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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散的筵席  不散的筵席  汪曾祺认为唐宋人似乎不怎么讲究大吃大喝:杜甫的《丽人行》里列叙了一些珍馐,但多系夸张想象之辞;苏东坡是个有名的馋人,但他爱吃的好像只是猪肉,他称赞“黄州好猪肉”,但还是“富者不解吃,贫者不解者”,他爱吃猪头,也不过是煮得稀烂,最后浇一勺杏酪———烹饪的方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名闻天下的大诗人,在味觉上都这么容易满足,更何况平民百姓呢?”连有皇帝参加的御宴也并不丰盛,御宴有定制,每一盏酒都要有歌舞杂技,似乎这是主要的,吃喝在其次。”可见唐宋的皇帝,远远不如后来明清的皇帝贪图口腹之欲。尤其满汉全席,使中国封建时代的宫廷菜掀起了高潮———当然,也为之画上了句号。唐宗宋祖,根本无法想象或享受满汉全席那般的豪华与奢侈。他们宁愿唱唱歌,听听诗朗诵,看看文艺演出,以此来下酒,并不见得非要摆个百八十桌的。  唐宋人,在膳食方面还是挺节俭的。即使李白那样的,只要有酒就行,对下酒菜也不至于太挑剔。汪曾祺遍检《东京梦华录》、《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都没有发现宋朝人吃海参、鱼翅、燕窝的记录。他猜测:“吃这种滋补性的高蛋白的海味,大概从明朝才开始。这大概和明朝人的纵欲有关系,记得鲁迅好像曾经说过:“我倒觉得,这还跟交通及沿海地区开发有关系。唐宋人奉行的主要是内陆的农牧生活方式,沿海的渔业尚未大规模发展起来,即使他们真爱吃生猛海鲜,长途贩运到首都或内地的大城市也极其不便。总不能每一趟都像给杨贵妃送荔枝那样快马加鞭吧?因为地理等客观原因,唐宋人未能培养起对海鲜的嗜好。到了明朝可就大不一样,试想郑和七下西洋,远洋船队何其发达,给皇帝国戚捎回点稀罕的海味,还不是举手之劳!况且大明一开始建都于南京,本来就离海不远,坐江山的又是南方人,饮食风俗自然要异于唐宋。  唐宋人,虽然也算富裕,但在口福方面,确实比明清人要差一大截。总体感觉还是很“农民”。譬如《水浒传》里,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视为幸福了。  我曾在北京蒲黄榆汪宅向汪老讨教过这一问题。为了增强说服力,汪曾祺特意举了例子,五代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主人客人面前案上所列的食物不过八品,四个高足的浅碗,四个小碟子,有一碗是白色的圆球形的东西,有点像牙面滚了米粒的蓑衣丸子,有一碗颜色是鲜红的,很惹眼,用放大镜细看,不过是几个带蒂的柿子!其余的看不清是什么……汪曾祺当时翻出了印在一部精装书里的这幅名画,让我也拿放大镜照照,我端详半天,直恨自己的内眼无法穿透纸张与时间,参予进远处那古老的夜宴。那一高一矮的两张茶几上,搁置的大大小小的碗碟里,陈列着一些业已失传的食物。色彩依旧那么鲜艳。码放得依旧那么整齐。似乎没谁动过筷子。它们保持着刚刚端上桌时的那种滋润的状态。更像是献给苍茫岁月的供品。  这确是一次简朴而清爽的晚餐。所谓夜宴,带点夜宵的性质。陶瓷餐具里盛放的,很明显不是什么油腻的鸡鸭鱼肉,而是造型独特的面点及干鲜果类。精致的酒壶置于案头,也很像是摆设。峨冠锦袍的主人及几位宾客,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既没顾上兵菜,也不地斟酒,而是从不同位置转身、侧目,将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画卷的角落,那里有一位美女在坐弹琵琶。这位美女的服饰、发型、面妆,跟近代日本的艺会极其相似。或许此即日本艺伎无限神往并刻意模仿的唐风吧。  有了一把琵琶作为道具,整幅画面,无声胜有声。我简直怀疑这乐器是从白居易的诗篇里遗传下来的。  是琵琶女的音乐,而不是画家的笔,施行了定身法,使盛情相招的主人、赴宴的宾客乃至陪侍的婢女,全部凝固在无比陶醉的那一瞬间。在千年之后,仍然保持着凝视与倾听的姿态。  也同样是音乐,而不是美酒,灌醉了画中的人物。  有幸参加这次著名的夜宴的,绝非酒色之徒,他们衣冠楚楚、气质高雅,只有这样,才会忘我地受蛊于艺术的感染力,才会因为一曲余音绕梁的仙乐而三月不知肉味。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绝非酒肉朋友,而是心有灵犀,心心相映,闻高山流水而知音也。  琵琶女虽置身于画面一角,但那个角落无比辉煌,比美酒还要醇厚的音乐,在她轻笼慢捻的指间诞生。分明是她,而不是韩熙载,在宴请着大家(包括千百年来的无数看客)餐桌上的食品虽简单,但依然称得上是盛宴。她才是这一席音乐的盛宴的真正的主人。  这是集口福、耳福、眼福于一体的盛宴。可惜我是迟到的赴宴者。留给我的,只能是间接的眼福了。但已足够丰盛了。第一次,我被中国画里的吃,深深感动了。  如果天下真有不散的筵席,这就是了!  酒香不散,灯火不散,欢迎不散,音乐不散。  即使曲终,人也不散。人情也不散。  他们,和她们,生命就这样停顿了,这就样延续了。就这样变得永恒了。  我想,如果这幅画里琵琶女缺席,夜宴的气氛肯定要大打折扣,所有人物的身姿、眼神、表情肯定要大打折扣,所有人物的身姿、眼神、表情都将改变。纯粹为吃喝而吃喝,似乎不属于唐宋人(尤其贵族)的风格。他们或许不讲究菜肴的品种或贵贱,但很在乎饮酒时的氛围,譬如背景音乐呀什么的。你可以说他们对饮食的态度很随意,很简单朴,也可以说他们很苛刻:还另有一种形而上的追求。宁愿用一个好厨子去换一个好歌手、好舞女。《韩熙载夜宴图》,更多的是在表现视觉、听觉上的大餐。味觉已暂时“退居二线”了。  汪曾祺读画时颇多心得:“宋朝人好像实行的是‘分食制’……《韩熙载夜宴图》上画的也是各人一份,不像后来大家合坐一桌,大盘大碗,筷子勺子一起来。这一点是颇合卫生的,因不易传染肝火。“在这幅画里,菜肴固然是分食的,音乐却是共享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角落里的那把琵琶给吸引了。他们忘掉了自我,忘掉了别人,忘掉了物质的种种形式,还忘掉了今夕何夕,而全身心地投入一场流芳百世的精神会餐。他们正是在这种忘却中得到永生。  汪曾祺还说:“宋朝人饮酒和后来有些不同的,是总人有些鲜果干果,如柑、梨、蔗、柿、炒栗子、新银杏,以及莴苣之类的菜蔬和玛瑙汤、泽州汤之类的糖稀。《水浒传》所谓‘铺下果子按酒’,即指此类东西。”《韩熙载夜宴图》里,每位食客面前所摆的四大碗四小碟,有几个就属于果盘,除了已被辨认出的带蒂的柿子之外,可能还有别的干鲜果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人开始酷爱用大鱼大肉下酒,而不怎么青睐这些干果鲜果了,常常只作为冷盘象征性地摆一摆,就撤走,换热菜了。现代人惟一保留下来的,好像只是花生米。至今仍喜欢用油炸或水煮的花生米下酒,似乎是唐宋人口味的遗传基因在起作用。  中国画里的吃,挺有意思的。《韩熙载夜宴图》,打开了我的兴趣之门。我四处查找,仔细阅读了《春夜宴桃李园图》、《杏园雅集图》、《紫光阁赐宴图》、《重萃宫小宴图》、《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年画)》,还有明代仇英所绘《春夜宴图》。甚至河南禹县出土的宋墓壁画《宴饮图》,也使我端详良久:夫妻俩隔桌而坐,男的穿着官服(估计也就一县太爷吧),女的梳着高髻,中间的餐桌上摆着一火锅及各自的酒具,大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意思,屏风外面有几位金童玉女侍候着,正络绎不绝地端来冷盘热炒……这幅壁画最让我感动的地方,是记载了日常生活的脉脉温情,而是画在坟墓里的;墓的男女主人,似乎执意要把此生的炊烟袅袅,带进地狱里,为来世提供见证。这真是一对幸福的死者,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感到贫困,不会感到寂寞的。从生到死,也许只相当于一顿饭的工夫。但这顿饭在他们死后,仍然继续。凡人的生活,就是在柴米油盐中酿造诗情画意。只有唐玄宋杨贵妃那样的乱世鸳鸯,才会在被惊破的霓裳羽衣舞中苦吟长恨歌呢。越豪华的梦,越容易露出破绽,越容易打上补丁。  古画里的吃,之所以让我慨叹不已,就在于它表现了不散的筵席。它描绘了吃又超脱了吃,甚至还超脱了生死。它把生命的一些乐趣,永久地保持在线条与色彩之中。画中人物的原型,早已消失了。置身事外的画家,也已消失。然而筵席不散。纸张的深处灯火通明。  中国人原本拒绝相信世上有不散的筵席,所以才希望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然而,看看我举例的这一系列古画吧,你就会相信了。  艺术的伟大,正在于此。没有哪个厨子,能真正烹饪出一桌穿越苍茫岁月而保鲜的席,更无法保证自己的食客在品尝之后长生不老。他应该向画家甘拜下风。画家做到这点了。画家的颜料,是最好的调料。不仅使筵席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而且使赴宴的人们栩栩如生。  在画家的笔下赴宴的人,是有福的。他接受的是主人与画家既现实与艺术的双重邀请。  《韩熙载夜宴图》,场景在室内,屏风、桌椅乃至两张炕床,全画出来了。还有一幅我喜爱的中国画,《春夜宴桃李园图》,则是在露天。顾名思义,是在种满桃李的果园里。整体氛围也就多了点隐逸的味道。虽然围桌而坐的四位男子,依然戴着官幅,但很明显已“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浓荫下笑谈畅饮。身后还有几位侍女,沏茶斟酒,忙个不停。长条形餐桌两端,各有两杆点蜡烛、带灯罩的风灯照明,旁边的茶几上,也支起枝形的烛台,光线总的来说还可以。在这样的光线下,很适合看步步莲花的仕女,有一种朦胧的美。碗碟里的菜肴却显得不够清晰,我费了半天劲,也辨别不出是哪些美食。好在春夜的暖风、桃李的芬芳、美人的倩影已力透纸背,说得野炊———食物本身反而成了点缀性的道具。关键是要有好天气,要有好心情,要有好朋友———这一顿饭,就足够圆满了。  不知为什么,《春夜宴桃李园图》,使我联想到法国画家马奈的代表作《草地上的晚餐》。都是在露天,草木之间,都是良辰美景,况且也都有美人,构成风景里的活风景、软风景。看来不散的筵席挺多的,至少在东西方都有。  这哥几个真会享受人生呀。挺让人羡慕的。瞧他们在天地之间怡然自得的小样儿,你会觉得自己白活了。  可这几个古人绝对没有白活。他们活得带劲得很了。  我都想上前套套近乎,挤进画面里,跟几位古代哥们,讨一杯酒喝。  他们不会不带我玩吧?  最后想补充一点:韩熙载大宴宾客,夜夜笙歌,据说是出于自我保护的一种伪装,显得沉醉于酒色,玩物厌志,不再有任何政治上的野心,其实是在“做秀”,表演给多疑的领导———南唐后主李煜派来偷窥的“特务”看的。这一层用意恐怕只有他本人知晓,座上客都被蒙在鼓里。那个时代没有照相机或针孔摄像头,画家如实描摹下宴会的情景,回去向皇帝交差,无形中倒救了韩熙载一命。皇帝一看,放心了:“这老家伙算是废了,构不成什么威胁。就由他花天酒地去吧。”  听说这个典故之后,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甭看韩熙载表面上淡泊名利、闲散浪漫,活得其实并不轻松呀。《韩熙载夜宴图》,在伟大的艺术幕后,还潜伏着丑恶的政治。比充满阴谋的鸿门宴,强不到哪里。只不过它促成了一幅名画的诞生:政治的惊险,演化为艺术的安详。韩熙载在拿美酒、歌舞、微笑斗智斗勇呀,为了保命,挺让知情者替他捏把汗的。  反正他家我是不愿去的。何必搅这趟浑水呢。琵琶虽好,弹奏的却像是《十面埋伏》———当你了解画面背后的故事之后,酒菜、音乐,全变味了。连空气都变得紧张。  所以,跟《韩熙载夜宴图》相比,我更偏爱《春夜宴桃李园图》,那才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最想结交的人物,最想参予的故事。那才叫真放松。  酒池肉林  我是自封的美食家,到哪儿玩都会联想到跟吃有关的内容。显得很钻研的样子。  即使观河南安阳的殷墟,也不例外。  远在3000多年前,商王盘庚迁都于此,历经8代12王254年。名气最大的反而是它的亡国之君,被周武王所杀的商纣王。我在殷墟宫殿遗址区匆匆转了个来回,同行者问我想找什么?我笑答:酒池肉林。把同行者逗乐了:莫非你也想分一杯羹?  我环顾周围,长叹:可惜,连剩菜残羹都见不着了。旁边倒是有一座小小湖泊,但里面不过是些积水,没一点(酒精)度数的。湖畔也不乏树林,上面只结着几颗半青不熟的果实。太素了!尤其跟商纣王的时代相比。  自神农尝百草之后,商纣王可算是第一位在饮食方面达到挥霍程度的古代君主。神农太像食草动物,教会我们辨别瓜果蔬菜、五谷杂粮。商纣王,已彻底“进化”成食肉动物了。他在沙丘在园囿里挖掘许多大土坑,将精心酿制的玉液琼浆灌注其中,谓之酒池(相当于中国最早的人工湖?)还把煮熟的兽肉禽肉悬挂在周围的树枝上,谓之肉林。商纣王的狂欢节就这样开场了。他带头裸奔,还让宫廷里的俊男靓女全脱光衣服,在酒池肉林间追逐嬉欢,陪伴自己纵欲宴饮……  这幅画面,只需想像一下,不用拍就跟三级片似的。  酒是色媒人。商纣王既好酒,又好色。他宠幸的妲己,开中国历史上“红颜祸水”之首例,有人说正是她把原本聪慧强健的商纣王拖下水,沉溺于物欲享受,导致国政荒废。这妲己也是个玩主,商纣王“发明”的肉林酒池,没准也有她的推波助澜。在我想像中,这位远古的摩登女郎,连三点式都不穿,躺在装满甜酒的游泳池岸上,晒日光浴,炫耀自己的魔鬼身材。她把一代王朝的圣殿彻底改造成天体浴场了。她的酒池,可比后世杨贵妃的华清池还要豪华。  《史记·殷本纪》:“(纣王)将酒淫乐……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我认识的李登年先生,在著述《中国古代筵席》一书,将这段话照录,并命名为“殷纣王的酒池肉林宴”。他还加以点评:这是一种冶游宴,反映出商代奴隶主贵族穷奢极欲、荒淫无耻的生活。酒池肉林宴,看来成了中华饮食文化的“反面教材”,供批判用。  但说实话,这商纣王,治理国家不行,在吃喝玩乐方面,还真挺有创意的。也够大方。露天置酒肉,怎么也算野餐。裸体饕餮,像野兽一样淋漓尽致。不满足于吃独食,还招呼大伙儿一块来……开个玩笑:有点回归自然的意思。丫肯定是一性情中人!不愿意正襟危禁、精打细算。只可惜做得有点过了。太不拿民脂民膏当回事了。老百姓能不骂你吗?  王宫,毕竟不是游乐场啊。你逢场作戏、坐吃山空,老百姓终究供养不起的,他们怎么活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现象,在商纣王的时代就开始出现了。  酒池肉林,原本没什么错,甚至可以说是人类的理想。梁山好汉热衷的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乐人生,与之相比,都显得“小儿科”了。谁不希望丰衣足食?如果普天下都能酒池肉林,乌托邦也就实现了。  贫富不均,永远是社会矛盾的一个起点。商纣王就是这样垮掉的。  殷墟发掘出大量的青铜器。与兵器相比,我更关注其中的餐饮具。打仗有什么意思?吃喝多好玩呀。铜鼎、铜簋、铜鬲之类,在我眼中相当于古代的火锅。铜尊、铜爵、铜觚,则是酒具。我挨个看了一遍,不知哪一只是商纣王使用过的,哪一只是妲己使用过的?他们那时候,流行喝交杯酒吗?他们那时候,有怎样的酒令?酒具尚存,喝酒的人已不在了,酒令也失传了。  听说商纣王酒量很大。否则不会想到拿游泳池来盛酒的。需要多少家造酒厂为其提供服务?  不只国王如此,商人普遍都好酒。这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商朝的酿酒业,已经比较发达。中国酒文化的第一个高潮,肯定是在商朝掀起的。后世的酒缸、酒桶、酒瓶、酒葫芦,在气势上无疑要比酒池逊色。唉,商纣王真是豁出去了!  如果仅仅酒池肉林,还不构成商纣王多大的罪行,顶多算个人作风问题,或私生活腐败。在那君主私有制的时代,你还能要求他有多高的觉悟?他想糟蹋就糟蹋呗,谁能拦得住?  商纣王要只是个昏君也就罢了,关键他还是个暴君,触犯了众怒。他不仅创造出酒池肉林,还发明了炮烙之刑:把人捆绑在铜柱上,再用木炭给铜柱加热,使人体活活烤焦。跟餐馆里的铁板烧(如铁板牛肉)是一样的道理。可你不该拿人肉来烧烤呀。这就缺德了。  我查阅商周时期的祀筵食单,有一道菜叫炮豚,即烤乳猪。不知是否这道菜,触发了商纣王那罪恶的灵感?  参观今天的殷墟,酒池肉林已化为乌有,能看见的是国王陵寝里干涸的车马坑,以及殉葬的奴隶们的累累白骨。挺让人倒胃口的。  好在这里也有光明的东西,譬如甲骨文。我看见了汉字的雏形,被镌刻在古老的龟甲上,熠熠生辉。  殷墟出土的甲骨文碎片,数以十万计。哪来这么多的龟甲?它们在被刻字之前,估计已被馋嘴的商朝贵族们吃掉了香软的裙边。文明的曙光,正是在这野蛮时代的“下脚料”上诞生。  唉,殷墟使我想入非非……  儒家的吃  孔子的相貌一定很儒雅,但在口味方面,俨然一食肉动物也。他以教育家的身份,开办私立学校,不见得真想搞什么“希望工程”,从本质上还是“为稻粱谋”。有啥办法呢,孔子也是人嘛,也要养家糊口。他的私塾,门槛其实还挺高的,光靠送几斗五谷杂粮是进不去的。孔子可不是吃素的。想跟他学点本事的那些青少年,家境估计都还不错,慢慢也就摸透了这位教师爷的胃口,投其所好,逢年过节总捎去一束束的干肉。这无形中就充抵学费了。孔子果然喜笑颜开,强咽下口水,一手接过干肉挂在屋檐下,一手拉起下跪献礼的徒子徒孙去教室里听课。拜师仪式永远这么简单,三分钟就能搞定了。  孔子爱吃的干肉,估计是用盐腌制后风干的,为了便于保存。不知跟后世的金华火腿或腊肉,味道有什么区别?孔子收的学生越来越多,厨房里悬挂的干肉,总也吃不完似的。猛然走进他家,你会觉得不像学校,更像肉店。丫真有口福!什么周游列国,什么传贤问道,纯粹吃饱了撑的。但不管哲学家还是艺术家,首先要吃饱肚子,解决了形而下的问题之后,才有心思、才有力气追求形而上。这本身就是真理。孔子不是苦行僧,可过不惯食无鱼或食无肉的穷日子。他甚至在教授音乐课时,也要使用通感的手法,以味觉上的鲜美来比喻听觉上的奇妙:一支好曲子,能使人“三月不知肉味”。何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总令我联想到孔子家中悬挂在梁柱上的一串串干肉。真是仙乐飘飘、香气扑鼻啊。  我童年时,正赶上批林批孔,读一本批判孔老二“罪恶一生”的小人书,其中一幅画面印象极其深刻:孔老二收徒弟,身后的房梁上挂满干内。挺让我眼馋的,看着看着,都快流口水了。要知道那是贫困的时代,肉类都要凭票供应,我家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面对“画饼”,自然饥肠■■。当时的人们,就因为嫉恨孔老二天天有肉吃,而将其定罪为“剥削阶级的代言人”。幸亏孔子终生不曾担任过什么显赫的公职,否则还不说他是大贪官,开贪污受贿之先风?唉,食草动物对食肉动物,总有先天性的敌意。  大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孔子的“冤假错案”,也得以平反昭雪。中国人重新将其封为大教育家、大哲学家。我去山东曲阜,参观孔庙、孔林、孔府,尤其想看看他家的厨房,到底装修得什么模样。在迷宫般的深宅大院里,找了半天都未找到,也就罢了。君子远疱厨嘛。倒是在孔子坟前,考虑到自己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读过四书五经,来拜访祖师父,不作兴空着手呀,于是从行囊里翻出一袋真空包装的咖喱牛肉(记不清啥牌子了),恭恭敬敬地呈上。权当见面礼吧。孔子死后,在世间还有这么多徒子徒孙,代代相传,他九泉之下也不愁没肉吃的。  孔子不光爱吃猪羊牛肉及各种家禽,还爱吃鱼。他津津乐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中的脍字,即指细切的肉生、鱼生。更多指鱼生,吃法相当于当代的三文鱼。杜甫曾写诗赞美切脍的技巧:“无声细下飞碎雪”。《东京梦华录·三月一日开金鱼池琼林苑》:“多垂钓之士,必于池苑所买牌子,方许捕鱼。游人得鱼,倍其价买之。临水听脍,以荐芳樽,乃一时佳味也。”切脍的流行,不能说完全没受到孔子遗愿的影响。孔子爱吃鱼,还表现在他给自己的宝贝儿子起名为鲤,据说孔鲤诞生那天,老人家刚从农贸市场买了条大鲤鱼提回来,正考虑着是该红烧呢还是清炖?也算一道日常化的哲学问题吧。这比丹麦王子哈姆雷特那样尽想着是生还是死,可有意思多了。  孔子本质上还是一位乐观的思想家。有一颗平常心。他爱吃肉、爱吃鱼、爱穿名牌衣服,又有什么不好?说明他热爱生活嘛。当教师的,不热爱生活,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一个民族的教师爷,不热爱生活,这个民族还不彻底绝望了?  难道非要叫孔子变成一头食草动物,吃的是草流的是奶,就好了吗?就更可亲近吗?他吃肉,不也同样流出奶来;从他身上起源的儒学的乳汁,不也浇灌中华民族几千年?食肉动物的乳汁,没准比食草动物的更有营养、更有力量。  中华古代文明,儒、道、释的影响此消彼长,相映成趣。儒教之所以未被道教或佛教挤垮,还在于它根深抵固。它是入世的,积极进取的,是孔子,是食肉动物所倡导的哲学。所以,它不容易被打败。  儒学的另一位模范教师,孟子,也保持着食肉动物的禀性。他不仅爱吃家禽家畜,还爱吃野味,譬如熊掌。他目标明确,直奔主题:“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在餐桌上,一点也不愿显得羞答答的。在他眼中,熊掌可比酱猪肘过瘾多了。孟子的伙食标准,比孔子的时代要高一些。孔子生吃点鱼片,就挺满足,孟子却更生猛,非要尝尝极品的熊掌。有一股挽弓当挽强、擒贼当擒王的气势。  后来,估计野生动物被猪杀得差不多了,熊掌不太容易弄到,连苏东坡这样的儒学大家,也只能窝在自家小厨房里,炖点儿东坡肘子,解解馋。从他身上,好歹还能看出食肉动物的影子。他的诗篇中居然有一首《猪肉颂》:“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饮得自家君莫管。”苏东坡,从某种意义上,还是得自孔孟的真传。  苏东坡好歹还有红烧肉吃,到了曹雪芹那里,连肉末都吃不上了,只好喝稀粥:“蓬牖茅橼,绳床瓦灶,举家食粥”。唉,中国知识分子的伙食,越来越差了。《红楼梦》无疑属于中国文学史里的满汉全席,可烹饪这桌盛宴的大厨师呢,却穷得快揭不开锅,以粥充饥。但他前半辈子毕竟阔过,在《红楼梦》里,还能以无限怀念的笔调,描绘一番富贵人家的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朱门酒内,并不臭,香着■!只不过容易吃到嘴罢了。  要想顿顿有肉吃,就得受尽十年寒窗苦,学而优则仕,就得一步步往上爬、升官发财,就得出人头地、治国平天下……此为儒家教育里的一条潜规则。不好意思明说。其实谁都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嘛。  跟孔孟相比,老庄之类道学先生,太像素食主义者了。尤其庄子,总装出胃口很小的样子,什么都不想要,好像是靠吸风饮露长大的,看一眼蝴蝶,就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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