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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皮小子屡惹祸 甜美女囡遭失踪  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  ——《周易》  弟弟摆脱了病苦,一头扎进孩子堆,和一群挂着鼻涕、缝住了开裆裤的孩子拿根竹竿当马骑,给同龄儿下战书、闯天下。他们以虢王的街市为据点,和街西、街东、街南的孩子们频繁开战。如果败了要准备好明天的复仇计划,如果胜了要预备对方复仇。“战场上”堆满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捡来的砖头瓦块,这些东西被堆成各种形状,称之为“八卦阵”,对方来了先入宫。乾宫、兑宫、离宫、震宫、坤宫、巽宫、坎宫、艮宫八个宫逐一攻破,每个宫都要假装攻打一番,而后各派将领摔跤,一直摔到一方最后一名士兵倒下来定输赢、论胜负。  至此便常有大人携了孩子找母亲告状。因为我家辈分高,这些大人都叫母亲新婆或婆,管我叫姑,管弟弟叫叔。他们通常领来孩子这样说:“新婆,你看你儿把我娃给欺负的。”这样的话听得遍数多了,就觉出了滋味。从辈分上完整的表述应该是:“新婆,你看我叔把我娃给欺负的。”想着小不点的弟弟身为人叔,却让侄媳妇领着孩子找自己的母亲告状,我就在心里偷偷地笑。可越是偷着笑就越憋不住,站在我的侄媳妇和孙儿面前涨红了脸,“吭”一声,又一声。母亲看我时,我赶紧低头把脸藏起来,又“吭”的一声……  下雨天大人们都不上工,母亲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房檐上挂着的雨帘像一颗颗珍珠,我过一会儿看看母亲,巴望母亲能和我说话,最好能给我讲个故事。就听见天生一副亮嗓子的弟弟清脆的声音穿过大门和幽深的院子,钻入我们的耳朵。“两军打仗,各有损伤,都是自愿的。”“别人打我,我都不哭,他为啥就要哭?他那是娘们?你不骂我,我咋能骂你……”口齿刚刚变得伶俐的弟弟扯开嗓门和海峰的母亲——他的侄媳妇亚梅辩解、争吵。母亲放下手里的活,一手拿糖果,一手拿笤帚,穿上雨鞋趟着泥水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大门口。  弟弟一看到母亲,立刻捂着屁股往旁边挪几步。母亲和颜悦色地对弟弟说:“我听见你说话越来越好越来越能了。你来,我给你块糖吃。”  弟弟捂着屁股说:“你当我傻啊,想把我哄到你跟前打我,上午打得我屁股还疼呢。我就没见过谁家的妈像你这么偏心,总是护着别人的孩子不护着自家人,家里的糖全给别人吃,不给自己人吃,这是什么道理嘛!”弟弟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虽然离母亲越来越远,但还是做好了随时撒腿就跑的准备。母亲转头赶紧把海峰搂在怀里,连哄带劝地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给他手里塞糖,又转头忙不迭地给亚梅赔情:“真是对不住啊,下次你逮住永涛替我教训他,看他再敢欺负海峰。你消消气,别生气,实在要是气得慌,你就骂我几句,儿子没教好,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教子无方,我给你赔情了……”  亚梅拉起海峰,用手指戳他的额头:“就知道哭,没出息。”刚刚止了哭声的海峰又哭了起来……  我正奇怪弟弟今天怎么没钻到孩子堆里玩时,发现他正逗女娃家后院里养着的一窝兔子。毛茸茸的“长耳朵们”有的浑身白如冬雪,有的黑如锦缎,长耳朵转动得灵活自如。好几个孩子争着学兔子动耳朵,把自己的耳朵揪得老长,可耳朵依然不动。他们玩得忘乎所以,学着笑着说着离开了,谁都没有盖窝门。到了晚上,女娃家发现少了两只兔子,找到家里问母亲要兔子。  母亲二话不说打着手电筒,猫着腰,一个麦垛接一个麦垛找,在一堆玉米秆连着一堆玉米秆的场里细细拨弄着。我跟在她身后,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喊着因为害怕不敢回家的弟弟。半夜,兔子被母亲一只一只找到,弟弟也从黑暗处突然怯生生喊了一声“妈”。母亲提着两只兔子掉头回家,我们俩怯怯地跟着。弟弟也不抢着和母亲一起睡了,安静地躺在我身边。母亲气愤地盯着我俩举起了手,我们吓得把眼睛闭上,巴掌半天没落下来,偷看她,她正在默默地抹眼泪。我万分惭愧,每次都是闯了祸却不能替母亲分忧解难,看着母亲伤心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闯祸的弟弟让母亲担忧着。我黏着母亲,她到哪儿我到哪儿,她干一晌午活,我看一晌午蚂蚁、爬一晌午树,她不让我跟着,我就远远地跟着。母亲一边警告弟弟不要往孩子堆里扎,一边又千方百计鼓励我去孩子堆里和雅琴、晓梅、女娃一起玩瓦片、丢沙包、踢毽子。弟弟蹦着跳着抗议:“偏心,太偏心了!”  天更冷了,我干脆连炕都不下,缩在被窝透过门缝看伙伴们踢毽子。母亲说:“女孩子不会踢毽子多丢人。”我用被子把脸蒙上不听。半天没听到一丁点儿动静,我慢慢探出头来,看见母亲正用剪好的布条裹住麻钱缝起来,再剪一截空油笔芯,一头修成四片,每一片都缝在裹麻钱的布上,空油笔芯便笔直地挺立在麻钱上,甚是好看。我从被窝爬出来,疑惑地看着母亲。母亲冲我神秘地笑了笑,把鲜艳的公鸡羽毛一根一根插进油笔芯。哇!母亲缝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毽子,这个毽子看起来挺拔、漂亮,随着母亲胳膊肘的轻微动作上下翻飞。我跳下炕,拽住母亲抢毽子。不曾想漂亮的毽子被我不小心踩到脚下,我赶紧跳开,懊悔地捡起毽子,没曾想它完好无损地弹起来,依然挺立着。  这个漂亮的毽子比伙伴们的毽子结实多了,她们的毽子不小心踩到就很难再站起来,而且容易开线。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非常开心。  我跟着母亲到院子,母亲双脚灵活地踢、点、勾、挑、弹,胳膊肘往上端,那毽子围着母亲上下左右像蝴蝶一样翻飞,又像听话的小鸟似的掠过母亲身体的前后、大腿、小腿、胳膊肘、脚尖、脚背、脚的内外欢快地蹦跳着,看得我眼花缭乱。母亲给我踢了一个完整的套路,院子里的女孩子早把母亲围起来,把欣喜、惊羡的目光毫无保留地送给了母亲。我觉得就像送给我似的,毫不客气地接住,兀自洋洋得意,背着手在母亲身边绕来绕去。  母亲又给我缝了沙包,像花轿似的小巧玲珑。  “黎明,踢毽子了!”“黎明,丢沙包了!”随着喊声,我和晓梅、女娃、雅琴聚集在一处踢毽子、丢沙包、跨大步,玩得不亦乐乎。  冬天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冷,也不那么长了。我们踢毽子、丢沙包玩出一身汗。找一块光溜的小瓦片,在平整的地上画田字格,第一轮把瓦片投向右边第一个格子,用一只脚单跳着把瓦片踢向第二格、第三格,一格一格踢着,一直从左边的第一个格子踢出来双脚才能着地。依次下去,再把瓦片投向第二、第三格,谁要是中间脚着地、踩线、踩瓦片,或者把瓦片踢到线上、线外就轮另一个人踢,最后看谁先把所有格子踢完。瓦片常常咬破我们的鞋头,大人要不及时缝好,鞋子的嘴巴就越张越大,我们就互相指着对方的脚趾说:“你大舅出来了。”  踢毽子容易绷开棉裤裆,雅琴她们每次就要赶在大人散工前缝好,不然就不能再出来玩。母亲看见雅琴坐在家门口有模有样地缝沙包,直夸她的手巧。我听了也找来布片,豁豁牙牙剪成六片,穿针引线缝起沙包来,脖子酸了,手指冒血了,终没有缝成沙包的形状。弟弟见我把整块花布剪成碎片竟然没有被母亲骂,他大受启发,拿了母亲纳鞋底的大针和麻绳,坐在石狮子上缝被撕开的口袋。母亲还在田里干活,就有人告诉她:“新婆,你儿子真能,用麻绳缝衣服。”  母亲散工后,见弟弟衣服上吊着针在玩,赶紧把线咬断,顺手在他屁股上打了几下。弟弟捂着屁股狠狠瞪了我一眼,冲着母亲说:“偏心,太偏心了。”说完就跑。  男孩子们不屑踢毽子、丢沙包,谁要是会踢毽子,就被说成是娘儿们。他们见面就端起一条腿,单脚跳着开始斗鸡,越斗人越多,声势越大。斗鸡者各自为政,横冲直撞,见人就用膝盖顶对方膝盖,自上而下压住或自下而上往上挑,不然就从侧面或后面偷袭正酣战的斗士。被偷袭者对偷袭的人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按照规则退出战场,最后就只剩下一个胜利者,他像王一样看着手下败将。这个王不但勇敢凶狠,也极富智谋。一轮斗鸡结束,男孩子们自然听他的号令冲锋陷阵,攻克假想敌军,攻占山头。  任何游戏,只要我参加,母亲总是很鼓励。弟弟抬脚出门,母亲已经改叮咛为威胁。弟弟欢快地答应着,已经没了影子。  “秀萍丢了一天了,哪儿都找不到。”我们攒在一起热烈地讨论,忧心忡忡。  西街五岁的秀萍生来玲珑剔透,美若画中的人儿,但凡她走到哪里,都格外引人注目。我每次见到乖巧可人的秀萍,心里都甜丝丝的,每次都渴望和她一起玩耍,可她的母亲每叫我过去,我却害羞地跑了。就是这样人见人爱的秀萍,竟然被人贩子拐走了。我难过得跟什么似的,偷偷抹眼泪,后悔不曾拉着她的手一起玩,如果拉着她玩,说不定她不会被拐走。  秀萍的丢失激怒了全镇人,大家行动起来,发动所有亲戚寻找秀萍,非要把这个昧了良心的贼人捉拿归案。全镇的孩子都被大人看管起来,整天劳碌的大人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们“三不原则”:不许乱跑,不和陌生人说话,不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东街西街南街北街的孩子们自觉地团结起来、联合起来配合大人捉拿人贩子,希望能找回秀萍。男孩子在镇子所有的入口放暗哨,爬树的功夫此时尤为重要,爬到高处的树杈上,两手卷成“望远镜”瞭望探知情报。女孩子树爬得再好,也不被允许当暗哨,男孩子理直气壮地说:“率兵打仗的时候,公马冲在前面,母马在后面追随公马,男人照顾女人,是天经地义的。”我们女孩儿自知只有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时,为了保护小鸡仔可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目前这是办正事,不是游戏,自然会自觉地退居到第二阵地,在暗哨的不远处玩耍,既可以被男孩子保护,又可以在可疑人进镇子时,立即向别处的伙伴发出信号,尾随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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