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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饺子预测福禄 穿戏衣畅想吉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周易》  暖和的天气不知不觉从身边溜走了,一觉醒来,麦秸、枯草、树叶上爬满了白白的霜。清晨的阳光经它们反射,仿佛变成了寒气逼人的利剑,让人心底直打战。从井口到各家厨房的路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冰花。老母鸡带着它的孩儿们“咕咕”欢呼着啄那亮晶晶的铜钱般圆润的冰花。我蜷缩在被窝里,透过门缝看着那几只褪掉绒毛想要钻到母鸡翅膀下的鸡仔,被它们的妈妈用翅膀呵护着,一会儿落下这只,一会儿落下那只,母鸡臃肿而缓慢地挪着步的窘态,令我忍俊不禁。  “还是我们有福气,冷了有被窝、有热炕,妈妈说有大蛋壳就让我钻进去,等天暖和了再像小鸡一样被孵出来。”我裹着被子对在炕上翻跟头的弟弟说。  弟弟停止翻跟头,舔舔嘴唇做馋猫状:“妈妈说等吃了今天冬至的饺子,你就不怕冷了。”  每年到了冬至,母亲无论多忙,都要包饺子。她说吃了饺子,不光是耳朵,连手脚、脸蛋和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会暖暖和和、顺顺当当过寒冬。我常常缩在被窝,探出脑袋瞪着眼睛看着母亲长长的辫子来回摆动,口里呼出的白气挂在她的眉毛和睫毛上,白皙的脸上有几个和我一样冻出来的红痘痘。我美丽的母亲多勇敢啊!在这么冷的天里,她敢挽起棉衣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不假思索把手伸进面盆,一边往面粉上倒水一边搅,用力揉着那团面。趁着醒面的时候,母亲把洗好的菜细细切了。剁馅、拌馅、揉面,收拾停当,父亲带着一股寒气掀门帘进来。母亲嫣然一笑,说:“算着今天你会回来。”父亲看看赖在炕上的我们,一挥手:“来,包饺子。”我“噌”从被窝钻出来,弟弟张开胳膊让父亲抱。  我和父亲、弟弟围在盛馅儿的草绿色的瓷盆旁,每人捏着薄薄的面片,依照父亲的方法,挖一勺馅放在面片上,照葫芦画瓢,小心翼翼地把饺子捏成元宝状,整整齐齐摆好。母亲把浸过盐水的硬币发给我和弟弟。我琢磨着怎样给包了硬币的饺子做一个不为人察觉的标记,就可以一筷子夹中目标。好不容易等到饺子下锅,我和弟弟伸长脖子趴在锅台上,看着锅内腆着大肚皮翻滚的饺子,恨不能将目光当成锅铲把饺子一个一个翻起来验明正身。事实上,师出同门的我们,不但包饺子的手法一样、包的饺子形状一模一样,连对方的心思也如自己的心思般明了,要做到不为人察觉谈何容易。盼到饺子出锅,那个被我精心加工的福气饺子却无论如何也辨不出来了。  我“嗖”一下冲到母亲面前,抢着要端饺子到奶奶屋子。母亲看了看我,再看看父亲,父亲擦了把手说:“妞还端不稳,我们一起给娘先送过去。”母亲又下了饺子进去,叮嘱我们看着点锅,和父亲说笑着出了门。我和弟弟继续趴在锅台上,老老实实看着水雾里翻腾的饺子跟哪吒闹海似的进进出出。痴想中,我和弟弟简直成了天兵天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我们威风凛凛的眼神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又威风凛凛地移开,只是不好意思学齐天大圣的模样手搭凉棚看向天外。事实上我们相遇的眼神是假装不屑一顾地移开的,暗地里却琢磨着谁更有福气。福气对于弟弟来说,是少闯祸、少挨打;对于我来说,就是再也不要让我每天傍晚到处寻找忘了回家的弟弟!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尽管母亲曾不止一次叮嘱过我们,小孩子不要乱多嘴瞎操心,可是我还是凭借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我的奶奶病痛缠身,所以不能和别人家的奶奶一样做好吃的饭、讲好听的故事。要是奶奶不打不骂我的妈妈,也不和我们抢妈妈……那该多好啊!一边看着想着一边给对方传递一个眼神,弟弟馋涎欲滴的模样竟然透出一股神气,我一下就知道他为什么神气了。  我们围在奶奶身边,看着奶奶动筷子吃了一个饺子,弟弟立刻像饿狼一样向饺子扑去,但热气腾腾的饺子逼退了他,只得连连给饺子吹气,得空还斜睨着我撇嘴笑笑。母亲轻轻咬一小口,抿嘴细嚼慢咽,叮咛我们要有吃相,还不忘监视我是不是把翻过来倒过去不朝嘴里送的饺子夹给弟弟,换他的饺子皮吃。这时候弟弟也拿余光提醒我,随时准备好交换。通常我在包饺子的时候表现得越积极,越有可能发生这种让母亲伤透脑筋的行为。父亲大口吃着,时不时夹给奶奶一个,偶尔会给母亲碗里送一个,压根不理会我和弟弟的地下活动。  我生来不爱吃带馅儿的食物。不懂事的时候,我哭着喊着赖着紧咬牙关以示决心,懂事了就不好意思撒泼,悄悄把饺子夹给肚皮极富弹性的弟弟,他吃了饺子馅,不忘把皮还给我。吃菜盒子也是,弟弟吃完有菜的地方,我就啃没菜的边吃。我和弟弟发生过无数次冲突,但对于带馅的吃食,我们一向有着严丝合缝的默契。  母亲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之后总会叹息着说,我的傻妞妞啊!母亲一边痛惜着我的傻,一边又想办法哄着我吃几个饺子。母亲若发现谁没吃到包硬币的饺子,就说她吃饱了,把她认为带着福气的饺子夹给没有吃到福气的人。我们往往是在牙齿和硬币碰撞的时候欣喜地叫着、跳着,用得意的目光来回巡视。当突然意识到母亲总是把自个儿的福气让出来给每一个人,那万一母亲没有了福气怎么办?我担忧地看看母亲,母亲正端着温水给奶奶漱口,拿热毛巾给奶奶,又命令我和弟弟去洗手,她收拾碗盘回厨房。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农村,像我这样不爱吃饺子的孩子被亲戚们视为怪胎。母亲对我这个怪胎舍不得打不忍心骂,连大人对孩子惯用的威胁都藏而不用。面对亲戚善意的指责,母亲会浅笑着委婉地说:“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咱们的娃各有各的特点,总是有因缘在里面,这是老天安排的,就顺老天的意吧。”私下里又会对我和弟弟说:“每个人的福德只能靠自个儿修,不管做什么,都不要有占人便宜的心。你们崇拜的大丈夫都是不怕吃亏的真君子、大英雄,他们因为常替别人着想就很少顾虑自己,老天爷就让他们积很多功德、聚很多福气,子肖孙贤,正好应了先人们说的吃亏是福。”  我问:“福气和功德在哪儿?我们能看见不?”  母亲说:“当然是和我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它们看谁在帮助人就给谁加福,谁害人就给谁减福。我们要保持善良的心,福气自然就来了。命是由自个儿的心造出来的,福是由自个儿的行为求得来的。”  弟弟问:“福德是穿着隐身衣呢,还是变成蜜蜂、苍蝇藏起来看我们?”  奶奶显得格外开心,她满脸的皱纹像盛开的花瓣,一手拉着我,一手摸着弟弟的脑袋疼爱地说:“我娃,人人头顶有神明,吉人自有天相,他们言善、视善、行善,天必然降福。不知道惜福,说的、看的、做的都是恶,必然招灾引祸。”父亲接下去说:“自古都是君子乐得为君子,神仙逍遥做神仙,在家的弟子要听圣贤人的教诲,做到孝悌、守信、亲仁。就像咱们的妞妞不吃饺子,还喜欢给别人包饺子聚福气,就很有君子的风度。”平日里不拘言笑的父亲乐呵呵地笑着,可亲极了。  于是,我像戏里面翩翩君子的模样,甩了甩衣袖。唉,可惜紧贴在手腕的棉衣袖说什么也甩不起来。我们常喜欢穿了大人的衣服当戏衣,甩着长长的衣袖哼哼呀呀唱戏。我那衣袖甩得甭提有多带劲了。今天在这喜气洋洋的关头,我不好意思穿父母的衣服,没有长衣袖可甩,只好挺起胸膛,神气地看着弟弟,仿佛脚下生出了一朵云彩,托起了我和藏在饺子里的各种各样的福气。我们飞出窗户,星星一样挂在天空,然后,轻轻地落在每一个孩子的梦里。孩子们争先恐后挤到母亲的梦里,捧上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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