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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岁童病重进城住院 五龄女看家寄人篱下  太公曰:“圣人谓之五贼,天下谓之五德。人食五味而生,食五味而死,无有怨而弃之者也。心之所味也亦然。”  ——《阴符经》  我不害怕自己生病,我怕家里人生病。  我给伙伴们说:“生病多好啊,总有人陪着,还有好吃的。”  少军说:“那要是病死了怎么办?”  我说这话是因为弟弟得了百日咳,我被母亲寄养在同族的堂伯家里。堂伯的七个儿子一大早都上工去了,堂伯在厨房里忙乎着。他一条腿跨在结实、滑溜的长擀面杖上,一下一下把擀好的锅盔压瓷实,再撒上芝麻,放进黑黝黝的大铁锅里,架上麦草用温火慢慢地往熟烤。锅盔快熟的时候满院飘香,排队来买的人不时地舔着嘴唇。伯母在家喂猪、喂鸡、做饭、打扫院子,出出进进,忙忙碌碌。  我也馋着那锅盔,希望哪天能有剩余,就可以吃到喷香的锅盔。无奈每天出锅几次,都是供不应求,只好把这个念想压下去,继续想着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弟弟。  弟弟刚会爬的时候,母亲在他腰间拴一根绳子系在田里的树下,或者系在家里的门环上,她才开始干活。弟弟活动地盘的大小取决于这条绳子的长度,他不管不顾乱爬乱抓,高兴了哇哇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不高兴了哇哇哭着也不知道说什么,但凡捡到什么都会送到嘴里,一刻也不消停。我的任务就是盯着他,在他拿起脏东西时一把抢过来扔掉,吓唬他、警告他这些东西不能吃。他压根不理会我张牙舞爪的手势,不等我指示完毕,又爬来爬去地寻觅着。  我常常被别的事吸引,弃他而去,自然不能及时抢过他捡起来的脏东西。  他动辄生病,病了就缠缠绵绵如抽丝般绵长。母亲每次发现他稍有异样,就赶紧把他抱到虢王医院,吃药打针。还不见好,母亲又要顶着风、冒着雨抱他去段家庄找老中医扎针。老中医手里的银针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具有穿白大褂医生们所不具有的神奇本领,总在母亲无能为力、精疲力尽时,让蔫了数日的弟弟精神焕发,扎两三次便能痊愈。  像段家庄这样的老中医,在虢王有好几位。虢王医院在建成之前,镇上和各村的几位家传上百年的中医,不分早晚给人看病,从来没有休息日,对重病患者还亲往其家中。他们的药开出来,几个小小的药包,每服药只配几种,煎的汤药喝几次便好。进了虢王医院的病人大多是吃药,严重的打针,输液的很少见。在我的眼里,宽大、明亮、素洁的医院和村里的中医大夫都像神仙似的护佑着十几个村子里的人的健康。  医生们都熟识母亲,一来因为弟弟的病缠绵,二来我每次生病,总是在夜里突如其来,气势汹汹,每次都吓得母亲魂飞魄散,深夜抱了我敲开值班医生的门。天可怜见,我只要进了医院,一针就能减轻症状,一天就见好。我们不同的症状让母亲更加察至细微,一旦有异常,她就开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照看我们。可是无论母亲怎么谨小慎微,防患于未然,病魔总不请自来,每人一月一次,绝无偶然。奶奶生病更是家常便饭,她几乎每天都会因为疼痛而呻吟不止,严重时母亲把医生请至家中,大夫便成了家里的常客,而我每见到穿白大褂的大夫便撒腿就跑,无视母亲的召唤。  可是这一次,弟弟从偶尔咳嗽一下就开始看医生,从西医到中医,吃药、打针、输液、扎针全都没能止咳。母亲听来偏方,求到了猪苦胆,每天喂弟弟猪苦胆喝。一吃药就呕吐的弟弟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苦,他哭喊不止,呕吐不止。母亲含泪一次次强喂他喝下:“要是能替代,妈妈替你生病,替你喝药。”母亲哄着劝着,讲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勾践天天睡在柴火里喝苦胆达成志愿的故事令弟弟坚强了。每次他都是紧闭双眼,张大嘴巴喝一大口,正咽着,便呕了,再次下咽,又往上翻,含不住,便喷了出来……弟弟因为不能成为英雄急得眼泪哗哗而下。诸苦吃尽,弟弟的咳嗽仍不见好,母亲心疼得默默流泪。  弟弟被确诊为百日咳,母亲的面色变得苍白,浑身颤抖,让元明两口子帮忙照顾奶奶,把我交给同族东街的伯父伯母,她抱上弟弟去宝鸡电厂找父亲了。我意识到发生了严重的事情,万分不舍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母亲抱着弟弟越走越远,忍不住追过去问了一声:“啥时候回来?”母亲噙着泪水说:“妞,乖乖的,要听话,妈妈明天——明天就回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我扳着手指头数着天数,盼了天亮又盼天黑,原本就不爱说话的我,几乎变成了哑巴。母亲带着弟弟走后,我跑得最勤的地方是建筑队大院里的汽车站。我盼着的汽车带着烟尘一溜而来,我追着它进了大院,盯着最后一个人下车,也不见我的妈妈、我的爸爸、我的弟弟。我偷偷擦去眼泪,找一个石子或瓦片顺着墙根边踢边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焦心又漫长的等待,让我眼巴巴盼着,总盼不到母亲说的明天。  我忍不住问:“什么时候是明天?明天啥时候就来了?”  伯母说:“快了。”  思念变成无数个虫子在心上爬来爬去折磨着我,撕咬着我,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寂,越来越想念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母亲每天晚上和弟弟在炕东头睡,我一个人睡炕西头。我总是渴望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被母亲搂着。多少次我眯着眼偷偷看母亲哄弟弟睡着后,只是朝我看一眼,给我压压被子,便做起了针线活。我等着母亲也拍拍我、哄哄我,等不来就翻个身哼哼一下,每翻一次身,母亲看我一眼,又会继续做针线活。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委屈地说了想和母亲一起睡的愿望。  母亲为难地告诉我说:“涛儿小,炕窄,被子横竖盖着都小。”  失落之余,我忍着快要流出来的泪水说:“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哥哥才不会和我抢妈妈,他会让着我。”  母亲先是愣了一下,又笑了,示意我和他们睡一个炕头。我破涕为笑,抱着枕头乐滋滋地蹿到了炕东头。母亲顺着炕沿躺下,弟弟挨着母亲,我挨着弟弟。母亲给我把被子压好,叮咛我别靠墙,不然着凉了又得去医院打针吃药。母亲还是不放心,不时把手探过来检查,每探一次都要把被子移过来一点。我们三个人靠得紧紧的,头挨着头。母亲拍着我和弟弟,哄着我们。我笑着睡着了,睡得香甜极了。第二天,母亲开始打喷嚏、流鼻涕,我感到很惭愧,到了晚上便很自觉地回到炕西头,蜷缩在母亲脚下……  想起这些,我被巨大的懊悔和羞愧包围了,我对不起母亲,害她感冒,对不起弟弟,没有照顾好他,让他生病,都是我不好……我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悄悄跟妈妈道歉:我再不缠着你了,再不惹你生气了,再不和弟弟抢妈妈了。妈妈呀,你在哪儿呀?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是不是不要我了……  天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长。向来不尿炕的我开始天天尿炕,这让我难以启齿、羞愧难当。但伯母从来不说我一句,天天换床单、晒褥子。夜里我努力睁着眼不让自己睡着,可夜晚太长了,天老也不亮,眼皮不知什么时候就合上了。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摸被窝,发现不妙立刻假寐,想用体温把那片湿渍暖干。好几次我梦到济公,央求他挥挥衣袖把床单、褥子变干,恳求他把我带到母亲身边……  去车站成了习惯,常常幻想着母亲从长途客车上下来也成了习惯。这一天,幻觉中母亲又从车上下来了,她的眼里满是惊喜,放下怀里的弟弟朝我走来。我呆站着,想让这样的幻影保持得长久一些。我不敢有所表示,不敢伸手触摸,每次随着我的触摸,妈妈就消失了。我静静地看着母亲,看着蹦跳的弟弟,呵呵笑着。可是幻觉中的母亲分明在叫我的名字,弟弟在拉我的手,我不知所措,害怕他们再次消失,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攥着拳头。母亲蹲下来,抚摸我的脸,我怯怯地伸手摸她,她依然在,还一把抱起了我。  “是真的。”我搂着母亲的脖子,“妈妈。”  弟弟在一边跳着羞我:“这么大了还让妈妈抱,羞羞羞!”  我搂紧母亲的脖子笑着,左右藏着、躲着:“羞就羞,咋的了?”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哟,还怕他羞吗?原来“明天”是这样的。我喜欢这个“明天”,这个“明天”让我盼回来了日夜思念的母亲和活蹦乱跳的弟弟。晚上,我紧挨着母亲睡了,没有尿炕。  睡眼蒙眬中,就听到奶奶的责骂声:“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一个个都嫌弃我,躲得远远的,有能耐躲一辈子,跑回来做啥……”  杏儿笑着说:“太婆,你不是天天念叨着新婆还不回来,怎么回来了还不乐意啊?干脆让新婆把俩娃都带到城里,您就不生气了。”  奶奶干脆地说了两个字:“她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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