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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护犊戏说古 父亲爱妻偷下田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  ——《周易》  天还没亮,母亲早起烧水做饭的声音忙不迭地钻进了被窝里。我不情愿地翻过身,用被子把头蒙上。我真纳闷,昨天夜里我快睡着的时候,母亲还在煤油灯下穿针走线给我们做鞋子、缝衣服,一会儿把针在头发里从前向后划拉一下……这才睡着,鸡就打鸣了。母亲什么时候睡的觉?睡了多长时间就起来了?大人们都是这样不睡觉的吗?那——还是不要长大吧。  父亲和奶奶吸旱烟、磕烟灰的声音和说笑声从窗缝钻进来,挤进了被窝。我正要捂住耳朵抗拒这些搅人瞌睡的动静,母亲已掀开被子,连拉带扯地给我和弟弟穿好衣服。我始终闭着眼睛假寐,母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拉到炕沿上给我梳头,我软软地靠着母亲,忍着头发拽头皮的痛,龇牙咧嘴准备坚持回归梦境。“哎哟!”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睁开眼睛准备反抗,却瞥见弟弟迷迷瞪瞪站起来要往被子上撒尿。我“啊”了一声,母亲连忙放了我的辫子拉他。清醒过来的弟弟站在炕沿上尖声喊着来不及了,母亲顺手掀开门帘,他那股憋了半晚的童子尿呈弧线状射出了房门。父亲听见这边乱着,大概是要过来看看,被奶奶喝住,只听奶奶特别大声地训斥父亲:“女人生来就是拉扯娃娃、伺候公婆的命,你一个大男人着急忙慌想干啥?纣王就是耳根子软,顺着妲己才招世人唾弃的,难道纣王真有那么坏?”  奶奶的责备把我的瞌睡撵得无影无踪,我朝母亲身边靠了靠,端正了斜倚的身体、歪着的脑袋,弟弟也乖乖地溜下炕。每次听到奶奶训斥父母,我俩立马统一战线,变成钢铁战士紧紧守护着母亲,擦亮眼睛找点活干以示我们懂事听话不让她费心。母亲若无其事地沉默着,加快速度给我梳头,弟弟自个儿去厨房盛了洗脸水朝当地一放,骄傲地看着母亲。母亲笑了,朝脸盆里加了热水,我们围在水盆边仔细地洗脸。  母亲上工,我习惯性地拽着母亲的衣襟,弟弟依旧拉着母亲的手,我们准备出发。父亲急急忙忙过来抱起了弟弟,拉着我的手,笑着对母亲小声说:“这会儿把他们交给我,过会儿我换你回来。”母亲莞尔一笑,扛着工具,哼着秦腔出门了。  我们围坐在奶奶的热炕上。弟弟乖巧地在父亲怀里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腔拿调一字一板唱念:“俺乃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保家卫国,岂能在热炕上耗我志向?”弟弟想要借着唱腔出去玩,身上开始像爬了跳蚤似的不安分。奶奶气定神闲,看也不看弟弟,时不时用熏黄的手指摁一下一明一暗的烟锅,惬意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健康、幸福、快乐的人。我大着胆子问:“奶奶,纣王有多坏?为什么世人都唾弃他?”  奶奶笑了,瞥了父亲一眼,把烟锅递给他。父亲磕掉烟灰,重装一锅烟递给奶奶。咂着烟的奶奶瞅着我,得意地说:“奶奶告诉你,纣王、秦始皇坏是坏,都不如一般人说的那么坏,他们是万万人的皇帝,就要背上万万人的埋怨,天下人自然而然就把天下的错都归到他们身上,他们还能有个好吗?纣王爱美色不至于混账到说书人嘴里那个样子。都说秦始皇是暴君,他也只是在首相李斯的建议书上写了一个‘可’字,这个说明他还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说他把天下的书都烧了,当时所烧的书,是私家藏书。他把全国的书集中到阿房宫,不许民间流传,怕老百姓知识高了难统治。”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始皇晚年疑心病重,有两个儒生背后讥笑他,不想为秦国做事,偷偷逃走了,秦始皇让执法的御史依法查办。咸阳的儒生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写悔过书,告密他人,一个牵连一个,总共揭发出四百六十人。秦始皇一看这么多人与这件事有关,怒不可遏,下令把他们通通活埋了。”  “是书生自己坑了自己?”我疑惑地问道。  “自古以来的书生们,大都是眼高于顶,命薄于纸。平常喜欢高谈阔论、批评说理,滔滔不绝,一旦有事,大都推过给别人,自卸罪责。”  “那是谁烧的书?”我急了。  奶奶看看我们三人,神秘地说:“这个很多人都不知道,有人知道也不说。我告诉你们,奶奶早给秦始皇平反了,烧书的罪应该判给李斯和项羽。项羽咸阳一把火烧了三个月,什么东西能经得住三个月焚烧?当然什么都烧没了,书连魂都没有了。你们说说看,这个罪能归到秦始皇身上吗?他那时候死了多少年了!”  “项羽是霸王!是英雄!他怎么可能是这么大的坏蛋?”弟弟一掀被子站了起来。  父亲沉重地叹了口气,把弟弟重新拉坐到怀里。  奶奶对着烟嘴用力连吸几口,一边磕烟灰一边嘲讽地说道:“英雄?霸王?世家公子?呵呵……”  弟弟把头钻进被窝大声喊:“我再也不稀罕霸王了!”  我的意识还停留在阿房宫里,想象着人站在马车上,高举十丈长的旗杆进出城门的军队,无限神往地说:“阿房宫要是能留下来,一定比天安门好看得多,是世界上最好的宫殿,说不定我们就住在阿房宫里呢。”  奶奶摆摆手:“我心烦,要睡觉了。”  父亲一下就从炕上跨到地上,把弟弟从被窝里给提溜了出来。我赶紧收住天马行空的遐想,从热炕上跳下来。出了家门,父亲兴致勃勃地说:“走,去田里和你妈妈一起干活。”  “好!”我和弟弟异口同声,欢快地答应着。我们一路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好像是要去看大戏似的快活。我和弟弟心知肚明,父亲只有趁着奶奶不知情的时候,才能大大方方地帮母亲干活。  端“铁饭碗”的父亲被称为单职工,是出了名的孝子,对奶奶的话百依百顺。父亲休息的时候想要帮母亲干农活,必须避开奶奶,怕奶奶看见了生气。母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照顾多病的奶奶,每天上工都扛着农具,带着我和弟弟。大家都说母亲是单帮,没有人帮衬,只能靠自己为全家人的生活拼命干活。单帮的母亲永远不知道累,不知道苦,与常常呻吟的奶奶相比,她简直就是金刚不坏之身。有时候看见母亲弓着身子,双手扶腰,我就为她担心,她却总是一脸笑容轻松地说:“吃了苦,才能了了苦,不能娇惯自个儿,一定要坚强,这样事来了才能扛得起、挺得住。”  母亲每次服侍奶奶洗漱、吃早饭后,天还蒙蒙的,上工铃便“当当当”打破了家家户户的梦。我每次都是极不情愿地从梦里醒来,各家各户已是人影攒动,只听见大人们喊起床的呵斥声,孩子们的哭闹声,狗拖着铁链来回蹦着叫着的汪汪声,公鸡扇动翅膀伸长脖子的打鸣声,母鸡咕咕带着小鸡的觅食声……母亲麻利地在手绢里包上金黄色的玉米面馍馍给我们当早饭,裹好被窝里熟睡的弟弟,抱在怀里,拉上劳动工具,看看我,用眼神询问我的去留。我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胜过怕冷,跳起来拽上母亲的衣角就上工了。上岁数的老人们习惯早早就在家门口拉家常、带孙子。当他们看到母亲携带我们上工的情形,常常用衣角擦着眼角说:“这媳妇命真苦啊,自己遭这么多罪,娃娃这么小跟着也受罪……”我不喜欢听她们说这些话,母亲从来没说过苦,我们和母亲在一起从来没觉得受罪。父母亲说过,人要活得有骨气,不能被人同情。  到了田里,弟弟常常乐此不疲、灰头土脸地刨土,我喜欢看母亲用镢头打胡墼。母亲手里的镢头像孙悟空手里的如意金箍棒,轻轻抬起与落下的瞬间与土疙瘩撞个满怀,“噗”的一声,荡起一团尘土,土疙瘩散成碎末铺开……我常常痴迷地看着母亲手里神奇的镢头,一次一次抬起,一下一下落下,一团一团灰尘,这是多有趣的事情啊!我飞快地跑到别人的镢头下,抢过胡墼,挪到母亲跟前,看着更大的烟尘,听着更清楚的“噗”声。大人们笑着,轮番喊着我,我就擦着汗一趟趟搬运胡墼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我一眼,我立马感觉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对劲儿,停了下来。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女人们正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看我待在那儿,说:“到树底下凉快去。”  今天若不是父亲带着我们,我大概还在一边“凉快”着。大人们春夏秋冬都愿意让小孩在树底下“凉快”,难道他们认为有小孩的地方就是夏天?有小孩的地方冬天的树上都长满了树叶?想着的时候,差点踩到几只觅食的蚂蚁,赶紧跳开。  我闪过一个念头:大人们是小孩子的天,小孩子只能是蚂蚁的天了,我们只是轻轻一个小动作,要么帮它们铺路搭桥过河,要么毁坏它们的家。我赶紧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父亲笑着问:“你们对于蚂蚁来说跟神人一样,一个小举动就可以改变它们的生存环境。你们喜欢帮它们还是喜欢玩弄它们?”  “有时候帮它们,有时候逗它们玩。”弟弟抢着说。  “神仙是帮人,还是玩弄人?”父亲又问。  “当然是帮人了。”我瞥了弟弟一眼,“妖魔鬼怪才捉弄人呢。”  “嗯,那蚂蚁可能觉得你们是神仙。”父亲说着就笑了,接着问,“爸爸在家和不在家有啥不一样?”  我肯定地说:“爸爸在家,妈妈就能多和我们待一会儿,爸爸上班,妈妈只顾着干活,没时间搭理我们,老让我们到一边凉快去。”  “对,老怕我们热。”弟弟认真地看着父亲说。  “哈哈哈……”笑声还没落,就到了母亲干活的地方。男人们停下活计,笑着和父亲打招呼。“爷回来了?”“爷是过来换婆干活吧?”父亲一一和他们打过招呼,拿过母亲的铁锨,说:“你带他们回去歇着,娘睡了。”女人们中间有人尖声细气地说:“看人家爷,多会疼婆,‘回去歇着’,咱那爷们,怕是咱累死也不会这么说。”母亲笑而不语,一手拉弟弟,一手拉我往家走。  一回到家,母亲就让我带着弟弟去一边玩,她拎起水桶去井边绞水,又去抱麦草,然后划火柴。“唰”一下,燃起的火苗点燃了一小把麦秸,麦秸被送入灶内,呼呼呼的火焰围着黑糊糊的锅底撒欢般燃烧着。我撅着屁股、偏着脑袋看着金灿灿的火苗儿,忍不住趁母亲出了厨房门就抢着拉风箱,想把那火焰扇得高高的,可不知怎么就把火给扇灭了……母亲做饭间隙安抚呻吟的奶奶,大声喊着也算是哄着,让我离锅台远点,不要过来过去总是挡着她,回头又看不见弟弟,一边喊着他一边令我找回来。最早的记忆里是弟弟爬到门外,我抱不动,就半抱半拖拽进门里,弟弟哇哇地哭……这些因为我做得不好让弟弟受伤的事回想起来总是很难为情,好歹弟弟现在不四肢着地爬行了,可以跟着我们学爬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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