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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的人把这条小巷叫石碾子巷,是因为巷口靠山墙处有一座石碾,青石碾砣,青石碾盘。碾盘中心曾有过四个刻字:大明景泰。俞二狗的爹俞时周活着时,还说过这事,他识得几个字。不过,现在那刻字已磨损得模糊不清了。景泰是明代宗朱祁钰的年号,这么算来,石碾当有五百余年了。黄河故道两岸不乏古董,秦砖、汉瓦、唐槐,都能找得到。农家小院一个不起眼的石碓窝,不定也有几百年的寿仙。还是俞二狗的爹俞时周说的:“这地方,历史!”早些年,青石碾周围曾是很繁闹的。入冬以后,特别是一到腊月里,家家户户在这里挨号碾谷,准备过年时蒸黏面,做糖陀螺用,所以显得分外喜庆。小孩子们像麻雀一样,一落一群,唧唧喳喳地笑闹,绕着石碾追逐。大人们只是欢欣地看着,并不管束,偶尔大叫一声:“当心”。这种时候,不论是新碾出的小米,还是碾道里热喷喷的驴粪蛋儿,都透着很浓的年味。近一二十年,黄河故道两岸不大种谷子了,所以青石碾也就闲置起来,静静地卧在那里,仅仅作为石碾子巷的标记了。远路来了客人:“打扰,请问石碾子巷在哪儿?……”“努!”镇上的人用手一指,再不用多说一个字。青石碾就这么个用途了,冷清。相比之下,石碾子巷就显得冷落和陈旧了。几个世纪下来,仍是那条又弯曲又狭窄的青石小巷。两侧还保留着不少旧式房子,房脊上长着茅草、瓦松,一蓬蓬的,墙根有苔藓。整条小巷显得阴暗、潮湿,不时有一两个老态龙钟的蟾蜍爬出来,一脚踩上去,吓你一跳。这里处处可见旧时代留下的痕迹,即便是民情风俗,也是如此。比如,石碾子巷的人重经济,不重文化。小孩子上学,能记账就不上了。这里的三十一户人家,除了种地,几乎家家还做些生意。小镇上所有赚钱的小行当,差不多全由石碾子巷的人包揽了。他们注重实惠,赚钱养家是当务之急,文化不文化无所谓。他们也不喜欢做官。前些年选队长,都是抓阄儿。谁抓着谁干,还要叫一声:“嗨……倒霉!”这一年生意做不成了。他们是一年一换,也算乡规民约。大队治保主任是石碾子巷的人,叫刘大孩。他是由上级委派的,已经连任二十多年。大伙公认他吃了大亏。刘大孩人缘好,虽说好开个玩笑,却热心为人民服务。谁家的鸡少了,也向他报案。大孩决不嫌案子小。他拿一根烧火棍,在阴沟里、草垛里到处翻,最后捡一把鸡毛交差。不过,你起码要搭上一条烧鸡腿,或者一裤袋炒花生什么的。石碾子巷多是生意人家,不缺少零嘴吃。按世邻称呼,刘大孩属子侄辈,到谁家都随便,兼之办案有功,吃点喝点顺理成章 。他也不客气,嘻嘻哈哈,伸手就抓。石碾子巷还保留着古朴的民风。如果你留心察访,在他们的生活中,甚至还有某些原始的、带有野性的色彩。在石碾子巷尽头,有一座三合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枣树,树身粗糙而弯曲,枝干古藤几乎覆盖了小院。夏天时,枣叶碧绿,秋天时,红枣满树,而叶子却早早脱光了。整个看去,就像一棵巨大的枯枝梅,把小院装点得古雅幽静。偶尔,有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婉转嘹亮,余音不绝。这一家有两个男主人,同在后街的公社院里做事。女人在家做家务,大门常年关闭着,不大和外面的人来往。这家的孩子有好几个,大多在学校读书。他们对孩子读书的事很重视,这和石碾子巷所有的人家都不同。这个家庭似乎有自己独特的生活秩序,并不管外人怎样议论,只是按照自己选定的生活道路,一天天打发日子。这是一个复杂而特殊的家庭。凌晨,当麻雀还没有出巢,老枣树还浸泡在水雾中的时候,小院的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胖乎乎的老汉,并不从容也不惊慌地从里面走出来,匆匆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经过那个被露水打湿的石碾旁边,往北一拐,径直朝北街的公社大院走去。于是天亮以后,小镇上便开始传告:“何师傅今夜又回小院来住啦。”“俞二狗真是个憨蛋!”“何师傅起得恁早?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走得又急又快。”“怕人看见呗!”“看见又怎样?”“多管闲事!”的确,人们看到的这个现象,已经持续了三十年,早就不新鲜了。他们所以还会议论,只是说些闲话而已,并不含有任何褒贬的成分。人大概是不能不说闲话的。其实,有什么怪?那个三合院是俞二狗的家,也是何师傅的家,怎么不可以回家住一宿呢?至于他起得早,走得快,那是他赶着去做早饭。何师傅是公社炊事员,而炊事员哪个不起五更呢?看,何师傅只顾走进公社大院,开始一天的忙碌。公社大院坐落在小镇北街。这里解放前是城北有名的大财主白半县的旧宅。白半县挂过双千顷牌,家里丫环侍女十几个。何师傅从十六岁就跟白半县做厨子。打日本时,白半县当汉奸,被八路军杀了。一九四七年北撤后,这里成了国民党的乡公所,何师傅仍在这里做饭。解放后,何师傅一度回家。他的家原本不在石碾子巷,而在小镇北边的何家桥,半里多路,近得很。何师傅见天来镇上卖蒸馍。何师傅蒸得一手好馍,又大又白,足斤足两。一样卖蒸馍的还有三家,何师傅不卖完,别家一个也卖不动。但他并不因此就欺行霸市,一天只卖二十斤面的蒸馍,卖完完事,到石碾子巷对门的小酒馆里喝酒。他喝酒也就是四小两,多了不喝。那些日子,何师傅好像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心事,喝酒时,老坐在那一个临街的窗口前,向外窥望。面前的八仙桌上放一荷叶包油炸蚕豆,他端起酒碗,双唇往里深深一抿,“吱——”很响。然后放下碗,缓缓摸起一颗蚕豆,眼盯着石碾子巷那儿,随手往上一抛,不偏不斜,蚕豆正好落在舌尖上。用右边的牙咬碎,用左边的牙咀嚼;下一颗豆用左边的牙咬碎,用右边的牙咀嚼,很慢,很细,吃一颗蚕豆要半袋烟工夫。四两酒喝完,也就天黑了,起身回家。何师傅的家也寒碜。爹在一九四二年逃荒出去,再没有回来,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双眼瞎。何师傅没有妻室儿女。有几年,他和小镇北街的姬寡妇相好。临解放时,姬寡妇死了,他替她买了棺材寿衣,一直送到地里,逢年节,还去烧一把纸钱。打那儿以后,何师傅就爱喝酒了,也爱发愣,不大和人讲活。他喝酒上脸上得厉害,从头皮红到脚脖,再加上好那么“吱……”一下,长了,小镇上便多了个槛子(歇后语):何师傅喝酒——有声有色。他在街面上极熟。何师傅不赌博,不嫖妓,也不吸烟。大烟、小烟、洋烟,一概不吸。吸一口吐一口,干啥呢?最主要的是,他是厨师出身,吸着烟做饭,弄不好会掉进烟灰,不干净。有的厨师不讲究,喜欢一边炒菜,一边唇上叼支烟,说话咳嗽全无顾忌,烟灰、吐沫星子乱飞。人家不吃就饱了。何师傅看见这种人就扭脸、恶心。他一辈子爱干净,白围裙,白面皮,唇上一抹黑髭修得齐齐整整,看上去干净利索。在他卖蒸馍期间,收下一个徒弟,就是小镇上的俞二狗。二狗住在石碾子巷尽头那个三合院里。俞二狗个子很高,少心眼儿,见什么人都喊“伙计”。他爹俞时周活着时,狠狠打过一顿,才改了过来。这人没啥本事,一天到晚袖着手游荡,看狗咬架,和小孩子捉迷藏。俞二狗裤腰带老是松,隔一会儿就要提提裤子。石碾子巷的人没谁看得起他。憨人有憨福,二狗娶了个俊俏老婆,乳名七妮。七妮两只眼亮晶晶的,眉毛黑而长,像用笔描画过似的。看人时,眉毛一挑,两片薄薄的嘴唇似开未开,似笑未笑,像在传递什么信息。其实呢,并不一定真有什么意思。神!七妮爱打扮,穿上衣服腰是腰,胸是胸。脑后盘一个乌黑的发髻,斜插一根白玉簪,放开来就是一条大辫。年轻时候,这根辫子更长一些,软软地垂到屁股蛋子上,一走一摇,一走一摇,禁招人看。七妮原是白半县家的丫环,虽说是奴才,吃穿却也是惯了的。她常抱着孩子买何师傅的蒸馍。何师傅也收钱,也不收钱,七妮偶尔有一天不来买蒸馍,何师傅便像丢了魂似的,竟往小巷口看。街上人说,凭俞二狗那个熊样,何师傅那个爱干净,断不会相中他。他是冲七妮才收他做徒弟的。这话虽有道理,但他们也只是看到皮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街面上的人并不知道,早在何师傅跟白半县当厨子时,就和七妮有旧情分。他们有一段悲剧。那时,七妮是白老太太的贴身丫环。为了侍奉老太太,常和何师傅打交道。有时半夜三更,老太太忽然要喝一碗莲子汤,七妮便去拍小厨子的门:“小何师傅……”“哎……”“老太太要一碗莲子汤呢。”“好!”小何师傅翻身起床,透开炉火就做。七妮坐在旁边看着。夜阑人静,烛光炉火把一对少男少女的脸映得红红的。七妮把一条长辫子揽在胸前,成一条曲线垂下来,两只手绞来绞去,亮晶晶的大眼睛直盯住他看。那时何师傅十八九岁,正当风华少年。初时小何师傅有点心慌,竟把眼躲闪着。慢慢的,他胆子大了起来,就问:“你干吗老看我?”“嘻……我看你……好!”“我……看你也好。”“哧哧!……”“嘿嘿!……”于是,他们开始探问对方的身世。七妮是九岁那年从河南买来的,爹娘都死了,很多事都不大记得了。这里没有亲人,无依无靠。说着这些,七妮的泪珠子就掉下来了。何师傅也是苦出身,很同情她,慨然生出一股豪气,要做她的保护人。七妮自然很感激。但他们每次接触的时间都很短,怕被老太太知觉。何师傅把汤烧好,七妮就赶紧端着走了。有一天晚上,七妮又来要莲子汤。小何师傅拿出一块半月形的玉锁,用一根红绸带拴着,送给了七妮,七妮高兴得要命。这把玉锁相当珍重,是何师傅家中祖传下来的。不仅形状好看,而且玉质好。世上的玉分为多种:玛瑙、孔雀石、绿松石、青金石、岫玉、南阳玉、硬玉。硬玉又叫翡翠,已属珍贵。但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软玉。软玉包括白玉、青玉、青白玉、碧玉、墨玉等。中国人用玉以软玉为盛,洁白如脂者为上品。何师傅这块玉锁就是由这种玉做成的。这种玉自古以来为人称道,素有“羊脂玉”之称,产于新疆和田。传说,当年西王母曾到中原“献白环玉块”,就是指这东西。屈原也极言赞美说:“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中国人对玉很迷信,认为玉石是“天气之精”所化,故有“饮玉粉治病,佩玉件避邪”之说。何师傅把最珍爱的东西送给七妮,不仅有美好的祝愿,而且有深厚的情谊。七妮自然明白。她把玉锁拿在手里,爱惜地抚摸着。玉锁真的洁白如脂,在红绸的映衬下,愈显得鲜润晶莹。她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心里突突跳个不住,眼睛陡然亮得要燃烧,一伸手又送给何师傅:“给!”“咋?”小何师傅困惑地睁大了眼。七妮脸红扑扑的,娇着小嘴说:“给我挂上!”说着往前跨了一步,胸脯几乎碰上小何师傅了。这是大胆的挑逗和鼓励!小何师傅激动地在围裙上擦擦手,紧张地喘着粗气,接过来慢慢挂在七妮雪白的脖子上。发丛间一股幽香袭来,小何师傅冲动地扑了过去……从此,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了。每天有事无事,七妮都要来厨房门口绕一圈,有时还进厨屋帮帮手。白天,为了防止人追问,她把玉锁挂在贴胸的地方,晚上睡觉时取下来,在手里玩一阵,才放在枕头下藏好。可是不久,一桩灾祸降到了七妮身上。那天晚上,老太太差七妮去白半县房里送东西。七妮出落得玉芙蓉一样,这个畜生早就在打她的主意了,于是关上房门,乘机将七妮糟蹋了。七妮忍辱瞒了几天,后来向小何师傅哭诉了。小何师傅气得“咯嘣”咬断半颗门牙。第二天,他弄了一包砒霜,要下到锅里,毒死白半县全家。七妮看他神色不对,问来问去,小何师傅如实说了。七妮赶紧要了回来,她怕招来更大的祸端。小何师傅想带七妮逃走,可是家有老母,只好暂时作罢,慢慢熬着。白半县被八路军杀了以后,家中的十几个丫环侍女一哄而散,各奔前程去了。其中一个姓夏的姑娘,叫秋菊,平日和七妮最要好。她参加了革命。临走时,秋菊动员七妮一起去,七妮不愿意,她要等小何师傅回来。秋菊知道她和小何师傅的关系,不好勉强她,一个人去了。这段日子小何师傅哪儿去了呢?在这前一个月,他遵奉母命,出外寻他爹去了,并不知道白家院的事变。七妮在小镇上等了一年多,没有音讯。人们传说,他八成走了他爹的老路,再不会回来了。七妮进退两难,不知哭了多少次。不过,从没有向外人说过。一个姑娘家,又是在那种时候,怎么说得出口呢?七妮的心事,只有石碾子巷拾大粪的老汉俞时周知道。白家败了以后,大院成了国民党的乡公所。七妮无家可归,俞时周看她可怜,就把她叫到自己家去住了。这老人很善良,并没有别的意思。七妮多了个心眼,拜俞时周为干爹,和俞二狗姐弟相称,并把和何师傅的关系说了。俞时周很同情她,一拍胸脯:“闺女,你放心,干爹不难为你。”七妮就在他家住下了,除了做点家务,还搞刺绣。她不愿让人白养着。在这期间,七妮在晚间偷着去过何家桥,看望小何师傅的老娘。何师傅的娘就是这时候哭瞎了眼的。七妮可怜她,不断送些东西,可到底没敢搬来同住。如果小何师傅在,她敢去,并不怕人议论。可是小何师傅不在,假使搬过去,他万一真的回不来了呢?一辈子守活寡?她还不大甘心。七妮虽然多情,却并不缺少主见。一年下来,眼看小何师傅杳如黄鹤,俞时周老汉才开了口,想让七妮嫁给他儿子俞二狗。并且说,如果小何师傅有一天回来,决不拦她,还让她和小何师傅成亲。这话入情入理,而且人家有收养之恩,七妮不好说什么了,犹豫几天,终于嫁了二狗。她怕以后变卦,空口无凭,在成亲头一天,向俞时周老汉要了字据,在身上带着。七妮并不喜欢二狗,但她又不想离开小镇,总以为小何师傅还会回来。她打定主意,只要他回来,就和二狗散伙。这年冬天,何师傅真的回来了,背来一包袱骨头,老爹饿死在关外了。这一年间,他历尽千辛万苦,寻踪问迹,四处查访,虽然背回来的是一堆白骨,总算尽了孝心。然而阴差阳错,他自己的事儿却耽误了。七妮嫁了人,几乎使他痛不欲生。七妮比他还要痛苦。何师傅回来,她本来是要按字据离开俞家的,但此刻又下不了这个狠心了。俞时周老汉已经死去,二狗怪可怜的。他夜间伏在床前长跪不起,求七妮不要离开他。七妮的心软了。她愣坐了半夜,长叹一声,取出字据,在灯下烧了。七妮和街北的姬寡妇要好,就劝说姬寡妇嫁给何师傅。事到如今,小何师傅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晚了。他踌躇多天,终于同意了。他想借此转移自己的情思,把七妮忘掉。他并不埋怨七妮,怪得着人家吗?但姬寡妇不同意。她知道自己有肺病,活不长,不愿拖累他。她告诉七妮,他愿意来就让他来,不会拒绝他。就是不愿正式成亲。于是,何师傅就和姬寡妇半明半暗地好了几年。姬寡妇果然不长寿;到底死了。这才是靠山山倒,靠河河干!何师傅更是加倍伤心,人一生,到底该有多少磨难呢?他孑然一身,要多清苦有多清苦。何师傅本来下决心要把七妮忘掉的,可是,忘得掉吗?姬寡妇一死,他想得更厉害。那一双亮晶晶的大眼,那两片红润而濡湿的唇,那一闪一闪的细腰,老在面前晃动。其实,七妮也没有忘记他。当年送她的那块玉锁,一直贴胸挂着。每天晚上,她都以为睡在身边的是小何师傅,可是伸手一摸,是五大三粗的二狗,正睡得鼻息如雷。刚解放那二年,何师傅在街上卖蒸馍,七妮便抱个孩子常去。两人见面,心里都有些酸楚。何师傅拿个蒸馍递给孩子:“吃吧,吃完了大爷还给!”七妮扭过脸去就抹泪。她看到,何‘师傅肩上一块补丁,针脚有二指宽,缝得不像个样子。男人家没女人伺候怎么行呢!她一直在悄悄地打主意。终于有一天,她叫俞二狗认他做了师傅。二狗百无一能,整日瞎转悠,这下找到了吃饭的门道,蛮高兴。其实呢,七妮有七妮的打算。何师傅心里明白。何师傅收二狗做了徒弟,不久以后,老娘去世了。何家桥一无牵挂,他就搬到二狗家吃住。这也是七妮的主意。俞二狗夫妻住东屋,何师傅住上房,那是原先俞时周住的地方。上房同时兼做蒸馍的作坊,生意也比先前大了。这时,石碾子巷的人开始说些闲话,有人当面奚落:“哟!何师傅,你现在有人疼了!”何师傅脸一红,低下头就走。回到小院,心里仍乱得很,多少天闷闷不乐。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住下去。何师傅忐忑了多天,有一天晚上悄悄对七妮说:“我还回何家桥吧!”七妮沉住脸,盯着他说:“你别听那些人的!各家的日子各家过,关他们什么事!这个小院是我的,我当家!”“那……二狗兄弟?……”“没事。你尽管放心。”的确没事。有时大白天在街上卖蒸馍,二狗说:“师傅,我一人看摊子就行了,你回家去吧!”他怕师傅累着。何师傅眼皮跳了一下,忙咳嗽一声,回道:“中,我回去喝口水。别算错了账!”二狗提提裤子:“放心吧,师傅!”何师傅倒背手,很不放心的样子,走了。走到石碾跟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向小巷深处走去。何师傅一去半晌不回,俞二狗也不怀疑什么。有人扯扯他的衣服,朝巷口那儿一努嘴:“当心七妮让人拐跑了!”“放屁!”二狗一提裤带,回头骂起来。他不信七妮会跟人走。他磕过头,七妮也许过愿的,把字据都烧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七妮不会走。他心里有数。家里多了个何师傅,他觉得自己像在胳肢窝里过日子,有了依靠。何师傅是混过世面的,有心眼,有技术,二狗佩服他,也感激他。家里有了卖蒸馍的生意,能养家糊口,石碾子巷没人瞧不起他了。他日子过得挺舒心。七妮却遇到了麻烦。石碾子巷不少人认为这个女人下贱,只要有东西,谁都能搞到手。于是不断有人做好梦。有的当面撩拨,嬉皮笑脸;有的暗使功夫,死气白赖,结果都碰了壁。有一次卖狗肉的杨二趁傍晚没人时,给七妮送去一条狗腿。他前脚走,七妮后脚到了他家,把狗腿交给他女人,说:“杨二嫂,杨二哥送我一条狗腿,俺家没人爱吃,还给你吧!”说完就走,声色不露,那女人气得一蹦半尺高,和杨二大闹了一场。石碾子巷的人围了一片。打那,再没人打七妮的主意。一九六。年春天,小镇上新调来一个公社书记,是个女的,姓夏,就是当年白半县家的那个侍女秋菊。她参加革命后到过许多地方,还没有忘了这个小镇。她来镇上不久,就去石碾子巷看望了七妮。七妮抱住她大哭了一场,秋菊也伤感。七妮哭着哭着又笑了,这才想起让座、泡茶,又叙了半天家常。不一会儿,何师傅回来了。大家原都极熟的,见了面很亲热。何师傅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秋菊书记倒没有说啥,只开玩笑说:“何师傅,你这么在家待着,不把烧菜的手艺也丢了吗?”七妮忙接过去说:“谁说不是呢,那就烦你给找个事儿做做吧!”秋菊用指头一捺七妮的额头:“死丫头,你倒会钻空子!”说着,几个人都笑起来。恰在这时,俞二狗用土车子推着蒸馍囤进了门。现在只他自己招呼生意了。困难时期,生意冷得很,而且白面蒸馍也变成花卷了。刚才在街上,二狗就听说新来的书记看望他家七妮去了,高兴得蒸馍没卖完就往家跑,见了秋菊书记,二话没说,摸出两个蒸馍递上去:“你吃!”秋菊书记忙推辞了,笑着说:“也是个老实人!”仅半天时间,她已经知道了这一家的特殊关系。至于何师傅和七妮的情分,早在自家大院时就知道。七妮什么也没有瞒过她。秋菊上任,忙着组织恢复生产,没黑没夜,没顾上再来看七妮。半年以后,恰逢公社炊事员退休,秋菊提议,让何师傅顶了他的角色。何师傅从此又回到了这个大院。一九六四年,二狗也让他带进了公社食堂,做下手。二狗成了工作人,街上有人眼红:“熊样!”二狗摸摸脖梗儿,笑了:“嘿嘿,沾师傅的光。”何师傅当了公社掌勺的,大家并不认为是秋菊书记安插亲朋。没那回事儿!何师傅这一手技术,城北半个县没人能比,人家大小场面都见识过,要样儿的席面都会摆弄。什么金凤求凰、二龙戏珠、九牛二虎、瑶池七仙、鸳鸯戏水,什么二十八星宿、七十二变化、一百单八将(样),多啦!至于一般炒炒煎煎,更不在话下。诸般菜肴,色、香、味、形俱佳,同行不服气不行。他又是出奇地干净,仍是不吸烟,炒菜时话也不说。这一点,又讨工作人员喜欢。何师傅还是个勤快人。在这个小镇上,粮管所、医院、供销社、机械厂,都有食堂,但都不如公社食堂难办。上级干部来了,大小队干部开会,都要吃饭。加上公社本身的干部下乡,来去没个钟点,一天要开八九次饭。何师傅不厌其烦。有时公社干部下去解决问题,半夜三更才回来。他便让二狗去歇息,自己等着,一晚上到大门口接几次。一旦听到铃声响,赶紧回厨屋张罗。何师傅懂得每个公社干部的铃声。等下队干部把自行车送回宿舍,洗一把脸,来到食堂,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鸡蛋汤什么的,已经放到锅台上了:“喝吧!”保你满意。等干部吃罢饭,他洗涮干净,一应炊具放到固定的地点,才上床睡觉。这么一天天下来,真够累的。秋菊书记常叮咛:“何师傅,当心身体哇!”“没事。”通常情况下,何师傅都是让二狗回家去住。每天晚上,由他留守食堂。但每月里头,也有一两天例外。吃晚饭时,他查查干部都在,料定晚上没事,便解下白围裙,抖一抖干净,安排说:“二狗,今晚你睡这里吧,我有点累,回家歇一夜。”二狗忙说:“中!师傅你走吧,孩子们都想你呢!”这是实话。解放后不搞计划生育。七妮先后生过七个孩子,五男二女,太多了。何师傅都很疼爱他们。依二狗的主意,孩子长大了,都叫他们卖蒸馍。他认定这是个赚钱的买卖。但何师傅不同意,他和七妮商定,都叫孩子们上学。何师傅没什么亲人,每月的工资除去零花钱,也和二狗一样,都交给七妮安排,给孩子们吃饭、穿衣、拿学费。三个大孩子,两个考上了大学,一个考上了中专,如今都在外地工作。家里还有四个孩子。何师傅每次回家,总要为孩子们捎些花生、糖果之类。有时拐个弯,到商店里买些铅笔、橡皮、簿本。孩子们都喜欢这个何大爷。孩子们想他,他也想孩子们。当然,何师傅也想七妮。到家以后,逗一阵孩子,等他们都睡了,便泡一杯浓茶,坐在小板凳上,看七妮做针线。七妮的手特别巧,插花描云,飞针走线,能叫人看呆。平日里,何师傅、二狗和孩子们,都穿得干干净净的。晚上做针线时,冷不丁从黑暗飞来一只蛾子,在灯影里乱扑腾。何师傅伸手要捉,七妮一笑挡开,从线筐里取一根绣花针,离有半尺远,甩过去一下,一钉一个准,一晚上能钉十来只。这一手本领,还是当年跟白老太太当丫环时练的。那时没多少事干,看猫儿打架,甩绣花针钉蛾子,玩儿。每逢这时,何师傅便手捧杯子,呷一口茶,眯眯地笑着,眼睛不离七妮的身子。七妮生了那么多孩子,腰身还是那样苗条,丰满。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愈显得秋水汪波、眸光粼粼。有何师傅坐在对面,七妮的神采更是楚楚动人。二狗在家时,她决没有这样的欢悦,但也决不冷慢他。她也疼二狗,那是尽妻子的义务,或者尽姐姐的职责,其间含着几分怜悯。只有何师傅在家时,她才觉得情丝缕缕,自己真正成了一个女人。七妮上了岁数,再不像年轻时那样感情直露了,而是变得深沉、含蓄了。她和何师傅坐在灯下,常常寻不着适当的话题儿,只是温情脉脉,偶尔借捋顺头发的当儿,抬头抿嘴一笑,其意尽在不言中,什么都有了。这样的时刻,似乎比那个少男少女的时代,还叫人忘情、陶醉。可是,他们毕竟一年一年地老了。何师傅一味地发胖。七妮眼角已有了鱼尾纹,乌黑的头发上,不断长出几根白丝,这使他们怅然。邻居中细心的女人发现,何师傅每次回家以后,第二天,七妮头上的白发便会减少,以至消失。她们说,那是七妮老来俏,自己拔的。还有人断言说,是何师傅不愿意她老,帮着拔的!谁见来?谁也没见,谁也不去追究这种闲事。只有小镇上的治保主任刘大孩,不断去找何师傅的麻烦。何师傅每回家住一个晚上,刘大孩便捏个皱皱巴巴的字条,到公社住处,趁没人的时候,展给何师傅看:“何师傅,看到吗?人民来信!反映你和七妮有作风问题呢!”何师傅不识字,脸一红,说:“胡扯!没影儿的事!”刘大孩一把拉住何师傅:“不承认?好!咱去找秋菊书记!”何师傅脸更红了,挣开手,尴尬着脸说:“又想喝酒了不是?家伙!来来,床底下有酒你拿出来,我去炒两个菜,行了吧?”说着,赶紧脱身去了。刘大孩独自在屋里捂住嘴,“扑哧”笑了。他是故意耍他,并不打算真要何师傅难堪。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掌握什么实据。那张字条,是他自己乱画的,反正何师傅不识字。不用说,他白骗了一顿酒吃。以后,刘大孩只要一犯了酒瘾,便又捏个皱皱巴巴的字条找上门来:“看!人民来信。你咋又和七妮……”何师傅仍是脸一红,赶紧置办酒莱。当然有时候刘大孩自己也提酒来,让何师傅凑个菜两个人慢慢喝。其实,石碾子巷那个小院的秘密,公社干部全都知道。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谁也没过问过,装糊涂。世上的事也太复杂,有时候,难得糊涂。早些年,何师傅要了七妮一个儿子,叫小明,改俞姓为何姓,也算有了后。何师傅还有个老思想,小明是七妮的第五个孩子,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去年春天,何师傅退休,让他接了班。俞二狗挺满意。他自己不愿意退休。他说还能干几年。何师傅和七妮的关系,一直瞒了他几十年,竟毫无觉察。这有点不大可信。所以石碾子巷也有人说,俞二狗其实早就知道。他是装聋作哑,有意成全他们。他知道七妮爱的是何师傅。再说,七妮虽说不爱他,却非常疼他。何师傅也没有亏待他,一辈子像个老长工似的,挣的钱都给他家养孩子了。三年困难,十年动乱,日子那样窘迫,不仅度过来了,而且供养孩子们都上了学。他家的孩子都像七妮一样,个个聪明。一个家庭就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三个高中毕业生,最小的闺女(酷似七妮),也正在读高一,前途不可限量。这在石碾子巷,可以说拔了顶尖。凭二狗的能耐,他还想什么呢?该知足了。他和何师傅、七妮是风雨同舟。这是一个相依相存的家庭。这么说,俞二狗并不憨,大智若愚呢。小镇上的人说:“这家伙是个‘憨老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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