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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第二天,那是个极少有的好天气,初冬的阳光仿佛一个善解人意的老人,暧洋洋地从窗口照进屋子里来。李文瑛一觉睡到上午的九点,才在阳光的抚摸下醒了。她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地呼吸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沁人心脾的初冬的气息,她整个心情感到舒畅,快意。八年来的都市紧张、繁忙的生活,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现在回到家,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卸掉了似的,整个心情轻松了许多。她起床后发现家里人都出去做工了,她揭开锅盖,见饭菜都在锅内温着,草草地漱洗几下,开始吃饭,享受着在家中的那种温馨生活。  吃完饭,她想去帮母亲做点工夫,又不知母亲去了哪里做什么。她只好走出家门来到村前想问问人家,便站在池塘边的大路上,向田间望去,整个田野只有影影绰绰几个人影,其间一丘丘割了稻谷的禾头,剑剑向天,在仲秋初冬懒洋洋的阳光底下显得安宁,曲曲折折的一条悠长的村道没有一个人影。远处那棵高大如伞的百年老树在空旷的田野显得苍茫、矮小、孤单。李文瑛奇怪,整个村子少说也有上千的人,他们去了哪里呢,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只好折回村子。  整个村子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仿佛有一种沉重的透不过气的那种压抑。几个老人躲在一起晒太阳,谈论昨晚李国民的死,有的惋惜,有的害怕,有的恐惧,仿佛就像一片阴霾,笼罩在桃花村的上空。李文瑛本想向他们打听她母亲去了哪里做工夫的事,但走到跟前,听到他们的议论,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文瑛想起昨晚她的内心也感到恐惧……  当她从睡梦中被窗外嘈杂的声音惊醒,预感出了什么事时,发现母亲不见了,她紧张地不顾一切地往外冲,慌乱中打开房门,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迎面扑来一股寒冷的气流,她不觉打了一个寒颤。这时,从祠堂里传来的嘈杂声更加清晰混乱,还夹杂着狗吠声鸡鸣声及婴儿的哭啼声,在山区的夜里显得特别的恐惧。李文瑛跌跌撞撞地向祠堂摸去,还没到祠堂就感觉到了一种慌乱恐怖的气氛。她慌慌张张地一足踩到水沟里,鞋子湿了也顾不了那么多,摸过几条巷子终于摸到祠堂中门,只见祠堂里挤满了人,围成一个圆圈。圆圈内有人大声地哭泣。李文瑛的母亲好像在说什么。  李文瑛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整个悬着的心踏实下来,但李文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旁边的一个人:“出什么事了?”  “李国民支书死了。”  “什么?!”李文瑛一惊,她简直不相信这个事实,更加不相信这个残酷的灾难。她回家的时候在石拱桥上还见过他,他还跟自己说了几句话,离现在有多久?顶多十个小时啊,说没就没啊!这……李文瑛惊骇的内心冰凉冰凉的颤颤发抖。  “怎么发现的?”李文瑛恐惧地问身边的人。  “据说是一个女人打了110,派出所赶到后发现李支书死在公路边。”  “被人杀害?”李文瑛突然想到这个恐怖的问题。  “不知道?据说他是去喝酒,喝得太多了,被酒闹死的!”另一人插话说。  李文瑛开始感觉整个祠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味。  “可……他平时很会喝的啊!他喝一斤两斤根本不在话下。”刚才回答李文瑛问话的那个人疑惑地反问。  “肯定是喝了板材厂的假酒!”另一个中年人愤愤不平地说。“什么……假酒?”李文瑛一惊,“怎么不查处他们!”  “查处?谁去查处!难哪……”  李文瑛心烦意乱,不知是忧虑还是悲哀,是惆怅还是恐惧。反正人死了是不能复活,一个活生生的人,几个小时前还见着的,突然就说没了,这种感受是一种恐惧,令她感到突然的恐惧,难于接受这一事实的恐惧!  恐惧笼罩在整个桃花村,大人小孩远远地避开村口,像避瘟疫似的绕道回家,不在村前逗留。李文瑛对死没有恐惧,只是内心感叹人生的脆弱,对生命心存一种敬畏。  她找不到可以问讯的人,只好无聊地站在村子前的大榕树下,打量着整个村子。  桃花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榕树还是以前的大榕树,青砖还是以前的青砖,祠堂大门上悬挂的“吉庆有余”的匾牌还是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尘埃而已。但望见墙上用红漆写的《毛主席语录》,她内心突然产生一种亲切感,忘记了心中那种对生命的敬畏。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童年和少年生长的所在。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草,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檐,她都是那么熟悉,哪里写有《毛主席语录》,哪里写了红军时期的标语,哪里写了土改时期的口号,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抗美援朝”、“人民公社万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标语,还有新时期的《乡规民约》、《管理处罚条例》都有一种亲切感。她想起读中学时,有一次正好奇地看墙壁上的标语,九叔公意味深长地说,这里的每一条标语、口号都很有意思,从不同的角度反映了不同的时代,这些都是历史。当时她感觉好笑,九叔公的话也太夸张了,居然把桃花村的标语、口号称之为历史。她反驳说历史是什么?是几千年的文明史!一个小小的桃花村,也不用镜子照照,岂敢称历史。  “这不是历史?嗨——你白读书了。”九叔公对她的话明显感到不满。  初中毕业后,她离开了家乡。随着时间的推移,家乡的标语口号渐渐地在她的头脑里淡化,什么历史不历史,再没有去思考过。就是现在,她走村串巷见到的标语口号,也不想去思考这是不是历史?但她感觉比以前更熟悉更亲切。  现在的墙上到处贴着许多用红纸写的标语,每一条标语都很新鲜,显然贴了不久。李文瑛仔细地看了看每条标语的内容,都是讲村干部换届,村民要认真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填写好自己神圣的一票;选好能人;选一个真正为民办实事办好事的干部当家作主。还有:一个好干部带出一个好班子;一个好能人带出一个好村子……  李文瑛又想起李国民的死……为什么没有人投诉!为什么李国民的老婆不去控告!这些都像谜一样,令李文瑛一时无法解开。  李文瑛不喜欢逻辑思维,既然解不开的谜,她也不去思索,她反倒想看看整个村子,便到处走走停停,一边看一边欣赏。她离开桃花村八年了,如果说桃花村这八年有什么变化,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果树比八年前多得多。  桃花村时兴种果树,村头村尾到处种满桃梅李果。现在桃李树上的叶子,在霜风中变白变黄变紫。几片黄叶在微风的摇扶下,脱离了树枝,如大海中的小船,在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飘荡,如断线的风筝,飘向遥远的地方,带给了她的某种伤感。  李文瑛索然无味,不想到处走动,但她却不知去哪里好?她站在巷口犹豫不决,一会儿猛然想起,昨天在火车上刚巧遇上一同回家的儿时伙伴古文华,在坐手扶拖拉机过三头岭时,她晕车,是古文华照顾了她,她正想去感谢感谢他。现在正是一个好时机。正好找他聊一聊,驱散心头的惆怅。她信步来到村东头第三条街檐古文华的家,却见房门紧锁着。李文瑛奇怪了,古文华昨天才一起回来,他会到哪里去呢?不是说回家结婚的么!  没有见着古文华,给她的心情带来了一种失落,她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找出一本书看了起来,看了几页觉得很困,便窝到床上,一会儿睡着了。  第三天,李文瑛想帮母亲做一点儿事,母亲却要她在家继续休息,习惯了做工的她,一旦闲下来,无事可做,觉得十分无聊,一个心空落落的,像那种在天空中飘浮的落叶空荡荡的感觉。她想找一点实实在在的事儿做一做,但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器具也洗涤得银光发亮,根本不需要她再去收拾。  她只好又往外走,漫无目的地到处走动。  她走出小巷,来到大榕树下,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小孩在打石子游戏,她好奇地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子,要与她们比一比。那几个小孩对李文瑛很生疏,却友好地把石子让给她,静静地望着她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边打边数。李文瑛打着石子,好像回到了童年时代,回到了那种无忧无虑的少女七彩般绿色的彩梦里,回到那种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岁月。  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她,你是不是这里的人。李文瑛停下打石子的手,笑容可掬地望着女孩问:“你说呢?”  另一个小女孩用小手指着李文瑛说:“我知道,你是小琪的姑姑。”  李文瑛看了看那个认识她的小女孩,用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好乖。有没有读书?”  “没有。”  “没有——怎么不读呢?”李文瑛奇怪地问。  “我爸爸说了,现在没有钱。等有了钱就让我去读书。”  李文瑛仔细地打量着她,大大的头,圆圆的眼睛,一套不大合身的土布土衣,补了又补,真像书里面的小萝卜头。她又看看其他几个女孩,她们的穿着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桃花村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古老山村,男孩一般有书读,除非学习太差无法读下去,否则再穷再若都会让其读到高中毕业,甚至大学毕业,但在桃花村还没有大学生。而女孩子一般没有书读,即使再聪明也只能读到小学毕业,女孩能读到初中毕业的寥寥无几,像李文瑛能读到初中毕业已经最幸运的了。  李文瑛发现她们个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穿着一身洁白漂亮的时装,她感觉奇怪,对他们无言地笑了笑。  “你是古文华的情人吗?”一个小女孩突然问她。  这突而其来的反问,让李文瑛惊诧,她怔怔地望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问她,而她又不知怎么回答他们,她愣了一会儿,怏怏地站了起来,她再也没有情绪与他们在一起玩游戏了,她那回到童年的渴望,被这个小女孩的问题彻底地撕碎。  李文瑛离开了他们,往池塘边的小路走去。  小路边的池塘被种满了的桃树柳树围着。光秃秃的桃树显得单调,毫无生气,长长的柳枝也由绿变成淡淡的浅绿,懒洋洋地垂在水面上,毫不显眼。  她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走过池塘沿的小路,来到整个村子吃水用水的水井旁边,站了下来。这是一口五尺见方的小井,井沿用二十几块二米多长的麻条石砌成,井水清澈见底,有几只小鱼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这是全村一两千人吃水用水的唯一所在。  这井的水质甘甜清润可口,夏天凉爽甘冽,冬天温暧冒热气。井水不管春夏秋冬,总是平井沿,不会因为春天雨水充盈而增多,也不会由于秋冬雨水减少而减少;不会因为人口增多而不够用,也不会因为人口减少用不完而外溢,它永远都保持着平井沿的水。据说这井水是一个仙女路过桃花村时,正口渴,想找点儿水喝,但附近却没有水,正为难时,发现一个女人从菜地里回家,篮子里摘了一些黄瓜。仙女向她讨黄瓜解渴,那女人二话没说拿了一根大大的黄瓜给她。仙女一边吃黄瓜一边问,你们这里的吃水是不是很困难?那女人回答说很困难,全村的人都要到二里外的小河里挑水吃。仙女认为桃花村的民风淳朴,心地善良,便引天宫里的水下来,让桃花村的人吃水用水方便。从此,桃花村有了一口永不干枯的小井,还有了一条绕村而过的小河。她小的时候经常与古文华他们一起去捉泥鳅,弄得浑身是泥,然后跑到这里用水桶打起水来往身上冲洗,有时冲着冲着便打起水仗,有一次他们正在水井旁边打水仗,被九婶臭骂一顿,说他们弄脏了全村人吃的井水,还告到各自的父母那里,被父母扎扎实实地打了一顿,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好玩。  那时她与古文华是两小无猜的好伙伴,长大后各奔东西,这次回家在火车上巧遇古文华,一起回家。而古文华是回家结婚的,她回家是看望父亲的,为什么小孩子会问她是不是古文华的情人这样令她尴尬的问题。桃花村从物质上比珠江三角洲落后得多,而这么一些新鲜古怪的名词却一点儿也不落后,甚至连小孩子也知道。她突然对桃花村似乎既熟悉又陌生。  她小的时候听人说,桃花村容易出情人。她不知道情人是什么意思,她去问父亲,被父亲凶巴巴地臭骂了一顿,她不明白一向对她很好的父亲,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凶,她再也不敢去问别人了。后来听人说情人就是男人的野老婆,她开始对情人产生反感和憎恨,还听说桃花村容易出情人,是这口水井的原因,因为这口水井是桃花井,喝了这口井水的人,一定会交上好几次桃花运。  也有人说这口井能养育美人坯子,凡喝了这口井的水,男人貌比潘安,女人胜似西施,一个个都成为美人坯子,但也会花心。桃花井也就由此而得名。  桃花村原名叫山坳村,1949年全国解放那年,村里人嫌山坳村不好听,改名叫大平村。文化大革命时,村里人又嫌大平村跟不上形势,改名叫红卫村。改革开放后,村里人又嫌这个村名太政治化,根据村子盛产水蜜桃而改名叫桃花村。当时取名桃花村有许多人反对,他们说我们村由于桃花水,女人喝了花心,花边绯闻远近闻名,现在居然自己叫桃花村,这不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吗!但有人却说桃花是富贵的象征,何况我们的村从古至今都盛产水蜜桃;至于说到花边绯闻,谁家屋大没有漏,谁家姓大没有丑!由别人去怎么说咯。大家想想有道理,对这个村名也就默认了下来。  村子里的水蜜桃也很特别,从古到今一直延续,长盛不衰,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那阵子,什么都当着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唯有桃树保存了下来,每家每户都有几株桃树,谁都不把它当资本主义尾巴砍掉,就是当时的大队干部也容忍了桃树的存在。  每到初春,桃花盛开,争妍斗艳,姹紫嫣红,繁花似锦,仿佛花的海洋。那美丽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灼灼其华,娇艳如仙。这佳境令人赞叹不已。李文瑛就有几张站在桃花丛中露着灿烂笑容的相片,这些相片给她的少女时代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有人说李文瑛很美,其实桃花村人人都很美,又何止她一个人美?就像村里的梅子和李兰兰,又何尝不是美人坯子!但许多人都说她俩是嫁进桃花村后,才变得这么美的。  李文瑛承认她俩很美,但是不是来了桃花村后才变得的美,李文瑛心存疑惑,心想兴许她俩在娘家时就已经很美,只是村里人的夸张。“你不信?我问你,她俩若长得很美,怎么会一个嫁蛮牯、一个嫁北井生这样的人?”有一次她听到九叔公又在吹嘘村里出美人坯的事,她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但九叔公再一反问,她无言以对。是啊,这是明摆着的事实,美女不嫁丑男,而这两个美女偏偏就要嫁丑男,如何解释呢?只能说她俩原先的确不美,只是嫁进了桃花村后,桃花村的水土把她俩养育成了美人坯子,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九叔公的话总是让人半信半疑,他就爱吹嘘村子里的所谓好的地方,就像村里墙壁上的标语口号一样,喜欢夸大其词。就像村子里的这口井,是奇井,吃了这口井水的娘们就会变得秀丽,男人变得英俊潇洒,兴许都是他黄婆卖瓜吹嘘出来的。  这口井奇不奇,李文瑛不想考究,但说喝了这口井的水,能使娘们花心。这一点,李文瑛倒有些同感。  她认为梅子和李兰兰就是两个最好的印证。  梅子原名叫杨艳梅,据说做姑娘的时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少女,只因她嫁进桃花村后,人变得漂亮心也花了,跟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有人给她编了一首顺口溜:桃花村,杨艳梅,作废存折当聘金,嫁给蛮牯好后悔。  鲜花插在牛屎上,男人看见不肯走。  这首顺口溜是谁编的,有没有文学价值,她没有心思追根溯源地探究,但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梅子嫁到桃花村后的为人。而那些爱好编顺口溜的人,同样给李兰兰编了一首顺口溜:李兰兰,李兰兰,嫁给老北没得谈。  走街串巷寻快活,见到钱财微微笑,见到男人起狗跳。  也有人说李兰兰做少女时是一个安分守已的人,可嫁进了桃花村后,她的两个孩子是谁的种也不清楚。有人笑北井生,说他捡现成的爸爸做,北井生说什么野草有毒,野仔有福。真是人世间什么样的人都有,居然不知廉耻。怪不得古人说一谷养出百样人。信不信由你,这或许也是桃花村的历史吧!  李文瑛想到这些,无言地笑了笑。她站在井沿前举目眺望,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近处是一块块平平整整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只留下一束束拱拱向天的禾头。  李文瑛离开井沿,往前走,走上田间小路,走上一座石拱桥。石拱桥的南边是一座二十多米高的石砌宝塔,塔顶尖尖的,棱角分明,直指蓝天,有一种雄伟的阳刚之气,塔身外表斑驳,有些地方长满苔鲜,没有长苔鲜的地方被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广告纸,还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什么购买迷药和办证的电话号码。塔身内是空的,有圆形拱门可以进去,里面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什么东西都有。桥下的小河边生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花小草,河水不深潺潺地流着,有一处桃树下的小水潭里有几个赤膊少年正在河里嬉戏,一只大黄狗在河边的草丛中扑捉昆虫。  李文瑛走下石拱桥,又走过一段田间小路,走进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竹林里一根根翠竹,苍劲挺拔。林中的路边不远,有一个用水泥石砾砌成的矮矮的社官。社官内香火袅袅,炮竹纸屑铺满一地像一层厚厚的红地毯。走过竹林,上到一条简便的公路,坑坑洼洼,尘土满天。公路的南边又是一片有几百亩宽阔的田野,桃花村虽说是山区,到处是原始森林,但这里又是山区中的小平原。  “瑛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后面有人喊她。  她转身往后看,见是本村的古红。她脸色红润生得漂亮,但比起李文瑛来,略为逊色,也曾在深圳打工几年,而且是同一个厂,后来她的父亲要她回家。说是在家做家务,帮助哥哥跃进好尽快娶老婆。她虽然不愿回家,但兄妹之情她不可不顾,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都市。走的时候她还暗自哭了,是李文瑛安慰她,说只要你哥哥结了婚,你又可以出来打工,大不了还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到时候我们同样可以在一起。古红听了才不哭。  “前天傍晚。”李文瑛见到古红很高兴,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光,李文瑛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昔日的友情在久别重逢的今天显得特别的浓厚,“你去哪里?”  “我上墟买一点东西。你呢?”今天是桃花墟的墟日,路上走动着许多来墟场上做买卖的人。有肩挑的手提的,也有步行的骑单车的,偶尔还有坐摩托车的。  “到处走走。”  “走,我们上墟看看。”  李文瑛正无聊,便点头答应。两人肩并肩,手拉手,说着话一同往墟上走去,融入赶墟场做买卖的人群中。  “回来了,怎么不到我家坐一坐?难道就忘记了我们的友情?”古红笑着问李文瑛。  “你冤枉好人,我本想过几天就去的,想不到今天就遇到了你。”李文瑛辩解地回答。  “你在家住几天?”  “可能一个星期吧。”  她们说着话,沿着公路往东走,走了大约三百米,开始上坡。坡不陡但要转一个弯。在转弯处左边,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房,楼房前用红砖围着一个大院落,双扇的大铁门正对公路。门边的围墙上挂着一块大牌子,牌子上写着“桃花村村委会”。  “村委会要换届了。”古红看到村委会的牌子,想起乡委书记李光明在一次群众大会上说的话。  李文瑛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的牌子,她对村委会换届不感兴趣。她说:“那是大人们的事!”  “但大人们都希望能选一个好干部出来。”古红望着李文瑛笑着说。  “怎么说?”  “现在的村主任古不成很不得人心,许多村民希望他落选。”  “怎么会这样?”李文瑛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他啊……当干部几十年,好事不做,专做坏事。总有一天会遭报应。”  “看他的外表,好像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和事佬。”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她俩一路说着话,上了斜坡,那就是墟镇。两边都有高低参差不齐的土坯瓦房。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很不规则。但在这土坯瓦房之中也耸立着几幢漂漂亮亮的钢筋水泥楼房。  “改革开放20年,桃花村还很穷,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古红说。她们的眼睛不停地看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墟镇也有20年的历史,还在她们读书的时候,墟镇就从小坑搬到了这里。20年了,还是过去的老样子。  “变化?看到别的地方发展变化,觉得很容易很迅速。看看自己的家乡,又觉得很难。”李文瑛把深圳的那种飞速发展的速度,与家乡比较,明显地出现了一种极大的反差。  “桃花村,为什么还这么贫穷、落后?”古红像是问李文瑛,又像是问自己。  “要富裕得有很多原因,也受好多环境的制约,不是想富裕就能富裕的,当然人还是最关键的因素。”  “说实话,”古红向往地说,“真希望这次村委换届,能选出一个能人,带领大家走致富的道路。可是……”  “可是什么?”李文瑛笑着问。  “要选一个好的干部并不是很容易。听人说这次选村干部有好多人都想当。有些人想尽千方百计要把村主任这个职位弄到手,甚至有些人还请神请鬼。哎——真为桃花村担忧!”  “昨天的提名,好像没有人提古不成?”李文瑛想起昨天下午在古姓祠堂里见到提候选人的一幕。她回到家里仅仅两天,但她感觉整个村子怪怪的。特别是李国民不明不白地死去,这种感觉更强烈。但怪在什么地方?她心里又一片茫然。现在又听到古红议论换届的事,她隐隐约约地感到村子里仿佛有什么事不对劲。比如李国民的死,比如村委会换届,比如独眼龙看相,又比如三姑问神……似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胆小怕事、慌惶不安,又仿佛整个村子里的人心中都闷着一团无法排泄的火苗,但又沉默不语。幸好昨天传来消息,县公安局就李国民的死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已经驻进了桃花村的派出所。桃花村人感到有一座大山作依靠似的,心里踏实,感到安全。  “桃花村处在边远山区里,却仿佛处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复杂得很啊!”古红说道。  “听人说,李国民大叔是因为女人用酒闹死的?”听了古红说的复杂,李文瑛想起听到的议论。  “他的确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可惜,死得冤枉!我总觉得他的死,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么严重?”  “你想想,李国民支书是一个比较好的人,他很少与别的女人乱来,倒是古不成经常玩弄妇女,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但却传出李支书因女人而死,这不是很值得怀疑的么!”古红分析得头头是道。  “有人说他是喝酒太多,被酒精闹死的。”李文瑛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议论。  “更加不可能!他喝酒很有量度,不会像一些人一样酗酒。”古红对李国民的评价好像很高。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折向墟镇市场。  整个市场人头涌动,叫卖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摆地摊的小商贩用喇叭放出事先录制好的话,什么“一元一件,一件一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招揽顾客,吸引不少过往的人围观。卖狗皮膏药的赤膊上阵,用肥厚的手掌拍打着肉墩墩的胸膛声嘶力竭地高喊:“祖传秘方,立竿见影,不好不要钱,要好就要钱!”卖角麻糖的摇着货郎鼓唱歌似的喊:“卖角麻糖,大人吃了哈哈笑,细哩吃了不拉尿”。  李文瑛和古红本想从蔬菜行过肉类行,再到卖衣服摊前看一看,有什么好的衣服,但蔬菜行里人挤人,李文瑛不想到人堆里挤,便与古红绕过蔬菜行,从另外的一个地方过去。这个地方远一些,要经过一段废墟。李文瑛和古红走到废墟前,只见废墟的断墙残壁里到处摆放着一捆一捆腰围七八寸大,六米见长的毛竹。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李文瑛疑惑地问。  “卖毛竹呀。”  “不是封山育林么,怎么准许卖毛竹?”  “古不成做的事就是这样让人费解。”古红说的李文瑛一时不大明白,但李文瑛也不想弄明白,这是村里的事,她才刚刚回来,不想议论什么。她把话题转到价钱上:“这样能卖多少钱?”  “一根毛竹好卖的时候,二元左右,不好卖的时候就很难说。”  李文瑛大约数了数,有二十多捆,每捆都有三根,这样能卖多少钱?这很可惜。如果做成产品,这里就是一笔很大的经济数字。李文瑛心头一动,如果办一个竹制品加工厂,还可以。  “可是可以,但办厂的钱从哪里来,再说技术、销路都不懂,如何办厂啊?”古红回答。  “办一个厂不需要多少钱啊?”  “看你办的规模大不大……是不是你想办?”  “看到资源这么便宜,又这么浪费,我真的想在家乡办一个竹制品加工厂。”李文瑛心里涌动起一股要做一番事业的豪情。  “好啊!这是一条致富的门路。”古红高兴地说。  “可是我下面走不开。”  “辞职。听说现在县里正搞招商引资,吸引外商,搞活经济,只要来这里投资,不管是外来的,还是本地的都会有很优惠的政策。现在趁早抓住机遇,机不可失啊!”  “让我考虑考虑。”李文瑛的心有些蠢蠢欲动。她打工的时间有点长,整整八年。她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出去打工,一直到现在。她打工的厂是一间中外合资企业,也是一间工艺美术制品厂,一进厂时五百元左右的薪水,三个月后加了一百元,她工作积极肯干,又自学中专工艺美术知识,后来又以顽强的毅力参加自学考试。为了利用时间,她不分寒暑,废寝忘食地学习,还利用春节假不回家,留在厂里加班不紧张的机会加强学习,硬是蚂蚁啃骨头似的,用了三年的时间,取得了工艺美术专科毕业文凭。现在又进一步攻读本科。老板发现她工作认真,意志顽强,是一个人才,便把她提升为组长。薪水达到了一千一百元。厂里的党支部书记认为她是个出色的打工妹,还介绍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山区走出的姑娘,懂得山区的艰难,她平时省吃俭用,除了衣食住行从不乱花乱用一分钱,一边刻苦认真,又学文化又学技术,第六年提升为班长,工资已经提到一千八百元。现在她的存折已经有了六位数字。如今她不但有钱还有一定的技术。在家里她能够找到这么多的钱吗?她连春节也不回家。家里人想她,一次又一次打电话要她回家,她都不肯回来。这次,如果不是母亲骗她回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归程是何年何月?如果要在桃花村办一个简简单单的竹制品加工厂,她李文瑛从经济、从技术上都完全可以办到。只是她一时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要犹豫,如果我有钱,我早就办厂了,机会难得!”  四  李文瑛按回家当晚向母亲的承诺,在第四天到大坑墟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相亲。  去大坑的路崎岖而遥远,全部都是山间羊肠小道,中间还要翻过对面那座最高的大山五头岭,单靠两条腿不能借助任何交通工具。天刚蒙蒙亮,李文瑛的母亲起床炒了一些头天晚上的剩饭剩菜,然后叫起李文瑛和她嫂嫂梁玉花,催她俩趁早吃了饭好赶路。李文瑛看看时间才早上的六点,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还好困,想多睡一会儿,正想说什么,看到站在床前苍老的母亲又把话咽回到肚里,勉强起床洗漱,木呆呆地显得好被劫。她和嫂嫂草草地吃了饭,踏着熹微的晨光来到村口的大榕树下,与媒人婆九婶一起上路。  大坑墟虽说路途遥远,但桃花村人经常赴大坑墟。他们出产的竹扫、木器等等山货,都喜欢肩挑手提地到大坑墟上去出售。那里是丘陵地区,山货到了那里,价钱与桃花村的墟场比较起来要高出好多,也更容易出手。多了几个钱,他们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山路走得多了,走起山路来不觉得怎样的艰难,如履平地。李文瑛有八年没有走这样的山路了,现在走起来,感觉有些累,但不是很艰难。她的嫂嫂很会体贴人,知道这几年李文瑛少走山路,便和九婶一路走走停停,让李文瑛走得舒坦。走到要爬山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走。现在她们已经爬上了五头岭的山坳上,走到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她的嫂嫂又提议休息一会儿再走。  这棵大树像一把天然的雨伞,把阳光遮住,地上有大大小小的天然石块和裸露的树根,成了最环保最实用的椅子,是赴大坑墟人们经常休息的好地方。她们各自在路边的石块上坐下休息。李文瑛走得香汗淋淋,她用纸巾擦着汗说:“山路越来越难走了啊。”  “你大妹子少走山路,现在走起来还不难的样子,真看不出。”九婶夸奖李文瑛。李文瑛倒显得腼腆的样子。  休息了一会儿,说了一阵闲话,她们继续赶路。九婶开始讲她做媒人的一些有趣的故事,有几个故事逗得李文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不知是下山的路比较好走,还是九婶的故事有趣,李文瑛不知不觉中就下到了半山腰。  这时从山顶上,飘来一声声由远而近的山歌。开始不大清晰,慢慢地歌声越来越近,还能分辨得出是一个粗犷的男高音,现在已经能听清每一句的歌词。只听他唱道:老姐妹哩老姐妹,昨夜走到你窗背,想喊你来又不敢,想敲门来狗又吠。  这是谁唱的山歌?内容这么下流!李文瑛想。但有十几年没有听到山歌,现在听起来倒觉得山歌的调子还蛮动听的。一会儿,山歌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得更加分明。只听那个人又唱:枫树叶哩风和和,前面几只老猴婆。  今天上墟做什么?  急急忙忙寻婊哥。  “这只砍头鬼!”九婶一听骂骂咧咧地接口唱:打口石头过对岗,对岗一只野猪郞。  疯疯癫癫到处跑,半路死来半路亡。  九婶的山歌一停,只见一个高大魁伟的男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嬉皮懒脸地说:“哎呀——是你九婶啊。”  “砍头鬼!唱这样的山歌也不看看对象!”九婶说,“我做你的老娘,都还嫌骚!”骂得那男人狗血淋头。  “开玩笑哩,就当真。”这个男人说完跌跌撞撞地走了,仿佛狗吃豆腐渣没一点儿的味。  “对你老妈总不去开玩笑。砍头鬼,要老娘咒你!”九婶还向那个男人的背后啐口水。  “他是谁?”李文瑛问。  “能有谁?还不是蛮牯!”她的嫂嫂答道。  “他是蛮牯?”李文瑛颇感奇怪,小时候他们都经常在一起玩“打仗”游戏。以前是高高的瘦瘦的,现在变得高大魁伟的样子,但穿着却郎不郎秀不秀的像个土匪。  “纵成的烂仔,懒成的阿官,养成的土匪,奉成的社官。”九婶出口就骂,骂语成章。  “梅子嫁给他,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李文瑛这样想。  “什么嫁?还不是骗了人家。那砍头鬼一本作废的存折,填一些数字上去,说自己是万元户,前几年万元户是很出名的,可怜梅子连存折都没有见过,被这个砍头鬼骗了。”  “怪这怪那都不要怪,就怪自己太笨。”李文瑛的嫂嫂插话说。  “现在他们怎么样了?”李文瑛问。  “离婚了,去年冬离的。”李文瑛的嫂嫂说。  “这个砍头鬼离了婚,狗婆哩都讨不到了。北井生又会起狗牯跳。”九婶说。  李文瑛不知道九婶说的起狗牯跳,是什么意思,想问又不好问,只好沉默着,听她们说话。  “这次搞村长选举,好多人都想把古不成落选下来。不知能不能让他落选。”李文瑛的嫂嫂梁玉花转换了一个话题。  “巴不得古不成落选,这个砍头鬼当干部最不得人心,当干部几十年没有做成一件好事!搞什么板材厂,连山岭都砍光了几个;山头吃光了,又制假酒闹死人。一个村委会也看钱不看人。而每月几千的收入,又不见他用在什么地方,一条公路上面拨了维修款,他又要搞什么一平二调,害得桃花村还不够苦!他若落选我九婶要放鞭炮。蛮牯这个砍头鬼也跳不起。桃花村三害就有二害恶不起来。我们也就安宁得多。”九婶愤愤地说。  李文瑛回来才几天,就已经听到几个人这样议论。所谓的一平二调就是出山的那条公路要经常保持平整,一调每人每月一个劳动日,二调每人每月五元的修路款。古不成也够绝的,调了劳动日还要调钱,调双重的,还经常搞什么大种大养,完不成种植任务罚款,完成了种植任务完不成产值任务罚款,完成了产值任务而完不成上交任务同样罚款,反正就是一个罚字当头,怪不得村里人这么大的意见。  几十里的崎岖山路,本来枯燥无味的行走,但在说着话儿的光景,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大坑墟,李文瑛看看时间,是中午的十点整,她们足足走了三个半小时。  大坑墟不大,但来赴墟的人很多,街头巷尾到处都挤满了做买卖的和行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塞满了墟场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她们三人从嘈杂的声音里挤到市场上的一个肉摊前停下,九婶约定在这里等那个男人。  一支烟的时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默默地来到她们的面前。九婶向他们双方做了简短的介绍,那男人看看李文瑛也不说什么,带着她们三人,来到一间不大像样的很低档的挤满了食客的饮食店里。  不知是九婶和她母亲事先安排好的,还是他的主张。在这种嘈杂拥挤的地方相亲,的确不是李文瑛想要的环境。  李文瑛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大打折扣。  他们坐下不久,那男人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刘晓仁,家住大坑乡大坑村,全村五百多户2000多口人,我家是全村的首富,父亲是乡长,母亲是管理区的妇女主任。今年我刚好22岁,符合法定的婚龄。今天我带了一点饼干、糖果让大家尝一尝。期望大家喜欢我。我呢第一眼看见姑娘的容貌,我就很满意……”说着从一只花格布袋子里,把带来的饼干、糖果悉数倒在桌子上。  李文瑛机械地坐着,静静地听刘晓仁像背书一样的自我介绍。她暗中观察刘晓仁,发现他外貌还可以,五官端正,身材高大。但仔细瞧瞧,似乎他的身上缺少一点什么。究竟缺少的是什么,李文瑛一时也说不清楚。听完他的自我介绍,她感觉此人的身上,缺少的东西更多。她不想再听他背书似的自我介绍,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低垂着头目不傍视。李文瑛与打工的姐妹们,进过几次酒店,其中还有一次是那个赵厂长请的,她们姐妹们高谈阔论,又喝啤酒又唱卡拉OK,大家无拘无束,气氛活泼。而现在与这个男人坐在一起,总感觉有一种沉闷的空气,在慢慢地袭击着她压抑着他,让她不舒服不愉快。她的嫂嫂梁玉花,不时地用手肘撞撞她,她看一眼嫂嫂,又低头不语。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刘晓仁已经背完了自己的书,众人都看着李文瑛,等待她说几句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李文瑛还是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九婶以为她怕羞,耐心地慢慢地等着她讲话。她的嫂嫂又用手肘撞撞她,她抬起头,发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特别是那个刘晓仁,两眼怔怔地盯着她不放。李文瑛徉装不知道,干脆昂着头挺着胸两眼看着天花板,让他看个够。  “阿瑛——你说说你的情况。”九婶见场面不太对劲,赶紧说话,她要制造一个欢乐的场面、愉快的气氛。  李文瑛本不想说,听九婶将了她的军,她不得不说两句,但又不想直接说出不爱他的话,她想了想说道:“我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小的时候曾经上过别人的当……”说到这里李文瑛故意停顿,想看看他有什么表现。  刘晓仁开始听到第一句,心花怒放特别的高兴,心想能与这么美丽漂亮的姑娘结婚,真是令人兴奋。但听着听着,他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听到她曾经上过别人的当时,他气急败坏,这还了得,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一条,这是原则,他要的是处女,不是曾经上过当的被人破了身的女人,其他的什么都可以接受,就是不能接受这一条。他猛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拿起刚才的那个花格布袋子,急急忙忙把桌子上的饼干糖果用手“沙、沙、沙”地乱扫乱扫,悉数扫到布袋里。  九婶一看他这个情形,急急地问:“晓仁,你不同意了?”  刘晓仁也不看九婶,还在一个劲地用手扫。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话啊!”九婶有些着急。  “别人用过的就介绍给我,别人用过了的就介绍给我……”他对九婶横眉竖鼻地瞪着眼睛说话。  “你……”九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说什么好,“哎呀——”她跌坐在椅子上。  刘晓仁把饼干、糖果扫完装好,然后链子一拉,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婶尴尬地坐在椅子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李文瑛的大嫂责备她。心想不同意就不同意,怎能用声誉来作贱自己呢!  “你看他这个样子……”  她的大嫂打断了她的话:“不同意就说不同意,也不要用自己的清白,作贱自己啊!”  “我没有啊,上当!包括很多,难道就一定是与男人睡了觉,才叫上当?何况是小时候玩泥沙时,上的当。你想想是不是用清白,来作贱自己啊?”李文瑛摊开两手,表示她还是没有损害自己的清白,只是他这个刘晓仁太神经了。  “你啊——你!”她的大嫂无可奈何地说,“怪不得妈一定要来,她就知道你会捣乱。”  “我没有捣乱呀。人家谈对象都要考验一番,我还没有考验他,他就这样。明摆着不好嘛!”李文瑛委屈地分辨说。  “哎——也不知道你欢喜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她的大嫂无可奈何地说。  李文瑛和大嫂从大坑墟回来,她母亲知道了这个情况,气得难受。她无奈地说:“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但嘴上说不管,行动里照样管,照样让九婶继续寻找好门头,赶现在李文瑛在家,一定要给她尽早安上辔头,像牛一样有一根绳子牵着她,否则她这一走,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家。若再等一个八年十年,他们两把老骨头早已见了阎王,谁还能为她的婚事操心?虽说有哥有嫂,总不当有父有母在世时,安排得妥妥帖帖。即使李文瑛反对,她也要按她自己的想法这样做。  李文瑛在母亲的眼泪下,只好听从母亲的安排。  几天以后的一个中午,九婶带着一个青年后生仔,来到李文瑛的家。他中等的身材,黝黑色的椭圆脸,健壮的肌肉充满活力。这次李文瑛的母亲吸取上次的经验,不到别地去相亲,而是让九婶把对象直接带到家里,让她亲自参考,一来可以监督李文瑛,不让她捣乱,二来自己也可以直接考察,是行还是不行。  李文瑛见了那男对象,比去大坑相亲的那个人感觉好些,她亲自下厨协助母亲做饭,那青年也主动过来打下手,李文瑛的母亲见机走开。  “你叫什么名字?”李文瑛一边炒菜一边问他。  “刘大根。”  又是姓刘,怎么尽是与姓刘的谈对象。李文瑛这样想。  “你的母亲是不是妇女主任?”李文瑛问完觉得好笑,怎么会问出这样无聊的问题。  “不是。我最看不起妇女主任的儿女!”他说着把香料交给李文瑛。李文瑛把香料放下油锅,想问一问这是为什么。油锅突然爆起来,一点油溅在她的手上,她不自觉地叫了一声:“哎哟。”  “怎么了?”刘大根关切地问。  “没什么。”李文瑛看了一眼被溅的手,又赶紧炒菜。停了停,李文瑛又问:“在家做些什么工夫?”  “承包了村里的一片果园。”  “效益可不可以?”  “每年一万元左右的收入。”  “很好的效益呀!”李文瑛惊喜地说,停了停又问,“这么说有很多姑娘追求你啰?”  “有一个管理区的妇女主任,有一点点意思,但我不要她。”  “为什么?”  “她是妇女主任,肯定不大干净。”  “不大可能吧?”李文瑛暗自发笑。  “多少电视上放的电视剧,凡是厂长的女秘书都是厂长的情人、小蜜。你想想,这不值得怀疑吗?”  “你还很传统。”李文瑛说。  “传统一些好。”刘大根认真地回答。  “过分传统就是封建。”李文瑛笑了笑。  “想不到你对事物很有见解。”刘大根笑着夸奖李文瑛。  “哪里!”李文瑛在她的夸奖下,羞涩地笑了笑。  李文瑛在母亲的直接干预下,对这门婚事默认了下来。她来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先交交朋友,了解了解情况以后再决定。一来可以安慰母亲,也免伤母亲的心,二来她对刘大根的印象还可以,她要好好地考察考察这个刘大根,是不是自己理想的那种男人,她对自己的婚姻决不草率行事。  这样,李文瑛的婚事就算暂定了下来。至于打工的事就看情况,如果婚事能成,她就下定决心,在家办竹制品加工厂,她要在结婚前做出一番事业,她不愿碌碌无为地虚度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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