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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花对联映日红 灶神祖先祭奠长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论语》  要过年了,家家户户拆洗被子,糊窗户纸,蒸白馍馍,给每个馍馍的顶部涂一个圆润的红点,馍馍就摇身一变,不但香甜可口,更是集聚了许多的福气和运气,让年味浓得像口中噙着的奶糖,滑润甜蜜、浸润心扉、香溢满院。  母亲被左邻右舍请到家里剪窗花。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纸被母亲叠好压平,再用小巧的剪刀从边上剪起,剪下来的纸屑像小蝴蝶似的飘落时,一直盯着母亲手的小伙伴们同时伸手去接,把接到的纸屑放在手心摆出喜欢的形状给其他伙伴看,攒得越多摆出来的图案越好看。我和弟弟兀自玩别的,大方地让他们接过去摆弄。到了晚上,母亲定是把没有剪完的彩纸拿回家里,连夜剪窗花,那时我和弟弟尽可以把数不清的“蝴蝶”揽入被窝,做一个个翩然的美梦。天亮后从几个口袋里一把一把掏出各色的“蝴蝶”分给伙伴,站在城墙最高处,一起放飞。花花绿绿的蝴蝶从我们的手心飞了出去,我们的快乐也随之飞了出去,一起飞向新年的大门。  各家大门上都要贴对联。镇子上有好几个教书先生,我们家院子里住着辉先生,他常穿四个口袋的灰色上衣,上衣口袋别一支笔,看上去总是很神气的样子。年味又像辉先生瓷碗里的墨汁,盛满了文化。辉先生把红色的纸铺在院中的长条水泥桌上,左手轻提着右袖口,右手紧紧握着毛笔,毛笔吮着墨汁,吸得肚儿圆圆了,辉先生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稳稳地落下笔,黑色的线条如水般一路滑下去,到最后一提笔,先生缓缓抬手,笑着看我们。他重又给毛笔喂饱墨汁,从纸张的顶头写起,写好一副就念一遍。“年年顺景财源广,岁岁平安福寿多。”又拿起横批,朗声读道,“吉星高照。”接着念:“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接着又拿起横批,朗声问,“谁认识?”雅治念道:“家和万事兴。”辉先生点点头说:“任何时候,都是家和万事兴。”他放下横批,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一口气写下去:天地间诗书最贵,家庭内孝悌为先。接着又写了横批:梅萼争辉。院子里七个没上学的和六个上小学的孩子全围着他,他念一句,没上学的跟着念一句,上了学的捂了嘴一边偷笑一边扯自家弟妹,也弄不明白是让念还是不让念。我家我最大,无须看他人眼色,就放开了声念。有大人去井边绞水路过,看着闹哄哄的场面,笑着大声对我们说:“娃娃们,好好跟先生学。”又转头对先生说:“先生有时间给我们家灶神也写一副。”辉先生点着头答应道:“一会儿就写。”大门上的对联写好了,辉先生就给各家厨房里供着的灶神写小对联。家里存粮较多的会专门告诉先生写上“年年有余”的红色条幅,好贴在面瓮、粮袋上。  各家各户的门窗都着了盛装,焕然一新迎接新年。窗户的格子里贴着画有牡丹、莲花、鲤鱼等象征富贵吉祥的窗户纸,最上面一行的格子是色彩艳丽、图案对称的镂空窗花,跟新娘的头饰似的美丽而鲜艳,风一吹,窗花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轻唤着:新年啊,你快点来,快点来……听着听着,年的脚步走到了身边。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迎来了年三十。同族人聚集到院子里的供桌前,奶奶辈分最大,是长房,站在最前面,她的身后是父亲和母亲,父亲跟前站着弟弟,母亲跟前站着我,我的身边是东街伯父、伯母,我的后面是志峰、少峰、元诚、元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我看见雅琴、辉先生他们站在最后边,我招手想让他们过来,结果被母亲掐了一下,就赶紧站好。  志峰出列唱念道:“恭迎列祖列宗!”  父亲点好香,到大门口的一对石狮中间把香朝外划了半圈,大声说:“今天腊月三十,恭请列祖列宗莅临。”父亲说完,返回供桌前,把香平举过头顶,全族人鞠躬。上香后,父亲和奶奶一起跪拜,我和母亲、弟弟也赶紧一起磕头,偷看身后,也都跪拜了下去。  跪拜结束,母亲拉上我回屋里一起端出苹果、冻柿子、核桃、花生、葵花籽、西瓜籽供在桌上,又端了一碗清水、一碗臊子面放在供桌中间。  奶奶和父亲带头跪了下去,我们跟着磕头。  父亲朗声念道:  戊午年丙寅月甲午日,虢国后裔,谨以五谷之荐,致祭于先祖祠前,恭祭我谢氏先祖。  赫赫我祖,治本于农。九州禹迹,兴我华夏。融合血脉,传播文明。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兵归王。中原从此强盛,立旷世丰功;彪千秋史册,展家国雄风。  斗转星移,华夏鼎盛。谢氏子孙,祭祖认宗。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维鞠养,岂敢毁伤。上报国家,下育子孙。圣地薪火传承,至和乐安康;谱千载华章,咏同心同德。  仰我祖先之英灵,佑我虢国后裔,居地杰人灵之所,继先祖之志,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外受傅训,入奉母仪。矫手顿足,悦豫且康。立身行道,浩气长存,守我祭祀,光耀列祖!  稽颡再拜,悚惧恐慌。  族人纷纷上香磕头参拜,焚冥币、唤祖先、泪满行,祈望先人保重,护佑子孙平安。纸灰飞扬,它可是人界与他界的信使?  女人们系着围裙在厨房炒热菜、拌凉菜。男人们围在一起,每人面前放一个小酒盅,他们吃一口菜,吸溜一口酒,咂吧咂吧嘴,长长地“哈”一声,看似舒服至极的样子,屏住气息消受片刻,便喷出来浓浓的酒味,又夹一口菜送进嘴里,响亮地嚼着,说几句,碰一盅,再吸溜一声,还招呼着其他人吃菜,看见身边瞪圆了眼珠、流着哈喇子的孩子,说一声:“去,找你妈去。”如果是男孩子,就有可能蹭在父亲身边吃几口香喷喷的菜,女孩子是没有资格赖在桌旁的。  母亲把炒好的菜分为两份,先给灶王爷献一份,另一份送到喝酒的男人们桌上。我和弟弟盯着灶王爷的那份献食,真想看清楚灶王爷是怎样从画里走出来吃掉献食的。半天过去,不见灶王爷走下来,也不见献食少一点,很着急,急不可耐时,母亲过来把供养的献食回锅热了,端到了奶奶炕上。  奶奶上坐,我跟弟弟挨着奶奶分两边坐下。母亲抬腿坐在炕沿上,给奶奶夹菜,招呼我们吃,她自己象征性地吃了一口,又转身去灶前给我们擀面。菜吃得差不多了,胡萝卜臊子面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我们咽下几口唾沫,看着母亲端着第一碗臊子面去大门口泼汤。泼汤依然是为了祭奠祖先。我没见过祖先长什么模样,听说没烧毁前的先人案上,我家的先人位列前茅,头戴乌纱帽、身穿盘服、腰系玉带、手执象牙笏,威风凛凛。后来的先人如消雪般败光了祖上留下来的万贯家产,剩下密密麻麻竖立着石碑的坟茔卖不出去,再后来祖坟被夷平,和其他耕地浑然一体。父亲凭借幼年时期道听途说的记忆寻找祖坟,未能如愿。大门口蹲着的一对石狮子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它一定知道最初的主人今在何处。说心里话,我很想知道败家产的先人见到置办家产的先人时,他们会进行怎样的交谈。  各家各户把油汪汪、香喷喷的汤泼在大门口、灶台前。这些被泼在地上的汤,先人怎么能吃到?我不敢问奶奶,就伸长脖子等母亲回来,心里嘀咕着,总觉得这样子不如太婆的小佛堂,供养给菩萨的食品永远都是用盘子、碗盛着,供养过的食品分给大家,每个人都会香香甜甜像吃长生果一样细细品着;先人们应该更喜欢把臊子面供在供桌上吧?或者家家的守门神、财神、灶王爷和长眠地下的先人更愿意臊子面的香味离他们能更近一点,他们闻到了才好到供桌上享用供养吧,所以各家就把汤泼撒大门口,灶口前了,不过大人做事总有他们的道理,很多时候很多事都证明大人总是正确的,他们这样做,也应该是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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