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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鸡叫大闹舅舅家 吃韭饼公认傻傻女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礼记》  不知不觉到了腊月底,秀萍依然杳无音讯。喜鹊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东张西望,随着风向调整站姿,东风来了向东方眺望,西风来了向西方展望,似乎是因为找不到风究竟从哪里来而焦躁地叫几声。地上的麻雀不似先前吵吵闹闹,有一下没一下地啄食。孩子们被大人看管在家里,不能去放哨,连罩麻雀、扣大红公鸡的兴致也被镇子上弥漫着的浓愁锁住。  母亲裹了一个大包袱,带着我和弟弟去刘淡村的外婆家。外婆家啥时候都是热热闹闹的,这也是我在伙伴们中间颇为得意的事,我们互相说亲戚的时候,我会笑眯眯地说:“我有大姨和小姨,有四个舅舅、两个妗子,还有三个表弟,一个表妹。”  雅琴总是骄傲地说:“我有大姑、小姑,还有姑父。”  我总拿不准管大姨的丈夫该叫姑父还是姨夫,只好每次都将他给省略了。听雅琴这么说,我赶紧把这个拿不准该叫姨父还是姑父的人当成姑父:“我也有大姑父啊,等我小姨嫁人了,就有小姑父了。”  雅琴说:“你小姨还没有嫁人,你就只有大姨和大姑父,小姑父不能算。”我自知理亏,只能盼望小姨赶紧嫁人,好让我多一个姑父。  母亲到了外婆家,丢下我和弟弟,冲着缝纫机就去了。母亲坐在凳子上轻快地踩着踏板,缝纫机的针头忙不迭地上下吐着细线,把裁剪好的布片、布条密密地缝在一起。我问母亲干吗要把布料裁成一片一片的又往一起缝,不要裁多省事。此语像踩着了地雷,立马引起连锁反应。小姨撇撇嘴说:“你干脆披被子好了,干吗穿衣服?”  小舅冲着小姨说:“就你能?你披被子出门给我看看。好像你会剪会缝一样,装蒜。”  小姨鄙夷地看看小舅:“我又没说你,你嘴咋那么长!”  外婆看了他俩一眼,手拍织布机,喝道:“不斗嘴就活不下去了?”  小姨赶紧说:“又不是我,是他故意找茬。”  母亲踩着缝纫机劝道:“丫,你也是个当姐姐的人,不能让着点!”  小姨委屈地说:“你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小舅张嘴要说,突然闭上嘴巴,往外跑了。  二舅拍着身上的土走了进来,皱着眉头用低沉的声调问:“咋了?”  小姨脸上铺满的委屈一扫而光,低头装作找东西,趁机溜了出去。外婆像什么也没听见,拿出一轱辘缝纫线给母亲:“你先用着,等货郎来了,我再换点。”  二舅看见母亲,舒展了眉头,笑着说:“大姐来了。”  母亲踩着缝纫机“嗯”了一声,不抬头地问:“散工了?”  二舅坐在织布机上看着母亲踩着缝纫机,过了一会才说:“你说咱们家养出来的女子个个能干,可都是给别人家干,养女儿真亏。”说着话还捏我的脸,我忍着疼逃出来。  弟弟正站在土堆上脸红脖子粗地学大公鸡叫,学得太像了,引来了好几个孩子跟他一起学鸡叫。真正的大公鸡不辨真伪,跟着他们叫,鸡一叫,他们笑作一团,继续叫,附近的公鸡跟着叫,一波带动一波,此起彼伏。全村公鸡鸣叫的庞大阵容惊动了村里的人,他们循声追源,找到了舅家,见一群满脸通红的孩子认真地和群鸡对鸣。看到这么多人,弟弟他们意识到不妙,大喊暂停,不让鸡叫,众鸡正叫得欢,哪里肯听,他们就开始骂鸡。大人们摇着头走开了,有人说:“虢王的外甥来了,鸡都不安生。”  我能和谁玩呢?外婆家人虽然多,但都各忙各的。外公、大舅和父亲一样都是单职工,小舅念初中,三舅在县城上高中,大妗子、二舅和二妗子上工,家里就剩下初中毕业的小姨和忙碌的外婆。母亲赶着给奶奶、弟弟和我做过年的新衣裳。弟弟带着表弟和一大群孩子还在院子里和鸡不屈不挠地进行语言沟通。  我坐在板凳上,见外婆从织布机上下来出去了,便蹑手蹑脚爬上织布机,看母亲正全神贯注地缝衣服,便放心地晃了晃梭子,想把梭子在经线中间潇洒地穿梭几下。可是在大人手里紧绷如布的经线在我跟前软软地耷拉着,根本无法穿梭,只好拿着梭子前后看个究竟,梭子里引出来的这根神奇的丝线被我抽了很长很长,从门里拉到院子中间,准备在树与树之间绕一个晾衣服的绳子,被返回的外婆看见了,一把抢走了梭子。我仔细听缝纫机没有停下来,织布机“咣咣”的声音重又响起,放心地掀门帘又回到屋子里。  母亲弯腰正给缝纫机润油,我逮着空当转一下机头,母亲顺手把我拨到一边,看都不看我一眼。正在无趣,门帘被掀开了,表妹芳儿伸着头朝里瞅。我高兴地拉母亲的衣襟:“妈妈,你看,芳儿。”我激动得跟什么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俊俏的芳儿。芳儿用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转向母亲,甜甜润润地说:“大姑抱。”母亲一把稳住转动的机头,拉着芳儿的手,朝她手里哈着热气暖手,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这才拉过我,让我们去院子里找弟弟一块儿玩。  芳儿比我小一个月,穿着干净漂亮的花棉袄,扎着两个小辫,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左顾右盼,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嵌着浅浅的酒窝。她和秀萍一样都是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在我的眼里,她就是童话故事里美丽高贵的公主,能和公主一起玩,是我梦寐以求的。芳儿嵌着酒窝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审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一旦发现什么,就丢下我跑到大人身边,轻轻地拽拽大人的衣袂,红着脸,用细弱的声音说出来,但凡有什么要求,大人们都能满足她。这些可是我和弟弟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啊,我们吃惊的是,小孩子竟然可以不被大人打骂,可以被这么多人疼爱,我为有这样的表妹感到非常的骄傲!  我把攒了很久的十颗水果糖分给芳儿六颗,我和弟弟每人两颗,平时意见最多的弟弟对我的分配竟然毫无异议。我们咂吧着甜甜的水果糖,芳儿的脸上露着蜜一样甜的笑容,弟弟丢下他的新伙伴,安静地坐在我们身边,一会儿伸手拨弄芳儿的小辫子,一会儿摸摸她的花棉袄,芳儿左躲右闪警告他别碰脏了。  为了表示对我们到来的欢迎,外婆整个早晨都围在锅灶边烙韭饼。先擀一张圆形的面片,放上韭菜豆腐馅,再将另一张面片盖在上面,压好边,放到擦了油的大锅里烙着,一会儿一翻。热气腾腾的大韭饼从外婆的手里一张一张出锅,渐渐垒得像一座小山,这样的气势我们家从来没有。我只是困惑,这么多韭饼要吃多长时间?前锅的韭饼还在做,后锅的稀粥已经熬上。上工、上学的人齐刷刷回来了。他们围着脸盆洗手的工夫,外婆将饼两张一摞切成“井”字形,靠边的都成三角形,中间的是正方形,为了一致,外婆把所有的正方形沿着对角线一切,又变成了三角形。进厨房的每个人一手端一碗玉米糁子,一手拿三四叶韭饼,大口咬着韭饼出了厨房门,各自找个角落蹲着或者坐着吃饭。眼看山一样的韭饼像雪一般消了下去,外婆急忙拿了两片,喊着母亲从缝纫机上下来吃饭。母亲到了厨房盛着玉米糁子,问外婆烙了一早上的韭饼呢?外婆把抢过来的两小片韭饼递给母亲,母亲愣了一下:“就剩这了?”“可不是!”外婆给自己盛了饭,母亲又递回给外婆一片韭饼……大家满口韭菜豆腐香的时候,弟弟眼皮都不抬一下,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芳儿一手护着碗边的韭饼,一手拿着韭饼小心翼翼地咬着吃着,我拒绝吃韭饼,抱着玉米面馍馍起劲地啃……外婆叹气:“瓜娃一点口福都没有。”舅舅、小姨看着我笑不拢嘴,只有五个字可以表达他们共同的心情:“真是凉外甥”。瓜、凉都表示的是傻,我知道。  大家笑话我傻是有原因的。以前大人常常逗我和芳儿玩,最爱问的一句话就是:你最爱谁?芳儿不假思索回答他们谁都爱,谁问她,她就更爱谁。而我呢?只会说我爱爸爸、爱妈妈、爱臭涛儿。还爱谁?我心想那就再加一个人吧,就说还爱大姨。再问,便说没有了。外婆诱导我说:“婆天天给你做吃的,还哄你睡觉,你爱不爱婆?”我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真的不爱你。”他们哄然大笑,再有人来逗我,我便不开口了。他们说:“这么傻的娃长大以后可怎么办呢?”母亲总是笑着说:“傻人有傻福,我喜欢。”久了,大家发现我除了不吃带馅的食物和不说假话外,再无异常,便也习惯了我的傻,专叫我凉外甥、瓜外甥。他们这样叫我的时候,我能品出疼爱的味道。  聪明美丽的芳儿总是让大人们欢心,我其实也很想像芳儿那样,做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可是我真的做不来。弟弟就更别说了。他率领众小将和鸡较过了劲之后,迅速转移目标,这儿抠抠,那儿摸摸,在舅家的每个房间逡巡。看到细长的一人多高的口粮袋张大了嘴,他好奇地研究麻布口袋,发现半中腰有一小团纸,一把拽下来,把食指伸进小洞内,一点一点往出抠,小洞被抠成大洞,麦子就从洞内往出挤,小瀑布一样撒下来。弟弟一见闯了祸,拔脚跑了,很快率领着一帮小伙伴挨家挨户冲啊杀啊,遇到叫花子他们积极主动上前护驾,引到各家索要吃食。几天下来,猫啊狗啊都躲着他,每个人见了他都摇头。  在县城上班的外公回来了,背包里有豆腐、韭菜,小姨说明天就可以吃到韭菜盒子了,全家人有说有笑像过年似的热闹。外公给我们几个每人一块糖、一块饼干,芳儿依偎在外公怀里,把糖果皮褪下来一点,像吃冰棍一样吮着。弟弟两眼一闭, “嘎嘣”一声嚼碎水果糖,表弟也模仿弟弟咬,被外公阻止。我吃完饼干,想再要一块,发现芳儿的饼干还是完整的,她一直在吮吸的水果糖依然很饱满,忽闪着的眼睛看着我们,露着甜甜的笑容,再要一块饼干的想法让我羞红了脸。外公爱怜地看着我们围绕在他身边,温和地对母亲说:“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咱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有苗不愁长,眨眼的工夫孩子就大了,日子再苦,都强过那些年。”  母亲整理着包袱,小声说:“我知道,家里都好着呢,您别惦记我了。”  外公说:“我是知道你的,家要照顾好,你自个儿也要注意身体,实在忙不过来,托赶集的人捎话回来,我让老二把孩子接回来。”  母亲点点头:“嗯。我能应付来,我妈一个人做这么多人的饭,还照看几个孩子,够她受了。也不知道我婆身体咋样,过年说啥也要去看看婆。”  外公说:“你婆身体还硬朗,照顾一家人的起居,只要有空咱就得勤看着点,上岁数了,看一次少一次。”母亲的眼圈红了。  哇,要去太婆家了。想到慈祥得像菩萨一样的太婆,我的心里缓缓地盛开了一朵荷花,仿佛全身被菩萨祥瑞的光芒笼罩,仿佛听到了从遥远处传来的天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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