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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爬树小孩骗大人 看打架婆娘拼后生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礼记》  “黎明,我们去山儿家爬树。”人随声至,雅琴已从她家厨房门口到了我家厨房门口。我们一拍即合,带上弟弟三个人翻过后院院墙就到了隔壁山儿家里。山儿家院子里有一排梧桐树,四棵树跟前分别站着小军、少军、晓梅、女娃。我们选好了树,女娃喊:“预备——爬!”我们各施能耐,看谁爬得高,爬得快。  说起爬树,我还是在大人们让我去一边“凉快”的时候,就和树较上了劲。我在无人指导、无人看护的情形下,仅凭对别人爬槐树摘槐花的印象,两手握紧树干,用小腿面和脚背夹紧树身,借助手劲爬一下滑一下,爬两下滑一下,乌龟爬井一样爬着滑着,竟然爬到了树丫上。那天我第一次高高在上,手遮在额前俯瞰田间劳作的大人们时一时兴起,居然大声喊:“山儿,来!咱俩摘槐花儿。”  山儿是和家人逃荒到这里的,志峰他爹把一口袋粮食给了山儿她爹,山儿就成了志峰的媳妇。山儿生了双胞胎小军、少军,一下子成了名人。谁家媳妇要是生两胎都是女儿,就会被公婆有事没事引山儿为榜样,给自家儿媳妇以颜色。而山儿是用粮食换来的山里女子是没法改变的,一直被大人们取笑。  随着我高亢的呼喊,立刻就听到女娃她妈秋霞用尖厉的声音回应我:“小小的人就知道看人下菜,去找你妈摘槐花。”我偷看母亲,母亲正一心打胡墼,山儿正嘟嘟囔囔的。我在树上看着这些奇怪的大人们,猜不透他们,干脆从树上溜下来再爬上去。等我爬小树熟练了,就能像大孩子一样爬到高大的槐树上摘槐花了。  每到春天,我常常吮着手指看着满树雪花般洁白的槐花,深深吸着淡淡的香味儿咽下去,贪婪地品着甜甜的味道,恨不能变成嗡嗡叫着呼朋唤友采蜜的蜜蜂,把悠长恬淡的香闻个够,把小巧玲珑的花看个足,累了还能在花蕊上饱饱睡一觉……那些能在槐花树上站着、坐着的大人和孩子令我无比羡慕,眼巴巴渴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近距离靠近一串串倒垂的槐花。我痴痴地看着他们瞄准枝繁花茂的小枝干后,用捆扎结实的铁钩稳稳勾住,轻缓地旋转手中的竹竿,槐花乖巧地落进眉开眼笑、仰首翘望的家人怀中……  非常羡慕别的孩子可以在父母的带领下享受摘槐花的乐趣,痴痴地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提着满满一篮子槐花回家。当他们端着蒸熟的冒着热气的槐花咂吧着嘴儿满口喷香的时候,我忍不住跑到忙碌的母亲身边看她干活,但她没有片刻闲工夫理我。为了搭话,我就找活儿和母亲一起干,却常常是帮了倒忙,终被母亲打发到一边去玩土疙瘩。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次我从别人丢弃的枝干中找出来零落的槐花,把它们一个个宝贝一样摘下来放进碗里,双手捧到正在锅台边做饭的母亲面前,母亲瞅了一眼说太少做不了。我放下洋瓷碗,双手掬起洁白的花儿,把脸埋进手心尽情吮吸……  为了能爬到高大的槐树上摘很多很多槐花,我常常一个人在田间的小树上勤勉地爬树。  凭着在田间小树上练就的功夫,我使出浑身解数在山儿家热火朝天地爬着树比着赛。见弟弟面红耳赤学着我们的样子攀爬,半天离地不过三寸,正要下去帮他,山儿的男人志峰老远喊道:“树都给你们摇死了,看我不收拾你们。”他大声喊着,等我们一个个哧溜哧溜滑下来,他便在原地使劲跺着脚。我们听着越来越大的声响以为他真的追过来了,撒开脚丫子“轰”地跑开,直到听不到身后跺脚的声音时,才喘着气站定,回头却发现他还在原地,正看着我们开心地笑。我们龇牙咧嘴冲他做鬼脸。  我们凑在一起商量去哪儿爬树,突然听到一个男人咆哮声:“我让你们打!我看你们能咋打爷,爷正好没钱花了!”循声找过去,只见元诚抡胳膊亮嗓门煞有介事地喊完口号,便像是要攻占堡垒似的向秋霞家发起冲锋。秋霞的弟弟在门口抓住他的衣领往出搡他,元诚视死如归般横了心低了头冲了进去。我们面面相觑。我偷看一眼弟弟,弟弟也正在看我。小军看看我俩说:“他们在打架。”我扭过头不理他。他又说:“元诚是坏人,他老婆也是坏人,欺软怕硬。”  “胡说!”我和弟弟不约而同对他怒目而视。元诚和我们住一个院子,是我们族里的人,说他不好,不就是说我们不好吗?  小军拍拍胸膛,振振有词道:“咱镇上的人都这么说,你俩咋就不知道?反正我没骗你们,不信你们回去问你爸妈。谁不知道他弟弟元明那会儿生病住院,我爹还是队长,他从我爹这儿把他弟弟家的粮食全给领走了。元明问我爹要粮食,才知道他昧了粮食没给人家。我爹找元诚要粮食,他气势汹汹拿着铁锨要打架,他老婆摇旗呐喊倒拖少林棍要给元明颜色看看。”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着小军。晓梅连连点着头说:“就是的,我爹说是秋天,泥水有一尺深,元明生了很严重的病,都以为他活不了了。咱街上的人都说元诚没人味,趁元明病着就抢人家的粮食,连他娘的粮食都抢跑了。他娘骂他,他还顶嘴!”  如果只是小军一个人说,我肯定不信,可是晓梅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从来不骗人。弟弟着急地问:“然后呢?元明怎么样了?”  女娃说:“元诚挥着铁锨冲上去打元明,元明豁出去要拼命,那架势谁都拉不住。节骨眼上,你爸看不过眼,不知用了啥内功就把元诚给打倒了,元诚的老婆凤棠冲上去抱你爸的腿,你爸轻轻一抬脚,她‘嗖’地飞出去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弟弟紧张的神情也没了。  “出来了,出来了!”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只见元诚被秋霞的弟弟提着腿拖了出来,像扔东西似的扔到当街。他的婆娘凤棠发疯似的跑了来,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杀人了!杀人了!”她狂呼乱抓扑向秋霞的弟弟,却被推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再次冲锋,鞋掉了也没知觉。秋霞的弟弟捡起鞋顺手扔向小军家的房顶。凤棠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坐在小军家门口的大青石上,两手拍打着大腿抑扬顿挫地哭唱……散工的人、路过的人、做饭的人,围着看着议论着劝说着,她不听劝,愈发大声地哭骂着,人群便开始散去。  在厨房做饭的母亲出来后,从小军家借了梯子和竹竿。母亲把梯子搭在旁边的树上,我紧紧扶着梯子,雅琴、晓梅一起帮我。母亲爬上梯子,用竹竿够着鞋子,小军和弟弟在一边跳着看着,告诉母亲竹竿和鞋子的距离。鞋子终于被拨了下来,我们欢呼着把鞋拿给凤棠,她擤一把鼻涕,把鞋穿上,她的大女儿羞怯地扶着她,元诚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朝家里走去。  父亲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在给奶奶装旱烟,两人有说有笑,似乎没听到外面像唱大戏似的闹腾,好像外面的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奶奶、爸爸,刚才元诚被提着一条腿给拖出来了。”弟弟抢先说。  父亲一边和奶奶说话一边用细皮筋编着青蛙,没搭理弟弟。我以为他们没听见,又说:“他们说元诚趁元明住院,抢走了元明家的粮食,还提着铁锨打元明,是你把元诚给打倒了,是真的吗?”  父亲把编好了的绿色青蛙递给我:“它还会蹦,你试试。”  奶奶磕掉烟灰,说:“人要是不受人管,老天爷就会管,不可能他想算计谁就算计谁,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奶奶无奈地骂了一句,转头又问父亲,“元诚他娘的麦子全给他拿走了,她娘只剩下粗粮了,估计吃不了多长时间,可怎么办?”  “这次总算是留了点,没全拿走。”父亲沉默了好半天说,“总会有办法的。”  “元诚为啥要拿走他娘的粮食?他们不是一家人吗?”我奇怪地问,“他真的想把他娘饿死吗?”  “可能他遇到了难处,家里三个长身体的孩子,就两个劳力,前两年和乡亲们一起还讨过饭。说起来,家家都难!你们小孩子别瞎操心、乱打听。”父亲制止我继续问下去。  “元诚是坏人,不然他打别人,你就不会打他,今天别人要是打元明,你不会不帮忙吧?”弟弟接着问。  父亲站起来,摸摸弟弟的脑袋,感慨地说:“儿子,胡乱帮人是害人。”父亲掀门帘出去了。  奶奶看着我手里的青蛙说:“你爸还真是手巧,这么个碎玩意弄得跟真的一样。”  “奶奶,元诚他娘会饿死吗?”我追问道,“她的粮食没有了,当然会饿死,是吗?”  “傻妞,”奶奶拍了我一下,“咱虢王民国那阵子没饿死人,六零年没饿死人,现在要是饿死了人还有天理吗?我娃,最公道莫过老天爷了,他老人家啥时候都是睁着眼的,把这世道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也别想把沙子揉到老天爷的眼里。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这就是公道,是天理。”  “奶奶,我从来没听过你夸谁,今天你夸的这个老天爷肯定是真英雄、大丈夫。”弟弟无比神往地说,“我要和他一样就好了。”  “真是颇烦,赶紧找你妈去。”奶奶把我们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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