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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打着嗝爬上树梢,朦胧中显现出大地上稀疏而微弱的灯火,最亮的当属戏台子上的那两盏汽灯,照得一片煞白。  夜里没有其他杂音,不要说尖号,大梆子声在牛屋里也能听得到。  一队的牛屋居沧津台十座牛屋之首,是先进生产力的集中地。位于学校的北侧,坐东朝西一拉溜儿五间土墙平房,靠南头外跨出一个小间道座,用高粱秆、谷草和麦秸搭了个通铺。一道木板门三孔方棂窗,外面都挂着谷草帘子。蓝砖垛支起的石槽两侧,牢着拴牲口的木桩。槽前边留了一个自然通道,用于人畜区隔上草上料。不论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人多人少,屋里总散发着草腥味和尿臊味,只有王莽河的古词能够带起习习古风,在人们的心头荡起对天神的崇敬,对道仙的倾慕,对包龙图的期待,对侠剑的赞叹和对男女鸟事的心理愉悦。屋子外边半亩大的场院,西南角堆着一米高的牛马草肥,西北角是两间磨面屋,里边垒着一盘石磨。门口一棵合抱粗枝杈冲天的杜梨树,东南角上一棵水桶粗、势如苍虬的十月青枣树。到了夏天,两个树冠将院子罩去一半。四个石柱拴马桩,上边是牛蝇的歇脚处,早年凿的孔洞如今磨得透青发亮。马车犁耙靠墙根堆放有序,可以看出掌鞭的细心精干。大门没设一个木栅片儿,敞开着,从不担心歹人将牲口偷了去。  王莽河今年六十岁,精瘦有神,善于拉古词,忠实听众尊称其为“老古”。其实他不姓王,压根也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氏。五岁那年遇灾荒年,爹娘死在了路边,一家要饭的路过,见他哇哇地哭得可怜,就把他带走了。看他骨瘦如柴就叫他瘦猴,从此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十二岁那年能放单了,没个姓名哪行,花子站在大名府龙王庙码头的高岗上,对着河一指:“看见这条河了没有,人都叫它卫河,也叫运粮河,也叫御河,也叫王莽河。王莽就出生在这里,做过皇帝,不愁吃,不愁喝,不愁住,不愁娶不上媳妇,还有丫环使女,你就姓王叫莽河吧。”从此,他像孙悟空一样,有了名字。王莽河天生聪明,又能吃苦,不惜力,打得一手好莲花落。跟说书唱小戏的混在一起,又钻戏园子找食儿,眼睛看心里记,装满了百里腔韵一肚子故事。十六岁那年,他顺着河来到沧津台,要饭要到地主槐开洲家,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槐开州跟槐中州槐魏州是近门兄弟,父亲槐晋升是老地主槐晋根的二弟,胆小怕事。起先跟哥哥一起刮硝土熬小盐,后见哥哥经常强出头蹲局子,吓得蛋泡子往肚里抽抽,老老实实给地主槐晋福当佃户。在大哥帮衬下,三十岁才娶上媳妇,生了槐开州一脉单传。槐晋根铤而走险发了迹,槐晋升也在坛子口外置了三十亩好地。大堤外的田被大水淹的时候少,收成好,日子过得蛮殷实。槐开州常年大田里劳作,又不舍得吃穿,得了痨病一命归天,撇下老婆和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槐殿元早就盘算好了,要占有那片良田,并想把他家的宅基并成自家院子,遂放出大话,“槐开州家没有儿子,闺女将来是外村的人,不准摔老盆擎受,谁敢出头自个掂量。”这样一来谁还敢挨边儿?大热天停尸在家,如何是好?母女俩哭了个天昏地暗。  王莽河要饭到了此地,看到槐家举丧,正好赶上饭茬,在门口打了一通莲花落,说了些哀婉劝慰的词,半天也不见有管事的出来答理。一打听,才知道个中因由,心中愤愤不平。灵机一动,扔下骨板饭碗闯了进去,到棺材前扑身下跪,磕了一通响头,大哭不止:“我苦命的亲爹呀,我就是你的亲儿子,我给你披麻戴孝摔老盆,把你打发到南北坑里,让你合眼安歇。我那狠心的爹呀,你撇下俺无用的娘和没成家的妹妹,别人欺负她们,谁来出头挡事呀!天上有没有老天爷呀,老天爷睁睁眼吧……”  他这一声爹叫的,惊动了槐殿元,带着狗腿子槐二孬闯进灵堂,揪住王莽河衣领将他拖到大街上,一阵拳打脚踢。槐开洲的女人舍命追了出来,抱住这个叫花子的腿就嚎:“孩啊,你傻呀,有人想要俺家的地当茔地哩,情愿跟俺当儿子哩,哪能轮到你要饭的捡便宜?你还是顾命快跑吧。”  槐殿元哪里能听人这样的讽骂,飞脚朝槐开洲女人踢去,场地里围了一群人,敢怒而不敢言。正在这时,喂牲口的鲁顺平他爹赶来,高喊:“老东家到!”槐殿元刚转身看清他爹的脸,背上已经挨了一拐杖。老地主哆嗦着嘴唇骂道:“你个孬种!这么大一份家业还不够你祸害呀?你非要啃窝边草,给老子挣骂,你不得好死!”  王莽河立时听出了门道,爬过去抱住老头子的腿,高喊:“爷爷救我。”老地主大发雷霆:“我不是你爷爷!你想当开洲的儿子只管当去,沧津台谁敢黑害你,你再来认我当爷爷,只要我不死,一准给你做主。”  就这样,槐殿元的如意算盘落空。王莽河给槐开洲哭丧打幡儿摔老盆,成了他们家的儿子,从此居有定所,改叫槐莽河。  槐殿元怀恨在心,经常在他家门上无事生非。这样过了一年多,槐莽河长成了小伙子,孝敬母亲,呵护妹妹,又嘴巴甜结交人,庄稼地刨种得不错。中秋前一天,娘梳洗齐整,上了三炷香,强令他们兄妹二人拜堂成亲。二人虽称兄妹,却无血缘,相知相惜,又逢兵荒马乱,推辞一番也就依了。娘高兴,包了一顿饺子,又将一篮子鸡蛋都煮了,让邻居百舍都来吃,做了婚证。第二天起来,家里却不见了娘亲,以为是下地去了。就在这时,邻居来报,他娘头碰槐殿元家的门墩,脑瓜子都裂开了,人都凉了。二人一听面如土色,正待往外奔,槐殿元已经带着槐二孬闯了进来,拧起他俩的胳膊扭到自家的门前,让他们当众磕头赔不是,出钱清洗门面,请大仙作法驱鬼。槐莽河抬眼看,人已经被拖到街对过两丈开外,那大门楼原是青砖白灰,高得要往后挺着脖子仰视,煞是气派。高高的门坎外边撒了一道草木灰,门墩上还留着血迹。新娘子张嘴正要哭,一口气没上来气死过去。槐莽河却不哭,吓得成了死鱼眼,槐殿元说啥就答应啥。架走新娘子,担来清水,将两个门墩一道门坎细心擦洗了一遍,又把门前停尸的地方扫了,泼了清水。又请来全村的巫婆神汉跳了一回,烧了黄裱。三日期满,一口棺材把娘埋进了爹的墓穴。  街上人都说,槐殿元欺男霸女,不问自明,槐莽河真他娘的草鸡。  当天夜入四更,槐家大院一阵狗叫人嚷嚷。第二天,沧津台不见了槐莽河小两口的影子,也不见了槐殿元的影子。  三个月以后,槐殿元才从那个高大阴森的门楼底下出来,不过他的左腿瘸得厉害,右脸颊上也出现了一道很深的紫疤。村里人自然联想起槐莽河的失踪,想起那一夜的犬吠,想起槐开洲女人的死因。  多半年后的一个夏日中午,大槐树下又响起一声惨叫,槐殿元被他爹用铡刀劈死了。从此,这一带少了一个祸害。  土改那年,槐莽河才从外边逃难回来,房子和地又回到他的名下,按人均地亩划定下中农,赌口气正式改姓王,大儿子王扎根,二儿子王万根,闺女叫可心。  如今王莽河已经不是当年,脚趿一双噘嘴黑棉鞋,掩腰儿黑棉裤,渍满油光的对襟黑棉袄,用来扎头的羊肚儿毛巾搭在肩上,稀疏的头发斑白如霜。他当了十年的饲养员,年年牛马添口,年年被评为先进社员,毛巾茶缸子发了不少,底分也由十分长到十二分,比大鞭槐冠凤还多一分。马无夜草不肥,熬夜是应分的事,拉古也不多费灯油,加上队长槐冠坤是个老古迷,自然得到恩准。在这间牲口棚里,王莽河以自己永磁的记忆和独特的语言给人拉古,尤其是提到黄河时,总是眉飞色舞,眼球发光,每一条皱纹的毛细血管都迅速膨胀,嘴里发出丝丝的吸气声,然后呜——呼——呀,淋漓宣泄,再“铿锵锵”蹦出一个“神”字。每当这个高潮时刻,他总会用眼睛的余光看似不经意地一瞥,看到听古的孩子瞪直了眼,看到鲁顺平给他递过卷好的旱烟,他心里就会滚过滋滋的惬意。也就是这个高潮时分,他会规律性地停下来,离开铺位,两条罗圈腿支撑起微显佝偻的上躯,提起铁筛子,到草堆上撮起铡成寸段的草秸,给牲口上一遍干草。再用马勺从布袋里盛上豆粒料,抓上一把又一把,均匀地从指缝漏入槽中,长满厚茧的手戗着槽底一划拉,就像一位钢琴家抚弄琴键。牲口的咀嚼声以及偶尔的喷嚏声,是他奏出的优美乐章。末了,将手心手背正过来翻过去在棉裤上蹭两下,爱抚地摸一下大红马的脑门,才算结束了程序。慢步矜悠地回到座位上,将那高粱秆扎就的铺帮压得吱嗡价响。这时,如他所料定,鲁顺平给他划着了火柴,那火柴在马灯下亮出一点黄色的火苗。他叼起“大炮”,脸仰起一个角度,只将脖子歪向火柴,点燃的同时,示意鲁顺平将火柴棒扔进就近的水桶里。这时,火柴已经烤痛了鲁顺平的手指。  鲁顺平小王莽河13岁,穿着几乎跟老古活脱,那气色远不如老古红润有神,一副弱不禁风的老黄瓜态势,就像门外墙上挂的牛梭子,怎么也直不起身段,所以就有了“拉秧瓜”的外号。  今天,槐冠坤耍了一天高跷,着实累了,吃过晚饭也没去看戏,也没来听古,早早地趴了窝。槐冠凤是戏班子上的大红脸,戏台上的主角,自然也就合理缺席。今天的听众,除了鲁顺平,就是卫川和金波。戏台那边尖号嗷嗷地叫,也没能把他们吸引去,可见忠实程度。为此,老古也觉得很有面子。  他开篇讲了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来由,“有千多年历史为证,都应验的。反反复复地出现同一档子事,那就是日月乾坤定的制,你就得顺着它营生。这可不是教恁小孩们迷信,你得必须相信,你非要反着来,就好比船走顶水,即便能成事,如同那河边上拉纤的,出牛力,流慌汗,脚底下蹚蒺藜,比顺风顺水的船,那难处就可想而知了。”  卫川坐在草墩上。一身褪了色的学生蓝,托出一张英俊的娃娃脸,眸子里的倦意抵不过求知的欲望。听古并不影响他手中的活计,他的手不停地捻动,七根麦莛子在持续摆动中被编成草帽辫儿。按收购标准,一盘草辫能卖一毛二分钱,积攒下来够交学杂费了。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就没有不应验的时候?”卫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古不怕别人提问,没人唱对台戏倒觉得难觅对手,仗剑寂寞。历史上于十字街头非正式两战三先生,以不败纪录享誉全村,肚里就是趁“古”。秘籍之要是以活对板,以戏对正,乡下人都是想听个乐呵解乏逗闷,谁听你说精确编年史?!农谚古词是没什么考究,可你得给人家说圆乎了,堵上一回嘴,那就没有在街面上说嘴的份了。“也有。”他先表示肯定,随即伸出了巴掌。“这谚语说的是黄河一带,南蛮北国兴许不同。看这五个指头,边上就有一个小拇指头,你把它弯下去,你能说这不是一只手?就是这个关系。”  卫川固执地问:“我就是说的例外,例外了会有啥应验?”  “啥应验?”老古顿了一下,“例外了好出天灾人祸。”  “那今年应了谚语,就一定是好年景,不会出天灾人祸了?”  “八成。”  “我觉得不科学。”  沉默了半天的鲁顺平“嘿嘿”笑了,拖着长腔柔音说:“人都说咱村三先生是抬杠把式,榆木疙瘩,我咋看大川不次于三先生,正经是枣木杠子紫檀心,非要打破砂锅问(璺)到底,是不是想难住老古?”  金波插话:“卫川在俺班里是最棒的,看过《十万个为什么》,有些事能问倒老师哩。”  金波是三队冀洪升的大儿子。冀洪升是个出了名的赌博大王,但手气不好,人送外号“毙十”。所以,老古并不十分喜欢这个孩子,听他一插嘴,就反驳说:“百万个为啥也只能告诉你死的事,人是活物,你感觉走的路挺直,不耽误出漫弯儿。苏联老大哥卫星上天是科学,咱1958年放‘卫星’就不咋地科学。国家大事,过去是万岁皇爷管,现在归毛主席管。万岁爷,毛主席,也是人,不是神,出本心为老百姓好,备不住也有出差错的时候。”  拉秧瓜轻咳一声,插话:“说得也是,黄河那么宽还调弯哩,何况世道。燕王扫北,谁能说他不对?可把这一代老百姓给扫光了,要不咱现在还是山西老户哩,谁能想到在这黄河堤上成个大寨子,繁生出五六百户几千人烟!” 他说话时,仍是有气无力的态势,黄瘦的脸上只有嘴唇部位呈蠕动状。这是他打小给槐魁元家扛长工时落下的毛病,一直就没有反过梢来。  卫川问:“黄河真的从咱这里走过?”  老古打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手势,瞪圆了眼,“我真不想再给你说第二遍,这都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今年是1966年,按民国推算该是多少年就不知道了。约摸得往前推六百年,黄河还在这里,从浚县山到大沽口,西南东北漫流而过,一片汪洋泽国,鱼鳖像山老鸹子似哩,腾了空蹿着飞行,呜——呼——呀,故事海了。知道王禅老祖吗?他老仙人见过黄河九澄清,一澄清一万年,九澄清就是……知道双天官寇准吗?他巡视的北京就是大名府,当时大名府就在河的北沿上。”他打了个哈欠,“听戏去吧,想听古明儿再给你策讲。”  金波说:“唱的是《收岑鹏》,听不懂唱词,还是接着拉古吧。”  拉秧瓜知道老古不会再说下去,就抬起了屁股。  卫川没有动,只是说:“铁板钉钉?钉了钉还能往南跑一百多里地?这也就是三分实,七分虚。”  老古被激起了情绪,他的腰明显直起许多。“虚?虚一点我头割给你。旧社会逃荒要饭,你说我哪个地方没去过?打从浚县到内黄到大名到临清到德州,一拉溜沙土岗子,就是老黄河从延安府那边带过来的泥沙。老河身里哪个地方有几个沙岗子,哪个岗子上有枣树林,哪个地方是长硝的盐碱地,我比县官都清楚,你说问哪儿吧?”  卫川如实回答:“三十里开外我哪儿也没去过。”  “别说三十里、三百里、三万里,人都是挨着水边繁生的。咱村现实挨着御河望着漳河,根上说都是黄河的孙儿们,咱们村就是坐在老黄河大堤上的,地势高,要不修寨管啥用?早咕嘟冒泡成泽国了。”  听古的人不吭声了,又听到老牛的嚼草声。  卫川忍不住又问:“黄河还会回来吗?”  “会哩。”拉秧瓜抢先回答。  “有准时候吗?”  “有!”  “多耽儿?”  “今儿黑喽你尿了炕,黄河不就回来了?”  大家一起笑起来,笑得卫川有点难为情,“我是问正事哩。”  老古喃喃自语,“黄河会回来的。回来好哇,地里过一次水,淤一层土,成了菊花土,好耕种。”  “时间能算准吗?你要是算不准,兴许三先生能算出来?”卫川故意提起三先生。  “三瞎子,他?连刘伯温也掐算不出来,他算哪个树上的知了皮儿!相传河下潲临清城里有座镇河塔,那上面写得明白,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哪年哪月都告诉你,人人皆知,生死祸福人能定夺,神还食啥香火。”  金波也听得心急了。“总得有个说道,不能应验谁还信?”  老古环视他的忠实听众,打起手势,一字一板念念有词,“当然有时辰。几个因由聚齐就应验了。那谶语道是:塔在河东,倒在河西,砸死浚县儿童,披麻戴孝,骑黑驴。”  拉秧瓜打了个哈欠:“这里头道道可是多了,谁也解不透。回家睡吧,明儿一早还踏青踩麦根哩,来的晚了大红马就被别人遛走了。”  卫川抢先说:“我牵那头大红马。”  金波一家是三队的,所以没有吱声。拉秧瓜推了推他的肩膀,“恁队里不准让你牵牲口,明儿跟大川一起来,一准有你骑的。”  老古也不说不中,“恁得起到队长头里,不然连个套滑子也骑不成了。”  “走。”拉秧瓜站起身,伸伸懒腰。“月黑头,回家晚了,路上好遇野鬼。青脸红发,巨齿獠牙,舌头在腰间缠三圈儿还拖着地,叫的不是人声,一股冷风飘过去,后边血洼洼的能漫过脚脖子。走到庙屋那里,走到独石碑那里可别眼离。”  金波知道这是大人吓唬小孩子的话,但听了还是有点发毛。卫川将脖子一挺,“不回家!到寨墙上跑一圈,到煤场里涂个黑脸,往粮库的圆楼尖上一坐,那就是尉迟敬德了。邪不压正!革命人死都不怕,还怕鬼?!”他站起身,将草帽辫一圈一圈地拐成套儿,嘴里硬气,身上的血却有被控干了的感觉。  东方刚现出鱼肚白,沧津台雄鸡三唱,狗吠不断。没有刮风,天依旧透骨的冷。人们棉衣头巾裹了个严实,走到谁家门口喊谁,相约出门踏青,民俗就叫“踩麦根儿”,以求祛病降福,谁也不肯也不敢躺在炕上落病。  村口处,田野里,阡陌上,银树下,男女老幼,或特立独行,或三五结群,或引缰溜畜,或狂奔不羁,或踱步静思,或嬉戏笑骂。偶尔扯开了嗓门亮嗓子的,跟偶尔传来的驴叫声形成和鸣,令人感到好笑。人们在地里漫无目标地走动,将厚如棉被的雪地点缀上并不斑斓但很活跃的色彩。妇女们习惯俯拾一些豆橛儿玉米茬之类,带到路口烤火。  有人到生产队的秸秆垛上薅出谷草麦秸,在路口处点起一堆又一堆篝火。火光熔化了冰雪冻土,将春的气息,春的阳光,春的明媚,春的希望,悄悄地注入人们的心田。稚嫩的手,长茧的手,一起伸出来,接受这光明,这温暖,这正月里大年后最后一天的节日狂欢。  田野,田园,庄稼人在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之外,委实再没有非分之想,抑或只有鸽子的柔羽,断然没有饿鹰的逆翎。  卫川头顶着星星,去牛屋牵出了大红马,按老古的叮嘱,手里攥紧皮缰绳,防止马惊了伤人。他冲村东走去,远远地就望见那几个圆形的粮仓,犹如一座座白色的山峰,巍巍屹立,使黑如铅铁的苍穹不致压碎生灵们的甜梦。粮库的大门像一个巨大的虎口,木门上的大帽子铁钉折射出阴森森的寒光。顺着粮库的墙根走上五十来米,才是柳树丛生的寨堤。寨堤外边不远处是煤场,煤堆堆起一座小山。堤下是麦田和留做春种的白地。他踏着雪一直往东河湾方向走,一来是想看看有没有栖息的雁群,看看值警的大雁怎样昂着头充当卫兵。二来河还没开凌,老船爷的划子肯定靠在渡船边上,也许他更清楚黄河跟这个村子是个啥关系。  天上的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东方的鱼肚白在不断膨胀。来这个方向踏青的人并不多,他心里有些犯怵,河里还有水鬼哩。有人见过,水鬼头像蒜臼子一样大,露出水面不足一尺,专拉半大小子下水,以顶替出自个儿早日脱生……想到这里,看看也没有人跟上来做伴,就不敢再往前走了。就是走到河边,老船爷的划子定准就牢在这里?还有哩,他是个哑巴,咋能会说话哩,难道能出奇迹不成?于是,又挽着马缰绳兜弯儿。路边遇到一个树桩子,就试着想骑到马背上去。那马跟他并不生分,很温顺,他连跃带爬居然骑了上去。“得!”轻轻一声吆喝,信马由缰拐向村南方向。  向南顺着寨堤下沿溜到了西寨门,刚要上坡,就听见有人嚷嚷:“反了,真是反了。是谁批准恁抱队里的豆秸烤火,损公肥私,知道要屁股蛋子,就不知道要脸?每人罚工分,自个儿认。”  卫川一听嗓门和语气,就知道是槐冠坤。除了支书卫淇辉,村里再没有第二个横嗓门。那张嘴不仅像广播喇叭一样喋喋不休,而且像喇叭绑在了电线杆子尖上,生怕别人听不见。  “你抓住谁的手啦?再说,还有不归你管的社员哩。村边上多少堆火?你尿得高都把它灭了。”  说话人是冀洪升,金波他爹。他的头上,一条长毛巾由上而下围下来,盖住耳朵,也将本来就瘦长的脸压成一个刀条儿,说话时露出一口黑根儿槽牙。瘦高挑的个头,使他在牌九桌上居高临下,眼观六路,一旦通吃,桌面上的钱抻胳膊一搂,便一览无余,那个洒脱令赌友自愧不如。平日里嗜赌成性,推牌九输多赢少,人送外号“毙十”,一个最背的点儿。  槐冠坤乜着眼,不正瞧这个记吃不记打的赌鬼。“冀毙十,哪有你插的驴嘴?你要拿公家的东西,不但我能管,连三岁的孩娃都能管。你不服?”  冀洪升一拍胸脯,“你是河湾里的王八,漩我干啥?这里人多着哩,你咋不说槐校长?”  槐校长叫槐盛纯,在村里学校当校长,也算是知识分子。槐冠坤听毙十往别人身上翘腿,打包票说:“槐校长是有名的干净人,你见他身上啥时粘过塘土?怎会泥犊子瀣狗的去抱柴草。1958年,跑步进共产主义的时候,俺俩就在一起烧钢炉,他大公无私,你大私无公,除了你没二人。”  “二马猴!我就是没抱恁队里的柴火,你管不着我!你不会把俺自留地里的瓜秧也拉了吧?”  槐冠坤听后,耳后根直发胀。叫他二马猴他倒不恼,说他拉瓜秧却很窝火。原来,一队普及多穗高粱种植时,他爹在自留地种了二分甜瓜。没等瓜苗出来四个瓣儿,被他发现了新大陆,挥起铁锨,一棵不留翻了个白根朝上。气得他爹破口大骂他是大闺女生养的,抡起铁锨朝他头上拍去。他那时一心为公无私无畏,面不改色心不跳,如果有慢镜头可放,眼皮最多眨了一点五下。他爹最终没敢加害革命干部,他冷笑一声,回家喝老白干去了。气得他爹一病不起,提前入土。如此六亲不认,却是产量第一,一鸣惊动全公社。谁被拉瓜秧,谁就长了辈分,槐冠坤能听不出来?但他要管别队的人,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一眼瞧见鲁顺平,那眼球立时向外鼓去。“你好当善人,定准是你抱的柴草。”  鲁顺平憨着脸嘟哝:“我可没有九牛二虎一龙之力。”他指的是唐朝征东大元帅薛仁贵的能量,“公家的东西,我连一个柴火棒儿也抱不动。”  大家一起哄笑。槐冠坤怒道:“抱不动扣你的底分。”  槐盛纯若无其事地拍打了一下衣襟上的落灰,只是笑,并不说话。  三先生本不想说话,但又不便漠然不理,出面劝道,“不就是一抱豆秸吗?沤了是粪肥,烧成灰也是粪肥,堤下边就是咱队的地,待会儿把灰弄到地里就是啦!不到惊蛰,听打雷人心里发毛。蒸好了馍馍掀笼盖,消消气。”  槐冠坤没抓住谁的手腕子,谁肯轻易认罚?只好就坡下驴,但也没有给谁面子的表示。发话道,“我慢慢查,雪里总盖不住死孩子。一旦查出来,扣工分属轻,大喇叭里呜喊恁,看恁的脸往哪娘们儿的裤裆里扎。”  冀洪升双手操在袖筒里,晃着腿,讥道:“大队的喇叭啥时归你管啦?”  “我要想管,立时绑到我家脊星楼子上,谅你是不能,你也不敢。”  “谁不知道你家是几间土墩,上哪找脊星楼子?!”  “你可别着急上火犯痔疮,等工作队给贷下款来,油房开榨钢磨开转,不出二年,我翻盖瓦房,安五脊六兽给你看。”  卫川上了大堤,槐冠坤挎起粪箕子下堤去了。想要上前烤火,那驴一个劲往后趔腚。正在这时,见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速也没有放慢,只是将脸斜了个四十五度,冲大伙似笑非笑点点头。卫川认得是卫中原,支书在县中学读书的儿子,年前腊月二十六娶的新媳妇,也去闹过洞房呢。  “看那形样,走头公鹅大鸡巴佬,谁尿你?!”毙十一脸的不屑,特意逗了一下嗓子眼的痰,朝地上“呸”了一口,嘴角上尚挂着粘条儿。  拉秧瓜也看见中原骑车一闪过去了,他耸了耸肩,手掌向火,发表不同意见:“别张嘴就肮脏人,看这泼小子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一准是个大巫爪。”  槐盛纯终于说话了,“我就不信,支书是他们家自留地里种的。”  鲁顺平解释,“人家非当支书?就不能当朝居个一二品官?”  槐盛纯冷笑,“不见得!凡事需客观地看,辩证地看,运动着看,发展着看,转化中看,一分为二看,要不非看走眼不可。”  鲁顺平直摇头,“你这词太深,解不透。咱都是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出内里的机关,正经得听三叔点破了才是。”  三先生操着手,仰面朝天,不插一言,只望着东方那颗启明星出神。听了槐盛纯的话,知道是出自马克思的哲学,不想多插言,转身就走。毙十作个揖拦住了去路。常言“宁伤君子不伤小人”,有礼在这厢了,哪能扬长而去?他驻下脚,望着河的方向说:“盛纯说得对,大凡世界,没有不变化的事。没见这河身滚过来滚过去的,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都是随的水势。水无常势,兵无常形,英雄不问出处,将相本无种,都是凭机缘巧合,大潮运势。”  卫川听了这话,联想起诸葛亮、刘伯温及吴用辈夜观天象,突然眼前一亮,上前问:“三爷,啥叫‘势’呢?”  三先生看是大川,又牵了牲口槽上的叫驴,心里明白,将鞋底有节奏地磕地,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流,“听我讲,就别听野古。恁校长在这儿哩,问恁校长。”  卫川问槐盛纯:“‘势’就是‘势力’吧?”  槐盛纯看是自己的学生,教导说:“有力才有势,就像好多河汊子里的水汇到一块,由不得你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这股子推劲就是‘势’。大势所趋,能开出一条新河,沧海桑田,人为鱼鳖,都是自然的事。”  不管懂与不懂,在场的人都恭敬地点头称是。  说话间,场西边路上也燃起篝火,涌起热浪,听说笑声是一班子妇女儿童。  小孩们从大人的腿缝钻到里边,将粘面灯盏儿放在熟火中烧热了,小黑手拔出灯芯儿,放在嘴里就咬,嘴片儿上被涂上一圈黑灰,心窝窝里就如同黏糕一样甜。  王大芳在村里是数得着的人物,性格爽朗随和,从没有比谁高一头乍一膀的念头和做派。她撩起掩襟的灰布衫子,露出黑棉裤上端缀的白裤腰,绕火堆正转三圈,倒转三圈,让热流由外而内涌入,嘴里吐出雾状气团。“前燎燎,后燎燎,出门拾个大元宝。左也转,右也转,一年四季吃饱饭。”  一旁的黄品香跟她开起了玩笑,“小心,把裤腰带燎断了,裤子嘟噜下来,那一窝儿茅草一忽燎,就成烫面窝窝了。”黄品香正是金波他娘,对襟袄上蓝地白色八角花儿,像无数个咧开的大嘴,笑得整个背上都起了褶。她跟冀洪升有共同爱好,麻将场里不知天明地黑,人送外号“黄三饼”,正经是老鸹落到猪身上,谁也不嫌谁黑。  王大芳论岁数已经四十五六了,生儿育女一年一个两年仨,三年过来一把抓,早没了羞耻禁忌,旁若无人只管顺口溜臊。“不用你吃辣萝卜操咸心,俺这裤腰带像梢箍似的,俺家冠义解也得解半晌哩。你家洪升,那小家伙长得像骰子似哩,蹭痒痒玩呢?不如给你一个玉蜀黍茬带回家受用,省得你闹猫叫唤得瘆人。”  黄品香也是过来人,百无禁忌。“你咋知道俺当家的那个小?蒜槌对着蒜臼子,捣过你?”  “捣你。”  “捣你。”  刘八哥不仅会说媒,据说还从云梦仙山上得了真气,开了天目,会捉妖拿邪,本领了得。其夫槐肉墩儿也是挂了眼的阴阳先生,能看一应邪病。油泥渍亮的布单儿包起饼状的罗盘,给人家看阳宅阴宅,也能混四两黄酒、半斤猪下水。两口子跳神的功力不相上下,只是被社教运动废了道行,不敢公开张摆道场。听了王大芳、黄品香的高论,哪能让口条闲置,仰面大笑后,清鼻涕流了出来,擤了个响,腾出手拍着黄品香的肩膀说,“别扯得没底了,我可没带针线筐子。”  在一旁的姑娘们羞红了脸。梦娟扯了一下丽婵的衣襟,快步走开了。梦焕一见,连忙追了上来,红色的条绒袄在野地里分外显眼。  梦娟是槐冠坤的掌上明珠,丽婵是拉秧瓜家的千金小姐,尽管家庭背景不尽相同,但同村同桌,情同姐妹。两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像一朵并蒂腊梅,肤浴洁雪,笑生春风。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冲出围巾的束缚,直垂到臀部,跑起来像清明的一束柳丝,柔美而富有生机。两人又一同在农中上学,占尽了沧津台的千娇百媚,万种风韵。  “浪得没边儿。”梦娟一边走着一边念叨,但心里并不是十分的憎恶。因为乡村里平辈的男男女女,甚至远门侄儿辈对年轻婶子们,没事就在一起胡溜八扯,嘴上功夫一起消遣,并没有淫邪恶念、正义是非。  丽婵没有随声附和,伸手将梦娟粉色围巾从唇部压到颏下,盯着她的脸,说:“看你个腼腆,腮骨朵儿都红了,不是老娘们家浪,是你想天仙配了吧?”  梦娟搡了丽婵一把。“黑灯瞎火的,你咋能看清脸红脸白,正经是你往那儿想呢,小狐仙儿。”  丽婵展开攻势,“好,你正经,你清白,你幼女,你天仙,你一辈子不找对象。看我把天下的男人都抢光占光,让你独格丁儿一个,上东河湾里哭去,眼泪盛满老船的划子。”  梦娟大笑,“我才不哭呢,没听哪个英雄说吗,革命者流血不流泪。”  “看不出你哪像刘胡兰。”丽婵说着,忽然瞧见雪地上有张纸片,弯腰捡起一看,是淡绿色崭新的两元钞票,于是喜滋滋地说,“大妹子,你有嫁妆钱了,给你,掖裤袋里吧。”  梦娟脸色陡变,一巴掌将钱打落。“可不能捡,这是人家往外扔病的。舍得两块钱,可是大病大灾。”  “啥年月了,你还迷信?!”  “外财不富命穷人,别找心乱。”  “那我送你一车雪花银,要不要!”  “要!给一船也要,轮船带拖船才好。”  丽婵一抬腿,朝身边的柳树跺了两脚,雪花儿劈头盖脸落下来,打在梦娟的头上。梦娟一声惊叫,打了个趔趄。“我当你是真心,原来你是真坏,坏蛋!”  梦焕高声抗议,“雪掉俺脖子里了,俺又没招惹你。”  丽婵斥责, “谁让你老当马尾巴甩不掉呢?”  梦焕蛮有理,“我不跟恁,让破小儿把恁抢走,谁回家报信?”  “用你添乱?看我跟你打一趟二踢脚。”梦娟说罢,真的行动起来,腿脚起处,扬起一团雪尘。  “拾咱爹的剩饭渣……”梦焕还没说完,丽婵又抱住树干晃了起来,顿时雪瀑扑面而下。梦焕急了,也抱住一个树干可劲地晃,“我让恁晃,我让恁晃。”  三人沐浴着雪雾,朗声大笑,在树丛中追逐嬉闹,清新湿润的空气被激荡出欢快的回声。  刘八哥往这边瞟了一眼,直咧嘴。“瞧那两个挑挑妮儿,疯了!”  王大芳说:“新社会,妇女解放。”  黄品香起哄,“你当年也是满头高粱花子,疯跑野颠,年轻的支前老模范。要不是文化差点,能给槐冠义暖盖体窝?早傍上县里冯副书记当官太太了。”  王大芳叹道:“当年我还真看不上冯石,这个四眼文书太虚。现如今……唉!黄花没了,成黄瓜种了,倒贴给人家钱也没想了。咱要是晚出生十几年,咱兴许像《朝阳沟》里的银环一样,有文化,能劳动,非到城里找一个吃商品粮的。”一时间得意忘形,被烟熏流下泪来。  刘八哥虚过火,腾出手照大芳肩上拍了一掌。“怕就怕不乡不城,骑到上边充能,不近锅灶不下地,只知道好受,生孩子怕疼。”  大芳弯腰伸手,动作快速,照刘八哥屁股上拧了一把。“叫你可憎!嘴片子像刀子,肉墩儿的蛋皮也没给你贴上一块。不生孩子还不好办,远到浚县山,近到仓颉庙,拿绳儿拴一对金童玉女,肚子上拉个口儿齐活。就怕年轻人痒痒的憋不住,一松腰带,像农中的试验田丰产方一样,弄出一代杂交品种。”  黄品香神秘兮兮地说,“人都说杂种小孩长得俊。”  “真哩?”王大芳故作惊讶,“那你跟俺孩子爹也杂交一回。”  “这火燎得你好骚情。”黄品香伸手去掐王大芳的乳头,大芳后退一步,占了便宜只管笑。黄品香一甩短发,朗言,“我当然乐意!就怕你家那口子吓破了尿泡,嗤你一嘴尿。再说哩,你老晾着不用,槐冠义准把你运到天津卫卖大炕去!再说哩,母猪打圈子也得找个好伢猪,跟你家冠义配种,生个孩子还是抬煤扛大包。”  “你家洪升好,再毙十下去,把你也给输到窑子里去了。”  黄品香皮脸厚腮哪在乎这个,继续说:“看卫支书家下的崽,一翅子飞到县城去念书,将来一准又是当支书的料。”  刘八哥忍住笑,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没啥妨碍,压低嗓门说:“那你跟卫淇辉到河湾里,扑倒苇棵来一腿,看不把你压出屎来。”  黄品香收敛了笑容。“我可有惊吓症,你不害怕我害怕。除非你把武部长的盒子枪给我别腰里。”她说的是公社武装部部长武阳,往村里来时,衣襟下总露着枪管,那皮绳儿扎的枪缰直扑闪,百分的威风。  大芳想起,自己大小也是个村官,哪能随便议论一把手?言多有失,她转了一下眼珠,答非所问,“火乏了,趁热乎回家啰。”  黄品香随声附和,“走哩!再旺的火到末了,也是一把冷灰。”  梦娟和丽婵还是借故把梦焕甩了,转到东河边上,天已经大亮了。到岸边看那日出,别有一番景象。天际处,浓云镶上了金边,薄云镀成了杏黄,残雪上的冰碴子闪着金色的光,两条腿的淡影被抻得又粗又长。  二人撩开嗓子,唱起豫剧《朝阳沟》中银环的一段唱:  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  说不完数不尽胜利消息  农村是青年人广阔天地  千条路我不走选定山区  ……  唱罢,意犹未尽,丽婵提议每人作一首诗助兴。  梦娟面对初升的红日,凝思片刻,嫣然一笑,故意将脑袋摇了几摇:  野渡斜陌浴晨光,  畦上足印迭数行。  踏青人归青归否?  借问同行新嫁娘。  一句新嫁娘,让丽婵剜了她一眼,也不品评,对着日头吟道:  红柿枝头夜敷霜,  欲启朱唇亲口尝,  踏青别处亦有青,  何故执意瞅东床?  梦娟揪起丽婵的腮帮子拧了一下,“先说好,我的脸可是一直冲西的,你的眼才是冲东。”  丽婵说:“别装得跟不懂那事似的。管他东床大炕,温暖幸福就中。哎,净瞎遛腿不知道累得慌,咱去看中原的新媳妇吧。”  梦娟也正有此意,一拍即合。  支书卫淇辉的家在戏园子南边东街路东。二人到了大门口,看门上的对联:  紫气东来瑞增寿  丹凤朝阳喜临门  楣批:前程似锦  二人看那毛笔字,写得有些生涩别扭,断定不是中原写的。论文化程度,中原在村里是拔尖尖的,大字应写得很好。他的妹妹俊玲,原本跟梦娟和丽婵是同班同学,后来才不上了。所以她们二人对这里并不陌生。但乱新媳妇是男孩子的营生,挤来夯去胡言秽语,哪里是女孩子能待的场所,她们俩并没有见过新娘子。  二人正要进门,正好跟出门的卫淇辉撞了个照面。看他那方方正正黑里透青的脸,像剑锋一样的八字眉,像鹌鹑蛋一样的眼白,像刺猬一样的络腮胡子,像座山雕一样的黑面羊皮大袄,虽不愠怒,寒威逼人,胸口立时像跳进一只小鹿,踩得心肝直颤。  卫淇辉因需照看病在床上的老母亲,不信踩麦根儿能去病,就自己在家,让妻子女儿陪儿媳出门凑了一回热闹。等娘儿仨从南地里回来了,才披上大衣出门,也不准备再上地里去,只是到街上遛遛腿。  “俊玲在家吗?”丽婵大着胆子问。  卫淇辉连嘴唇都没动,只是点了点头。清楚二人的来意,向里摆了一下头,“家里有人。”  卫家临街是两间一过道土坯平房,是厨房所在,门口放了一个箍着草帘子的大水缸。锅台连着火炕,上方供着灶王爷,竖联写:“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联为“出入平安”。正房是一溜四间瓦房,墙基是一米来高的青砖,一丁一横的砖垛支起“三根香”的槐木大梁,松檩柳椽方八砖,用料考究。东间里住着支书的老娘,西间里住着卫淇辉夫妇。中堂靠北墙一个条几,前边一张八仙桌,两边放着罗圈椅。东房共有三间,北边两间用做新房,南头一间是姑娘俊玲的闺房。东南角上是靠墙一大架栝楼。  院子里没有人,丽婵对梦娟做了个鬼脸,撩开了嗓门喊:“新媳妇呢,快出来,恁娘家来人啦。”  中原娘从堂屋出来,见是她们俩,知道是在扎幌子,忙说:“你大奶奶还没起哩,别惊搅了她。”就势朝新房努了努嘴,脸上露出笑意。  二人会意一笑,径直挑门帘进了东房。眼睛还没转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不由得鼻翼动了两下。定睛看时,蓝砖墁的地面刚洒了一地水花,门后的脸盆架上放着香皂毛巾。四壁挂满了乡眷送的贺画,南边靠窗台下放了一张两屉桌。东西通长的土炕上,东头放着炕柜,牡丹彩纸贴的墙围子,下边是叠得周整的不同花色的被子。  新娘子坐在炕沿上没有起身,娘家没有人,有人也不会大早起来这里,隔着窗玻璃,早看见是来了两个没见过面的俊妮子。  两人见新郎官不在,直奔新娘过来,一人推搡一个肩膀。梦娟这回先开了腔,“阴着脸,哪辈子得罪你了,让我们也明白明白。”  “说的是,要不我们心里觉得罪过。”丽婵紧追了一句,抬手将新娘低着的头扳起来,不禁大声嚷道,“哎呀,长得这么俊,狠心哪,你是不想让阖村的妮儿出门了。”  梦娟也随声附和,“这回俺可是知道啥叫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了。中原的魂肯定丢了,去到河边上拿耙子搂吧。”  新娘体貌修长清丽,枣红色的对襟盘扣薄棉袄,真正是烘云托月,脸庞十分白皙又添了十二分的娇羞。长睫毛下弯弯着一双笑眼,一对浅酒窝能醉倒天下旷世情种。她淡淡一笑,“恁笑话俺,谁不知道沧津台是美人窝子,有妹子一半好看,俺就成王昭君了,恁叫啥哩?”  “俺叫娟儿。”  “俺叫婵儿。你呢?”  “淑娥,姓郁,古河集的。”  丽婵抢话,“早知道你是古河集的,当没见过你?隔着摊儿瞄你有几年了。只是你那时没绞脸,还是毛刺儿嫩瓜呢。都说恁村水甜水软,看这脸蛋像嫩豆腐似的,改叫嫦娥算了。恁村跟俺村只十里路,倒是隔河跨了省的。怎么跟中原哥勾上了,你可要老实交待。”  淑娥说:“勾啥?命里该的,绳子拴的。”  梦娟纠正,“那叫月老拿红线牵的。”  丽婵更务实一些,“叫拴对儿也没错。”  梦娟又发现了新大陆。“嗨,看新媳妇多巧,这花袄做得多可身,这单子织得花色多新,这枕头绣的鸳鸯多喜兴,这被窝叠得这个整齐……”  丽婵拍了梦娟一巴掌,“住嘴!小妮就是小妮,不懂得世故。你怎么知道这被窝就一准是新媳妇叠的,就不兴是中原巴结人家,乐得屁颠儿似的自个儿叠的?给媳妇穿上袜子提上鞋,再揉揉胸脯啥的?!”  淑娥低声说:“摞坯似的放那儿,不用叠。”  “一定是爱情的火苗烘了火,整夜整夜不合眼,看你眼里有红眼丝哩。娥呀,当媳妇好呢?还是当大闺女好?”丽婵问得词语模糊,话出了口,自个脸上先烫起来。  梦娟这一次倒能沉住气,说:“当然是当媳妇好,不然娥儿能挣脱了撇绳撂下套,往中原的怀里钻?”  淑娥淡然一笑,“你们没经世,不懂,不来这世上最好。”  丽婵反应机敏,“瞧你说的,没你这胚子托生出来照着,老爷们还以为母夜叉是七仙女呢!你那口子哪去了,让他谈谈体会。”  正说话间,梦焕探头进来。“姐,咱爹让找你回家哩。”  梦娟问:“吃早起饭?”  梦焕年纪不大,长了两片刻薄嘴。“当自个是宝孩子呢?吃早饭会叫你?让你到社里买酒去!”  “你不能去?懒得像大尾巴蛆。”  “我去?还要信得过我哩。”  丽婵一转眼珠,“咱也该走了。好嫂子,你看我和娟来了一趟,也不能空着手让人笑话,给你带了一串珠子,你甭嫌孬。”淑娥正要客气,丽婵早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把苍蒺籽儿揉到她的头上,才知上了大当。三个人笑着出了门,梦娟又探进头来,“让中原一个一个地给你择,这叫结发夫妻。”  “你等着,到恁出嫁时,往你头上浇臭油。”淑娥摸着头,就觉得手面扎得慌,这是野地里苍蒺棵结的籽,像枣核儿大小浑身长满了刺儿,挂到衣服上都很难摘下来的,何况是头发?她钻了十几年庄稼地,哪能不知道这档子事。  梦焕多嘴,“到那时候,你就成她俩的娘家人啦。”  三人走了,小院又静了下来。淑娥做了个深呼吸,正要到镜子跟前清理头发,传来婆婆的召唤声。她连忙来到堂屋,婆婆说:“你奶奶叫你哩。”见她头上满是苍蒺颗儿,就知道是两个死妮子恶作剧。“我先给你择下来。”  “不急。”淑娥说着进了里屋。  奶奶自个儿数着,今年六十八岁了。一年前得了半身不遂症,下肢瘫痪,严重时大小便失禁。儿子虽然贵为一村之长,经济上过得去,但也无回天之力。年前八月间,从来不信神鬼的卫淇辉情急之下,屈驾将二道先生槐肉墩儿请到家里,让他请张天师施展破法。槐肉墩知道这是要验证的事,哪敢随便胡咧,推说“四清”以来洗心革面,自废了功力。要请外乡的端公来方能看得透底儿。于是,请来了一位半仙,眯着双眼,抚着胸毛,抽了半盒“金钟”烟,啃了两只烧鸡腿,灌进去大半瓶老白干,还是塌着眼皮不说话。卫淇辉是个大孝子,当下就给半仙跪了下去。这时半仙才还过阳来,躬身搀起施主,又坐正了,方说:“你做事过毒,但阳气还盛,阴鬼拿你不得。折冲之间,冲了老人的阳寿。本来是九十九岁的寿限,眼下阳间已经没她的茶饭了。有没有破解之法?搁别人准就没辙啦。咱有缘,碰到了我,不出手相救枉在人世。咋破哩?一要行善,记住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二要冲喜,喜能升阳,解愁,驱鬼。如此一来,你老母亲可以延寿。管太多了,我也降不住,五年是不成问题的。”  卫淇辉细想起来,自己哪里做恶来着?打日本鬼子那阵,是把各村的狗斩尽杀绝了,那是为了武工队活动隐秘。打国民党军队的时候,是拆过人家的房子,可自家的房子不是也拆了吗,不然河上的浮桥能驮起两头骡子拉的大炮车吗?1963年抗洪,是把谁家的闲宅基地挖了,不在寨墙上堆满土牛子,寨堤决一个口子,全村两千多口子还不像水老鼠似的漂到天津卫去?“四清”,清我什么?我哪里不清?不就是比平头百姓多吃几个羊肉包子吗?一团苦葱尖子哪有肉?霸道?毒?谁想当家谁当家,谁想飞狂谁飞狂,连个村子都镇不住,咋向组织向上级负责?但是,喜还是要冲的。他把主意打在了儿子中原身上。虽说在县城上高中,但农村上学晚,今年毕业,也是二十岁的人了。对象是古河集郁昌乐的独生女儿,不但人长得俊,更重要的是,跟郁昌乐抗日除奸打游击,知根知底患难之交。只是昌乐南下牺牲了,只留下娘儿俩相依为命。对这门亲事,他知道儿子打心里不同意,要搞自由恋爱。同意不同意由得了你个小孩娃?为给老娘延寿,搭上自己的命都可以。奶奶把孙子当成掌上明珠,若不尽孝,要你何用?于心何忍?!你说啥专制?这叫专政!贫下中农专小资产阶级的政。按住牛头强饮水,这不也成了。没见你小子寻死上吊离家出走当和尚。女人是水,再大的船也能浮起来。  这一切,淑娥并不清楚。  她进屋来到奶奶的炕沿上坐下来,就闻到一股尿臊味。“奶奶,你叫我?”  奶奶头发全白了,耳不聋眼不花,只是动弹不得。见孙媳妇来了,拉过手,轻轻拍打着淑娥的手背,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好,好,真好。”  “奶奶,叫我有事吗?要吃饭吗?”淑娥柔声问。  “不吃,醒了就想跟你说会子话。”  “那我今晚跟你住一起,通宵说话。”  “那咋能行,刚过门就冷炕。”  “没关系,中原上学走了,一星期不回来。”  “走了?咋没跟我言一声,没教养的孩子。”  “他怕惊搅你才没吭气。”  “要他没用,有俺娥就中啦。头上是啥?苍子颗,准是哪个泼小子干的事,让你娘闩上街门,不让那些狗蛋子的进来。”  “这回不是小子,是两个妮子,娟儿和婵儿。”  “梦娟,丽婵,两个像鱼鳔粘一坨的银娃娃,她们跟你闹着玩的。新媳妇没人乱,是在街面上人缘不好,可是让俺娥受委屈了。横竖都得经过这一回。年初四请女婿,你娘家的嫂们往中原脸上抹锅底灰了没有?”  “抹了。哪里是锅底灰?拖拉机上的黑油泥。”淑娥连说带笑。  奶奶也笑。“歪过头来,我给你把蒺藜择掉。逢这活急不得,越瞎扒拉越绣成蛋蛋的。”  “我自个照着镜子能成。”  “后边咋办?又没长后眼。”  “真要理不通了,那就动剪子。”  “这么好的头发,怪可惜了的。真是哩,这两个丫头片子。”  淑娥觉得尿臊味有点冲鼻子,掀开被子,见下边垫的小褥子湿了一大片,连忙从炕头拿过一个干的,帮奶奶侧翻了身换上。奶奶明白得很,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埋汰人,真不如早死的好。”  “奶奶说哪里话,养儿养女,合该伺候你。我把垫子给你晾出去。”  “不是在下雪吗?”  “那是昨儿,天早晴啦。”  “好年景,好年景。”奶奶自言自语。  梦娟进了自家街门,见院子里没人,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从桌上拿起镜子正要照,梦焕说了话,“赶明儿让咱爹再买一个回来。一个镜子全让你给霸了,一准是看了新媳妇自己想绞脸盘头了。”  梦娟扭头瞪了她一眼,“要是皮儿紧给你两巴掌。”  梦焕笑道,“心疙瘩上抹了糊涂油了,不定谁先松皮儿哩。”  一句话提醒了梦娟,连忙到厨房来。她爹端着碗坐在灶间里,脸对着灶门吃饭。右手拿着一双竹筷,掌心攥着一块红萝卜咸菜,左手端着一个白瓷菱花大碗,碗底还夹了个黄面窝头。见大妮儿进了门,冷冷地说:“踩麦根儿踩到古河集去了?上抹角楼上啃烧鸡啃饱了?疯够了?”  “没疯,就在堤上走了一圈。”  “没疯?没王的蜂!玩得不知道吃饭,十二道金牌请不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吗。”  “到社里打酒去。”  “他们不能去?”  “你是说二妮三妮,还是那两个尿炕小儿?我好不容易在地里捡十块钱,让他们个馋嘴猫给我买糖球吃喽?”  “今儿地里的钱不能捡,落病。”  “落他娘咧腿腚骨,看我拿来花得滋润,净是些傻种二板欠。”  她娘“哼”一声,说:“你爹是谁?二老天爷!鬼见愁。”  槐冠坤将筷子紧扒拉了几下,下意识舔了碗边,判断不至于浪费,将碗往地上一扔,“霍”地站起身,发话:“看你们娘们心里都不服?那好,立时间让恁汗水湿透布衫子。”  一队上工的钟声响了起来,清脆中和着浑厚,给人们的意识注入特定含义的信号,而且那敲击的节奏之快,有别于其他生产队,独特中张扬着主人的个性。不过,今日比往日钟声响起,大约迟了一顿饭的工夫。  槐冠坤站在大槐树下的石磙上,做出神圣不可侵犯状,等待他的臣民听候调遣。在他的头部,那个五轮水车的铁轮子,像一个衬在佛像身后的光环,齿形呈辐射状,只是此时此刻,没有人予以发现并升发流传。就这么一个耙齿,就这么一个铁圈,就这么一敲,“铛铛”,人就得乖乖地出来听派遣。这物件真他娘的神!神器。而这个神器就在他的手上,长不过八寸,粗不过拇指,重不过一斤,磨出了亮光,放在蹦个高才能摸着的树杈上。这一切灰黄的色调,都无损于他的伟岸。至少是现在,他是这里中心点上的一颗新星,一队种的多穗高粱,亩产在全公社第一。第一是啥?就是大拇指,就是状元,就是历经战火硝烟英勇牺牲,终于插到无名高地的那面留着弹洞和焦痕的战旗,而他就是那名旗手。光荣!自豪!我的气不粗哪个龟孙能气粗?毙十能气粗?他狗屁。  社员三三两两来了。拉秧瓜,神情自然,兴许早上真不是他抱公家的柴草。三先生操手站立,过了年又长一岁,六十有六了,没了他,这村里秀才就要绝种了。像支书家的大少爷,只识洋码儿,不知道孔子孟子是谁,那是风轱辘草,没根的蒿子棵。槐冠凤,大红脸好把式,那一嗓子底气就是足,服!可他得先服我。王万根,王扎根,两兄弟比他们的爹虎实,都是好劳力。槐冠义,粮站煤场挣足了钱,插档子到队上挣工分,两头吃,他家里人当娘们主任,硬是有脸说觉悟。槐本立,槐本义,清川,丰川, 都是槐本荣家门的人。娘们儿……自己老婆竟没有来,了得!就高喊一声,“大红脸,套上叫驴,把俺家里那个懒娘们儿拖出来。”  大家没有惊愕的表示,站在那里不动。  槐冠坤感到没有达到所期望的效应,不够刺激,没有雄起。又见拉秧瓜家的金瓜蛋儿丽婵没露面,就又想起自家的梦娟。正要发作,见梦娟和她娘拉着脸站在了大伙边上,于是脸上露出一丝征服者才有的神色。于是,扯开嗓门发号施令,“任务:前晌,往东河湾鳖盖子地里送粪。后晌,往西地刘秀岗麦田送粪。种田不抓瞎,全得粪当家,下边具体分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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