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当代小说>龙种
  槐冠坤踩过高跷,腿还没有缓过劲来,又追了一天兔子,浑身也有散架的感觉,但兴致不减。晚上,把社员集合到小队部,开了一个社员会,在马灯光照下,将各人的底分重新评了一次。他提出评底分四原则:比力气,比技术,比态度,比贡献。这样一来,将三先生的底分由十分降到了九分,三先生自知年老体衰,心服口服。梦娟和丽婵原来底分是赶七点五分,一下子长到了九分。槐冠坤想了想,硬是将梦娟的底分给降到了八点五分,如此心底无私,大家打心里服气。梦娟娘掐着草帽辫斜了自己男人一眼,心想,顺水推舟就是了,就你革命,正经是傻种欠火一根筋。但她没有公开发表意见,她知道,队长要是感到家里人不给他作脸,说不定会再抹下半分。  梦娟和丽婵已经到农中上学去了,槐冠坤宣布缺席裁定。同时明确,看仓颉爷的面子,正月二十四庙会放一天假,赶会的赶会,不赶会干自留地里的活,过后再想请假,一来看谁的脸大,二来看我给不给恁脸。  每年正月二十四是仓颉陵庙会,也是这一带最大的庙会。人都说,这庙是刮了三天三夜黄风刮起来的,这一天一准刮风,也基本上应验。时值农闲,又是春季备耕的前夜,方圆百里的百姓,串亲戚的,求生子的,做买卖的,买用品的,看热闹的,从四面八方向目的地云集。日头刚从云层里出来,仓颉庙周围已经是人头攒动,挤满了赶会的人群。  卫川坐着他爹的自行车,一路颠腾,将屁股和大腿震得酸麻。极目四野,树木依然紧裹冬衣,树梢摇动着,发出呼啸声,将天空搅得一片浑黄。麦苗已经开始返青,地垄间,雪融的浮土不时卷扬起来,稍不注意就迷了眼睛。槐本荣躬下腰,顶着风一路骑行,路遇槐冠坤鲁顺平和认识的乡亲,打个招呼,说有戏码儿赶着,也就前头走了。刚到村口,就听有人喊:“本荣哥,把车存在这里吧,往里推都推不动。”  槐本荣见是熟人吴春,就煞了闸。卫川溜了下来,腿麻得不能动弹。  吴春三十来岁,裹了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是1963年发大水时国家救济的。圆圆的脸庞圆头鼻子,细眼厚唇,看上去很喜兴。听卫川叫了一声“叔”,笑得眼睛成了两条蚯蚓,分不出眼黑眼白,门牙边上露出一颗说银似铅的假牙。他打量卫川,一身学生蓝外罩,留着偏分头,白净的脸上闪动着有神的眸子。“你家老大是越长越精神!”  槐本荣听人夸自家的孩子,心中高兴,脸上却没露出来,就说:“傻长。”然后转脸对卫川,声音低沉但听得出是命令:“两块钱包干,买东不买西,自己转去,往北别过漳河沟子,庙的东南角有个土岗子,咱村的戏班子在那儿唱戏。正晌午到戏台子上聚齐吃饭,要是不看后晌的戏,就找人做伴回家去。”  卫川正想着自由哩,就“嗯”了一声,甩了甩腿,感觉不那么麻了,径直向村里走去。  槐本荣眯着眼,似问似肯定,“这风刮得恁大!就是不耽误成会。”  “可是咧!逢会刮风,千年一律,仓颉爷给人的应验,就是神。这么大的风,来赶会的人还是律路成条,庙里香火旺了,做买卖的赚了,待亲戚的忙了。恁村的大平调一准叫好,唱哪一出咧?”  “《玉河关》,瞅当子过去瞥一眼。”本荣脸上露出自豪。  吴春将一个烫了标记的竹板拴在车把上,又递给槐本荣一个。“晌午到俺家吃饭,白馍馍肉菜。”  槐本荣摆了摆手,“戏上管饭,走时给钱。”  吴春呲出那颗磨出铅色的银牙,掩衣襟的同时,将双手交叉着插进袖口。“你打我的脸也得错过今儿,快上戏台去吧。”  “不急,我不用替脸子。”  卫川侧着身子一路向前挤,有意识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独立能力,证明他已经不是个男孩,而是一个男人。  乡下的集市成集,或三、六、九,或二、五、八,或一、四、七。庙会则不同,基本上是传统的,有传说的,一年一度的。其次有季节特色,或买树栽子,或置办犁耧锄耙粮食茓子。 逢这一天,亲朋好友都来串亲戚。闺女回娘家的,少不了要挎上一篮子白面馍馍或是馃子,以孝敬爹娘,所以生了闺女就叫生了个亲戚,或叫生了个馍馍篮子,算是有了一份福报。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给灰色的男人世界点上一些亮色。  庙会上可是热闹。  炸馃子的,风箱鼓动,油锅底下蓝火苗儿忽忽直窜,像淬了火的钢刃。  煎血煎灌肠的,煎盘底下填着一束长长的高粱秆,虚着文火,生怕费油糊了鏊子。  卖馍馍的,在簸箩上盖了一层厚棉被,将三个馍馍插在三齿叉上招引顾客。  卖切糕粽子的,哪管刮不刮风,扬不扬尘,掀起被单一角,释放米黄枣红的诱惑。  卖糖墩儿的,将麦秸扎的草垛子举起老高,亮出冬日的火红。  卖泥人的,将胖娃娃、二宝神儿、红脸关爷、猛张飞、唐僧、悟空、猪八戒摆了一床,红黄蓝绿色彩鲜艳,陶制的水鸡子吹得“呼噜噜”响。  卖木制刀枪剑戟的,刃尖处涂了银粉,在昏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玩真把式的,拉开了场子,脱光了膀子,将一个大缸顶在秃头顶上,做旋转动作。旁边一个人筛锣圆场子,尖着嗓子吆喝:“列位看官,俺借仓颉爷脚下一块宝地,现眼献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多多包涵。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艺高胆大的,也不会踢俺的场子,为啥?你是俺大爷。来来来,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热闹不热闹,开耍二半调……”  南乐县杂技团,在场里搭了个大帆布棚,海报上写着《空中飞人》《车技》,都是些顶尖的优秀节目。  路边停着一辆宣传车,司机楼上绑了两只喇叭,播放完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接着是快板书《光荣歌》:  说光荣道光荣  光荣的人儿人传名  南征北战立功劳  建国卫国最光荣  时刻不忘阶级苦  立场坚定最光荣  甘当公仆孺子牛  为人民服务最光荣  拒腐蚀,永不沾  永葆青春最光荣  学习雷锋好榜样  助人为乐最光荣  踊跃交售爱国粮  以队为家最光荣  树立革命好风尚  移风易俗最光荣  互帮互助邻里和  团结友爱最光荣  不占便宜不贪财  拾金不昧最光荣  为了建设新农村  无名英雄最光荣  说光荣  道光荣  光荣榜上都有名  人人都做光荣者  共产主义成大同  共产主义成大同  又有歌曲赞新人新事新风尚的:  社教运动暖人心  花开千朵满园春  大公无私新风尚  唱一唱刘小黑和邵福云  旧社会受尽了千辛万苦  春雷响乌云散穷人翻身  党的恩情永不忘  各项工作争先进  ……  再挤着往北走,卖香卖箔的老婆子多了起来。拐过一个弯,已经看到远处大庙的飞檐。一股股白烟刚冒过屋脊就被风吹散了,街上飘散着缕缕檀香气。卫川心无旁骛,径直来到庙门前,抬眼仰望,只见古柏参天,台基高筑,殿列三进,顿时心生敬畏。  庙门口西侧围了个说书的场子,说书人正是本村的槐良臣。他站在桌子后头,右手书板齐眉,拍击清脆。左手腕子抖动一根细细的木棒落在小鼓上,咚不隆咚,发出节奏感极强的声响。拉弦人是他的妻子刘翠兰,人送外号“小钢炮”,意即声韵响脆。两人都是说书世家结出的书场姻缘。善说《呼延庆打擂》《三侠剑》《狸猫换太子》《薛仁贵征东》之类,远近几十里很有名气。槐良臣声音嘶哑而浑厚,开篇说的是《劝世良言》:  年年有个三月三  王母娘娘寿日旦  那吕洞宾有心去呀拜寿  不坐云头他坐舟船  坐着那个舟船往前走哇  看见一个药铺不远在眼前  那吕洞宾有心去抓药  问声药样那个全是不全  掌柜的闻听开言道  天下的药品俺样样全  吕洞宾说道好好好  听我报名你别为难  头剂药  我抓那个比山重  二剂药  我抓那个父心宽  三剂药  我抓那个家不散  四剂药  我抓那个顺气丸  五剂药  我抓那个老来少  六剂药  我抓那个称英贤  七剂药  我抓那个黄连苦  八剂药  我抓那个苦黄连  九剂药  我抓那个甜似蜜  十剂药  我抓那个比蜜甜  掌柜的闻听哈哈笑  叫声客官你听我言  有道是  父母的恩情比山重  家出孝子父心宽  妯娌们和慧家不散  弟兄们忍让顺气丸  家大业大老来少啊  结拜的朋友可是称英贤  寡妇死儿那个黄连苦啊  临老寻儿苦黄连  起小的夫妻甜似蜜  半路的夫妻比蜜甜  各样的药剂都抓尽  客官恁还有何言  吕洞宾心惊肉又跳  躬身施礼到堂前  要问开药铺的是哪一个  列位  他本是——  孙膑的师父叫王禅。  卫川听完,心想,那边宣传学雷锋移风易俗,这边讲孝义讲和气,并行无碍,这世界之大,真是什么都能容得下。不觉间进了二道门,只见东侧竖了两通高大的方石碑,上前看,大字苍劲浑厚,直书:  三教之祖 万圣之宗  何为三教,何为万圣,不甚了了。看人们都向大殿蜂拥,石碑前边的人并不多,他就上前去摸那大字,手感冰凉,只能摸到教之祖圣之宗,整整鼓出来一指多高,想当年那石匠也是功力不凡。恁大一块石料从太行山上运到这里,不知要用多少驾大骡子大马。正在想着,就听到槐冠坤的高嗓门:“傻小儿,想抠下来一块吃呀?”  卫川笑了笑,“这字写得好啊。”  “想比着写还不好办,三先生拓了一大摞在家里。”  “纸片儿没这真切。”  “那你在这里冻着吧,俺前边吃仓颉爷的供献去啦。”  卫川又离开距离,将那大字看了一遍,那字就瞬间凸了出来,有一种冲撞之感,气势夺人。渐次来到正殿,台基比自己的身子还高,东西排开八柱六间通窗大殿,那重檐遮挡了半拉天。门前的大香炉里,香客放进去的香箔燃起了火焰,一把香投了进去,腾起一团火星,风一踅,直向房檐燎去,日久经年,那斗拱飞檐已经油漆斑驳,成了黑色。人挤人跨进门坎,正前方一座人把高四米见方的神坛,字圣仓颉冠冕垂旒,正襟危坐,金黄色的斗篷大褶垂地,手持一面长方形的圭板,将那金面遮了一半。侧过几步,方才看清脸的轮廓,仪态庄严之外,最让人惊异的,就是仓颉爷两道重眉四只大眼,炯炯有神俯视着每一个人,就是站到侧面也注视着你,像是问你学习成绩好坏。数着柱子的根数,刚转到殿的东南角上,就见三先生站到了跪垫边上。他一脸肃穆,将袄袖子抖了两抖, 毕恭毕敬作了个揖,又双膝下跪,拜了三拜,起身一揖,正要让位,早有香客将他挤到了一旁。三先生只是斜了一眼,并没有愠怒,大抵是修养到了这个境界。他移步一侧,凝视正庭柱上的对联,竟像一尊蜡像,连镜片儿也没有闪动一下。卫川站到他的身后,看那涂金大字:  盘古斯文地 开天圣人家  传说固然神奇,单看三先生的虔诚神色,就能感受到先哲的神圣,而三先生也成了一个让人猜不透的谜。从他那深邃的眼窝里透出来的微光,就好比是一粒豆儿大的火苗,自身将燃将息,但能点着麦秸垛,那火势,那焰热,可以燥天焦地。所以,他有意识跟在三先生后边,审视他的举止。  三先生出了大殿,还没下台阶,碰上在殿外转圈的槐冠坤夫妇。  槐冠坤一见三先生,就指着他说:“走个过场就中啦,你老人家还真事儿事儿的,眉头上磕出疙瘩了没有?”  三先生嗔道:“你不是也来朝圣吗?”  槐冠坤仰面大笑:“我是来跟仓颉爷商量,他四只眼,能不能借我一只用用。”  “你还嫌自个儿能耐不够,想马王爷三只眼?”  “这年头越来越看不透,家里娘们了儿也想鲤鱼打挺大翻身……”  “绷住你的臊嘴,在跟咱叔说话呢!”这一次,娟她娘气粗得很。  槐冠坤这才意识到跟三先生差着辈分,咧嘴一笑,“这位社员仗着娘家是这村的,非说日本鬼子在这里盖炮楼时,掀走了一块条石,当天夜里,一个四只眼的老头到炮楼里去要。鬼子醒来纳闷,问姓狗的翻译官,四只眼的良民的有?翻译官想了半天,领他到庙里一看,跟他梦见的活脱脱一个人,吓得赶紧磕头。回去就让人搂了半截子炮楼,把条石给抬了过来,还上了猪头大供。我倒不明白了,日本人那样狠种,差一点把咱村给绝了种、灭了户,还能给仓颉爷下跪?我今天非让她指认是哪一块条石,我好撬回去垒猪圈。仓颉爷真灵验,俺爷俩就着咸菜喝四两,家里还有几瓶老白干哩。”  三先生知道与槐冠坤论不出个里表,笑言:“啥也不是,你是贪吃老丈人的馍馍肉菜来了。”  听三先生一句话说到了家,槐冠坤哪里服气,“我蹭他们家的,我家没有?老丈人敢不让我坐上席,小舅子敢不给我把大海碗端到桌上,肉膘子盖满,我立马把锅给他砸个窟窿,不信请跟着我走!”  娟她娘咧嘴冷嘲,“老天爷也信!皇宫内院你也敢上房揭瓦!”  “信就中,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三先生笑了起来。知道他脑子比狐狸快,嘴比磨盘大,脸比烙饼厚,心眼就像汤黄儿蛋,皮硬心软。跟着王莽河听古词多了,总能顺溜儿编出话来。就说:“你们转吧,我到造书台那边走走。”  “识两个字真多事,啥造书台?狗尿苔!还没娘们的奶穗头高呢。到戏台子那儿看唱去吧,槐冠凤的大红脸唱得欢实着哩。只可惜了的,我不给他记工分。”  三先生反问,“戏班里你还是敲大梆子的呢,你怎么撂挑子了?”  “咱现在不是改敲钟了吗?”槐冠坤话说得很得体,其实是在说他已经不是平头百姓,是干部了。  “好哩,你敲钟,我敲罄,都有个响声,我到造书台去了。”三先生刚移动脚步,卫川挤到了前边,说:“我跟你一块去。”  槐冠坤一见卫川,抚了一下他的头,“这是块好料,跟你三爷一块啃地书去罢。想尿尿背过脸就掏家伙,别斯文得让尿憋死。”  爷儿俩绕到庙后,向东北走不多远就见一片土丘,上边几棵刺槐在不停地摆头,时而发出呼啸声。下面一片枯草,间或有些羊屎蛋儿滚落其间。跟庙里形成鲜明对照,这里并没有人来,风吹树摇,一片凄清。三先生肃立在那里,缓缓摘下老帽,白发立时被风吹散。他看了一眼卫川,见他一脸茫然,于是吟起古人的咏辞:  古庙留遗迹,  荒阶杂绿茵,  台空唯鸟雀,  不见造书人。  字代结绳万古奇,  崇文重道许谁齐?  向使当年无夫子,  而今犹是浑沌时。  卫川望着三爷,就像是望着一尊沙岩雕像,解不透他为啥这样痴迷。“三爷,别感冒了。”  “圣人在天,学子当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三先生自言自语,深深鞠了一躬。  梦娟和丽婵上学的农中,在漳河故道南边,圈了一片盐碱地,师生们经年试验改造,现今成了果园和丰产田,成为农业高产的示范基地。学校离仓颉陵约十二里路,二人骑着自行车一同来赶会。梦娟姥姥家是这村的,作为外孙女,姥姥家没有不串的道理,馍馍大肉没有不吃的道理。再说,仓颉庙会远近闻名,迷信也好,传说也好,史实也好,总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丽婵压根儿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少了她肯定不成戏。  一路侧风,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离村半里许,人多得不能骑车子,只好推着走。再往前走,车轮直碰人的腿肚子,虽说没遭白眼,自感没趣。“这咋到你姥姥家?蹬到你婆家还差不离,车子存了吧。”丽婵像是征求意见,早将车子拐向了路边拉着绳圈的存车处。  梦娟也没意见,“这可是你的主意,丢了卖你的嫁妆赔俺。”  “我卖了原子弹赔你!毛葫芦妮子光有钱心没后心。”  “你有后心,你心多,你称心,今儿拴个儿女双全回去。”  “我先拴个孩儿他爹。”  “别没出息了,存了车快走。”  二人挤入人群,也不管它卖东卖西扯嗓子吆喝,也不备香箔,径直到了庙里。丽婵眼珠儿溜溜地转,只盯着女人们看。花红柳绿的扎巾里露出短辫儿的小妮子,肯定是冲买绒花儿来的,若见了仓颉爷那四只大眼,夜里能睡着觉才邪呢。穿戴周整身材窈窕脸蛋像鸡蛋皮一样的小媳妇,衣衫灰蓝步履蹒跚脸像核桃皮一样的老婆子,肯定是来向仓颉奶奶求子的,许愿还得还愿,也不怕肥腿跑细了。  梦娟瞧见了一个老头子,头上扎的羊肚儿毛巾渍着油泥,兴许能隔二指雨,稀鼻涕挂在花白的胡子上,头从压弯的脊背顶部顽强地勾起来,定是为儿女来求平安的。自己的爹绝没有这个念想,不把仓颉爷从座上拉下来就阿弥陀佛了。这么想着,进了正殿,仰视一番字圣金容,并不跪拜。然后看那匾额,字体隽永,大气磅礴。传说此联为宋朝寇准老西儿所题,可见此庙历史悠久。仓老夫子造字,结束结绳记事,走出蛮荒,称千古一人实不为过。  丽婵却想,鲁班造锯,干将莫邪造剑,蔡伦造纸,把出名的机会都留给古人了,不公平!留给我造出点什么来,别流芳千古,流芳百年也好。再看梦娟,还在直着眼往上看,也不知是看仓颉爷的四只眼,还是看那块掩面的圭牌。顺手扯了她一下,迈步跨出了门坎。刚抬头,一阵风刮了过来,烟灰迷了眼,用手揉了揉,惹得梦娟笑了起来。  “死妮儿,笑啥:”  梦娟还是一个劲地笑,“六宫粉黛无颜色,你眼圈儿这个色,可能就叫黛。”  丽婵嗔道:“都是迷信惹的事,有钱修房子盖屋置家当,干啥不好,非烧香烧箔,这烟乌涂的。”  “这叫袅袅。”  “啥鸟?乌鸦!乌烟瘴气!”  “这怪你心情不好,心情好了自然是袅袅。”  “依你现在的心情呢?”  “我猜你也得说是袅袅,看那块板子看的。”  梦娟听出话中有话,斜了她一眼,“又没正经了。”  丽婵也不答话,拉起梦娟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供的是仓颉夫人,人都叫仓颉奶奶,衣着华丽,慈眉善目,旁边还有童男童女。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本村的几个村姑挎着竹篮到地里捡麦子,来到仓颉庙乘凉,开玩笑说,谁能把篮子挂到仓颉爷手持的圭牌上,谁就是仓颉爷的媳妇。一个接一个扔,都没有扔上去,后来成为仓颉夫人的那个姑娘只一扔,竹篮不偏不倚,正好挂了上去。大家戏闹一番,只当是玩哩。不想这姑娘心重,认准了是命中注定,活是仓颉家的人,死是仓颉家的鬼,至死不嫁,每日到庙里侍奉神像,洒水拂尘。村里农活忙了,家长就把小孩送到庙里让其代看,字圣门下,小孩们都绝顶的聪明,无师自通,咿呀学语就识文断字。这女子死后,家人就把她葬在仓颉陵旁,又立了祠堂,一同享受祭祀。日子久了,就传说,只要把小孩放在庙门口,家长只管忙去,小孩子不哭不闹嬉笑玩耍,从来跑不丢。演绎下来,就说只要来这里求小孩,有求必应。陵丘上边长满了草,春天发芽也早,“薅根草,添个小儿,刨个根儿,添个妮儿”。老太婆、小媳妇深信不疑。应验了,不远百里前来还愿,不外乎是些香箔供品,磕头捣蒜。  看那些香客跪来拜去,丽婵对梦娟说:“磕个头许个愿吧。”见梦娟摇头,“要不咱也凑个热闹,去弄根草揣兜里玩。”  梦娟见丽婵直拿自己逗乐子,顿生恶意,“心急你就薅去吧,看来是对象找好了,要不就是已经那个了。”  丽婵来了情绪,“你说那个是哪个?你不那个怎么知道那个是那个?农技课不是讲可以无性繁殖吗?干啥非得那个?”  梦娟一撇嘴,“懒得理你,是口是心非,不说自己馋得流口水,偏说山里红子倒牙。算啦,赶早到俺姥姥家吃晌午饭,要不等俺爹的酒喝马虎了,谁也别想吃好。”说着,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你命好哇,爹疼娘待见的,有你一半就知足了。”  “这又是说哪里话,”丽婵反驳说,“爹娘不好怎么还供你上学?咱村里除了卫中原,还有比咱年级高的没有?别像林妹妹似的,不说果子甜,只为落花愁?春愁!心重!一见下雨就抹泪,整个成条件反射了,不就是一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吗?”  听丽婵提到中原,那是村里唯一在县城上高中的学生,人家的爹是谁?一村之长呀。如此一想,更觉怅然若失,又叹了一声,“灯草多了也能压死人。”  “干啥让灯草压死?就不能按到身下当铺草?革命呀!”  “是啊,革命。”梦娟又是一脸苦笑,“革谁的命去呀?革俺爹的命呀?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家是阴盛阳衰,俺大娘支撑门楼子,大主意拿得硬,可大爷吃粮不问事,少了多少口舌。俺家是阳邪阴躁,饥了肚子叫,饱了打生嗝,整日里没个消停,眼可以闭上,可心里返酸水儿。”  丽婵顿生同情感。梦娟爹也真是的,谁也把不准他的脉象,有些事做得真让街面上的人说闲话,还自觉是能耐。闺女大了,面子越来越挂不住羞臊了,心里能没想法?于是就引到别的话题上,“吃饭还早着呢,不如去看咱村的戏,你爹不打梆子了,不知换谁了。还有那尖号,要是底气不足,吹起来还不如牛放屁呢。”  梦娟推了丽婵一把,“大姑娘家,说话文明一点。”  二人说着话,绕陵丘一周,正好碰上俊玲跟淑娥。丽婵上去就掏淑娥的衣兜,淑娥说没吃的。丽婵说:“装啥傻哩,看你薅了几根草。”  淑娥顿时脸色飞红,趋身打了丽婵一拳。俊玲说:“嫂啊,你别打人家,说不定对象后边跟着哩。”  丽婵说:“好你个玲妮子,是想着快点长辈儿取经哩。”  梦娟说:“婵妮别闹了,咱走吧,碰着撞着淑娥,咱可担待不起。”  淑娥说:“恁俩准别走,一会儿让你们苍籽儿满头。”  梦娟说:“我们在这里你害羞,我们走了你好薅草,先生儿子还是先生闺女自个儿想好了,许个愿。”  二人顺手抚玩着石象生,到了故宅井边,看人不多,凑到前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清晰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齐声说“丑!”梦娟一掏兜,随手将一个五分的钢镚儿投进井里,激起一道道水纹。  相传这口井能出细盘子细碗,谁家过红白喜事,只要系个篮子就可以取回家里去用,然后洗干净如数奉还,确实方便了乡里。日久天长人心不古,竟有人贪小便宜,留在家里自用。一而再,再而三,仓颉爷觉得这样下去有失教化,就派了纸人纸马到村里传话晓谕。夜里马蹄踏街,经日不息,也没人送还。仓颉爷四目微闭,叹了一声,用袖子在井口轻轻一拂,那井就只出水,再也捞不出盘子碟碗,任是村里人烧香磕头,再也不灵验了。  丽婵觉得后边有人挤,回头见是三个年轻小子,知道不怀好意,拉起梦娟说声:“姑姑走了,”离开了井边。  梦娟问:“喝迷药啦?谁是你姑?”  丽婵答道:“是他们的姑!没看见那几个货瞎蹭摸。”  “人多的是,又不是你一个?”  “那他们咋不去挤老太太?你的心太善了。”  “大天白日的,别神经啊。”  “不神经,咱精神。”  过了石坊又往南走,就听清了锣鼓点声。在高亢的唱腔与和鸣的弦乐中,那梆子的声音听起来不但雄浑有力,而且节奏感扣人心弦。  戏台搭得很简陋,十来根粗竹竿支巴起来,拉绳打了地锚。深绿色的帷幔不时吹得像是船帆,出将入相两道门帘不时被撩起,亮出后台的演员。前台右侧的短板凳上坐着乐队,个个灰鼻子土脸,但都各司其职,拉弦的前俯后仰,很入状态。  台下人挤得水泄不通,二人见近处有个草粪堆,踩了踩感到还瓷实,就一齐登了上去。就听鼓声响起,先如滴水穿石,叮咚响脆。进而渐趋急促,若万马奔腾。此时,司鼓像金瓢舀水,鼓槌自上而下划了一个弧线,在鼓帮上侧击一下,大镲顿时咣咣轰鸣,大尖号呜哇哇响起来。  那司号正是槐本荣,高高的个子鹤立鸡群。  门帘挑起,一帮戴甲武士鱼贯疾出,顺风旗,雉鸡翎,刀枪剑戟舞作一团,露出红裤高靴。翻筋斗的像是手摇纺车,一个接着一个。台下人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突然,一锤定音,声如滚雷的打击乐骤然静止。当人们耳膜处还余音缭绕时,红脸武士一个马步扎在那里,枪锋所指,白脸奸贼已匍匐在地,整个人磐石般定格。一阵寂静之后,台下才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丽婵叹了一声,对梦娟说:“咱来晚了,拿住奸贼要煞戏了,走吧。”  梦娟感叹道:“下一场戏说不定要等到啥时候呢!”  “好戏还在后头呢。”  二人正要下粪堆走人,定睛一看,周围竟站了七八个大小伙子,里头就有在井台边见到的那三个生瓜蛋子。梦娟的心猛跳起来,看了一眼丽婵,脸色也沉了下来。  几个人将二人围在了中间,脸上露出坏笑。  丽婵虽说心里有点害怕,但不怯场,喝道:“看啥看?没见过美女呀?”  一个留分头的小子挤到了前边,嬉皮笑脸说:“俺见得多了,可没见过一对儿这么漂亮的,咋比似的长哩?”  一个大头细眼的男青年走到分头前边,嚷道:“后站一站,挡俺的眼了。”  梦娟受到戏弄,恶从胆边生,也没了惧怕,质问:“想打架咋地?”  小分头说:“不想打。”  大头说:“抬不起胳膊,这会儿骨头都酥溜溜儿的。”  “那正好,我一个打你们俩,有种就上来?”梦娟将丽婵拉到身后,丽婵一个劲地往前挣,就觉得梦娟的手在发力,这才想起,她平日里跟爹练过把式,于是喊道,“哪个癞皮狗先伸爪子?”  “听见没有,她卷咱哩,上啊!”一伙人光说,谁也没有向前的意思。戏散了,人们都转过脸来看热闹,将此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丽婵怒目相向。“恁就是这样学雷锋哩?不要脸的东西!”  “仓颉爷还有媳妇哩,雷锋就不看美人脸?俺就是没脸,要你的脸皮儿贴一堆儿。”  丽婵骂道:“呸,俺跟你娘的脸一样。”  “开玩笑哩,你咋骂人。”小分头被骂恼了,冲上前动起手脚。梦娟眼睛一瞪,提气运掌,突然双肩拢向胸口,飞起一脚,将草粪踢了个天女散花,飞过人的头顶。近处的人哪里来得及躲闪,“呼啦啦”落在头脸肩膀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拳场里拉过架子,莫不惊诧。惊魂未定,就见小分头攥着手腕子疼得哎哟直叫。见周围人都在笑他,大叫,“恁几个狗日的,拳头都成了棉花绒儿,要是恁爹跟前的,给我上!”  几个人被骂得冲起血性,想一雪男爷们的耻辱,纷纷围了上来。  梦娟低声说:“别怕。”  丽婵说:“大不了花了脸,干革命哩,正好练胆!”  二人又往一起靠了靠,丽婵大声喊了道:“革命群众们,你们就这样看着他们胡来?就没人见义勇为?就没有一点觉悟,就没有半颗儿雷锋?”  梦娟说:“少费唾沫,到我身后,护住自个儿的要害处,打他们的痛处。”  人圈后边有人嚷起来,“亲戚里道的,别太差火喽。”  “这都是啥社会啦,哪还兴这哩?”  小分头急了,唾沫星子乱飞。“上是不上,不上回家吃奶去!”  几个人一下子冲到了近前。  小分头脸上刚露出一丝笑,就觉肩膀头子被一只大手钳住,生痛生痛的,抬眼一看,是刚才吹尖号的那位,早就认识,立时脸上堆起笑来。“大叔,没事,逗着玩呢?”  槐本荣笑了笑,“玩归玩,可你骑在俺家墙头上尿尿,玩得太高啦,这是俺自己家里的闺女。”  小分头往后退着连连赔笑,“你要是不嫌脏,把我的眼睛抠了,反正我也是瞎眼二百五。”  “新社会不兴这样了,都学雷锋呢,长记性啊。”然后转向围观的人,“乡里乡亲,老少爷们,没啥事。大家赶紧去亲戚家坐席去吧,喝好啊。”  槐冠坤在会上转了又转,杈耙扫帚他不买,再下一个老会也不迟,吃的东西他不买,吃自己的给老丈人省着,还落一个吃他们的名!他只想着再空出一泡屎来,将他们家的肥肉膘子吃上一碗,吃得他心疼又说不出话来。你敢说?说到脸上还不吃恁家的啦,看丢谁的人?话说回来,谁耍那二百五做啥?正在东一头西一头的想着,就见高眺处一群人,蛆一样在那里咕涌,啥稀罕事哩?就凑过来瞧个究竟。近了,就见槐本荣在粪堆上乍着手比划,像个指挥官似哩。一问过来的人,才知道个中原委,心想,这出名的事都让槐本荣赶上了,老天爷就是不给自己一个机会,想我一身功夫,竟无用武之地。到了近前,看清楚了,却是自家的千金,心里打怔,嘴不闲着:“我说煞戏了人咋不走哩,感情是这里还有坤角的戏,咱村戏班子正缺坤角,不用找外村人搭伙啦。一枪打住俩兔子我不信,要是一枪打住俩人,我信!恁俩一准是让鱼膘粘到一起的,可是分不开哩。现眼现够了不是,因啥为啥?让我也听一本。”  “因为你家闺女长得漂亮!”梦娟心里正窝得慌,又听了她爹不搁盐的话,心里凄楚加酸楚,哪里还控制得了自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  槐冠坤问丽婵:“是这么个故事?”  丽婵也不含糊:“是,一百个是,一万个是。”  槐冠坤击掌大笑,“好!妮,上你姥姥家吃席去,今天你上座!”然后转向没走的人,“谁还想看,不看可得等下一个会了。恁是只知道仓颉爷四只眼,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我一个扫堂腿过去,刈草一般,撂倒你一大片,鼻口淌血,没牙了,还想啃骨头?啃你奶奶的脚后跟吧。”槐冠坤还想再乍一乍膀子,低头一看,人走光了,扫兴作罢。  仓颉庙会好刮风,时大时小刮了七八天,就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按当地的习俗,这一天家家户户摊煎饼吃,也是图个翻身的好运。  在卫淇辉家,是中原娘掌灶,但儿媳淑娥很快表现出勤快能干。从仓颉庙上回来,她就捡了两海碗绿豆,五天头上,就育上了绿豆芽,二月二一大早,她用清水淘了,将豆芽和豆皮儿分开,又将豆皮用开水煮了一滚。在灶窝里用三块砖支了腿,架好铁鏊子,燃着豆秸火,墩好油罐子。用油撇子刮点菜油敲在鏊子上,拿过油旗儿抹匀了,这才浇上一勺绿豆面糊儿,又拿起高粱秆儿朝圆里抿了几下,看表面的汁儿漆干得差不多了,将翻饼批子伸到饼下小心犁开,抖了几抖,一个麻利的动作,那煎饼就翻了过来,随之溢出扑鼻的香气。看着煎饼成摞了,她又布上豆皮儿,在边上浇上汁,再覆上一个,重新在鏊子上塌了一会,一个菜煎饼就出炉了。  “中,你真中!”婆婆本想在一旁做技术指导哩,现在只有夸赞的事可做了。  “馋嘴的老婆都会做。”淑娥咧嘴一笑,自嘲说。当然,她有在婆婆面前表现的心思,一是做事,二是会做事,三是能把事做好。  婆婆还嫌夸赞得不够,对比说:“俊玲像馋猫似哩,天天零叼,做啥啥不会。”  淑娥以责代赞,“都怪你当娘的太全面啦。”  俊玲正要蹲下拿煎饼吃哩,立即抗议道:“恁就比似的夸吧,就打击我一个小闺女家,捉虼蚤看我会不会。”  母亲嗔道:“会,让你疯玩去,比虼蚤跳得还高。”  “能蹦就能摘高枝上的果子,比落窝鸡强。”  “你就这样长本事吧,过两年没人把你当奶奶养!”  “那俺在家里当老闺女,俺嫂还得养活我哩。”  淑娥笑道:“单凭这一说,我也得想法把你杵弄出去。”  “哼!都说俺嫂面和心善,这会儿可是原形毕露。”  “还没到原形毕露的时候哩,到时候不吃煎饼啦,吃你!”  “你想吃唐僧肉,永远永远哩这样俊哪。”  “你有唐僧的道行吗?”  “没有。”  “没有先给嫂打下差,给咱奶奶送个豆皮儿煎饼尝尝。”  婆婆表示担心,“你奶奶牙口不好,咬得动吗?”  “煮过一滚儿了,脆生得很。”见俊玲去了,淑娥又问:“俺爹咋还不回来呢?一会凉了光发黏不香了。”  “工作队的章部长到村了,侍奉人家哩。”  “‘四清’?俺村都搞妥啦,把支书给撤啦。”  婆婆一听,心里猛地一沉,脸上没了笑容,也不想让儿媳看见,脸冲墙上的灶王爷,问:“啥罪过哩?”  “上抹角楼上啃猪蹄儿,记账不给现钱。”  “那兴许是欠得多了?”  “不少,五十多块钱哩。”  “你爹也好那一口,别再比着给扣帽子。”  “不会的,咱又不是一个省的。”  “不是一个省,还不是一个国呀,又没隔山海关,那边打个喷嚏,这边也会风帽子。”  “放宽心吧,不会哩。俺爹是谁,有功之臣。”  “那是当年。打仗那时候,人像麦个子似的,一片一片地倒,经事的没留下多少,证见人就少。如今太平世道,人又像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快着哩,别说汉奸,谁知道英雄是个啥样子?”  “那依你说,俺爹算是白死啦。”  “也不能这样说,天底下没有白流的英雄血。咱不是没当亡国奴,没给地主扛长活吗?”因为提到了故去的人,婆婆怕勾起儿媳的伤心事,也就不往下说了。“你洗把手,看你奶奶去,让那个懒妮儿去找你爹回家吃饭。”  淑娥又想起“四清”的话题,也是给婆婆宽心,说:“天长日久的,河底下还能没点污泥,非人马哄哄的净底,不耽误行船哪,上边也真是的。”  婆婆正色道:“这事张天师兴许能解得开,咱家跟平头百姓不大一样,出去别多嘴多舌。”  淑娥解着围裙,说:“我出门还有点怵头,嘴肯定是留在门里边哩。”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