咧,对什么事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杨英,女,19岁,抚州人。她家庭出身是富农,下放到合港林场来的。她话很少,一到李家来就爱坐在罗云身旁,双手摆弄着她那长而粗的辫子,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听到高兴处,抿着嘴发出细腻的笑声。  ……  8  启明星一出来,就听见林场大树上挂着的那根钢轨发出当当当的敲击声。不一会,走廊里就传来了许多人的脚步声。脚步声都很急促,是朝一个方向移去的。渐渐地,脚步声散开来了,这时,小群山就会爬在窗台上看着大人们远去的身影。  这些右派分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要经常参加政治学习,经常向组织汇报思想,写心得笔记,写所谓的揭发材料。  不久,小群山感觉到这些右派分子来玩的时间不多了。  在一个雨雾天,小群山独自一人走进神秘而又朦胧的树林里。到处静寂无声,空气中隐隐地飘洒着花香。他蹲在草丛里,见小虫子在忙碌地来来回回寻找食物,就犹如这些右派分子来来往往地奔忙一样。另一处,一队队的蚂蚁也是这样地穿梭着。有两只蚂蚁相遇了,彼此用触角问候了一下,就分开走了。其实,它们之间只相隔几十厘米,但是有如相隔千里。大树下,几朵色彩艳丽的毒蘑菇笑盈盈地张扬着。  小群山不知不觉地穿出了灌木丛,来到合港湾。一个清澈的小湖倒映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湖上蒙着一层若有若无飘渺静止的水汽,白云若有所思地游走着,如镜的湖面上不停地变幻着倒影。他停在水边,见一些常青藤妖娆地靠在粗壮的树桩上,似乎在注视着他,叶子在轻盈地舞蹈,也似乎在向他招手。  看着看着,小群山感到了一丝倦意。山风微微吹来,他靠在湖边渐渐地睡着了。当他醒过来时,看到许多大人围着他。  “好险呐!没有被狼叼走。”大人们叽叽喳喳地说道。  不久以后,小群山就得了一场大病,这病挺怪怪的,一到了阴雨天,喉管里就发出哮鸣声,接着就不断地咳嗽,气喘吁吁。一口痰咳不出来,就不断地咳着,有时长达几分钟,整张脸涨得通红,甚至变形。那时得了这种病,通常是很难医治的。这病在医学上称为“支气管炎”。  小群山的病常在晚上发作。一到晚上,母亲就把煤油灯的光拧在最小处,房间里保持着微微光亮。一旦群山咳起来,她就翻身起床,用小勺将温开水一点一点地、轻轻地送到小群山的嘴里。这时,小群山的喉咙感到一丝湿润,气就慢慢地畅通了,剧烈的、急促的咳嗽转为轻缓的、短促的呼吸。母亲半侧在床边,一条腿着地,另一条腿蜷在床沿,一只手托着群山的头,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部,拍着拍着,母子俩就睡着了。隔不了多久,小群山又咳几下,喘着粗气,喉管里发出像拉风箱似的声音。如果“拉风箱”的声音越来越粗,频率越来越高,他喉管里就有一种发痒的感觉了。这时,母亲马上惊醒,就会将温水轻轻送到他的嘴边。这温水也不能喂的太多,否则,会引起小群山尿多,如果他翻身起床拉个尿,又会要咳上好一阵子。这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温,更不能太凉。不能少也不能多。在喂之前,母亲将水送到自己的口里试一下,如果比较烫的话,会用嘴对着小勺轻轻地吹凉点,然后再送到他的口里。当小群山在半咳嗽半睡眠中睡着了,母亲才将一只手臂轻轻地从他的头底下抽出来。然后,将盖在被子上面衣服的两只袖子掖在他肩膀的两侧,她才躺了下去,渐渐地睡了。如果遇到小群山发烧时,除了给他打针吃药以外,她还用木桶打来山里的泉水,再用泉水浸过的毛巾,来回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就这样,罗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细心照看着小群山。直到他九岁那年的冬季里,罗云惊喜地发现了,他不气喘,不咳嗽了,没有“哮鸣”了!  她紧紧地抱着小群山,逢人就说:“这孩子不再气喘了。这孩子的病好了!”她把这消息告诉李田时,止不住泪水往外涌。  一粒松子,被风刮到悬崖边的缝隙之中。狂风和暴雨很自然地向这块地方袭来,这粒松子竟然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小树。但这棵小松毕竟是生在悬崖边,悬着呐!  母亲向父亲说这番话时,小群山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母亲把他比喻成了松树,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处在病病歪歪之中的小群山,在风雨之中迎来了他的一对双胞胎弟妹。一年多以后,他的另一个妹妹也来到了人间。  那是大跃进的年代,也是一个火红的年代。当时的中国很穷,但毛主席有志气,要全国人民“鼓足干劲”。那时的口号也很有煽动性:七年赶上英国,十五年赶上美国。  合港林场也掀起了一场“赶英超美”运动。县长来到这里,站在一个山坡上,挥着手作指示:林场不能光是伐木,应该农副牧渔林一起上,也要来个大跃进。  李田不敢怠慢,召集这些右派分子连续开了几次动员会。他经过认真思考后,也搞出了一个“放卫星”的规划,马上开始了行动。  开出几亩地作为水稻高产卫星田;圈出了一片山地当作养兔、养鹅、养猪场;宿舍的周边开辟蔬菜园;靠近山沟边围了几口鱼塘;进港处是木材堆放地。最有创意的是,李田在家里的床铺下竟然能养鸡、养鹅。这经验马上在全场推广开来。  小群山不会看报纸,也不知收音机里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从父母亲的对话中也听到了许多新闻。一九五八年六月间,河南放出小麦亩产从二千多斤到七千多斤的“卫星”。接着是湖北等省放水稻卫星,亩产多少万斤的消息,《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作出通栏套红标题。安徽、江苏、河南宣布成为早稻千斤省。四川、河南、安徽、甘肃四省人均粮食产量均超过千斤。随后钢铁卫星也放了出来。凡事都“化”了:“机械化”、“车子化”、“轴承化”……凡事都“全民大办”:全民办钢、办电、办铝、办煤炭、办铁路、办教育、办文艺。全民写诗,人人当作家。一切都在比学赶帮超。  李田没敢放卫星。  他带着他的这些右派分子按部就班地劳动着。他们种的稻谷颗颗饱满,种的蔬菜满园鲜嫩,养的鱼活蹦乱跳,伐的树堆得像座小山。特别是山坡上养的兔子,繁殖得很快,一端出笼子来晒太阳时,白花花的兔子一大片,都活泼可爱。  周边的几个林场,敲着锣,打着鼓,到上面汇报放卫星的情况了。李田也没敢去上面汇报。  有一天,上面来了一名记者,说是来采访李田的。李田恰好不在。记者自己去拍照了。过了几天,上面传话下来,说李田他们养的兔子不错,在报上登了好大一块版面。  上面批评李田没报“卫星”情况。李田说:“兔子难养,生怕死掉。”上面说李田右倾。李田不作声,手里握着碎米,慢慢地喂着他的鸡。不久,上面下来一个工作组。工作组长是个东北人,南下干部,他叫李田作个检查就算“拉鸡巴倒”。李田听了他的话,主动向上面作了个检查,算是过了一关。  其实,大多正直的基层干部都担心,这种搞法,终有一天是要出问题的!不久,那些“放卫星”的地方开始闹饥荒了。人一饿肚子,那浮肿、肝炎、干瘦、妇女子宫脱垂的人数不断增多。这样,真正富裕起来了的合港林场,不时有讨饭的人进来了。  为了全场的人生存下来,李田只有拼着命领着大家去劳动。他年岁不大,但经历过的风雨、遭遇过的沧桑和挫折,造就了他冷静而又坚定的性格。他没有时间照顾小群山。小群山常坐在湖南婆的旁边,看着她左膝和右膝上的双胞胎弟妹。这时,湖南婆就会唠叨着:哎!你妈妈呀,是个命苦的人。生下这么一对讨人喜欢的龙凤胎,可惜没有奶。唉,她整日吃着辣椒拌饭,怎么会有奶呢。话没说完,弟弟把尿拉在湖南婆的裤子上。这时,她用臂勾起弟妹轻放在摇篮上。边为弟弟换尿片,边唠叨开了:怪不得郭叔叔说你这个弟弟,一生下来满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只是,哭起来声音倒是蛮大的,以后肯定是个调皮蛋。你看你这个妹妹,小巧的五官,端端正正的;白白的皮肤,文文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多好!接着,湖南婆又哼起了催眠曲:  “我的小宝宝要困唷,嗯啊嗯啊嗯……我的小宝宝要困唷,嗯啊嗯啊嗯……”  好不容易碰上下雨的天气,李田能在家休息一阵子。他把这对双胞胎抱在双膝上,抖起了双腿,喜不自禁地哼起了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这时,郭振园这些右派就会围拢过来,逗这对双胞胎玩。  李田给这对双胞胎取了河涌和竹青的名字。但是,郭振园大大咧咧地说:“这孩子,我一接生下来,就觉得一个像老头,一个像丫头。”  说着说着,他就用手指轻轻地捏着他们的鼻子:“老头,老头。丫头,丫头。”这一叫不打紧,反而引得河涌和竹青抿着嘴笑了起来。大伙见此情景,也都高兴地跟着叫:老头,老头!丫头,丫头!  笑声传出门外,飘进山坳。李田和罗云都笑了。  河涌和竹青也给李田夫妇带来了烦恼。饥荒向人们袭来,大家都想方设法为他们搞吃的。没有新鲜牛奶就磨豆浆,捞米汤,寻母奶,冲羊奶,搅红薯糊。凡能吃的,堵不住小儿肠胃的,就往这小兄妹俩嘴里灌。这引得湖南婆婆常常摇头叹气,说:“从来没有像这种法子带孩子的!”  不久,小群山的第二个妹妹匆匆地降临人间,李田夫妇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小飞。在一个深秋之夜,凉气袭人。李群山病了,发着高烧。朦胧之中,见大人们惊惊慌慌的,不时地提着什么东西进进出出。小群山听到母亲低婉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一晚,罗云只过来为小群山掖了一次被子,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下,就走开了。天亮时,李群山才知道小妹妹死了。她是在沉睡中死去的。其实,死于一种很普通的病——水痘。  早几天,上面发话了,要召开“三级干部工作会”,会议有一条内容,就是安排参观合港林场的罗岭试验田。李田一头扎进去了,忙得不能回家。  罗云发现小飞有点不对劲,总是头竖不起来的样子。她一摸小飞的额头,发烫。她叫来武星星医生。武医生号了号脉,说是有些感冒,开了点阿斯匹林、维生素C等药吃下去了。河涌和竹青也感冒了,“老头”整日都是哭哭啼啼的。恰好湖南婆收到家中老头子的来信,要她回去。湖南婆心神有些不定,面对李田一家人,情难舍,意欲留啊!那个晚上,李田夫妇怎么也挪动不了步子去埋葬小飞。是当地人用土箕盛着她,把她埋葬了。那以后,李群山只见家中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小飞在半岁时与全家人的合影照,再也见不着小妹妹了。  不久,从老家来了两位叔叔,一位是李田的亲兄弟,另一位是他亲兄弟的同学。家中一下子增加了两个小伙子,使本来很紧张的口粮就显得更加紧张了。李田很内疚,总觉得自己无能。  罗云说:“ 我一个亲戚也没有,你也就这一个亲兄弟,我也就这一个小叔子。我们一起熬吧!”过了两天,罗云带上一大瓶满满的辣椒出门了,说是去分场巡诊。其实,她是省下米来给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叔吃。  小叔住了一段时间后,说是想奶奶。临走时,罗云送给小叔子一口小皮箱,那口箱子跟随了她许多年的。她叫李田把他那套心爱的呢子服装在箱子里,一并送给小叔子。李田舍不得,说是与罗云结婚时的纪念装。罗云说年轻人爱打扮,我们都快老了,别舍不得!  在合港的转弯处,全家人送走了远方的叔叔,李群山哭闹着要同叔叔一起走。叔叔摸了摸他的头,大步走出这座大山。  李群山在父母精心呵护下渐渐地长大。他常常仰望雷山顶。每当太阳西下时,雷山似乎很不情愿这血红的圆球落下去。血红的球以它巨大的辐射力,映红了周围的天空。一块乌云飞奔过来想去遮住它,但很快就会被它那强大的光束撕裂开来,炫目的光从乌云的边沿喷射而出,射向天边。他常常仰望天空。飞鸟划过时,把自由的向往写在天上;白云飘过时,把悠闲的姿态勾勒在天上;乌云翻滚时,瞬息万变的天空竟然马上可怕起来;繁星闪烁时,让人只想知道天外是什么样子;夜空漆黑时,人也被吞没了,与天空融为了一体。  李群山回忆起少年时观天景的情况,一直以来也说不清天空的无穷奥妙,说不出自己真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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