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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也青  事情过去好多年后,既就是肉体在这个星球上消失了,许也青仍将能记起那个有着淡淡月光的罪恶的夜晚带给她心灵与肉体上的创伤,那种创伤如同睛空霹雳样的利剑刺入了她的肌肤直达心脏,又如眼镜蛇口里的剧毒渗入了她的血液游走全身。它似乎是深藏在许也青的意识深处的一只猛兽,趁着不备猛地冲出来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让她一直疼在心里。许也青坚信,那种铭心刻骨的钝痛将会一直延续下去,就是当她离开人世后它也会紧紧地跟定她的灵魂,如果人真有灵魂的话。  许也青永远记着那一个夜晚,那是1994年的春夏之交,是她进入高三最后一学期发生的事情。那天晚上半夜时分她起床去200米外的厕所解手,她在傍晚吃饭时在校外吃了点米线,一定是她吃得多了,或者是米线的质量有问题,她睡到半夜时分忽然感到肚腹一阵胀痛,便起身披衣推开宿舍的门向外走去。阳历5月的午夜空气还有一丝凉爽,潮湿,洋槐花开得正香,空气里的洋槐花香味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正从夜的河床上淌过。许也青觉得自己如同春日里飞翔的一只蜜蜂,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张开了嘴巴。她张开口贪婪地猛吸了一口洋槐花的香味,只觉得像喝了一口蜜酒一样沁人心脾。这种感觉许也青从未经验过,她的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新鲜的感觉,仿佛是触了电一样。许也青正想把这种感觉再在内心里体验一下,却被一个人紧紧地抱住了,她本能地“啊!”地叫了一声,可她的嘴巴立即就被一只臭哄哄的嘴巴紧紧地堵住了,同时她的喉管也被一只胳膊粗暴地箍住了喊不出声。一瞬间,许也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似乎并不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事情对自己有什么危险。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许也青非常地惊骇了,她的身体一下子腾空了被那人抱离了地面向前边的一处树荫下走去,她意识到了什么,双腿在空中胡乱踢着,嘴里唔唔哝哝地吼着,如同一只母兽。但可惜的是,她却喊不出声来。她的身体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树叶。那人把她放倒在校园里的那棵树荫下,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从胸前伸进来紧紧地抓住她的乳房,同时凶狠地撕扯她的衣裤,许也青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停止了反抗,她在往下躺倒时看到那个面目紧张的男子也把自己的衣裤脱掉了,肚脐眼上面有一块铜钱大的黑痣非常醒目,那只怒张着的阳具驴球一样硬棒棒地端扎着,在他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黑黑的人影子……许也青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许也青是在早晨被起床的学生发现的,学校大哗,校长紧急派车把她送进省医院,她的下体被撕裂了,缝了四五针。在她住院的一周时间里,地方派出所的警察们来医院了解情况,她神情木然地向他们说了,并说了歹徒肚脐眼上面的黑痣,说了歹徒一共有两个人。警察们详细地记下了,并一再问她有没有仇人,有没有在恋爱中把男友甩了,或者是陷入了多角恋爱里面。这本是让她难堪的问题,可此刻她已经麻木了,她一点儿也没有脸红地说这些都没有。她看到警察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但她却再也说不上什么。他们最后让她在笔录上签了名。  许也青觉得好像是在做梦。这一切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好像是发生在自己身外的事。但当她看到站在自己病床周围的父亲、母亲与三叔、四叔、五叔时,她才真正地知道世界上最为残酷的灾祸降临在自己身上:一颗花蕾冷不丁被黑霜打了,而且打得是那样的残酷与无情。她在刚刚开始清醒时哭得非常难过,可是过了一天后,她的眼泪不再流了,她的目光里有了一种陌生的野性的东西在生长。那种目光让站在病床前的亲人们感到害怕。她的三叔原是某大学的一位教师,可后来他下海了,搞房地产生意,他回家时经常坐一辆宝马小车,在村里很是招摇,惹得一村人常在一起议论他们许家出了人才,而且出了干大事的人才。可她总觉得三叔这人看人的目光不对劲儿,有一种偷窥的意味。现在三叔站在她的病床跟前,目光贼一样在她的脸上与身上溜达。她对三叔没有好感,虽然他对她的遭遇表示出了强烈的义愤。他对前来调查的警察们大声地申述了自己的意见,一定要把歹徒抓住,绝不能让歹徒逍遥法外。她的父亲希望她的三叔能把前来调查情况的警察们请吃一顿,毕竟人家辛辛苦苦地来到了省城,可三叔却说他太忙没有时间,匆匆地告辞走了。她不明白在外人眼里那么有钱的三叔为什么会这样吝啬与不讲情理,其实你就是提出请人家民警,人家还不一定同意赴宴呢。四叔似乎与三叔有点相像,也是那种吝啬的样子,四叔也下海了,在三叔的房地产公司里干事,听说负责一个部门的工作。许也青到他们的公司去过,但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人的目光大都是怪怪的,带有鬼鬼祟祟的诡诈与刁钻,让人心里极不舒服,那种目光是一种别有用意的探究与深钻,既要把什么东西隐藏起来,又要看到你有没有发现了什么。在时间过了一段后,许也青终于明白了三叔与四叔公司里那些人的目光里的意思,那是骗子的合谋的目光。但现在许也青却还不明白。而五叔却又比他们更牛皮,五叔在市上一家政府部门任职,是一个副局长之类的官儿,从五叔嘴里,人们经常可以听到省市某个领导的名字,而这些名字会经常与他难分难舍粘在一起。许也青不知道五叔的工作主要是干什么的,但她如果回家的话,可以看到也从市里回来的五叔总是带了人在家里豪赌,一次许也青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就是那一会儿让她大吃一惊:他们每盘的赌资大都在百元以上,在他们身边放的密码箱里装满了硬铮铮的百元大钞。他们每每打开取出一捆子或者又放进一捆子。许也青不知道他们那里来的那么多钱。但她明白凭工资他们根本挣不到那么多钱。现在五叔坐在她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右手无名指上戴有一颗钻石戒指的手指在空中挥舞着,滔滔不绝地向坐在旁边的万家镇来的民警说:“也青的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歹徒跑了,如果你们觉得查证有困难,我可以给市局高局长打个招呼,让他给你们再增派一些警力,加强你们的破案力量。当然了只要你们破得及时,破得好,我可以也让市局高局长给你们请功,我有这个能力。”那几个民警不住地点头,笑说:“多谢许局长关照。”  许也青看着五叔的样子好像是在演戏,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他并没有把她的事当一回事,他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地跑一趟而已,他的心事在其他的事情上。当民警出去后,有那么一会儿,五叔压低了声音对父亲说:“二哥,我想在万家镇互助基金会贷点款子。我不好出面,你可以以你的名义贷出来。”许二亮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人家会给我贷款子?”许子平笑着说:“我给路县长打个电话,贷点款子没有问题。”许二亮说:“贷多少?”许子平说:“150万元。”许二亮吃了一惊:“这么多!”许子平说:“贷一次呢,贷一万是贷,贷一百万也是贷。何不多贷点呢?”许也青替父亲担心:千万不能答应这事情。在银行贷款的事不是小事,万一以后还不上款子,那可就不好办了。但父亲却答应了,父亲说:“好吧,我给你贷。”许子平这时候说了一句话让许也青觉得这事里面有问题,许子平说:“反正是国家的钱,也是老百姓的钱,不贷白不贷。”许也青看见父亲不住地点头。父亲的个头在他们弟兄们中间是最高的,但是现在父亲站在他的弟弟面前却显得有点矮小了,父亲的腰肢因为怯惧弯了下去,父亲的形象有点像皇帝跟前奴颜婢膝的太监。  许也青在医院里住了七天,到了出院的时候,许也青竟有点害怕,她想自己的事现在一定传得全天人都知道了:她被几个歹徒强奸了,在此之前她是一个黄花闺女,可从那天晚上起,她就已经告别了姑娘的时代,纯洁与她已经没有缘分了。虽然人们会同情她,但她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许也青希望有个人能给她谈谈心,帮她打消一下顾虑与怯懦,但是包括医院的医生,她的亲人,人们都在尽量地回避那个话题,没有一个人愿意提起那件让人伤心的事情。  除了怯懦与害怕外,她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参加高考,她多么想现在能坐在课堂上与其他的学生一起复习功课呀!可她敢出现在人们面前吗?人们看她的目光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同学中间与她最要好的谭芳琴,徐加丽,骆雨生,暗暗恋着她、向她偷偷地写过情书的石磊,他们一定是非常的为她伤心了。她想念他们。可他们会怎么看待她呢?他们还会像过去一样地与她相好吗?她不得而知。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已经很不幸了,如果她的朋友再抛弃了她,那她的日子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但是该怎么走进校园,怎么在众人面前出现呢?她感到全身都在打战。  父亲问她:“也青,回去后你有啥打算?”  母亲也忧心怔怔地看着她。  “回学校。我还要参加高考呢,我想上大学。”她口气里有一股严厉,目光却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父亲与母亲同时轻轻地嘘了一口气。他们最怕的是女儿突然不参加高考了。他们希望女儿能高考及弟。可他们又想女儿遭此劫难,希望大概是非常渺茫的。  五叔许子平与其说是看望她,不如说是让哥哥给他贷款,当他的目的达到后,就拔腿走了。许也青对父亲说:“爸,你太老实了,五叔自己用钱你替他贷什么?以后人家要账的话,是找你要,并不找五叔要。要是打起官司来,你能担当得起责任?贷款不还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当儿戏呀!?”  父亲叹了一口气,低下了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你们姐弟以后可能还要靠你们的五叔,所以就……”  许也青再也没有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无法劝说父亲。  好像是在做梦,许也青回到了万家高级中学,是学校的小车把她接回来的(她可真是开了洋荤,竟坐了校长的专车,享受了校长的待遇)。坐在校长办公室,她忽然有一阵恍如隔世的感觉,面孔白白净净的黄校长神情悲痛,不住地给她的父亲点烟,沏茶,道歉:“老许,出了这样的事,我感到实在对不起你们一家,对不起也青同学,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帮助警方破案,为也青同学报仇。如果不把歹徒抓住绳之以法,我将坚决辞职。”他又转身问许也青:“也青,你回来有什么想法?”许也青看着校长,发现校长的目光如同大风中的风筝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又像正刮着大风的河谷上空的白云,倏地就向远方逃去了。许也青说:“我想见见谭芳琴,徐加丽,骆雨生,我有事要与她们说。”这三个同学是她的同班同学。校长赶紧出去派人叫去了。过了不到五分钟,这三个女同学来了,她们一进来就紧紧地抱住了许也青,哭了。许也青却十分地冷静,说:“哭什么?我又没有死,既就是死了现在又死而复生了,你们与我一起走,咱们到校园转一转,我有几天不在学校了,想看看校园。”她们怔了一下,眼泪又滚落下来。  她们出门了,顺着把校园教室连在一个的U字型水泥甬路,慢慢地走着。在她们的头顶是校园的教学楼,实验楼,阅览室,教工活动之家。不用看,现在各个教学楼的窗户里,正有无数双锥子样的目光刺向走在她们中间的许也青。就是校园的行人,也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她。路边花坛里盛开的玫瑰、牡丹、芍药,茂盛的金边牛舌兰、金针、铁树、冬青,等等,也都在偷偷地窥视她。就是空中飞过的鸟雀、蜜蜂、蝴蝶,地下爬行的软体节肢动物,也都用它们那们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看着她的神情。它们也许在嘲笑,也许是在同情,也许是在讥讽,也有可能它们在下面悄悄地议论她,说她本是个不正经的姑娘,是个招蜂惹蝶的轻薄女子,又由于长得太出众,才遭此劫难。这些悄悄的议论也许是许也青听到,也许是许也青感觉到的,也许是许也青自己内心里的声音。但现在的许也青却走得镇静自若,也许是她现在已经麻木了,对外界的一切视而不见。她觉得这一趟路真是太长了,长得有二万五千里,是红军长征的距离。她分明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在往钉板上踩,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刺得鲜血直流。每一条神经都被钝刀子在狠劲地锯着。就像地狱里正在受车裂斧劈倒退研磨的酷刑的厉鬼。所不同的是,厉鬼还可以做出种种痛苦的表情,她却不能让痛苦流露出来……蓦地,她在前而不远处的树丛里看见了一双孰悉而又忧郁的眼睛,她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石磊,她的同班同学。他喜欢她,给她写过情书,还带她到太白山森林公园里转过。而她也喜欢他,喜欢他的书呆子样。喜欢他的耐心与坚韧。可是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们一起走完了这段路程,许也青只觉得浑身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了似的。当她们走过那天晚上出事的地方时,那三个同学都仰起了头颅,脚步也加快了,但她却在那里停了下来。她看见在地面上留有一圈模糊的白石灰的印记,似乎是谁在这里画了一个扁圆形,那扁圆形画得不太规则,但却大致把那天晚上她在这里挣扎的方位正确地标示出来。那里是地狱,是她的生命的劫难之所,是她的宿命,是她走向死亡走向毁灭也走向新生的关口。她在那里只站了不到半分钟,就又转身走了。  当她走完这段路程时,她有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感谢自己,没有被命运摧毁,没有在劫难中成为牺牲品,没有躺倒下去。她憋曲得如同一只狗一样活了下来。也许以后她真的变成一只狗没有脸面没有骨气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终生都在人们的白眼中议论中屈辱地活着。这也没有什么错,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命运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与众不同的,她的命运就是成为狗屈辱地活在世上,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品。让人们咀嚼一辈子。  她走进了教室,同学们老师们都尽量地避免与她正面对视,也避免与她说话。各门课的老师都向她表示了异乎寻常的关心,给她讲题,也主动地问她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听懂。但在她的感觉里他们的那种随心所欲、自自然然的神情都是假装出来的。是欲盖弥彰。可就是这她也感谢他们。毕竟他们没有抛弃她。她知道现在如果要活下去,既然已经没有脸了,那就再不能顾及脸面了,只有破罐子破摔,才能有一条生路。一次,一个临时代课的老师上课以后站在讲堂上忽然说起了她,那位老师摇头晃脑,连连叹道:“你说出了这事,那位叫许也青的女生还有什么脸面再在学校露面?她肯定今生完蛋了。一个失败的人生呀!”同学们都眼睛紧张地瞪着她,又扭头看着老师,同时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议。而那位教师却仍然浑然不知。许也青这时候站了起来,落磊大方地说:“老师,我就是许也青,请问我为什么不能在学校露面?我就是被歹徒强奸了,不过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那位中年男老师一下子弄了个大红脸,忽然夹着讲义逃也似地跑出了教室。由于走得太慌张,竟然在走廊里跌了一跤,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发生了这件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比以前坚强了,对世界上的事情不再害怕了。她有一种得到解脱的感觉。她在心里感谢那位老师,是他给她创造了条件,使她忽然一下子摆脱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如果在走廊里遇到了,他们就会主动地给她让道。她从人们的眼里看到了同情与怜悯。她的三个朋友,也都主动拿出自己的课堂笔记让她看。她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承受着心灵上的重负。承受着社会天平上的砝码带给女性的重荷。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失去了功用,一些最基本的概念性的东西也忘了记不起了。比如说勾股定理这么简单的概念她老半天也想不出来。如果她要命令自己用脑子,她的脑子里就会出现那晚上发生在淡淡月光下的情景,就会看到那片长在肚腹上的黑黑的如同狗熊的毛皮一样的黑痣,那黑痣在她脸前变化着,膨胀着,涨大着,一会儿是一片黑云,一会儿是一只獠牙的怪兽,一会儿又成了一只张着巨口的恶魔,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口宇宙间的黑洞,正要把天体一吞下去从此让它们不知所终,消失在茫茫的宇宙间……时间不长,她就会觉得自己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下身莫明其妙地发出阵阵撕裂心肺的疼痛,一会儿功夫尿意也出现了,而全身也会打起寒战,如同一个寒热病人。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考不上了。但是她又不想向命运屈服。高考时,她拼命答题,无奈她的记性太差了,好多道试题答得文不对题,或者根本上就是答错了。时间过了不到一个月,高考发榜了,她距离录取分数线还差一大截子。  她与同学们话别,她们问她还复习不复习,她的同学中间也有落榜的,他们正准备复习功课,现在正在寻找好的学校。她说自己不考了。他们问她以后怎么办,干什么事,她苦笑着说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快人快语的谭芳琴也没有考上,她准备复习。她说:“也青,复习吧,我知道你有基础,只是因为受了打击才没有考上,时间一长你把外事淡忘了成绩就会上去的。再说你要是复习咱们还是个伴儿。”许也青用手指把头上的额发往后梳了梳,说:“不了,芳琴,你复习吧,争取明年考上。我呢,不复习了。我想干点挣钱的事,我家里穷,我爸成天赌博,已经把家里输得差不多了。我的弟弟学习还好,让他上大学吧。”谭芳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恶狠狠地骂道:“也不知道公安局把歹徒抓住了没有,这些天了怎么没有一点信息?”许也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谭芳琴看着许也青的眼睛,试探地说:“也青,你是不是见一下石磊?你老不理他,他可是太痛苦了。”许也青叹了一口气,说:“你告诉他,就说许也青已经死了。让他死了心吧!”  许也青暂时没有回家,她想在镇街上好好转转,好好看看。镇街其实很小,东西长一里,南北宽不到300米。一条省级道路从镇街后面绕了多半圈过去把镇街围住了。她沿着镇街上的丁字形道路漫无边际地走着,放眼随便地看着两边的商店与橱窗,在几家商店门口,摆着几摊子麻将,青一色的女子正在围城,她们打得专心致志,打得一心一意,打得心无旁鹜。许也青真羡慕她们,活得自由自在,活得无拘无束,活得快快乐乐,她们就生活在自己的天地中,在这个天地中只有她们自己,再没有别人。南北向的农贸市场几乎家家门前搭着遮檐摆着商品,商品上面无一例外地有厚厚的尘土。空气浑浊,空气中飞舞着灰尘的精灵,打着旋儿如同一只只小小的陀螺在动着。几家摆野摊子卖干鲜果的小商家占据着十字路口的好地方,商品后面坐的卖主如同蜡杆一样端扎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从镇街里走过的行人,如果行人向他们的摊子上看上一眼,他们立即会张口招徕他们购买。当她走过一家浴池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进去洗一下澡。她站在外面打量这个修建在镇街农贸市场中间的浴池,门面很小,也很破旧,已经是经营时间久了才出现了这样的样子。浴池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已经有点灰白,她不但开着浴池,还在浴池门前兼营卖煤,黑黑的一大堆不知从什么地方拉来的块状的煤炭倾倒在浴池门前的大地上,小山一样。旁边放着一台磅秤,磅秤上架着一个用来装煤的铁皮做的筐子。在浴池的周围是几家小饭馆,鼓风机正在往出吹送着黑黑的煤烟。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煤烟味儿,混和在饭菜与洒肉的气味中间在镇街的上空回旋,令人窒息。头发灰白的女老板问她可是要洗澡,她说想洗澡,只是她没有带洗澡的用具,女老板立即说:“我这里有毛巾,便宜给你处理,香皂、沐浴露、洗发露是正宗货,价钱是全镇最便宜的。”许也青掏钱买了这些东西。她拿着这些东西走进浴池时,脑子里想,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开一个浴池呢?这本不是费多大的事呀?而当她站在淋浴的蓬蓬头下洗澡时,她看着自己平滑的小腹,伸出手指在光滑的肌肤上轻轻地抚摸着,极爱怜的样子,眼泪也就乘机滚落出眼眶。这时候。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就出现在脑海里:如果公安上破不了案子,自己开一个浴池,说不定会在这里认出肚腹上长黑痣的家伙。当然这只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如果一生也碰不上,那也不冤枉,因为自己毕竟做了努力。如果自己不努力,万一放跑了歹徒,那不是太冤屈了吗?  洗毕澡出来,她坐在外面的沙发上与浴池老板拉起了话,问了问她开浴池的详细情况,水是打井呢,还是用自来水公司的水,煤是从哪里买来的,锅炉是多大的,烧锅炉好烧不好烧,每天要用多少煤。放水的蓬头从什么地方买的,等等,浴池老板一一说了,最后还叫了一阵屈,说现在开浴池不挣钱,因为各项费用都涨了,而开浴池的又特别地多,都看上了这挣钱的营生,真是争着挤着要上一条船。而不知道这船现在破着呢,要露水呢。如果闹得不好会翻船落水的。  她决定自己开浴池。  马茂盛  马茂盛是两年前从省警校毕业分到万家镇工作的。他看上去至少在1米80以上,精精瘦瘦的样子,眼睛却分外明亮,似乎一下子能看到人的内心深处去。他的脸上有一种少有的看上去是顽皮的东西,好像随时都要恶作剧一样;一头浓密的黑发乌云样堆在他的头上,使他看上去又有了几分英俊的样子。马茂盛分到万家镇不久,妙家村发生了一起傻子失踪案,所长刘壮带着马茂盛前去破案,马茂盛问了傻子的父亲几个问题,对刘壮说:“把老头子带回去吧。”刘壮将信将疑,结果带回去一问,凶手竟是傻子的父亲。后来马茂盛又成功地破获了几个案子,竟深得刘壮所长的喜爱。但是马茂盛从未想到,他今生将要碰上一起十分粘牙的案子,他将为这起案子付出十几年的时间与精力。现在,这起案子的主人公正在向他走来。  许也青回了家,把想法向父母亲说了,许二亮正为女儿以后的生活发愁,现在女儿有了路子,他当然欢迎,但他又觉得这样做对女儿太不公正了。但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只能随波逐流了。他建议女儿到另外的地方办浴池。“离开万家镇,这个地方对你不合适。”  许也青明白父亲的想法,是要她离开那个记载着她人生屈辱的地方。但是她却要在这里把歹徒抓住。她不能放跑了歹徒。但这个想法她现在却不能说出来。她只能说她就要在万家镇办,其余的地方不行。许二亮看她意志坚决,同意了,说:“给你五叔说说,让他把你资助一下,给你在小镇建一座浴池。”于是许二亮向五弟许子平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也青的事,许子平当即答应了,说:“这事好办得很。过几天你把款子贷了,从里面拿出几万元让也青开浴池不就对了!”许子平还告诉哥哥许二亮,说他已经向路县长打过了电话,说他的兄长要开办公司,急需要150万元流动资金,要镇上基金会贷点款子。路县长答应了,说他给镇上主管基金会的领导谈谈。估计问题不大。许二亮惊讶地说:“这么简单?”许子平在电话里笑说:“有面子了事情就简单得多。”许子平要许二亮快去镇上办手续,他过两天开车回来。  在等五叔回来的时间里,许也青抽空又来到万家镇派出所,民警马茂盛杀西瓜给她吃,忧郁地说:“也青同学,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有什么线索。所以请你一定要有耐心,要再等等。说不定我们会在破其他的案子时带出你的案子。”马茂盛关切地看着她,又说:“你今年考试情况怎么样?”许也青看着这个如同小哥哥一样的民警,心里一热,眼泪又刷地流了下来。马茂盛也流了泪,找出面巾纸给她:“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  许也青把眼泪擦了擦,说:“我考砸了,离分数线还差20多分。”马茂盛鼓励地说:“不错么,继续复习,争取明年考上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  许也青轻轻地笑了笑,吃了一口西瓜,说:“我不上学了。”  马茂盛说:“那你干什么呀?”  许也青说了自己的计划。  马茂盛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有点惊讶,也有点担心地看着她。  “可你一个姑娘家,能行吗?开浴池很辛苦的,要没黑没明地待在那里,哪里也去不了。而你又非常年轻。”  “我的主意已定了,我只所以要告诉你,是想请你帮帮我,比如以后你可要多带人到我那里去洗澡,或者把你的客人介绍过来。”  “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地址还没有选下……”  马茂盛在屋里转起了圈子,边走边在自己的下巴上揣摩着,约摸有五分钟后,马茂盛站在许也青的对面,说:“我建议你把地址放在镇街的东关那里,那里排水方便,地方宽敞,再者那里地处镇政府、高级中学和镇上的其他单位的中间地带,客源问题容易解决。你如果同意,我可以给易家村的村书记说一下,让他在那里给你找一块地方,你在那里把浴池建起来。”  许也青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用马茂盛递给她的毛巾擦了擦嘴,笑说:“小马那太感谢你了。”  马茂盛的神情却又忧伤起来,他仰起了脑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也青,我还得告诉你,这宗案子如果再发展下去没有什么眉目,也只能挂起来了,挂起来的案子有的可以破了,但也许根本破不了,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马茂盛打开抽屉拿出一颗五分硬币样的塑料蓝钮扣,摊开在手心里,说:“我们在案发现场只找到这颗蓝钮扣。我希望你在以后也能注意这方面的情况,配合我们破案。”  许也青望着那钮扣,身子又簌簌地颤抖起来。那是她在挣扎时从歹徒衣服上揪扯下来的钮扣。  马茂盛收起了钮扣,说:“不过,许也青你放心,我会留意的,只要有一丝线索,我都会毫不迟疑地出击的。此案不破,那将是警察的耻辱。”  由于有马茂盛的斡旋,地址问题很快解决了,与易村签了合同,合同规定每年向易村交600元地皮租金就可以了。这时候,许二亮从镇基金会贷了150万元出来。镇基金会会长董蓄给他办的手续(董蓄给他办手续时不住地唉声叹气);许子平回来把钱带走了,留给许二亮五万元作为建浴池的费用。一个月后,叫做霏霏雨的浴池开业了。  马大良  马大良是马茂盛的表弟。马茂盛介绍表弟到许也青的浴池烧锅炉,马茂盛说大良的父亲下世了,母亲改嫁了,只有一个妹妹与他在一起生活,妹妹现在上学。他说马大良是老实人,肯吃苦,曾在油脂厂烧过锅炉,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完全可以胜任浴池里的工作。许也青同意了。她给大良每月的工资是300元,这在小镇上已经是不低的工资了。她又让父亲也来到浴池帮忙,卖票收钱。她给父亲说:“爸,你以后别再赌博了,干点正经的事吧。”许二亮点了点头。。  这个长得高高大大的汉子忽然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变得有点唯唯诺诺了。好像是许也青的一个雇工似的。在他的意识深处,总有一个时淡时浓的影子跟定了自己,他总觉得女儿的招祸与他有某种脱不掉的干系:他参加赌博的场合太多了,而在赌场输了赌徒怒气出不来,从而把灾难转嫁在女儿身上呢?想到这里的时候,许二亮的身子就一阵阵地发冷打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觉得女儿的遭罪是自己给带来的。他因此上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开业前,许也青与马大良单独谈了一次话,那次谈话的氛围是沉重的,也是严肃的。  “大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这里干活吗?”  “不知道。”疑惑写在马大良的脸上。  “是因为我看上了你的老实。”  马大良嘿嘿地笑着。  “但你除了干每天分配给你的工作外,你还得承担一项工作。不知你能不能完成?”  “没问题,你说要我干啥,我就干啥,反正我有的是力气,力气不使完,放下也就不见了。”  “我让你干的事是另外的事。”  “另外的事?”  “是的,我想请你干的事是以后凡是进去洗澡的成年男人,你都要进去看一看……”  “啊?!”  “对,是让你进去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一个肚脐眼下边长黑痣的家伙。”  “为什么找这么一个人?”  “这事儿你不要再问了。只要你把这个人找到,我会好好谢谢你的。你可能还没有找下对象吧?”说到这里,许也青停了一下,牙齿在口里咯吧吧地响,“只要你能把这个男人找出来,说不定我会嫁给你的……”  马大良傻愣愣地看着许也青。  “还有,这事儿你要千万保密,对谁也不能说,就是对你的表哥马茂盛也不能说,因为这牵涉到一个绝大的秘密。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下,这个肚脐眼下面长黑痣的家伙是我的一个大仇人。我开浴池也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家伙。”  马大良“啊!”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许大姐,你放心,只要我发现这个家伙,我一定把他抓住,绝不能让他跑了。”马大良停了一下又说,“大姐,万一我找到几个肚脐眼下面长黑痣的家伙怎么办?”  许也青一愣,她还没有想到这一步。是的,如果找到几个肚脐下面有黑痣的家伙,那可真的成了难题了。但是许也青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她说:“不可能找到几个人的。你放心吧。”  开业典礼  开业典礼选在镇街逢集的一天,那天丁字形的镇街上人山人海,霏霏雨浴池门前张贴着大红的对联,大门两侧挂着两只大红的用红绸做的宫灯,里面悬挂着两只100瓦的电灯泡。事前,许也青带着请柬,到镇政府,医院,税务所,工商所,机械厂,药材公司,百货商店,自来水站,派出所,西街中学,万家高级中学,生产资料门市部,镇钢木家具厂,春风农机修造厂等单位邀请人家出席,并说典礼后免费洗澡。所以前来参加祝贺人还是不少。令许也青想不到的是,竟有不少单位带来了祝贺开业的锦旗与风景画,尤以万家高级中学的风景画最大最好看,画的背景上有一排钻天高的白杨树,在笔直的大树树杆的间隙里,有丝丝缕缕的阳光斜斜地银粉似地从上边缥缥缈缈地洒了下来,把整个画面涂成了一幅温馨的金黄色,如同佛教中的天国世界。在林中空地上,有一只小小的浑身带有黑色斑点的小狗竖起尾巴蹲伏在那里,歪着脑袋打量什么。它似乎对眼前的景物感到迷茫,也许是想从这迷茫中寻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但一时却难以寻找到,所以小狗感到十分的难堪与尴尬。万家高级中学的黄校长亲自来了,他还带了200元钱,交给许也青,说:“也青,好好干,行行出状元。有什么困难了告诉我,我帮助你解决。再者我把学校里的师生发动到你这里洗澡,给你增加客源。拉些生意。”许也青眼睛潮湿了,黄校长是个好校长,她出了事后,她从省城回到学校听人说,黄校长常常晚上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偷偷地哭泣。他还亲自到省城找到自己在省公安厅当刑侦专家的大学的同学,请他帮忙协助破案。许也青接过黄校长手里递过来的钱,向他说:“谢谢黄校长!”镇政府的见子奇书记还在开业典礼上讲了话,他讲话的中心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多大的事业都是从一点一滴做起的,“世界上绝没有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的事。所以现在正是做积累的时候。别看现在是一个小小的浴池,说不定到了一定时候,在这个小小的浴池里面,会有一位朝气蓬勃的企业家诞生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是我信。所以,不要以为事业小而不为,要从小事做起,从眼目脚下做起。现在在我们内地,青年人缺少创业的精神,而许也青同志表现出来的精神正是我们一些年青人所缺乏的所以也是最可宝贵的。我们祝贺霏霏雨浴池事业有成,蒸蒸日上。”  不知什么时候,县电视台一位记者闻讯赶来了,拍下了这珍贵的开业典礼的镜头。第二晚上就在县台播出来了。  在许也青眼里,她告别了一个时代,告别了一个噩梦的时代,走进了另一个时代。她的人生要朝着一个什么目标前进呢?  石磊父亲讲述的故事之一:小说家于佳的故事(1)  在许也青的命运发生逆转的时候,万家镇高级中学的石磊考进了省城的矿业学院。接到录取通知书后,他首先把它交给了父亲,当教师的父亲哭了,把他的录取通知书摆放在先人牌位跟前,然后拉着他向先人牌位跪下叩拜。父亲对着石磊的爷爷的牌位动情地说:“父亲在天之灵相闻,你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我们石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了,你在天之灵安息吧!”石磊的爷爷当然不会说什么了,但是石磊却说他要把当年地下党里的叛徒找出来。父亲听了大吃一惊:“事情过去几十年了你到哪里去找啊?算了吧!”在石磊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就向他讲述了1946年发生在本县桥沟一起震惊西府的事件:西府游击队在转移途中遭到了埋伏在那里的国民党部队的袭击,十二名队员被国民党军队俘获枪杀。这其中就有石磊的爷爷。他牺牲时年仅36岁,石磊的父亲也只有十多岁。惨案发生后,有人怀疑是万家镇地下党活动的烧坊里出了叛徒,把游击队的行动路线告诉了国民党军队,才导致出了这样的惨案。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这个叛徒却始终没有被查出来。而民间却有叛徒的种种版本在流传。石磊的父亲又向石磊讲述了在解放后,曾经有人暗暗地调查过这起奇特的血案,但他们却无一例外地从地球上消失了。石磊从听到这个事件的第一天起,心里就有了一种欲望:寻找出隐藏的叛徒,为死去的爷爷和其他牺牲了的游击队战士报仇。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考上了大学,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与时间着手此项工作了。  石磊请父亲谈谈他听到的有关寻找叛徒一事的传闻,父亲于是在一天晚上向他讲了起来……  “我记得1990年左右,万家镇来了一个省城的记者于佳,他要去见何家村的何田,因为在二十几年之前何田给他寄过一本他搜集的资料。据说是西府游击队与西府地下党的资料。十几年前,于佳据此写出了一本小说,他向何田寄了一封信,表示感谢。可是奇怪的是何田的信却退了回来,上写查无此人。于佳坐不住了,坐车来到了万家镇,打听何田的住处。但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叫何田的人竟然已经在1968年就神秘地失踪了……”  石磊惊愕了,浑身发抖。  父亲又说:“省城来的记者于是去何家村和万家镇调查何田失踪之谜,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又出现了,原来何田了解到万家镇百货商场1957年发生了一场火灾,供销社主任死于非命,何田觉得供销社主任死得蹊跷,便偷偷地前去调查供销社主任的死因,结果奇事又出现了……”  石磊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了?”石磊颤栗起来。  父亲叹了一口气,目光越来越深遂了。  “原来供销社主任的父亲是一位地下交通员,1947年桥沟惨案发生后,他怀疑地下党里头出了叛徒,就秘密地跟踪调查,据说他费尽周折已经发现了叛徒的行踪,可他1948年在万家镇的一次群众轰抢粮仓事件中被人莫明其妙地踩死了。解放后,地下交通员的儿子当了万家镇供销社的主任,他怀疑父亲死于叛徒的谋杀,就也秘密地调查,可在反右的日子里,一天晚上,万家镇百货商场夜半失火,供销社主任失踪了,后来被人发现死在一眼水井里……”  石磊牙关打颤,全身发抖,目光发直。  “难道这里面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着一切?”石磊战战兢兢地说。  父亲点燃烟抽了起来,目光深遂如同宇宙里的黑洞。  “那个省城的记者后来怎么样了?”石磊觉得自己的头发钢丝一样在头上竖了起来。  “他没有出事……”父亲说,身子微微地颤栗起来。  石磊打了一个寒噤。  石磊忽然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找出这个隐藏得很深的叛徒,弄清历史的真相。”  父亲用一种陌生而又忧伤的眼光看着儿子,叹了一口气,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  小说家于佳来到千乔县万家镇是在晚秋的一个下午,只有几栋灰不塌塌的楼房的古老小镇沐浴在西斜的阳光里显出了一股肃穆和疲惫,就象一个迟暮的老人。依傍着公路开设的店铺和饭馆全都张着或明或暗的嘴巴,从里边透露出一股贪婪然而又是呆板的气息,仿佛要把行人口袋里的钱悉数掏去。但实际上经常光顾它们的却是伴随着汽车而来的灰尘土雾。在小镇街头卖干鲜果和烟茶糕点的小摊后边,坐着一些表情呆板的老人,他们用昏蒙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乱哄哄的世界。小镇是一条东西街道,店铺南北而设,西宝北线从小镇北边的街后绕了过去,带子一样把小镇缠绕着。于佳下了长途汽车站在小镇街口时就立刻嗅到了空气中那种浓浓的羊膻味儿,羊膻味儿吸引得于佳看见了小镇街头几处卖羊肉泡的冒着袅袅热汽的乌黑的大铁锅。  小说家于佳拣了最北边的一家在门前支了一口大铁锅卖羊肉的摊子,要了一碗羊肉泡慢慢吃了起来,因为惦记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小说家于佳就格外留心身边的人,他发现这个小镇上的人对他一身外地人的打扮还是比较注意的,在他吃饭的当儿,不时有人向他投来注意的目光。小说家于佳和站在锅前的大师傅拉起了话,这是一个面孔油腻腻的黑脸膛汉子,约摸有50多岁,十分健谈,于佳问这个小镇的风土人情和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变化情况,黑脸膛汉子说了,问他到这儿干什么来了,于佳就说他到这儿找一个人。黑脸膛问他找的人是谁,于佳就说他找的这个人叫何田,听说住在何家村,但他不知道这个何家村在什么地方。黑脸膛汉子就愣了一下,说,这个人怎么这样熟的,好象啥时候听人说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就说何家村在小镇南边十五里远处,每天有班车通过,但今天大概没有了,明天有车。黑脸膛汉子又问他可认识这个人,于佳说他不认识,也没见过面。黑脸膛汉子还想问什么,但有人要吃羊肉泡了,他忙着去切肉和浇汤,等到忙毕了,却又十分神秘地说:“小伙子,你想不想住酒店?街中间有一家叫大红灯笼的酒店服务很好,是这方圆几十里地最高档的酒店。有时候县上来了客人了也到这儿住宿。你要去的话就住到那里去。”于佳问酒店的服务都好在什么地方,那黑脸膛汉子就十分神秘地笑笑,说:“先生走南闯北,还不知道服务好是什么意思,真叫人难以相信。”于佳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付了钱就要离开时,那人却又说:“你知道那酒店是谁修下的吗?”于佳说我不是这儿的人怎么能知道是谁修下的。那黑脸膛汉子就又十分神秘地说:“是你们省上一个行长在这儿修下的。我们这镇是行长的家乡,行长在这儿修了一个酒店,现在全镇的人都念叨行长的好处呢。”于是隹问道:“行长是谁?”那人骄傲地说:“王家军,知道吗?现在管酒店的是他的情妇,一个大胖子女人。”黑脸膛汉子向于佳夹夹眼,显然在卖弄自己。但是于佳没有兴趣再和他说话,就转身走了。  现在他一个人在小镇上转悠着,想着该怎么找何田,心里却一片茫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叫何田的业余作者寄给他一包材料,那是他搜集的一大堆创作素材,他慕名寄给他,希望他能把那些东西写出来。他后来果然把它写成一部长篇小说,出版后在全省获得好评。去年,他向何田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有关长篇小说出版的事情,但时间不久他的信退了回来,信上面附了一张条儿,上写:查无此人。他不知这是何故,便决定亲自去找一下,看看这个名叫何田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说家于佳来到一家小店买烟,店主是一个有点驼背的老头儿,戴一副夹鼻眼镜,瘦削的脸颊上布满了老年斑,在找钱的当儿,小说家于佳向他打听何田,没想到那人听了后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目光把他紧紧盯住,好半天才说:“你认识何田?”小说家于佳说他并不认识何田。那老头儿就越发奇怪了:“不认识怎么又要找他?”小说家于佳就说他曾经收到过他一封信,后来他去过一封信,但他的信却退了回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那老汉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叫何田的打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驼背老头儿眼睛向外边警惕地扫了扫,压低声音说:“他死得莫名其妙,至今连尸首也没有找到,这真是怪事。”于佳听得脊背那儿一阵阵发冷,说:“难道这里边有什么问题?”驼背老头儿慢慢摇摇头:“不清楚。”但他的神情又明白无误地告诉别人,这里边一定有什么问题。于佳问他叫什么名字,那老头儿说他姓张,人们叫他张老三,住在小镇东边一里外的南堡村。于佳问他这小店可是他的,他咧开没牙的嘴说:“是儿子的,我来给看摊子。”于佳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身体还结实,看样子您老怕有七十了吧?”老头子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了捏,又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说:“七十八了,见得闫王爷了。”  小说家于佳转了几圈后来到街中间那家名叫大红灯笼的酒店住了下来,接待他的是黑脸膛汉子所说的胖女人,好看上去好象有四十岁,生有一张风骚的大白扁脸,看人时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味儿。她把于佳的证件看了看,问道:“你是记者?”于佳一边在登记簿上签写,一边说:“是的。杂志社的记者。同时又是作家。”胖女人又问:“你在省城工作?”于佳说:“是的。”她又说:“认识一个叫王家军的人吗?”于佳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就说:“不认识,但是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那女人说:“他是省银行行长。”脸上流露出一副自得的神气。她让一个很年轻的姑娘把于佳领到二楼一间比较高档的屋子住下,于佳看这个屋子的条件还是不错的,配有彩色电视机,电话,红色的化纤地毯,落地式台灯,卫生间里配有浴缸,屋里的壁灯就象磕睡的舞女的眼睛,朦朦胧胧的,裹着一层雾,十足城里酒店的式样。他去卫生间洗脸,正洗时,胖女人走了进来,对他说:“先生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们一定尽可能帮你办到。”于佳就忍不住问她说:“你认识何家村一个叫何田的男子吗?”那女人一听眼睛就一下子直了,说:“你认识何田?”于佳就说他不认识,但他给他来过信。那女人说:“不认识你找他干什么?”于佳忽然明白他是不能把事情合盘托出的,就胡支吾说有一个人想找他,托他打听何田。扁脸女人就说:“你别找他了,他早死了。”于佳就问何田是怎么死的,扁脸女人说:“不知道。”于佳想引导她谈谈这个何田,但她却不再说什么了。而是急急忙忙地走了。于佳发现她在转身走时神情有点慌张,心里就有点纳闷。  晚上于佳在小镇转悠的时候,看见这个小镇除过街道里有几串路灯外,其他地方都黑洞洞的,显出了几分神秘。在一处转弯的地方,于佳在偶尔回头的一瞬间募地看见有一个人影在那儿鬼鬼祟祟地向他探望,他定睛看时,那人却倏地消失了。于佳的脊背那儿不禁冒出了一股冷气,头发也刷地竖了起来。他回到酒店里来,在往二楼走时猛然听得值班室扁脸女人打电话,他心里一震,耳朵里断断续续地瞟进了几句话:“……记者……来找何……什么?……噢……我明白了……王……我想……”于佳心里猛地响了几下。只觉得脊梁那儿又刷刷地往出冒冷汗。  这天晚上,于佳被这么多的事困绕住了,竟没有睡意,到十二点钟时,有人敲门,于佳拉开了门,灯柱里站着一个漂亮的姑娘,咬着嘴皮子,盈盈地笑着:“先生要人陪吗?”还没等于佳说什么,她已经挤了进来,姑娘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儿,直熏得于佳鼻子直打喷嚏;她径直坐在席梦思床上,向于佳抛着媚眼:“先生孤孤单单一个人,这漫漫长夜可怎么打发。还不如让我陪先生一晚上怎么样。我收费也不怎么贵,一晚上只收二百元。要是先生嫌贵,还可以打折,八折怎么样?”于佳尽管早已知道了黑脸膛汉子说过了此事,但当突然出现时他思想上还是有点意外。他望着姑娘,心想她现在年龄最大怕是十七八岁吧。城市里这么大的女孩子现在正在念书,在生活里用理想编织彩色的梦幻。可是在这社会的底层,却有年轻的姑娘正在卖身。他并没有对姑娘有什么仇恨,而是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他说:“姑娘,我不想要你,但我可以给你给点钱,你也不要到我这里来,小心公安上来人把你抓了去。抓紧了去可能要罚款的。”于佳说着就从衣袋里往出掏钱。但是姑娘却止住了他,说:“我不能白白要你的钱。其实我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儿,我没有病,不信了你可以看一下。”姑娘说着就要脱裤子。但于佳却止住了她:“别脱了,好啦,你陪我聊聊天,我给你给钱,怎么样?”姑娘说:“可以呀。只是不知要我说什么。”于佳说:“就说说你怎么样?”姑娘有点难为情,看看于佳,于佳说:“你就随便谈谈你自己,是怎么走上这条生活道路的。”于佳长时间有一种打算,那就是找几个作三陪的小姐,和她们谈谈,了解一下她们们的生活情况,为她们写点东西。但是这个愿望却总因为条件不成熟没有实现,现在机会来了,于佳就想抓住与姑娘好好谈一下。但是于佳却没人想到,当他正与姑娘谈话时,两个派出所的干警却突然推开门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个戴眼镜的脸孔白白净净的干警问于佳:“你们干什么?”姑娘脸变白了,于佳十分镇静地说:“我现在正在采访。这是我的证件。”于佳把记者证拿出来交给那个戴眼镜的干警,他拿过看了看,说:“采访她?”于佳说:“不是的,我是要到何家村找一个人,今天晚上住到这儿,有点时间,想了解一下三陪女的生活情况,所以就在这儿……但是我们决没有那种事。”白脸孔干警把证件还给于佳:“谈完了?”于佳看了一眼姑娘说:“刚开个头,你们就来了。”白脸子干警说:“晚上时间大了,你们明天谈吧。”他让那个姑娘赶快走,姑娘看了一眼于佳,转身走了,白脸子干警忽然变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说:“于老师,我今天把你碰上了,你前年出版的小说我看过了,很好,我一心想见见你,苦于没有机会,今天终于碰上了,真是三生有幸啊。我姓李,叫李文文。西安政法学院毕业的,平时也爱写点东西。只是总写不好,想拜你为师,不知你肯不肯收我这个徒弟。”于佳笑说:“这真是他乡遇知音呀。”说着从提包里掏取出他写的长篇小说《北斗》,写上自己的名字送给李文文。给李文文的同事也送了一本。他们很高兴,要请于佳出去吃饭,于佳谢绝了,与他们闲聊了一阵子,说了自己来这儿的打算,没想到李文文听了却沉默下来,后来他说:“于老师,有关何田的事情你出去查去,有什么困难了你找我。只是这事儿可能太难查。”于佳说:“你知道何田?”李文文摇摇头,忽然惊觉地往外边看了看,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那个胖女人,她被突然拉开的门吓了一跳,脸“刷”地白了,李文文严厉地说:“你在外边干什么?”胖女人慌乱地说:“我看你们需要什么东西,所以就来打听……”李文文说:“我们正在审查这个记者,看他是不是假冒的。好啦。于记者,你休息吧。”李文文走时把一张名片留在他的床头上。  半夜时分,于佳才睡过去了,几个突然窜进梦境的噩梦使他出了一身冷汗。  ……  父亲描述的小说家于佳的命运深深地吸引了年轻的大学生。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条深遂的历史长廊。他决定要利用节假日回家与父亲详谈,继续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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