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当代小说>远山
  1  “鬼要出来了。鬼要出来了!”  一棵巨大的千年古樟树,镇上的领导一声令下——锯掉了。祖祖辈辈都居住这棵古樟下的那个老婆婆无可奈何地说。  这是一九六六年秋季的一天,到处显得苍凉、零乱、压抑。一夜之间,小小的苦竹镇,怎么冒出了这么多用墨水写在纸上的字,操场上、走廊上、墙壁上、教室里,到处都贴得满满的。特别是那一根根铁丝上,串着一排排的、五颜六色的纸,有红色、蓝色、黄色、白色……  许多小孩子背着书包穿梭在其间,觉得好玩、有趣。  年仅十岁的李群山走上前去问老师:“这是什么?”  老师告诉他:“大字报。”  大字报?是用很大的纸写很大的字而张贴出来的、供大家阅的报纸?  不出十几天,李群山知道了什么是大字报。  这股风刚传到这小山村时,大多数人没在意这个大字报。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晚饭后端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地坪里纳着凉,聊着天,都以一颗平常的心来看待这件事。但是,镇上的广播站,却不断地重复播着毛泽东这张大字报的内容。  渐渐地,人们发现不对劲了。  李群山所在的学校里,老师上课也迟到了,且时常中断外出。没了老师,大家可以在课堂上任意嬉笑玩耍。李群山乘机溜到历史课郭老师的宿舍,见他正端坐在木凳上,用毛笔在写着字。他轻手轻脚走向前去,见郭老师写着“文化”两个字,在“化”的拐角处用笔重重地圈着,并从喉管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李群山心里萌生出一丝困惑,怎么闹革命了,老师却不高兴呢?  这一天,李群山出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张大字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呆呆地站着,双脚不知怎么移动。  “李田是一个大×!”  “李田是个保×!”  “三家村”这样的共产党高官都难免于难,更何况李田呢。从此,苦竹镇的“大字报”指向了李田和他的同事们。  风起时,吹皱一片片大字报,呼啦呼啦地响着。扑入眼帘的大字报,感觉朦胧。李群山常常盯着父亲,见父亲的表情有一股莫名的不屑,好坦然!  2  不久,镇上的文化大革命狂热地转到声势浩大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中。“破四旧”就是:破除旧风俗、旧习惯、旧封建、旧势力。与此相对应的即是“立四新”了。“四旧”如何“破”?简单得很,滑稽得很,就是到地富反坏右分子、走资派的家中抄家,或者到公共场所去打、砸、抢。  在解放初期的土改运动中,共产党为了管好偌大的一个国家,便想了一个办法,为每一个公民戴上一顶政治帽子。帽子的好坏由个人私有财产的多少而定,当然,也看你喜不喜欢共产党。不好的人头戴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的帽子,后来又加了一顶右派的帽子。好的人就戴贫农、下中农、革命干部的帽子,不好不坏的人戴小资产阶级分子、知识分子、小土地出租者、中农、自由职业者的帽子。从总体上划分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这两大类,鲜明的阶级阵线将这两类人从精神上和心灵中隔离开来,似一堵墙。现在“破四旧”,“破”的就是那些戴黑帽子的人。  不久,县城一批红卫兵到了苦竹镇。红卫兵——文化大革命产出来的宝贝儿子。毛泽东很高兴地说,全国的学生是保卫红色江山、保卫他老人家的红色卫兵。他亲自题词并佩带上红卫兵袖标,不顾70多岁的高龄,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亲自接见了上百万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学生娃。全国的大中学校都成立了什么红卫兵组织,有叫“卫东彪造反兵团”的、有叫“革命先锋造反司令部”的、有叫“鬼见愁战斗队”的,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一张标语从暗夜里贴出来,一杆旗子从地底下冒了出来,队伍就拉起来了。这是一顶新帽子,绝对是红色的。  这一切来得突然,来势很猛!  苦竹镇的这所小学原先叫苦竹完小,现在改成了卫东学校。小学是不能成立红卫兵组织的,怎么办呢?年纪大一点的学生受到年纪更大一些的学生的怂恿,想了一个办法,搞挂靠。既然你是大中小学的造反司令部,且造反有理,就挂靠县上或地区的一所中学,叫着某某革命造反司令部某某小学分部。这一挂靠,就真以为造反可以有理了。  那天,李群山到学校去了,就看见了“卫东完小革命先锋造反司令部”的旗子,那位比他只大两岁的司令员上街刻了一枚章子,选了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学生当副司令什么的,就名正言顺地开始造反、抄家,踢开学校闹革命了。  李群山因父亲是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列为批斗对象,司令员不但不让他参加到红卫兵或红小兵的组织,还时刻对他瞪眼睛,说他是“黑崽子”。  晨曦中,李群山站在苦河旁,河水急速流淌,广播声与对面稻田里蛙声彼此起伏。马路上有一队红卫兵,臂带袖标,举着梭标,挥着小旗,喊着口号,向他走来。他一闪身,躲进了路边的杂草丛中。透过杂草的缝隙,他看到童子军一样的队伍脚步零乱,扬起了一阵阵尘土。  他感到失落。这么好玩的活动怎能没有我的份呢?第二天,红卫兵决定去医院抄薛院长的家。几个红卫兵头头在这时看到李群山的作用,拽着他问:“你妈在医院工作,你应该知道院长的家在哪里吧。”他不假思索地说:“当然知道。”于是,他领着红卫兵去了。  薛院长那天正在家中看书。李群山领了一帮红卫兵小将从楼道上走来。他不愿上去了。这时,一个红卫兵头头一挥手,这帮人就径直往里闯。不容薛院长说什么,就冲着橱子、箱子、桌子等处乱翻。不一会,几个房间就翻得乱七八糟。他们并没有搜到什么东西,就算什么东西有价值,谁也看不懂。几天以后,红卫兵头头就让李群山加入了这个组织。  罗云得到李群山领着红卫兵到院长家去了的讯息后,连忙拉着他到院长家赔个不是。薛院长见了李群山很生气。可是他爱人倒是很大度,说是这孩子不懂事,瞎胡闹。  就在那天,罗云拉着李群山回家,把家中墙上挂的几张照片拆了下来,然后,将镶有镀金边的像框扔进火炉中烧掉了。烧完之后,李群山见母亲嘘了一口气,心中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她说道:“群儿,昨晚妈妈梦见造反派到咱家来抄家,睁眼后方知是一梦。我想,就是来抄家的话,也没什么好抄的。不过,你爸爸那几枚军功章可别给这帮人给抄了。我把它拿到你阿姨家里去了。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可是,当我抬头见这镀金边的像框时,心里就感到不对劲。这弄不好就是封资修的东西了。所以,赶快把它烧了。你呀,当了红卫兵也好,或许他们就不会来我们家捣乱了。”  灶里面,火苗摇曳,像框被烧得噼噼啪啪地响着,几粒火星蹦了出来,火光映红了妈妈的脸庞。李群山的手被妈妈捏着。两人的手都在轻微地抖动着。  没几天,那些大人的造反派就连续抄了几个领导的家。李群山的家也随时有被抄的可能。那些天,妈妈总是对着爸爸唠叨着,这红卫兵怎么还不来呢?  学校里再也没了往日的宁静,像乱七八糟的集市。谭老师是上音乐课的。她住的房间门上,被大字报贴得只留下一线缝。大字报上勾出粗细不一的五线谱,上面还挂着两只烂鞋子。谭老师头低低地站在门外,一条长辫子松散散地搭在腰际,不住地哭着、抽泣着。一个高年级的学生说她是“破鞋”。话没说完,另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放肆地笑着说:“这鞋子太烂了,送给我,我也不会要。”  学校的另一边,有几个学生在抢一块树皮。李群山上前一看,是一种叫柯树的树皮。这种树皮弄到人的身上,全身会奇痒。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正用碾碎的树皮粉洒进郭老师的脖子里。只见郭老师一脸的痛苦状,眼睛和鼻子都挤到一快了。李群山心里十分难过,马上掉头离开了。  后来,郭老师被造反派押送回了老家。她走后的一段时间里,镇子上时常有人谈起他来,说她人好课也教得好,但是,她是个单身。就冲着她这个单身,也许真是个历史反革命份子。真可惜!要不是文化大革命运动,弄不好就这样给漏网了。  罗云所在的医院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平时走进医院里,李群山特喜欢闻那股酒精夹带着福尔马林的气味。放学后,他就背着书包穿梭在医院走廊里,冲着这股子气味昂头昂脑地走着,刺激得很。这个时候,妈妈的同事们就会兴奋地嚷着:“罗云,瞧你那儿子,又在走道里晃着。”这时,他就走近妈妈身边,向妈妈索要打完针后的空盒子。他喜欢搜集那些空纸盒,特别喜欢盒里面划玻璃药瓶口的磨砂条。然后,抱着盒子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妈妈给人看病。  现在,那种宁静的日子像是给牛魔王吃掉了似的,寻不见了。李守林医生平时比较活跃,现在倒显得安静,自个儿呆在柱子的一旁,蜷缩一只腿,肩上靠着一把锄头,眼睛茫茫然地注视着远处。医院的造反派说他是个右派分子,他父亲欠有人民的“血债”,必须剥夺他的处方权,进行劳动改造。  平日大大咧咧的郭振园,现在胡子老长老长,搭拉着头,不想多说一句话。造反派说他家是地主成份,他不能动手术刀了。更为糟糕的是他的工资也被扣了,只发一点伙食费。他烟瘾特大,这不,烟瘾又上来了。看他这犯瘾的样子,他老婆——幸凡想了一个办法,叫女儿趁人不注意时去马路上,捡地上的烟头,然后拿回家去。幸凡说:“这就叫捡烟屁股活。”她将烟屁股上的烟丝剥下来,放在火盆上烤,喷上几口酒,再将这些烟丝卷起来,一根根地放在一种叫“欢腾”牌子的香烟盒里,供郭振园抽。  李群山去找郭振园的女儿玩,走进她家里,见大家都在忙着剥烟屁股,他也就参加到这个队伍里来了。郭振园抽起这种自制的烟来总是美滋滋的,他说抽了这种烟,心里真正有了“欢腾”。  镇子上到处都充满了火药味。人们见面再也不那么热火了,都穿着象征着解放军的绿色服装,一见面说着革命话,唱着造反歌。县上的革命小将不断地下乡来点燃革命火焰,时不时地将一些当官的人押到镇上来进行批斗。  一次,县上又押下一批走资派到镇上。这次押下来的走资派特多,排成一溜站在台上。各色标语贴满了会场,那红旗不止百十面,舞得呼啦啦地乱响。大多数革命小将身穿绿军装,握着梭标,喊着革命口号,挥着拳头。李群山来得较晚,见台上这么多牛鬼蛇神,其中并没有自己的父亲。他兴奋起来,就学着别的红卫兵那样,从旁边道上冲了上去,挨个儿对着这些走资派的脑袋上敲过去,接着,又一阵风似的从台上冲了下来。台下好多人都看着他,他兴奋无比。他完全不知怎么回事。  第二天,罗云对李群山狠狠地说:“你鬼蒙了头,怎么敢打你东方叔叔!”  “什么?打了东方叔叔。”李群山不敢相信。“谁知,我真的没看清楚。”  “孩子,你知不知道啊,你爸爸也是东方叔叔他们那样的人呀,你打他们,不就是在打你爸爸吗。”妈妈流着泪,对李群山说。  3  不久,李群山的父亲也被“扫”进当权派的行列之中去了。他常常见父亲与其他走资派站在台上。不论台下怎样乱七八糟地舞着拳头吼叫,父亲的身板子总是直直的,两眼注视前方。他不去理会他们,他始终认为自己没干过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的事情。加上他的官不是太大,也不是被批斗的主要人物,常常被红卫兵们放到“陪斩”的位置。  李田他们下得台来,就开始游行。红卫兵制作了一些夸张了的古戏装,让走资派列着队穿上,样子十分滑稽。在造反派们龇牙咧嘴的狂喊中,走资派在马路上缓慢地行走着。李田头上戴着一顶古戏装帽,帽子两边镶着电灯泡,一摇一晃地走着。这样的游戏玩得太过认真,李田心里无所谓,脸上却一本正经的。出生不久的铭冀见李田,在老阿姨的怀抱里大声地叫了“爸爸”。老阿姨连忙用手捂住铭冀的口,没让他发出太大的声来。不然,红卫兵说不定会叫李田抱着铭冀去游行啊。父亲什么也没看见,其实,他就是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样的批斗会经常进行着。父亲经常在深更半夜被造反派给拉走了,也悄悄地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角落回来。开始时,一见到这些造反派气势汹汹地冲进家中,家里人都十分紧张。父亲被推出门的那一瞬间,全家人痛苦极了,铭冀会大声叫喊着:“爸爸,爸爸!”撕心裂肺。后来,大家都习惯了。父亲参加批斗会回来,说:“如今遇到这个世道咋办呢。是祸是福,由它去吧!”接着,他交代母亲说:“战争年代那血与火的考验都过来了。如今,我万一有个什么事,你别牵挂,带好孩子,自己可要保重。”听了这话,母亲脸部的表情很酸楚,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她应当怎么面对!  批斗会结束后,母亲总会去镇上打二两酒给他喝,长长劲,壮壮胆。一次,又来了一伙造反派,领头的那人手握着一杆枪,对着父亲吼道:“李田,快出来。”母亲抬眼看去,见不是外人,忙走上前去说:“小季,这是你的家呀。你大喊大叫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谁说我疯了。你污辱革命造反派。”季金水继续吼道。  原来,李田是季金水的救命恩人。六年前到处闹饥荒,季金水讨饭来到了合港林场。那天,正好李田一家人在用餐,他到了李田的家门口,可怜兮兮地伸出一只手,说:“讨点饭给我吃吧!”说完扑咚一声,跪了下来。罗云看他那副可怜相,同情地说:“给他碗饭吃吧。”说着,将留给自己吃的饭连碗一起端给了他。季金水站都没站起来,三两下就将饭吃了下去。接着又伸出手来,十分可怜地说:“再给我一点吧。我已经五天没吃饭了。”罗云叹了一声,又把李田正在吃的那碗饭拨出一多半给了他。他照样三扒两拨地吃了下去。他对着罗云重重地磕了个头,这才立起身来,握着打狗棍走了。  李田一家人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没过几天,这叫季金水的人又来了。他还是原样动作重演了一遍。罗云没说什么,还是照样给了他饭吃。之后的几天里,季金水就不走了,只要是李田家中一吃饭,他准时来了。  罗云想想这个人挺可怜的,干脆就叫他进屋里来一块吃饭。季金水倒聪明,见这一家人心好,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起来。此后,他就自觉地帮起李田做点家务活来了。什么劈柴、担水、挖地的,季金水有力气,动起手来也麻利。久而久之,罗云觉得这个人老实,要孩子们称他“季叔叔”。  林场的工人见到李场长家中有这么一位新来的人,以为是李田的什么亲戚哩。不久,李田征得其他领导人的同意,就正式把他调进了合港林场。从此,季金水就成为一名正式农林水系统的工人了。他有饭吃,有衣穿了,丢掉了讨米棍。季金水逢人就说:“李田一家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是肝脑涂地也还不起李田一家人对我的情!”罗云对他说:“不是我一家人救了你,你应该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  可是,现在瞧着站在眼前季金水——那如狼似虎的面目,令人十分恶心!李田没有理会季金水的吼叫,镇定自若地迈出了房间。面对李田的坦然,季金水惧怕了,倒像一只哈叭狗跟在后面,向别处走开了。  有了这次上门的经历以后,不知什么原因,季金水再也没敢进李田的家门了。也许是他的良心尚未泯灭,或许其他什么原因,人们不得而知。  原来,季金水自参加造反派之后,冲冲杀杀,是个铁杆儿。他当了个小头头后,得意得很,认为祖上为他造了好福,他终于当上了官,风光得很。但是,随着造反运动的深入,他的政治敏感性差,渐渐地跟不上形势了。这样,造反组织中有人说他立场不坚定,今天听这个,明天听那个,东一枪,西一棒,都把他当成打手来用。一次,几个造反派组织因观点不同,火拼起来。有个造反头头叫他上前,他怕死,不敢冲上前去。从这回起,造反派组织就不用他了,有一天,还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他成了一只丧家之犬。革命队伍“三结合”之后,他就被清理出阶级队伍,不久,被遣送回到老家种田去了。  也就在李田得以解放,进入革命委员会的当儿,季金水像个幽灵似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他手提两瓶酒到李田家里来认罪了。李田见了他,递了一支烟让他抽。他慌忙地接了,可是,又摆摆手说:“不抽不抽。”一不留神,自个倒把烟给点上了。  李田眯着眼,瞧着他说:“我解放了,你难受了。”季金水一脸苦相,说:“你是我的恩人,我来看你。”  李田沉静了好一会,对他说:“小季呀!我送你一句话,你好自为之,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各不相关多好。再说,如今是造反的岁月,你就去造反去吧!”  季金水自讨了个没趣,起得身来,提着两瓶酒不好意思地离开了。季金水撒腿离开了李田的家,正遇见了李群山。他似乎想体现当年季叔叔的亲切感,用手在李群山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李群山躲闪了一下,没理会他。  之后,李群山把遇见季金水的情形向母亲说了。母亲立即烧了一锅热水,叫李群山上前把头洗了。  4  小将们都狂热起来了。小将们要去串联,走农村,串工厂,踏军营,联合起全国的大中学校,煽革命的“阴风”、点革命的“鬼火”,去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红的袖标,绿的军服,在祖国大地上飞扬。红与绿,主宰了这个世界。  李群山所在学校的红卫兵没有出过远门,串联地首选哪里?成了争论的焦点。经过反复争吵,最终形成了一致意见,就是到中国革命的第一个红色首都去。那里有革命的红井水,沙坪坝,有革命的第一所学校,那里是中国革命的雏形地。  但是,要进行串联,也不能忘了后方的革命。谁留下来坚守后方,又成了争吵的焦点。最后,还是由司令黄金生点头说了算,他说李群山留下来最为合适,一则因其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当权派,他不适宜去串联;二则他上次带领革命小将去抄医院院长的家有功,革命者可以放下革命的心。因此,他可以带领其他年纪较小的同学在家闹革命。  黄司令将那枚革命先锋造反司令部的印章交到李群山的手上。然后,又拿出个小包,郑重地递给他。这是全班同学种菜后卖菜得来的十七元人民币,黄司令说如果革命形势有变化时,可以作为急用。  李群山接到这十七元钱时,电影中烈士壮烈牺牲之前,将党费交给班长的那份壮丽在心中闪耀出来,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油然而升。他体会到黄司令的信任,体会到这副担子的分量。  李群山说:“放心吧!有我在,就有阵地在。我们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第二天,黄金生带领着这支古老镇子上的、其实还是一帮小孩们的、且从未出过家门的小孩子们的队伍,去进行革命的大串联!  黄司令他们出发之前,挥着手喊了几声革命的口号。当他们正迈出了革命之腿时,眼前,被两只正在做爱的狗给拦住了。只见这两只狗屁股对着屁股,一个头朝北,一个头朝南,两眼无光,漠不关心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只自顾自地享受着。突然,另一条狗不知从什么地方叼来一块骨头,马上有好几条狗追了过来,争夺起这块骨头来了。一只黄狗凶猛地狂吠,叼着骨头就往黄司令领导并指挥的队伍里窜,一时间队伍乱了套。当黄司令重新整合起他的队伍时,一只快乐着的狗拖着其快乐的、长长的“红色东西”,一只快乐的狗带着其快乐的、肿肿的“红色东西”,分道扬镳了。  现在,学校里比平时安宁了许多。李群山常到学校去,一进“司令部”,就往那一大叠纸上一躺,虽然这纸张有些硬,但是,他躺下去感到舒服。望着这一大堆纸,堆在这儿也没有人来领走,真是不可思议,不是说造反派写标语、大字报和印传单的纸张不够用吗?他想了想,想不通,也没什么意思。接着,他就是看看黄司令交给的那十七元钱是否还在抽屉里。打开包,见钱安然无事地躺在那儿,心里就不怕了。  不一会,有个叫刘毛仔的同学进来了。他说:“黄司令他们走了,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串联?”接着,他拉着李群山的袖子说:“你现在是副司令,也可以带我们出去嘛。”  李群山听后,觉得有些道理,忙问:“去哪里?”  刘毛仔说:“串联有远有近。反正县里我们没去过,就不如到县上去。否则,黄司令他们回来以后,说我们什么革命的事也没做。”李群山一听,来劲了,拿出副司令的派头,要刘毛仔仔细询问一下,看有多少人想去县城造反。  第二天,刘毛仔告诉李群山,有四十多名同学没去过县里,都愿意跟李群山上县。但是,大家感到县里这么远,有的怕父母骂;有的没出过远门,心里害怕;有的没有钱,万一没有吃的怎么办?李群山找来几个玩得来的同学商量一番,七嘴八舌地说只要能当天去当天回,就没事了。这样,既造成了反又看了县城。  要实现这个目的,首要的是解决交通工具问题。为这事,着实让李群山头痛了几天。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邹根宝同学有办法,说:“垦植场里有几台拖拉机。如果能搞到一台送我们,那不就成了吗?”“找谁才能搞到拖拉机呢?”“找郭书记。他说话管用。”“他现在是这里最大的走资派。”“对,找他,他不敢不答应。”  第二天,李群山带着四十多名同学,来到了苦竹河旁。河水清澈见底,湍流不息。一座小木桥横亘在路的两头,杂乱无章的茅草遮天似的盖了下来,堵住了半边路。队伍就停留在这里,等待着郭书记的到来。  说巧还真巧,郭书记真的来了。这个叫郭书记的人,名叫郭松,中等身材,东北人,大嗓门,走起路来身板挺直,两眼炯炯有神,直视前方。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八路,南下时腿受了伤,组织上安排他就地留下来办林场。他踏上小木桥时,就感到有些不对劲,这么多的人准是冲着我来的。昨天刚被揪出来斗了一顿,怎么今天又来了。  郭书记大步流星地来到了桥的一头。“呵呵。”他不禁笑了起来,原来是一大帮伢儿、丫头。他们站在这里是干什么呀?突然,口号声响了起来:“造反有理!打倒郭松!郭松不投降,我们就叫他灭亡!”  郭书记怔了一下,这帮小鬼头搞什么名堂?好吧,既来之则安之。他眯起双眼,说:“呵呵!你们来这么多人,干什么呀?”  “我们要去县上造反,要你安排一台车送我们去。”  “为什么要安排车?”  “我们没有坐车出过远门。我们没去过县里。我们想去县里玩。”李群山急了,连忙站了出来,乱七八糟地说。郭书记定睛一看,这不是老李家的老大么。这老李还有这么一个胆大的儿子!他假装不认识他,就问:“你是谁呀?”  “这是我们司令。”李群山正准备答话,就被这些人打断了。  “哦,司令。官还不小哪!”他笑着回答。  “严肃点。”  马上,又有人喊起了“郭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口号。  “好好,小将们。你们不要叫了,如果我灭亡了,谁给你们去弄车呀?”接着,他耐着性子说,这几台拖拉机正在五公里外的地方修电站大坝。如果要调出来,那么建电站工作就要停下来,这样,革命的损失会更大……他反复地讲着,可是,对小将们来说无济于事。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郭书记摸了摸脑袋,唉,小鬼难缠!突然,他打了个手势,叫来了跟随他的一位同志,对他咬了咬“耳朵”,一会这个人就离开了。接着,郭书记就主动地与李群山他们搭起话来,一会儿扯东,一会儿扯西。  郭书记会讲故事,特别是把他经历过的战斗故事讲得津津有味,大家听得早忘记了上县城的事。刘毛仔到底年纪大两岁,看穿了郭书记玩的把戏,渐渐沉不住气了,打断郭书记的话,质问起来:“到底有没有车?”马上,他又带头喊起口号:“打倒郭松!”  郭书记仍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解释着。这时,许久没说话的李群山连忙走上前去,俨然是领导人那样对郭书记说:“如果安排不了车,影响到我们造反,你可要负一切责任。”  “啪!”李群山话没说完,突然脸上飞来一巴掌,狠得很。刹那间,脸上火辣辣的,脑袋轰轰响,眼前直冒金星。定晴一看,父亲立在眼前,他身披着一件军大衣,眼光火冒冒的,好吓人呀。  容不得他思考,“滚!”一声大吼。接着,父亲又飞起一脚,朝他猛地踢了过来。李群山见状不好,撒起腿就往家里跑。一时间,这些闹哄着的小孩子们见“司令”落荒而逃,于是,也都撒腿跑了。  李群山自打那次造反失败后,“威信”也就下降了许多。他想了很久,如此下去不是个办法,要当司令,就要立下战功啊!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刘毛仔来到李群山的家,说:“没有拖拉机,我们可以走路去呀。否则,黄金生回来后问我们是如何造反的,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番话,挑起了李群山的自尊心。他不禁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大地在严寒的冬季里紧锁着,树叶大都飘落,人影萧条。他吸了一口冷气,去还是不去,脑子里自己在跟自己争吵,去有去的理由,不去有不去的说法。突然,“东方红,太阳升”的歌声从远处飘渺而来,马上,激动了他那根好动的心弦,热血奔腾起来。他对刘毛仔说:“去,一定得去!但是,这次去的人不能太多,不能走漏了风声。去时悄悄的,回来时轰轰烈烈的,那才有意思哩。”  于是,李群山叫上两个人,这三人可谓“志同道合”。一个是张毛仔,另一个是尚立,再加上自己,三个人去。  那天,是个下霜的日子。山间的树林仍旧是那么的墨绿,苍苍茫茫地铺盖下来。山间的那条小道,如一条黄带印染在山林之间。山下的稻田中的油菜、茅草,蒙上了细细的一层白霜。远处,身着红装的农家少女在田间忙碌着。近处,苦河水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不时地发出淡淡而优美的哗哗声。  李群山初出茅庐,要远行了。他兴奋无比,昂着头,对着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冷啊!冷气在喉管里打了个圈,又被他重重地吐了出来,变成了一股热气,立刻就雾化了,一团气体飘荡在面前,一会就散开了。他扭了扭腰身,伸展了胳臂,三人就往县城出发了。  小镇距县上约有四十多里地,他们三人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才到达县上。举目望去,不远处有一个红卫兵接待点,他们递上介绍信后,接待站的红卫兵看了看他们,问了一下他们到哪个部门去造反。他们胡乱说了一通,接待站的人给他们开了一张住宿点的介绍单子,就算是接待他们了。他们拿着这个单子好高兴呵!记得刚到县城时,就听大一点的红卫兵说过:不管你到了中国境内的任何地方,只要你递上红卫兵的介绍信,保准红卫兵接待点就会接待,管吃,管睡,管坐车,反正管任何东西,到了任何地方都不用发愁。看来,说的这一切是真的。  被指定的接待点是城中的一所小学。他们走了进去,原来是借用教室而成为接待房的,十分简陋,没有床,搭个地铺。地铺上垫的是稻草,松软松软的,也蛮舒服。他们走得太累了,倒头就睡了。这一觉睡得好沉,好香!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被一片嘈杂声给惊醒了。推开门后,才知道这里紧挨街道。一大早街上有这么多人,原来,正逢赶集。他们立刻起床出门,想看看县上赶集与镇上赶集有什么不同。  他们手牵着手,生怕拉下来就找不到伙伴,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县上赶集人多物也多,十分热闹。这种场面他们还是平生第一次遇到,都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李群山不禁捏了捏衣角上的那十七元钱。他们有些饿了,就拿出了一些钱买东西吃了。他们去了县里一些角落,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倒没什么新鲜感。  上午,他们就离开了县城。仍然是一个霜天,呵气成雾,异常冷。但是,去过了县城里,人就特别兴奋,他们一边走,一边闹,不时地跑到结了冰的小河上溜冰,又捡起小石子往远处乱摔。他们闹腾着,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苦竹镇。  十几岁的小孩闹了一会革命以后,李群山自我感受觉良好,仿佛长大了,是个“革命者”了。他走起路来轻飘飘的,经常昂着个头,毛主席的语录歌经常在口中唱着。  两天后,李群山发现自己的脚肿了起来。起初,只是脚一落地,脚后跟感到痛,当抬起脚来后又没有什么大的感觉。过了一些时间,脚一落地就有些麻木感,好像有许多蚂蚁在脚跟里钻,抬起脚来脚跟后也感到有些疼了。没过多久,整个脚跟、脚背、脚腕都肿了起来,像发酵了的馒头,用手指朝下一按,立刻陷下去个窝,好一会才恢复到原样。  母亲见了,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李群山支支吾吾,想搪塞下去。可是,经不住母亲再三追问下,他说出了他上县城的事。母亲说了一句:“造孽!”就没责怪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天天都烧热水为他泡脚。母亲还寻了土郎中用土法进行医治。她把辣椒秆、茄子秆熬水,将李群山的两只脚放进盆子里泡。李群山怕烫,常常把脚给抽回来,这时母亲就急得不得了,用手把他的脚按进盆了里,边按边说道:“只有水烫一点对冻伤才会有效果,否则,就会失效。”李群山只好边泡着脚边唱着毛主席语录歌。每泡一次,两只脚都泡得红红的。渐渐地,脚就不再这么红肿了,脚下地时也不觉得痛了。之后,母亲就劝说李群山不要出去了。  5  日子就在这百无聊赖间度过。  李群山家的隔壁住着的一对同胞兄妹,是上海知青。哥哥叫程平,妹妹叫程昱。他们是1964年下放到这个镇上来的,因家中父母双亡,哥哥就把家中唯一的妹妹带到这山旮旯里来了。兄妹俩老老实实以垦植为生,人缘关系很好。  那天,哥哥上山去伐木了,妹妹同朋友到县上去了。她回来以后,说是脖子痛,老是抬不起头来,喉咙发干,不久就发起烧来。哥哥带她到医院里当感冒治了一会,可是,妹妹的病反而更重了。不到一个星期,程昱就死了,死时才十七岁。  李群山到程平家,见程昱躺在地下,不知是什么缘故。程平过来告诉他,说她已经死了。得了脑膜炎,急性的,来得狠,死得也快。李群山很难过,回到家里问母亲。母亲说得了这种病,在这个地方是没法治的,只有死。第二天,李群山立在窗台边,眼睁睁地见程平领着几个人把程昱抬出了房间,装上板车,埋在了黄泥岗。自从程昱死去后日了,程平只身在家中吹起了口琴,哀婉、凄凉,悲痛至极……  不久,山村里就有了脑膜炎爆发了的传闻。传说上井冈山串联的红卫兵得了脑膜炎,成千上万的红卫兵等着医治。红卫兵小将们十分坚强,唱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主席”的歌。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毛主席派来了神医解放军为他们治病。  那天,黄金生带着他的队伍回来了。黄金生真的带来了一壶红井水,送给李群山这些在家坚守阵地的小将们,小将们互相争着将红井水痛痛快快地喝了下去。李群山回到家中,仍然十分兴奋,高兴地将如何喝红井水的情况向母亲叙述着。一旁的小妹拉着李群山的袖子说:“哥,你怎么不留一点给我喝呢?”  妈妈说:“小妹,生水是不能喝的,喝了会拉肚子的。”李群山说:“妈妈说得对,这红井水就没有我们这里的泉水好喝,有点苦涩。”  “好呀!你敢说红井水苦涩。我要去汇报黄司令了。”尚立路过李群山的家门口,听到了屋里的对话,很气愤地说。罗云连忙说:“尚立呀,你可别乱去说呀,刚才那番话可是我们瞎说的。”  李群山不以为然。谁知,这尚立真的对黄金生说了。第二天,黄金生还真的找李群山谈话了。但是,李群山坚持说红井水是苦涩的,加上在家留守的、喝了过红井水的小将们都证实——是苦涩的,黄金生也就没什么说的了。当时,李群山十分恼怒,去找尚立理论一番。突然,老阿姨从马路边上前来告诉他,说竹青妹妹得了脑膜炎,已经住院了。李群山只好赶去医院,见母亲与郭叔叔、幸阿姨等人围在妹妹的病房里,大家的神情都很紧张,空气显得十分压抑。  李群山走进病房里,还未立住,郭叔叔大大咧咧地说着:“看这小子,只晓得造反,连妹妹也不管了。”李群山没去理会他,站在妹妹的床头,见妹妹昏沉沉的,清秀的脸庞已是蜡黄蜡黄的。他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想妹妹老老实实,从不惹事生非,见生人就脸红,基至连话都不敢说,实在是个好妹子,怎么这病就离她这么近?  母亲将李群山拉到身边说:“你爸很快就会回来!”“爸爸到哪去了?”“去搞什么社会主义教育了。”正说着,门外闪进一个影子,大家一看,原来是李田回来了。  父亲一进门,火急火燎地走近床边。他轻声轻气地叫着竹青的名字。大家见状,心里都不好受。这时竹青微微地睁开眼睛,瞧见了父亲,轻声地叫了声“爸爸”,马上,眼角边流下了泪珠……  之后的日子里,全家人都沉浸在为小妹治病的忙碌之中。脑膜炎似一场瘟疫,在人们的生活中传播开了,古老的镇子一片恐惧。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瘟疫,人们有点不知所措,带着口罩,就连说起话来也相互离得远远的。罗云吃住都在医院里,天天守在竹青的床边。父亲只能抽空来看看,同时,还得躲着红卫兵和造反派的骚扰。  晚上,全家人都聚集在医院里,看着竹青。也许是她的美丽,也许是她的善良,也许是全家人的真心,也许,也许……竹青连续发了几天高烧之后,竟然退了烧,想吃东西了。过了几天,她能够坐起来了。坐起来的那几天,她很高兴,但是,说起话来有些喃喃不断,神情上不如犯病前反应那么快。  罗云问郭医生:“那几天竹青发烧四十度,连续烧了三四天,会不会把脑子给烧坏了?”  郭医生回答道:“从病理上说,脑膜炎如果高烧持续久了,对脑子是有影响的。但只要救治及时,是可以避免的。所以,你放心好了。在这种医疗条件下,能把人抢救过来了,就是竹青的福气,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知不觉之中,镇子上大约死去了十来个人。当时,死几个人好像是家常便饭。由于上面采取的措施有力,特别是派来了解放军,使治疗和预防工作有效地展开,人们自觉地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去。不多久,这场温疫就悄无声息地走了,小村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些天里,各造反派组织进入势均力敌的地步。一部分是退伍军人组成的造反队,叫“八一兵团”。一部分是青年学生组织的革命先锋造反组织。“八一兵团”大多是三四十岁年纪的人,思想观点比较保守,同情一些被打倒的老同志,被学生们称为保守派。而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造反派组织,自称顺历史潮流前进的革命派。  一天,罗云下班回来,正忙着为李群山擦脚。李田神秘兮兮地走到她身边,说:“你看,我手上拿的是什么?”罗云抬头一看,一个红色袖标,上面写有“八一兵团造反司令部”几个大字。这一看不打紧,可把罗云给吓出一身冷汗来了。她忙把李田的红袖标给夺了下来,说:“你不是小孩了,怎么这个时候参加什么造反组织了。你不怕死了。”  “这有什么,参加这个组织的都是当年当过兵的人,这些人都是坚定的革命派。”李田说。  “唉,你呀,什么都搞不懂,这是什么日子。前几天,就有几个退伍的来找我参加革命组织,我就没同意。你往枪口上撞!”  罗云也不容李田多想,叫他快点将袖标送回到八一兵团去。她要他说自己是个正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够参加资格。  李田刚开始认为罗云完全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但想了想,她的话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更何况自己过去还背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处分下来的,弄不好这新账、老账一起算。这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年代,你真想去找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唉!还是送回去比较好。李田拿着这个袖标送回去了。  几天以后,上面传达来了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不能温良恭俭让,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要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就必须文攻武卫。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如果走资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在走资派的身上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为夺权和反夺权,造反派之间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你死我活的夺权运动。就在李田送回袖标的那天夜里,从县里往苦竹镇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枪声划破黑色的夜空,清脆而刺激,人们感到一阵阵地恐慌。大家聚集在各自的家门口,互相打听着到底会出什么事。有的说是省城里的造反组织下到县里来了,发动县里造反派进省城去造反。有的说是县里造反派到各乡的造反组织拉人进城去造反。总之,说法不一。就在大伙议论不休的时候。有人过来悄悄说:这下可好了,八一兵团的人也上去了。这些人过去就是舞枪弄炮的,他们一冲上去,可不得了,就会真的打了起来。说着说着,出现一阵的脚步声:立正!稍息!向右转!跑步走!然后,就听到沙沙沙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地离去了……  这一晚,苦竹镇的人们处在忐忑不安之中。  第二天,就传来八一兵团的人被打了的消息。过了一会,人们见车队的张队长在河对面大叫:“快,快,快!上车。”  立刻有二十多名工人爬上卡车的斗子里。随着“呜”地一声,汽车沿着河边的沙石路疾驶而去。约过了半个时辰,这辆卡车又返回来了。人们急着往车上瞧去,只见车上比先前坐的人多了一些,那些人表情不一,有的十分激动,义愤填膺;有的很悲痛,哭丧个脸;像死了人一样;有的沉闷不语,发呆发木。车一停,张队长扯着大嗓门叫着:“快去叫吴胡的老婆来,吴胡已经不行了。”  人们把吴胡抬了下来。吴胡浑身是伤,痛苦地呻吟着。几个力气大一点的林业工人抬着吴胡往医院里去。当走到离医院约二百米的地方时,吴胡大叫一声“妈的”!就断气了。抬他的人就近把吴胡的尸体丢在一张乒乓球桌上。  几个年纪轻点的造反工人挥着拳头,大叫道:“走,杀回去。不打倒几个,老子就不是八一兵团的人!”稍微年纪大一点的就上去劝说:“先别急。眼下先安置好老吴。”“不!老吴不能随便就安葬了,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老吴!”“吴胡可是为了我们八一兵团而牺牲的,应当追认革命烈士。”“先不忙,吴胡的血不能白流。要让走资派为他磕头。”他们为如何处置吴胡争论不下。有人可不管这么多,拉起张队长就上车,到县里边找另一拨造反派“评理”去了。  那几天的夜里,镇上的人们都难已入睡。近处,停放着吴胡的尸体。远处的山边,萤火虫儿一串串地飘着,忽闪忽闪,来去匆匆。吴胡的老婆在吴胡的尸体边点上了一些蜡烛和香火,伴着轻烟,她不时悲惨地哭泣着,不时大声地嚎叫着,惨不忍睹。悲歌,融入寂静的夜空……  几天后,去县里闹腾的八一兵团的造反派们也没闹出什么名堂来。斗争在继续着,死人的事也常发生。镇上的消息灵通人士说:城里的武斗不得了,有的是用机枪扫射,沙袋也挡不住。那死的人呀,上十上百的。  不同的造反组织你打我、我打你,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还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指示:革命造反派进行革命的大联合,解放军进驻各派,坚决制止武斗。不久,解放军来到县上后,很快就说八一兵团是“右派”,学生组织是“左派”,是解放军支持的对象。这样,八一兵团就分化瓦解了。  但是,吴胡的尸体仍停放在那张乒乓球桌上,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出一股臭味。吴胡的家人只好钉了一口棺材,将吴胡的尸体装在里面。但是,吴胡的老婆和支持吴胡的这一派人坚信吴胡的造反是革命的行动,他不应该死,就是死了也不该埋葬。于是,他们就将他的尸体安放在垦植场场部的后山上,用两只凳子架着棺材,停放在露天里。吴胡的行为是对是错,看来只能是吴胡自己去问这后山上的树木与石头了。  一天,刘毛仔约李群山到后山去砍柴。李群山往后山去会刘毛仔,走着走着,突然见吴胡的棺木呈现在眼前,他停住了,没敢上前,就折回了家。母亲说,今后不要到后山去了。母子俩正说着,李田进来了,听了这事以后,回想几个月前退还八一兵团袖标的那一幕,连连说:“万幸,万幸!”  6  李群山与父亲很久没有见面了。李田到离苦竹镇很远的地方劳动改造去了。母亲忙着医院里的事。大弟和妹妹下放了,小弟到老阿姨在乡下的家中躲避去了。  那天,李群山肚子饿急了,见家门口的栏杆上晒了许多辣椒饼,悄悄取了两块在河边吃了起来。下午时分,老阿姨收辣椒饼时发现少了两块,怀疑隔壁老王家的孩子偷吃了,就对着他家的门阴一句阳一句地骂开了。李群山回家听到她一阵阵骂声,心里有些难过,真冤枉了老王一家人了。但是,李群山见老阿姨正气在当头,也不敢说出其中的原由来。到了晚上,他才向老阿姨说出实情,老阿姨听后,笑了起来说:“你这个伢子,早点说出来嘛,省得阿姨生那么大的气。”  李群山也感到不好意思,摸着脑袋傻笑起来。  老阿姨将这事告诉了罗云,还连连叹气说:“造孽呀!这是什么年岁。好好的一个孩子,饿成这个样子,这样下去怎么办呢?”回到家里后,母亲告诫李群山今后不可这样做。  整天无所事事地玩,也的确乏味。不久,李群山又回到了黄司令他们那里。黄司令认为李群山只是个小孩子,话,谈不到一块;反,造不到一起。跟着讨厌,带着麻烦。所以,干什么事都设法避开他。李群山见状,也就自找乐趣了。  正在李群山发愁之际,刘毛仔对他说:“镇上大礼堂墙壁有一隔层,里边可以容纳十多个人。我们可以躲在里边闹革命,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司令部在哪里。”  “好呀,”李群山马上回答,又觉得自己像司令了。  于是,李群山找了平时十来个玩得来的年龄相仿的同学,开始了“夹壁”司令部的建设工作。这建设其实很简单,在夹壁上打开一个洞,就成了进出的门。他们从学校里把一些纸张和墨水取了出来,说是写大字报用,带到洞里,将纸往地下一铺,整个人四脚八叉地往上一躺,嘿!真不错,像个“司令部”。那时,社会上流传“梅花党”的故事,他们就把自己想象成革命者,在这幽静的地方进行“地下斗争”了。  这是一个小孩们的天地。外面,文化大革命进行得热火朝天,几多惊天动地的故事在身边发生着,几多人欢几多人愁?可是,在这隔层之中,却有着另一番的“斗争”:一个个“梅花党人”被抓住了,“南京长江大桥被保住了”,共产党终于胜利了!他们一个个玩得汗流浃背,一个个玩得忘了吃饭和睡觉。  那一天,他们玩累了,出得“洞”来。正当他们眉飞色舞地谈论刚才的“斗争”时,一帮大点的男孩子发现了这个好玩的地方,很快就占领了李群山他们的“阵地”。刘家裁缝的老大是他们的司令,那是很凶的角色。为此,李群山懊恼了好几天。  几天以后,李群山路过礼堂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来了几名公安人员,说是夹壁里发生了人命,刘家裁缝的老大死在里边了。公安人员正组织进行严密地调查。  调查先从里面的纸张查起,而后,又把里面的墨水瓶提走了。说是去化验,说不定瓶子里面有毒。李群山听后,感到纳闷。印象中的刘家裁缝的老大身壮如牛,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呢?那里面还真有“梅花党”啊?怪了!  这件事在小镇上传了几个星期。终于,公安人员发话了,是刘家裁缝的老大那天吃的太多了,加上隔层中空气不流畅,使他引起了心脏窒息而死亡。  打那以后,这个隔层被封死了。  学校的大门倒是在这时候打开了。该下乡的已经下乡了,剩下的年纪小一些的学生可以上学了。毛主席说:复课闹革命。  那天,母亲将许久未动的书包擦干净,交给李群山,说:“好好上课去,别再胡闹了。”李群山回答:“妈妈,你的话我不同意。我们没有胡闹,我们是闹革命的。”  “行,闹革命去吧!”母亲嗔怒的样子,就算是打发了他。  课堂还是老样子。发下来唯一的课本是《毛主席语录》,据说其它的课本还在审查之中。这本《毛主席语录》是专门为学生印制的,十六开本,开篇就是林彪的话,之后就是一幅画:一轮红太阳升起,毛主席的烫金头像印在当中,庄严而伟大。第一段语录就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李群山一看到《毛主席语录》,就想起父亲母亲对毛主席虔诚的情景。那时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每当早、晚餐时,人们要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谁家不这么做,谁家就是反革命。父亲领着一家人来到毛主席像边,代表全家人表示忠心。因为,这一顿顿饭都是毛主席赐给的。没有人民的力量,我们哪能有饭吃呢?李群山瞧父亲一副虔诚的样子,不敢怠慢,心中自然而然地神圣起来了。但是,大弟弟河涌不时伸头朝饭桌上望去,有时用手去拈菜吃。李群山见状十分着急,悄悄地挡住他,不让他乱来。  河涌说:“哥,我饿了。”  李群山觉得他真没出息。其实,他才六岁,怎么懂得那么多呢?  现在,李群山手里有了这特别的课本,刹那间心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更让他感到舒心爽意的是,父亲从乡下劳动改造回来了,镇上的大幅标语上写着:欢迎李田加入革命队伍。这就是说,父亲又是毛主席手下的革命干部了,我们全家都是毛主席的人了。想到这些,李群山下定决心,一定得好好读书。  每日早读课时,“左”得出奇的曹老师总会在教室的某个角落纵观全局。一天,他要求全体学生来一次《毛主席语录》大背诵。马上,他点李群山的名,要求背出前三页的语录。李群山不假思索地背了出来,又兴奋地问是不是可以多背诵几页。曹老师点着头说:“可以,可以。”于是,李群山又连续背出来好几段毛主席的语录。  曹老师高兴万分,当场表扬起李群山来了。接着,他手一指,要尚立背诵。尚立站起来背了几段后,就背不出来了。曹老师当场批评了他。他表示努力,超过李群山。曹老师于是也表扬了他。  李群山与尚立同住在一个地方,那里原来叫科研所。在建国初期,镇上办起了这个林业果木科研机构,主要研究在山区培育优良果木的品种,就种下了葡萄、梨、苹果、桃、李等果树。果林的里头,有一排双层楼房,可以容纳近二十户人家。他们两家就住在这里。这样,李群山与尚立形影不离,同上课、同下课,好得如同一个人。  尚立家与李田家可谓是世交了。尚立的父亲是个老八路,山西人,说起话来有些含混不清,别人听不懂他的话,他反而比别人着急。大军南下以后,他腿有伤就地留下来,转业以后就被垦植场安置下来了。他没有什么文化,人特正直,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事就说,也不管你是“天王”还是“老子”。为此,镇上的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尚蛮子”!这几年里,“尚蛮子”根正苗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是个老革命。在这个小镇上,算是个“无冕之王”。他曾经在太行山区作战时,多处受过伤。其中,最为显眼的地方是嘴角边的一处疤痕。据说在一次战斗中,眼见胜利已稳操胜券,他举起手中的驳壳枪,振臂一挥:“同志们,冲啊!”话刚落定,一颗流弹向他脸边飞来,冲掉他一排左牙齿,从他的脸边穿了出去。当时,他并在意,只感觉到脸部有些发麻,血流满脸、满脖子。他顾不了这么多,顺手一抹,大喊“同志们,冲啊”!战斗结束后,他发现脸部有一个“洞”。这样,他现在说话就漏风了。  这“尚蛮子”天生就爱管闲事。有一次,黄泥坑的山林着火了,火势借着风力,发着威烧了起来。大伙见状,都不顾什么,拿着柴刀往前冲去。这时,年轻的镇长边敲锣边大喊:“着火啦,快去救火啦!快去救火啦!”“尚蛮子”路过这里,二话不说,猛地抢去他手中的锣,骂开了:“你妈的×,你敲什么鬼。还不去救火去!”镇长这才知道自己有胆小的嫌疑,急忙上山救火去了。  “尚蛮子”与李群山的关系也不错。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带李群山一班学生上山砍柴。每次“尚蛮子”去得早,回得也早。而且,砍回来的柴质量最好。  住在“尚蛮子”隔壁家是那个所谓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叫徐阳的人,他共生了九个女儿,老大叫大姑,然后依次往下排,什么二姑、三姑、四姑的,直到九姑。徐阳见“尚蛮子”砍的柴这么好,就责怪自家的姑娘们,说她们砍回来的柴不好烧,烧完后,灶里也没什么炭。要她们去问问“尚蛮子”,什么地方的柴才好烧。姑娘们一听,差点吓破了胆,谁也不敢去问。“四姑”的胆子比较大,还是找了“尚蛮子”,要跟他去砍一回柴。谁知“尚蛮子”痛快地答应了。  这天,“尚蛮子”叫李群山、四姑和其他人一道去一个叫大油坑的地方砍柴。大油坑是一个类似原始森林状的地带,山林茂密,杂木丛生,人烟稀少,基本上是一个无人区,据猎人们说是野兽时常出没的地方。  约行了一个多小时,说是到了目的地。“尚蛮子”把大伙安置在一个斜坡处,算是扎下了“寨”。一进到林子的深处,“尚蛮子”就像是一头猛兽,穿行在其中,连个影子都不见了。约过了两个小时,他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手抱着一根根柴木,整段整段地摆在那儿。他叫大伙赶紧把木材装进柴夹子里。然后,悄悄地说:“快走,快走!别管‘屁股’。”他说的是“四姑”,大家听成了“屁股”。  他用肩膀猛地将一担柴禾顶了起来,接着,叉开两脚,直立起身子,然后,耸了耸肩,迈开两腿,一步一步,就挑起担子,由慢到快地行进着。走着走着,脚步渐渐地快了起来,最后,似兔子般的在山间小路跑开了。大伙紧赶慢赶,约在中午时分到了家里。然后,他悠闲地坐在家门口,看看四姑怎么回来。  其实,四姑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不仅长得好,而且歌唱得也好,尤其是人缘也不错。但“尚蛮子”认为,大家只是看得片面而已。大家见四姑久久未回,心里着实不安。这时,“尚蛮子”也在走道里走来走去,不停地说“屁股,屁股”,他也许有些后悔了。  终于,四姑挑了一担柴,从路的拐角处潇洒从容地走来了。“尚蛮子”见了,可能是出于不好意思或许其它原因,转身进了屋。但是,大家却迎了上去。  四姑说:“哎!你们为什么走的这么快呀?我从林子里出来时,连个人影都不见了,弄得我还到处找你们呐!”  大伙还有什么说的呢。打那以后,四姑就融入了“尚蛮子”及李群山他们的砍柴队伍之中了。  在这个环境里,自有李群山那些少年的生活乐园。他们时而聚在李树下,时而围在葡萄架子边,时而爬到桃树上,时而躲藏在茅草堆里。特别是果子熟了的季节,那一架架的葡萄,一树树的梨子、苹果,叫人好心动啊!  有一天,李群山放学回家,走到果林边,见一只蝈蝈立在一只雪梨上,悠闲自得,抖着双翼,令人羡慕。那只雪梨垂下了枝头,只有一人高。李群山悄悄地走近,伸出手想抓住它。一刹那,蝈蝈展开双翅,飞走了。他将雪梨给抓了下来。这下他可吓出了一身冷汗!雪梨是公家的东西,万一被人看见了,你有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可巧,尚立过来了,马上叫了起来:“李群山,偷雪梨。李群山,偷雪梨!”  “不是偷的,不是偷的。”李群山忙解释。“你手上是什么东西!”尚立继续不依不饶。李群山只好详细地讲出刚才的情况。“噢,原来是这样。”尚立明白了。“这只雪梨怎么办呢?”李群山仍然很着急。这时,尚立将李群山拿着雪梨的手举了起来。然后,在那只雪梨上咬了一口,说:“好甜!好甜!”  李群山也经不住馋,跟着咬了一口,不禁脱口而出:“好甜!好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起来。一会,就将这只雪梨给“报销”了。  晚上,李群山和同学们聚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谈天说地,好不开心。他们都想去一趟北京,见一见伟大领袖毛主席,那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说着说着,都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河深海深不如毛主席的恩情深……”  李群山并不喜欢唱歌,对那些革命歌曲的歌词有点记不住。他跟着别人唱,竟唱成了“天大地大不如父母的恩情大,河深海深不如父母的恩情深”。尚立一听,大喝一声:“李群山,你好反动!”  听尚立一吼,李群山着实吓了一大跳!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大家听了李群山的解释以后,都没在意。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李群山小学毕业了,要升入初中了。这时候,学校开展“揭批改”运动。“左”得出奇的曹老师可派上用场了,他说,虽然你们是小学生,但谁也保不了谁不犯错误,我们要揭身边的人,批身边的事,改掉资产阶级世界观。谁做的最好,谁就是毛主席的好学生。  这天,曹老师找上了李群山,说是有人揭发了他三条“罪状”:一是篡改革命歌词,将“毛主席的恩情”改成是“父母的恩情”;二是把革命师生进行革命活动的十七元钱买东西吃掉了;三是偷吃公家的梨。之后,曹老师为此还进行了家访,李群山的父母竟不知道这些事。曹老师发动学校的师生对李群山进行帮、教、改。为此,还要他写出检讨。李群山认认真真地写了两页纸,曹老师看了后还是说不行。  李群山苦闷地来到苦竹河边。一只苍鹰在天空中孤独地飞翔,满山的松竹在风中摇曳。河水从山涧来,缓缓地流,一直流向山那边,流向远方……天地间万物如此自由地生活着,为什么我李群山就如此倒霉呢?  过了几天,曹老师代表学校革命委员会正式下了口头通知,李群山没有被选进初中。也不知这事怎么被“尚蛮子”知道了,他过来劝李田和罗云,又劝李群山,说:“反正如今这个年月也读不到什么书,都去开门办学了。听说去砍竹子,去种稻子,去养猪,去干一切农民的活,工人的活……”李群山听了以后感动万分,说:“尚大叔,是有人害我的。”“我知道!”“尚蛮子”的山西人特有的秉直侠气跃然而出,大声说道:“妈的×,如果让我查到这个人,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时,李群山“咚”地一声,跪了下来,说:“好大叔,你这一番话,我终身不忘!”说完,他掉头向大山深处跑去……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