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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羊杨光腚老汉最后一口早饭,刚刚吞下肚,就牵上他的“撞倒山”,雄赳赳,气昂昂,大踏步上了官道。他厚厚的嘴唇,诩得像宵禁的城门,毛扎扎的胡子丛中藏着杀气,有些佝偻的高大个头,硬是挺起来,像一扇门板,一步一股风地朝前奔。那气势作派,俨然是一位将官,号炮三声,大马长刀出午门,去讨叛逆,去雪国耻。那些牵牛拉驴的,推车挑担的,仿佛是他的滔滔人马,粮秣辎重。  光腚老汉一边走,一边肚里长牙,对吕屯的吕麻子大嚼大骂。东西!去年春上,我败给你了,这不假。玩嘛,当什么真!你竟那样丑我,脸不是脸,腚不是腚。你夸你的羊角好,腿好,身架好,几乎就是关二爷的赤兔马转世,西天佛祖的梅花鹿下凡。就算是!胜者如王侯嘛。你糟踏我的羊,说它母猪腿,猴子头,搁自己手吊,白天没空闲,半夜起来屙屎,也要拉出去一脚蹬到外。一句话,恶心。这也可,败者如贼寇嘛。你不?此篇和刘本夫同志合作该蹬着鼻子上脸,在庙会上当场叫我趴地磕头……“小汄钋〃咪,你死得好惨。你、你千万別恨我,求你。是我一时糊涂,憋不过他吕麻子那口气!  两眼辣辣的,他揉一揉鼻子酸酸的,他隳一鴻;又觉喉咙甩棉絮似的,塞得慌,咳一咳,“啪!”一口吐个冷。那场而,那惨景,他实在不愿多想,可又不由不想:“小八卦冲,咱们像唐僧取经,一起度过九九八十一难关呀。你给了我那么多,我给了你什么?一刀!”杨光腚老汉鬼念经似的,又眼涑鼻子酸了。  那是去年今天,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柳镇赶上庙会。光腚老汉牵上他的“八卦羊”,来会上闲逛。听说会上有斗羊的,就奔了羊市。这叫好酒者不入茶房,戏台下蹲不住玩友。  不知何朝何代,七百里黄河故道里,兴下斗羊。两头老虎似的大公绵羊,拉开阵势,主人一撒手:“上!”八蹄生风,四角相对——砰!撂墙一般,常常二、三十个回合分不出髙下,真叫惊心动魄。斗羊场上,黑芘压的毡帽,起涡打旋。随着羊的进退,人群涨潮般地拥上去,又像雪崩似地塌下来,呼喝喊叫,天崩地裂。那场景,比西班牙斗牛,蒙古人赛马,毫不逊色。胜了的主人,红光满面败了的一方,紫头酱脸。这一带人生性骠悍刚烈,旧社会为斗羊拼刀子的又何尝没有!  当然,这毕竟是极少数。一般情况下,斗羊只是庄稼人的一种闲情逸趣。尤其在这三省交界之处,乡下闭塞得很,一场干地净,庄稼人见什么不稀奇!两条狗咬架,谁家的驴嚼断缰绳跑了,都能引来一群人拉,更何况这斗羊盛事??只是?大跃进以后,斗羊这把戏,也就中落了。再往后,斗人还不迭,谁还有闲情斗羊?所以,如今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光知道养羊能喝竿肉汤,剪毛变饯能扯涤纶衣服,压根儿就不知道,世卜还宥斗羊一说,最起码是没见过。  这两年不同了。一些好事的庄稼人大梦沉沉二十年,眼一眨醒了,忽然想起斗羊这码事。人一吃饱了饭,不独长肉,原:来也长精神,精神过旺了,便想寻些排遗。先是这里那里,有斗羊的传说,再就是个别激进的光复分子,心里发痒,拉出自己的折皮厚毛羊,在庙会碰几头。但这种羊,是后来从外地??引进的,虽说经济价俏高,可是生性温顺,用识字分子的话说,温芨恭俭让。勉强拉上阵,也是一团和气,轻轻碰两下,等于?磨皮蹭痒,实在不够味儿。于是,许多早年的热家、行家,便纷纷东山再起,养起专门用来抵架的那种本地大公绵羊来。这种羊毛稀皮贱,这些年庄稼人又学会了核算,渐渐都换成:了折皮厚毛羊,本地羊已十分稀少,偶有发现,竟如获至宋。  有那机巧之人,专会打听行情,贩卖此种斗羊,成了赚钱的热门。杨光腚老汉早年是镇三省的斗羊高手,如今斗羊复兴,却然不甘落后。但一吋间弄不到好的斗羊,又不免心焦。  那天他一进羊市,正碰上斗羊。只见万头攒动,随着一声声沉闷的钝响,人海中便发出一阵阵叫好声。光腚老汉一听这响声,犹如当年娶媳妇,听到了花轿进庄的三眼铳,股热劲,儿,从脚跟直蹿上天灵盖。他撒腿便跑,直向人丛冲去。凭他那宽大的费板,三挤两晃,钻透人山,直达战斗前沿。光腚老汉变成了穿山甲。  牛羊的双方,一老一少。老的他认得,是吕屯的吕麻子。此人五十多岁,长长的蚂蚱腿,像只猎鱼的鸬鹚。那脸也长從出格,人们说:他一个脸截成两个脸,还是两个漫长脸哩。他;早年是这一方的牲口经纪,为人机巧,奸诈。牲口市上,一桩:  交易做成,总能够从中抠俩弄住。庄稼人称此为“割耳朵”,意即让经纪割去了一只牲口耳朵的价值。光腚老汉弄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玩起羊来。过去,他成天在牲口市转游,没顾主时,宁肯倚着树根,张牙欠嘴地打盹,也不肯来斗羊场光顾。你看他这会儿,胡子侘挲着,两眼暴出,舞动着长腿长胳膊,随着一次次喉结的飞快滑动,发出一声声响得渗人的吆喝,似乎是在指挥一场伟大的战役,稍一松懈,便会全军覆没,丧失身家性命。那位青年,光腚老汉不认识,乌黑的方脸,牛高马大。不过神色却十分安然,不舞手动脚,也不喝号子,为自己的羊鼓劲壮胆,只是嘴张得瓢儿一般,甜畅地笑,露出白闪闪的牙齿。  看得出,他不以胜败为得失,却为自己的羊能招惹这么多乡邻观看而感自豪。  光腚老汉只一眼,便看出黑脸青年的羊处于劣势了一它;时不时抬头望天。这是马上败北的征兆。黑脸青年显然是斗羊场上的新角色,并不知道及时把羊拦开,只一味地笑,脸上闪;着黝黑的光。那玩劲儿,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耍猴儿。  光腚老汉提醒道“小老弟,该拦了。”  黑青年说“再玩几头,这么多人看?”  “一败,这羊就废了。”  “不碍!”  吕麻子倒是行家。一见这势头,反倒镇静了。等羊顶过一头,倒动着细步,退到自己跟前,他迅疾掀起它锅盖大小的尾巴,“呱”地就楚狠狠一掌,同时暴喝一声:“窜裆!”那羊猛受刺激,箭头般向黑脸青年的羊奔去,到得前后,按照主人的指令,突然把头一低,正顶在对方前胸上。黑脸青年的羊经不住这一头,敗了,扭头便逃。  “孬战!光腚老汉心驵狠狠骂了一句。观战的芘稼人,也看出吕麻子的不正道,发着鄙夷的“噢噢”声,满足地散一开。黑脸青年不馓其中奥秘,也满足地开怀大笑。与人乐,与己乐,似乎就是他最大的兴趣。  这场戏到此本该结朿,不知吕麻子出于什么目的,率领着他的羊,吆喝着“没败哩”,一路穷追过来。羊仗人势,对黑,脸青年的羊又顶又劐。光腚老汉大叫道,:“拉住你的羊!”麻子只是不理。黑脸青年赶去护羊,早被吕麻子的羊顶了一头,肉疼筋胀,棉裤也被撕烂一块。黑脸青年一时火起,抬起脚,狠狠朝吕麻子的羊跺去。哪知吕麻子的羊已近疯狂,这时索性舍羊顶人,猛地向黑脸青年的脚撞来。黑脸青年仰面朝天,狗:晒蛋似地跌倒了。  光腚老汉见这情形,饿虎一般向吕麻子的羊扑去。毕竟年,迈力弱,又被撞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子。黑脸青年见两只羊搅在一起,怕踩伤了老人,忙忍住疼爬起来,正要去拦架,只见吕麻子的羊别起头,把角伸进自己那羊的肚皮下,用力一挑,只听“哞”地一声惨叫,自己那羊早掉出半尺长的一截肠子,咩二咩叫着,向他跑来,两眼惨然地望着他,企望主人保护自己。围观的庄稼人实在看不入眼,纷纷骂将起来:  “这个麻子,不是熊!”  “胜了就行呗,哪能逼命!”  “杀人谝刀快,他这是给自己的羊哄价钱哩!”  “十个麻子九个刁!”  光腚老汉气愤极了,指着麻子大骂:“你这个东西,不:是个东西!玩嘛,怎能……”  吕麻子反倒哈哈笑了:“我这羊叫顶死虎。你是黄河滩上莉老顶家,不服气吗,来来来,有种就试试!”  光腚老汉何曾被人这样霉过?火冒冒地说“龟孙才不:敢!”这时他才想起,“八卦羊”被自己心急慌忙地撂了。正想寻找,觉得手心痒湿湿的,低头一看,“八卦羊”正伸出粉忽色的舌头,亲昵地舔自己的手心。他解开笼头,便与吕麻子;放起对来。人们又呼兄唤弟,呼啦啦围上,城墙一般。  “老家伙又出山啦,多少年没泛花儿,当他死了哩。”“老将出马,够那麻子喝一壶的。”  “那是。生姜老的辣。”  光腚老汉心里却十分悬虚,“八卦羊”是外来种折皮羊,又没驯过,怕经不住阵势。不是他麻子的话噎人……果然,只:顷了五头,“八卦羊”便败下阵来。人群中立时发出一阵惋惜之声“到底老了,心劲提不起来啦!  “半壯英名儿,丢了”  “那麻子的羊,也着实厉害。”  光腚老汉一生,在柳镇羊市,得过多少风光!今天却品尝?着失败的痛苦。他觉得满脸像抹了大椒,又热又辣;好似被人?抓住的偷儿,抹搭着眼不敢看人。他刚要牵羊走出重围,吕麻子高声亮气,夸起自己的羊;夺得够了,又反转过来,讥讽老汉的羊,又够了,这才移动极少水分的身子,鸬鹚涉水似地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拍拍老汉的肩膀,那眼却瞟着众人说光腚,趴地磕个头,喊三声师傅,我收你这个老徒弟……”  听得这话,光腚老汉像被照脸扇了三巴掌,立即丽红环赤,根根胡子都竖了起来。他几步蹿到一个羊肉铺,伸手捞问一:把牛耳尖刀。吕麻子?一下慌了,撒腿想跑。人群也炸了!黑脸青牢泊出人命,忙吊着一条腿扑了过来,急急喊道:“别!别!别!”说时迟,那时快,光腚老汉照准“八卦羊”的前胸扑哧一刀,鲜血顿时喷泉般涌了出来,把老汉一身一脸溅得桃:红柳绿。他“砰”地扔卜刀,高声叫道:“姓吕的,记着:下年二月二,”他指指脚下,“这儿见!不来是龟孙!”  起了晨雾。黄河故道两岸,像一个其大无比的蒸笼,处处迷迷蒙蒙。杨光腚老汉和赶会的庄稼人,像一支天兵天将走在云端里。光腚老汉的脑海里,仍闪现着“八卦羊”的鲜血,临:?死前的惨叫和挣扎。他仿佛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朋友、亲人哼,磕头认师?你想的!搁羊上功夫,你吕麻子算个屌!跟我当徒弟,还不定收不收呢。东西!  杨光腚老汉并非吹牛,他和羊打交道,可不是一天的功夫。杨老汉的爹娘,本是山东梁山地方人,不知哪一年,梁山起了饥馑,两口儿拜别父母的坟茔,像夜间打食儿的生灵,脚高步低,撞东撞西,临了竟撞到黄河滩来。老鸹窝的一家滩主见他们有身力气,让他们住滩放羊。光腚老汉当初一落草,就落:在羊群里。可是,娘还没赶得及给他起个奶名,就得下产后风,撒手去了。七尺男子汉,抱个公鸡大的毛娃儿,难了。扔掉吧自骨自肉,不扔,哇哇哇,哇哇哇,哭得揪人心。也是情急韧生,光腚爹伸手摁倒一头母羊,掰开后腿,让他吸奶。小光竟就不哭了。没娘跟爹。谁知七岁上的一天夜里,乱兵抓丁,荒滩取无处藏躲,爹竟给抓了。天不收地不留,小光腚子承父业。舂头秋尾,黄河故道的狂风,卷着尘沙,鬼哭神号地刮,昏天黑地,太阳所在的地方,昏黄中只透着一点模糊的红色。  小光腚赶着羊,在一片混沌里,像小鲽鲦儿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滩主小气,一天给他仨窝头,早中晚一顿一个。可他不懂得计划,一顿便打发了。饿了,还是老法子,朝母羊肚皮下一出溜,喝羊奶,竟也没有饿死。困觉,春夏秋容易凑合,冬夜难熬,就拱在羊群里挣命。十四岁,半大小子了,还不曾混上裤子,飞机大炮什么的,一如既往,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知道羞了,就用一张破羊皮,围住下身。滩里人稀,倒也尴尬不大。可光腚这名号,早已张扬远了。  解放后,滩簕倒了,古黄河滩成了公滩。做一行热一行,:杨光腚耕种之外,仍爱在滩里放羊。入了社,什么都要统一行动,放羊不随便了,若是他的羊渴着了,或饿着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进屋就砸锅摔碗。十几年,被他毁坏的锅碗瓢盆不计其数。因此,不管哪位新队长上任,儿子都登门求情:“我多干些,给老头子留半晌光景侍弄羊,不的话,锅……”好在都知道老汉爱羊成癖,不等他说完都准情。这期间,他也着实下着功夫,调理出几头好羊。特别是那只“狮子头”,头颅就如?领铁做的,古黄河上下百里内的羊,被它顶得不敢照面,为老鸹窝不知挣下多少荣光!光腚老汉在狮子头的两只角梢上,钻了几个孔,拴上红绿绸子,直扎裹得花团一般。有一天,光腚老汉在地里干活,邻家孩子气喘喘跑来,抓住池胳膊就拖,喉?服里疙疙瘩瘩,说不成话。杨光腚知道发生了紧急大事,没头?役脑跟着跑。这时孩子断断续续说:“光、光腚叔,你家失、失火了”杨光腚脸都吓土了,急急问:“狮子头救出没有?”  孩子说:“羊在外头拴着,没事。就是粮食衣?”不等他兑完,光腚放缓了腿脚,笑了那还急啥慢走,慢走。烺办,跑得我肚疼!”老人们说,光腚姓五年前跟羊结了缘。天意!  就这么个杨光腚,竟败了,畋在一个无名之擎手里,又遭受了无端的污辱,叫他心里如何平服!他无数遍地骂着吕麻子:“东西!这一回,我叫你知道婆婆也是娘!”他大步流星地走,“撞倒山”威风檩凜地随。心急嫌路远,柳镇还是遥遥:在望了。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柳镇地处三省交界口,一道丁字街,把柳镇分成三方,分属三个省,因此这里又叫三省庄。  赶会的人们,从镇里溢了出来,漫在镇边沙滩上。四通八达的路,一齐变成了彩色的人的河流,一个劲向柳镇汇着。汇到一起,打旋,翻滚。大老远就听着沸沸扬扬,嗡嗡作响。只有急切的小商小贩们,可嗓子吆出的花腔高调,才能压过众声,得以远扬。看了这景像,使人顿生欢悦的冲动、向上的力量乡村庙会,岂止进行物资的交换,也在进行精神的交流。这哪:里是什么庙会,简直就是稼人的节日!许多庄稼人,不买也,不卖,倒背着双手,步行五七里路,脊背湿漉漉地来到会上,唯一的目的就是看看热闹。、杨光腚老汉怕挤,牵着他的“撞倒山”,贴着镇边,斜刺里直扑羊市。这里是乌压压一片柳林。林子里是牲畜的世界。山节和绵羊,黑白青花,大小公母,斑斑驳驳,一眼汀不到边:界。不过他没有进去,却在紧挨羊市的牲口市停住,把“搲倒,山”拴在一条拱出地面的树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口袋,―给羊喂料。是炒黄豆。“撞倒山咯嘣嚼着,一股香气直钻?人鼻孔。今天靠“撞倒山扳回面子,要给它补贴些油水。不:  :能多吃,八成饱就行。光腚老汉心想着。吕麻子那小子,虽是半路出家,却极鬼精,学啥就会的。再败给他,我这老脸裹上铁叶子走出柳镇?…  “哟,光腚哥呀?”有人打招呼。光腚老汉知道是王哈哈,从小一块放羊的,头也没抬一抬。此人以骂人和挨骂为乐,踉他沾上边,祖宗八代都不得干净。  “混抖啦咋的?不理人!”这是李老三。也是光腚老汉的朋友,见面头几句,没一句正经话。看杨光腚不吱声,又撩拨:道:“怪!你姓羊,,头上咋没长角呀?”  “狗日的嘛,当然没角!”王哈哈马上接应。  光腚老汉心里扑通一跳,顿时面红耳热。他知道这两个爱〃赌个小博,输仨瓜赢俩枣的。曾与赌友们一起,抬桌扛凳,当当地敲着一面铜锣,游过柳镇。没脸没皮,最是沾惹不得的。  “滚!滚!敲铜锣游街去吧,东西!”杨光腚斥责他们,又低头喂羊。可他们骂他的话,仍在光腚老汉心头轰响着。唉,:多少年了,人们竟还记得。  那是一九五八年“要劲(跃进)”那会儿,村里办起食堂,成天大鱼大肉白而馍,鼓足干劲往饱里吃。叫做“敞开肚皮吃?饱饭,甩开膀子拼命干”。先是排着门吃猪,后又吃鸡。一天?食堂放卫星,司务长颠颠地跑来,对杨光腚说:“大叔,今儿你得给咱老鸹窝抓个面子!”光腚老汉气壮志豪,说:“别怯他,跟他顶!”司务长笑了,说:“不是斗羊。队里定了,你的羊巴,今天得吃它。”杨光腚心里咯噔?一震,鋒于还辱承下来,“行,牵去!马上快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吃面包,喝啤酒了,还要羊干啥。一头羊换个共产主义,值!”司务长说尽着咱庄的吃,咱庄的吃完了,再去外庄拉牲口吃都完了国痒就开啦,到时候,吃不完、用不淸的东西”果然,一头肥羊,给老鸹窝公共食堂放了一颗卫星一贏得一而锦旗,映得?满食堂生辉。只是杨光腚分得的一碗羊肉汤,到底没喝。他心里存些酸。没几天,奖旗下面的那几口大锅,便煮起清水萝卜。光腚老汉自然没住上大楼,没用上电灯电话,更没吃上面包?碣上啤酒,倒像一口喝了一盆酵母,浑身“发”了起来,胖度,创了历史最髙记录。当然,皮下积蓄的不是脂肪。一天,他刖拐棍捣捣地,支使儿子把被司务长忽略了的那只刚出月的羊羔,送到三十里外一个老朋友家去。那人叫长春,也是在斗羊场上结识的。他是护林员,住在滩里密林深处,兴许能藏住。见儿子抱起羊羔,摇摇晃晃走了,光腚老汉垛着脚对天发出血誓:“往后再养羊,我杨光腚是狗日的!”  可是没过多久,杨光腚又养起羊来。“狮子头”没换来共产主义,相反,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好在庄稼人没大项开支,油盐酱醋却是要的。可钱哪里来?不错,上级号召“尺养特养其猪”,可那黑爹爹金口玉牙,要吃粮食。自己的耻皮尚且糊弄不住,哪来多余的吃食填它?不管人间怎样“火烧”“油炸”,黄河故道里仍旧长草。,于是他又养起了羊。人混到这步田地,生存第一,荣辱之事,去它奶奶的!早先发啲誓,全当大风刮跑了。羊不能多养,养多了便是“走资”。  渡以他只养了一只。过去,羊是他的衣食父母,眼下这只羊,又是他油盐酱醋的生产者,外带老太婆的针头线脑。起先,一难梨花毛能卖四十多块,乍到手也怪喜人,可撑不了三天,一干二净。儿子、孙子、媳妇乱伸手,虽说分家另住,谁要能不始?杨光腚落个空忙。嗨!养儿防老,屁!养儿不如养绵羊!  打那,他改了法术,把整个羊身,除去头和蹄腿,肚皮的短毛,搭配脊背上的长毛,极其科学地分为一二个作收区,毎月剪一区,可卖二元左右人民币。剪毛只在月初逬行,掌握极为严格。有一次,女儿流产,一元钱买了四只鸡蛋送去,家根就整整断了七天盐,他也不提前剪下一区。这便是杨光腚的倚明之处:手里没有大宗票子,谁也不好意思再向他要。只有孙子的铅笔、橡皮,仍由他供给,一月毛把钱,再紧也紧得出来。由于实行极严格的计划经济,全家断盐从未超过七天之久。可那羊却受了大罪。绳捆索绑,一年竟有十二次之多,是名符其实地“受羊罪”。皮肉之苦尚在其次。那浑身的毛,髙一块,低一块,犹如和尚道士穿的八卦衣,极不美观。好在当时的革命家们没提出有碍观瞻的责难。绵羊呢,也没意识到这是耻辱,只是忠心保主。庄稼人更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只戏、称其为“八卦羊”。  杨光腚养了羊,自以为早先的誓言已被大风刮跑,谁知还是有人记着。只得任人咬嚼。文明点的,见面只问一句话光腚,你姓羊,,头上怎么没长角呀?”碰上缺德鬼们,连下句也给带了出来:“狗日的嘛!”羊受罪,到底是无知畜生,光啶老汉遇到这情况,便耳热心跳,只好腆着脸死受。每逢这时,他就悔恨自己:鼠目寸光!一个国家,能老犯那种神经病、臌血热?阴天总没有晴天多,如今不又晴天了吗!唉,庄稼人,见识短“攛倒山”咯嘣嗝吃完最后几颗炒豆,一边余味无穷池顿、着嘴,一边跟在主人腚后,虎虎势势向羊市走去,对即将发生的殊死斗争,似乎毫不在意。  斗羊市场,已聚集着五、六十头大绵羊,都是专门用来顶架的。一个个牛犊子大小,威威势势欲斗不得,互相瞪着仇恨的眼睛,前腿刨地,发出威胁的叫声,把各自的主人拉得直转圈儿。那些羊主们,一个个都是滑头,表面装出一副卖羊的样子,似乎在安详地等待顾主光临。实际上,两眼都在不停迪打量,肚里掂量着把哪头羊作为对手,以便旗开得胜,争光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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